第三章 冷月無聲
韓侂胄目光閃爍,不解地問道:「不是老夫,還能是誰?」
韓侂胄道:「老夫明白了,原來你是朱熹的徒孫。」一時沉吟不語。
艷歌行早嚇得花容失色,勉強扶了女使小環過來,話也說不出來,只與陳躍一道向余月月拜了一拜,感謝她救命之恩,這才去了。
一旁余月月甚是無聊,心中也有話想問宋易安,道:「我想下去找宋姊姊。」
岳珂道:「太師,可否容下官插一言?」
韓侂胄道:「這明明是弓弩射出的弩箭,如果不是人力所為,難道還是青蛇妖不成?」
連世榮道:「你覺得宋易安認識獨孤策嗎?」岳珂道:「她想都沒想便斷然否認,應該不認識。回頭我看能不能想辦法尋到獨孤兄,向他確認這件事。不過適才宋易安的態度你們也看到了,我實在不能相信這樣一個冷若冰霜的女子,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莫名其妙地與陌生男子對歌。」
樓鑰亦是當世名士,曾任起居郎兼中書舍人,一度是天子近臣,后因為名儒朱熹辯護而忤逆了韓侂胄,被罷官為民,已閑居在野多年。
韓侂胄見宋慈沉吟不語,以為他害怕,溫言道:「老夫素來有恩必報。宋慈,你無須有任何顧慮。有任何要求,但直言無妨。」宋慈道:「那好,學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宋慈這才得閑勘驗現場,一邊檢視,一邊喝報道:「共有小箭十二支。其中一支自韓太師左肩取出,一支自陳丞相右肩取出,三支自艷歌行腰腹取出。另有一支釘在韓太師座椅靠左靠背上,兩支釘在陳丞相座椅靠右靠背上,還有四支穿透了首席后的梅花紗屏,射入了東面牆板。」
岳珂道:「這樓匾在豐樂樓懸挂了許多年,樓中舍也離開京師多年,仇家為什麼要這個時候動手呢?」
韓侂胄轉頭見陳自強受驚不小,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大口喘氣,忙命道:「陳躍,你先扶恩師回府,好好養傷歇息。抱歉今日刺客攪了恩師壽宴,日後老夫定有補償。」
連世榮卻是個好與人爭辯的性子,且李清照雖有才藻名,倜儻有丈夫氣,然其晚年改嫁后又告發丈夫,在士林中聲名極其不佳,當即笑道:「易安居士有『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之句,可是亦有『玉壺頒金』一說呢。」
岳珂冷不防地問道:「娘子可認得獨孤策?」宋易安道:「不認得。三位公子若是沒別的事,我先告辭了。」
岳珂點點頭,道:「將軍心思細密,很好。不過那位姜先生也不是普通平民,他是姜夔。」見羅日願還是一片茫然,便道,「就是那位寫了《暗香·疏影》的姜白石。」
榮王趙曮是皇子身份,而且是當今寧宗皇帝唯一的皇子,論實權是一回事,論地位則是另一回事,在場諸人中,以榮王身份最尊,即使是韓侂胄也不能與他比肩,他若是當眾出了意外,後果只怕比韓太師遇刺還要嚴重。到底什麼後果,眾人想都不敢想。
余月月登時歡天喜地,道:「正好我可以和宋姊姊一道回城。」又叮囑宋慈不要太過勞累,說明日一早會去太學為他請假,這才笑著去找宋易安。
余月月道:「是有些古怪。但也許宋姊姊認得漁夫,怕他唱歌惹怒了三樓的權貴,脫不了身。又或者她不認得,只是好心暗示那漁夫快些離開。」
最後一句話徹底打消了宋慈的疑慮,忙道:「我只是好奇對歌一事,順口問問,並無懷疑宋嫂之意。韓採辦這就請下樓告訴大家,請他們不要驚慌,只要跟豐樂樓沒有關聯,稍後就會放他們離去。」韓器之道:「是,多謝官人。」
宋慈忙扶了余月月到一旁坐下,道:「現下可好些?」余月月道:「好多了。怪我自己貪吃,實在不該去動那缽魚羹的。」
韓侂胄道:「不錯,辛公曾將寶藏之事原原本本稟報給了老夫,包括最後寶藏落入了山東楊氏兄妹之手。」
吳曦忙應道:「是,下官這就親自帶兵護送大王回宮,這邊請。」又喝令統制夏震領兵留在現場,保護眾人。
余月月從藥箱翻出一束新鮮的草藥,自己先拿了一棵放進嘴中嚼了起來,又將剩下的分給宋慈和陳躍。二人便照貓畫虎地學她,如兔子般吃草。那草藥是余月月出城時順便在道旁採的,雖然還算鮮嫩,但嚼了一會兒后,便感覺到又苦又澀,到後來簡直無法忍受。陳躍忍不住先吐了出來,叫道:「這是什麼東西?好苦。」
連世榮道:「但不管怎樣,這利用竹竿彈力行刺的方式巧妙無比,刺客自己還可以脫身,從容置身事外,堪稱古往今來第一刺啊。」
宋慈道:「果真如此的話,他一定不會在一樓大廳,也不大可能在二樓閣子中,更不可能是豐樂樓的人,最大的可能,他混在三樓賓客中。」
韓器之見蔣進依舊抖簌個不停,只好代答道:「是的。因為知道陳丞相今日要在豐樂樓舉辦壽宴,半分馬虎不得,所以要求各人均要到職,那請假的五人要麼是病得起不了床的,要麼就是家中有事回了鄉下不及趕回的。」
宋慈道:「小連,你的字寫得又好又快,麻煩你來幫我記錄現場情形。」
宋慈問道:「樓下情形如何?」羅日願道:「趙知府已派人搜完全樓,現將三樓賓客集中在二樓閣子處,原先二樓閣子和一樓大廳的客人盡數集中在大廳,豐樂樓樓長、採辦、廚子、雜役等,分別關押在一樓的迎賓大廳和雜物間里,都還沒有來得及審問。」
岳珂聽后,深感這是目前最該著手追查的線索,便與宋慈、連世榮一道趕來樓下查看。
岳珂道:「我知道了,多謝將軍。」羅日願點點頭,抱拳辭去。
岳珂微微遲疑,不便明言。倒是那堂吏史達祖轉念間明白了過來,忙低聲提醒道:「太師,今日榮王到場,若非他自己竭力謙讓,本該是殿下坐在上首的。」
韓侂胄道:「天下二王,京先閩光,就是那位跟御醫王繼先齊名的王且光嗎?」余月月點了點頭。
臨安知府趙師卻搶上前來,大聲道:「不,不能走。韓太師未走,我等豈能先行?況且刺客行刺后消失不見,豐樂樓里的人都有重大嫌疑。在未查清楚真相前,沒有韓太師的允准,誰也不能走。」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大義凜然。
余月月本想說她對魚羹和箭毒的反應截然不同,肯定是不同種類的毒藥,轉念想到若是自己堅持說宋嫂魚羹有毒,那麼廚娘宋易安就是頭號嫌犯,她是北方逃歸的歸正人,多半會立即被加上金人姦細、謀害大宋太師、宰相等罪名,下場慘不可言。就算最後能捉住真兇,只怕她也在酷刑之下非死即殘。況且岳珂說得對,如果魚羹有毒,為何銀針會不變色呢?思慮過一回,才道:「這也有可能。」
宋慈道:「暫時不需要。不過請將軍設法找兩名水性好的人,等天亮時,請他們潛入水下看一下這竹竿是如何立在水中的。」羅日願道:「遵命。」
趙師檟忙抱起尚在啼哭的趙曮,緊隨吳曦下去,正好在樓梯口遇見妹夫岳珂,不及說話,只略點了點頭。
反而一旁的陳躍往父親陳自強肩頭挖了好幾下都未能弄出小箭,眼見父親大汗淋漓,疼痛難忍,再也不敢下手。余月月見狀,只得親自代勞,又道:「現在可以吸血拔毒了,郎君千萬要小心。」
岳珂笑道:「月娘別找了。這裏面肯定沒有毒箭,不然瓷缽最上面的那圈銀絲早變黑了。」
他本是針對姜夔而言,語及「文人雅士」時,心中驀然一動——他十歲時,父親岳霖病卒,臨死前曾再三叮囑他,務必搜集先人岳飛詩詞、遺文,修編成書,因而他自小有志於文學,投奔到名士辛棄疾門下。雖然文章有成,卻在上一年科舉考試中名落孫山,最終受舉薦入朝為官,擔任軍器監少監,負責大宋軍器的製作與督造,與文學無半分干係,不是武官,卻與武官無異。他當然願意為國家出力,儘管外面非議當權者提拔他做執掌軍器的最高長官,是因為有意興兵北伐,想要利用他祖父岳父的威名,但他仍然不抗拒這份官職,自然也是想為國家盡一份力。只是自他上任以來,日夜忙於公務,似乎與他著書立學的志向漸行漸遠了。且大宋自立國以來,推行「與士大夫治天下」,文治蔚然,科舉是國家公器,「士君子不由進士第者,為終身之恥」。他雖然已身居中央官署機構的長官,然畢竟是沾了祖父岳飛聲名的光,尚沒有考取進士功名,終是一大憾事。
宋慈剛用酒漱完口,張了張口,卻只發出「啊、啊」聲,說不出話來。
那些人嘟嘟囔囔,不情願地答應了,忙不迭地起身離去。不少人離開時好奇地打量宋慈幾人,心中大約在猜測他們是何方神聖,如何能向禁軍下令放人。
宋慈道:「但這魚羹里的毒藥,卻一定不是砒霜。」
——南宋 史達祖《喜遷鶯》
岳珂奇道:「難道是姜先生和他的女伴?」羅日願道:「對,那位老先生是姓姜。他認得高都知,說是身邊婦人病得厲害,求懇高都知帶他們出去,好讓他送婦人去就醫。高都知發了話,下官也不好強行阻攔。」
韓侂胄這才重重哼了一聲,拂袖下樓去了。
韓侂胄見再無外人,這才道:「宋慈,老夫看你比岳珂也小不了幾歲,他而今是朝廷命官,執掌軍器監。你身為男子,也到了該建功立業的時候了。想做什麼官?三省六部,或是想外放為地方官,任你選擇。」
韓侂胄道:「就這麼定了,宋慈,你來負責調查今日的豐樂樓行刺案。岳郡馬,你有朝廷官職,負責從旁協助宋公子。這樣,他做事方便些。你二人需要用人、用兵、用錢,直接告訴史先生,無所不可。案情有什麼結果,立即向老夫稟報。」
岳珂道:「這麼說來,我來也一定熟悉豐樂樓的情形了?」
宋慈道:「如此,便有勞韓採辦去叫蔣樓長過來一趟。」韓器之應道:「遵命。」走出幾步,又迴轉身稟道:「小的突然想起來,其實還真有過一艘停靠樓西的遊船。」
陳德武懇求道:「事態緊急,請娘子權且一試。」
臨安酒樓,分為官營和私營兩類。官營酒樓都歸官酒庫所有,如南宋點檢所轄十三所官營酒庫,其中七所設有酒樓,最著名的當屬西酒庫轄下的太平樓和西子庫轄下的豐樂樓。私營酒樓又分為腳店和拍戶兩類,同是經營酒水食物,不過是高低檔之分。私營酒樓也有經營得極有聲色的,如三元樓,但地段、規模都無法與官酒樓相比。尤其是太平樓和豐樂樓各自位於西湖邊上,沾了風景絕佳的光,是臨安最紅火的兩座酒樓。雖同為官酒樓,卻因為對外經營,自負盈虧,不免要暗中互相競爭——豐樂樓花費重金聘得宋易安烹制招牌菜「宋嫂魚羹」,太平樓立即請到退休御廚製作「御愛玉灌肺」;豐樂樓用一色英俊小生做酒保,太平樓則招年輕漂亮女子做跑堂,學昔日汴京樊樓焌糟的模樣,個個綰著高髻,腰系青花手巾。兩家你來我往,爭鬥多年,但由於豐樂樓歷史悠久,多有文人雅士詩文吟誦,加上地理位置更佳,太平樓始終落在了下風。read•99csw•com
余月月笑道:「這個還用你說嗎?我可是正兒八經的醫師。」
宋慈道:「那麼豐樂樓到底有沒有真正請過船工?」韓器之道:「這件事不歸小的管,官人還得問蔣樓長或是賬房張瑞才能知道。不過就算是真的有船工來清理附近水域,應該也是在半夜酒樓打烊后。不然那些爛泥臭氣熏天,早將客人熏走了。」
她的聲音又清又脆,語速極快,質問連珠炮般甩了過來。岳珂一時竟無言以對,這才明白為什麼宋慈從來不肯同余月月爭論。
韓侂胄道:「那麼依宋公子看,要如何處理這件事?」宋慈道:「我方在明,敵方在暗,趙知府不知道真兇是誰,真兇卻能打聽到趙知府的舉措。太師何不就此偃旗息鼓,另行指派心腹,暗中調查?如此,真兇摸不透太師真實心意,說不定會庸人自擾,露出馬腳來。」
余月月道:「郎君先吃一粒解毒丸,再學著我的樣子做。這毒毒性厲害,郎君須得分外小心,不然救人不成,郎君自己也可能喪命。」
忽聽得「啪」的一聲,轉過頭去,卻見余月月臉色蒼白,身子搖搖欲墜,手中湯勺落了下來。
岳珂贊了一聲,道:「韓採辦好記性。」韓器之道:「不瞞官人,小的做的就是採辦的營生,平日經手的物品數目可比這大多了。如果這點兒都點不清楚,那小的早該砸了飯碗了。」
朱熹被逐,一是因為寧宗皇帝本就不喜歡他;二來朱熹在皇帝面前不斷攻訐韓侂胄,他豈能不反擊?三來朱熹本人言行不一,落下了口實。他引誘兩名尼姑做妾,時刻帶在身邊。在長沙時,藏匿朝廷赦書不執行,導致很多原該被赦免的犯人繼續服刑。任浙東提刑司提舉時,收受各處賄賂,一年就得錢好幾萬。開門授徒,則專收富家子弟,好多要學費。朱熹自己也曾上表認罪,說是「草茅賤士,章句腐儒,唯知偽學之傳,豈適明時之用」,承認了「私敵人之財」「納其尼女」等罪名。朝廷只將他罷免落職,已是格外開恩了。
岳珂看了一眼衛士,特意將余月月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道:「你來得晚,沒有見到宋易安與漁夫對歌的一幕。但你自己也說了,宋易安一向冷傲,她主動跟人對歌,很是古怪。」
韓侂胄轉過頭去,見余月月和陳躍也是如此情形,這才恍然大悟,心中愈發感激,道:「宋公子,你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此恩此德,老夫必當回報。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只要你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再難辦的事,老夫也能替你辦到。」
岳珂也贊同宋慈的看法,便道:「既然已經記下了姓名、住址,不如先放他們離開。」宋慈道:「好。」交代了衛士幾句。
韓侂胄聽了,一時躊躇不語。
趙師道:「領命。」轉過身來,大聲下令道:「各位,請自去二樓找間閣子休息,沒有韓太師的允准,誰也不能離開,不然以同謀罪論處。下官就要搜查全樓、追捕刺客了,有得罪之處,還望包涵。」
宋慈見岳珂忽地發起呆來,忙介面問道:「後來還有誰離開?」羅日願道:「隨後離開的是陳丞相和家人、侍從等,還有艷娘艷歌行、女使小環和她的車夫。外加上適才離開的韓太師一行。除了這些人之外,再無旁人離開。」
余月月自小學醫,對文史少有涉獵,聞言一愣,問道:「什麼玉壺頒金?」
韓侂胄呵呵笑道:「小娘子的醫術很好啊,你也算是老夫的救命恩人。你叫什麼名字?跟誰學的醫術?」余月月道:「余月月……」
正好衛士帶了豐樂樓樓長蔣進和採辦韓器之上來,稟報道:「蔣樓長和韓採辦到了。」
宋慈道:「岳兄說得極是。但既是這一帶遊客如雲,人多眼雜,刺客又是如何瞞天過海,將竹竿機關埋在水中的呢?」
聽那胡琴和女子聲音,似乎正是在豐樂樓外賣唱的金氏父女。這對父女倒是耐得住性子,豐樂樓內發生了大事,他們即使目不能視物,聽也早該聽見了,居然還逗留在樓外賣唱。想來謀生不易,亦是為生活所迫。
韓器之一時愣住,答不上來,半晌才問道:「那麼岳官人以為呢?」岳珂道:「依我看,最大的可能,是你們豐樂樓的競爭對手雇了我來也偷走了樓匾。」
陳德武本想留下來陪伴宋慈,但心中究竟還是挂念叔叔,便打了聲招呼,道了謝,跟在陳躍後面下樓去了。
其實韓侂胄跟宰相陳自強比起來,還不算太老,才五十歲出頭,加上自小出身富貴、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保養得體,頜下少須,看起來只是中年人模樣。然而經過了剛才的劫難后,他的背有些佝僂,不再挺拔,臉上則明顯流露出了焦躁不安,眉頭深鎖,寬額上顯露一道一道淺淺的溝壑。雖然這些都增加了他的老態,但卻使得他多了幾分世俗人情味——原來高高在上、權傾朝野十余年的韓侂胄也有擔心畏懼的時候。適才宋慈為他吸毒的時候,他勉強抓住了宋慈的衣襟,即使他不說什麼,那份力道也令人感受到了他想活下去的強烈渴望。原來在生死一線之時,人的本能反應都是一樣的——那就是要活下去,千方百計地活下去。
宋慈道:「噢,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韓器之道:「每晚都會發生。」
岳珂道:「不瞞你說,我自問並非孤陋寡聞之人,卻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形制的箭。」
羅日願道:「那時候,想要離開的人就多了,大多是一樓散席和二樓閣子的客人,但都被衛士驅逐回大廳,就地看管了起來。再之後,吳太尉帶了一隊人馬,護送榮王和他的侍從離開。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岳珂道:「這很正常,客人傍晚還坐在豐樂樓里,就是要等著看西湖的燈火。」又問道:「那麼竹竿撞上豐樂樓西面迴廊之後呢?」
岳珂又道:「宋慈適才請求太師召回趙知府,改為派人暗中調查,正是因為刺殺目標不明。如果刺客要殺的真是榮王,那事情就複雜棘手多了,刺客一定不簡單。」
余月月聞聲走去西面迴廊——果見天上烏雲散盡,一輪明月掛在半空,高曠幽遠,晶瑩璀璨。眼前的西子湖像是睡著了一樣,任憑月光在它身上游移、流淌。湖面上銀光微微漾起,仿若點點波心閃爍。夜色杳渺深邃,一如千年的冷峻;月光清朗明凈,一如千年的皎潔。遠處畫舫遊船燈火通明,水聲、槳聲、人聲混雜成一片,熱鬧非凡。一方靜謐,另一方喧鬧,形成鮮明的對比。
羅日願道:「奇怪的就是高都知肯出頭為姜先生作保。岳官人新入朝不久,還不了解高都知其人,他為人最謹慎不過,多少官員爭相巴結他,他既不親熱,也不冷淡,是個典型的不願意惹事上身的主兒。正因為如此,官家才格外信任他。那姜先生或許有些來頭,究竟只是一介平民,今晚豐樂樓鬧出了這麼大的事,連左丞相、樞密使都還被扣在二樓閣子中,高都知卻出面說情,帶走了姜先生和他的女伴,這不是很奇怪嗎?」
宋慈還來不及將這處重大疑點說出來,便聽見岳珂道:「這可真是奇怪。」
羅日願這才恍然大悟道:「啊,下官聽過姜白石的名字。聽說他因為詩詞寫得好,前參政知事范成大范相公還送了一名美女給他。」
宋慈見韓侂胄態度堅決,料想推謝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而且由自己來查案,總比臨安知府趙師肆意擾動京師百姓要好,只得上前躬身道:「宋慈領命。」
自慶元黨禁以來,雖有不少人勸說韓侂胄放鬆黨禁,收取天下士子之心,但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宿敵趙汝愚的名字。這宋慈年紀雖輕,膽子卻當真不小,一張口就是要他為朱熹和趙汝愚平反。
至於趙汝愚,則更是愚昧狂妄。其人是宋太宗八世孫,寧宗即位后當上了宰相,他韓侂胄同樣有擁立之功,卻被排擠在一旁。趙汝愚還公開宣揚「夢孝宗授以湯鼎,背負白龍升天」,分明將不利於寧宗,有窺測皇位之意。若不是他及時透過妻子聯絡姨母太皇太后吳芍芬,設法請得聖旨,又得到殿前司長官郭杲的支持,罷去了趙汝愚宰相位,現下坐在至尊寶座上的人還不知道是誰呢。
艷歌行中了三箭,她為其拔毒,吸出毒血最多,依然有些口齒不清。
宋慈道:「你可聽到不久前的對歌?」韓器之道:「當然聽到了。那湖面唱歌的漁夫分明是來搗亂的,但宋嫂居然與他對唱,實是出乎我們大伙兒的意料之外。」
連世榮道:「只聽說有人在禁軍中挂名,好拿取高薪俸祿,想不到豐樂樓也有人挂名。」
領頭衛士沒好氣地答道:「適才趙知府在這裏,要將這裏的每個人逮送臨安府拷問,你們怎麼沒一個人敢出聲?這會子只是登記一下姓名來歷,就這麼多廢話?你們想儘快回家,我們還想回家呢。」
宋慈道:「看樣子,是有人先將竹子深埋在前面水中,設法固定住,再將竹梢朝西拉得彎下水面,用繩索綁住。等時機到來,便自水中斬斷繩索,竹竿彈起,徑直撞上豐樂樓屋檐。竹竿受阻后,機關隨即打開,發出箭簇,竹竿則自行彈了回去。」
岳珂回過神來,笑道:「將軍倒是記得一清二楚。」羅日願道:「下官負責大門禁衛,理該如此。」又道:「韓太師有令,任何人要離開豐樂樓,須得到兩位的允准。請教二位官人,現下要如何辦?二樓閣子的那些大官人都吵著要回家呢。」
陳德武本已跟岳珂一同下樓,到二樓閣子與宋慈等人飲酒,忽聽到樓頂巨響,雖不明究竟,料想應該是三樓出了變故,急趕來查看,哪知道第一眼就看到叔叔陳自強躺在血泊之中,忙奔過去扶起他,叫道:「叔叔!叔叔!」
余月月道:「你怎麼知道?」宋慈道:「這箭頭上的毒,雖然還沒有確切檢驗過,但月月姊的解毒丸如此快奏效,能令垂死的人迅疾恢復,應該是對症下藥,箭上的毒藥多半就是最常見的砒霜。」
岳珂道:「不錯,刺客必定多次來過三樓。但豐樂樓本就是名勝之地,日日夜夜遊客如雲,哪怕是普通主顧,只要出得起錢,平日也可以登臨三樓,一覽風光。只從這一點來尋找刺客蹤跡,怕是極難。」
韓器之聽岳珂說很可能是競爭對手派我來也偷走了樓匾,不禁吐了吐舌頭。他心中第一個念頭,當然是想到太平樓了,雖不大相信同為官酒樓的太平樓會與盜賊勾結,但也確實只有這種推測才最合情合理。不過這話他無論如何是不敢說出來的,好在岳珂也並未指名道姓說出酒樓的名字。
不知怎的,宋慈忽然想起幾年前在建陽王家醫鋪的那個晚上——余月月外祖父王且光新喪,她獨力支撐門戶,傷心不能自持,取出銅笛,斜靠窗前,一曲笛韻,肝腸寸斷https://read.99csw.com。
岳珂問道:「這麼說起來,近日豐樂樓請過專門疏浚湖水的船工了?」
宋慈道:「毒箭和毒羹,應該不是同一人做的。」
韓侂胄驚道:「你怎麼了?」岳珂忙道:「回太師話,他叫宋慈,是太學的外捨生。他雖然事先吃了解毒丸才為太師吸毒,但那毒藥毒性厲害,他口中麻痹,說不出話來,等上一會兒就好了。」
天上烏雲散盡,一輪明月掛在半空,清亮皎潔。銀光灑在湖面,微微漾起,點點波心。忽然樓北有胡琴聲悠悠響起,有女子和著音律曼聲唱道:「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韓侂胄一時不明白宋慈的意思,問道:「你想要老夫不追究今日這件事?那怎麼可能!」宋慈道:「不,不是不追究,而是請太師暗中派人調查。」
韓侂胄往西面看了一眼,哼了一聲,森然道:「原來還有這等機關。老夫不正是坐在上首嗎?這刺客費盡心機,就是要置老夫于死地,老夫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他。」
韓侂胄道:「立即將夏震逮捕,執送大理寺審訊,以軍法處置。羅統制,你立即接管豐樂樓警衛。」羅日願道:「遵命。」
宋慈忙道:「小連扯得遠了。岳兄只是針對宋嫂對歌一事,行刺一事未必就跟她有關。月月姊,你若是累了,不妨先回家歇息。」
岳珂也皺眉道:「會不會是韓太師惱怒之下,隨意拿路邊的商販出氣?」
岳珂笑道:「正是那位『小紅低唱我吹簫』的姜白石。大凡世人,對文人雅士總是有幾分尊敬之情的。高都知肯為姜先生出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連世榮先將岳珂留在閣子間的腰刀遞了過來,又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宋慈道:「我還沒有勘驗過現場,具體經過,我也不清楚。」
忽然豐樂樓北亦有胡琴聲悠悠響起,有女子和著音律曼聲唱道:「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忽聽得東面豐豫門處傳來一陣嘈雜聲,似乎不斷有人驚呼奔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韓侂胄返城時,命侍從驅趕道旁攤販所致。
扈從韓侂胄來豐樂樓的禁軍統制羅日願已聞聲上樓,便下令衛士驅趕眾人下樓。
趙師檟忙舉手捂住他的雙眼,道:「大王別看。」又叫道:「吳太尉,豐樂樓里有刺客,請你立即調派人手,護送大王回宮。」
余月月忙遞了一粒解毒丸給未婚夫,叮囑道:「小心些,千萬別將毒血吞下。」
岳珂大致一翻名單,看到了司農寺丞張鎡的名字,不由得一愣,問道:「張鎡張公今日也到場了嗎?為何我在三樓沒有見到他?」
宋慈道:「也好。正好月亮出來了,月月姊不妨過來觀賞月景。」
史達祖忙扭頭道:「各位相公,請先行退去……」
適才韓侂胄親耳聽到宋慈說「我來吸這一位」,言語頗為冷淡,彷彿並不如何將他當朝太師的身份放在眼中。自吸毒以來,他亦一直神態坦然,既不驚慌,也不畏懼,彷彿所面對的只是一個普通病者,這與韓侂胄往日見過的人大不相同。原以為他是淡泊名利之人,必然要先推謝一番,哪知道他竟一口答應了,連岳珂、余月月也極是意外。
韓器之道:「本朝太師和宰相在豐樂樓遇刺,小的一干人等自知罪責難逃。不過箭似乎是從湖面射來,這應該與酒保、雜役、廚子等人無干,可否請官人先放他們離去?」
余月月也吐出草藥渣滓,道:「郎君知道苦了,就表明毒性去了。」
箭的射擊,不僅與選材有關,箭鏃形狀、箭桿長度、箭羽多少,以及各部分的尺寸、比例等,都會直接影響到射擊質量。一般來說,箭鏃愈尖愈銳,殺傷力越強。箭桿越長,箭的飛行越穩定,遠距離命中率更高。弩機使用的箭矢箭身遠遠短於弓箭矢,所以在進行遠距離射擊和曲射時命中率大大不如弓箭,這也是為什麼弩箭雖然可以大批量裝備軍隊、對射手箭術要求不高,卻始終未能取代弓箭的原因。箭羽則與箭的飛行速度和準確性關係密切。箭羽太多,會減慢箭的飛行速度,射程縮短;箭羽太少,則飛行時箭身不平衡,影響準確度。通常軍事用矢都是帶三根尾羽。箭羽以翢翎最好,其次是角鷹羽、鴟梟,最差是雁鵝羽,遇風易斜竄。
宋慈對這位遇事冷靜、又多方照顧下人的採辦印象很好,道:「我們還沒有來得及仔細勘驗三樓現場,等查驗后才能做出決定,抱歉了。」又將他叫到一旁,道:「我有個問題想私下請教韓採辦。」
來到一樓散席大廳,禁軍衛士正一一登記賓客姓名。這些賓客能在當今宰相包下豐樂樓三樓當日進來大廳坐下,大多有些來頭,三樓出了事,他們根本不明所以,卻被強行扣留在這裏,一時頗多怨言。又見到樓上陸續有官員下來,在衛士的指引下離去,愈發騷動起來,紛紛向衛士要求放行。
眾人一見韓侂胄脫險,立即爭相趕來扶持慰問,一時前擁后擠,竟有人因此被推倒。
宋慈忽叫道:「岳兄!」岳珂道:「什麼?」宋慈卻欲言又止,道:「沒什麼。」
江水澄澄江月明,江上何人奏玉箏?隔江和淚聽,滿江長嘆聲。
蹤跡,漫記憶,老了杜郎,忍聽東風笛。柳院燈疏,梅廳雪在,誰與細傾春碧?舊情拘未定,猶自學,當年遊歷。怕萬一,誤玉人夜寒簾隙。
韓侂胄道:「哎,宋公子無須自謙。其實老夫早聽辛棄疾辛公提過你的名字,聽說你才智過人,全仗你,辛公方才尋到了那筆秦氏寶藏。」
宋慈道:「學生有兩個要求。第一件,學生是朱熹朱夫子的再傳弟子,雖然朝廷近來鬆了黨禁,然而朱夫子平生心血依舊被斥作偽學,始終不得正名,朱夫子、趙相公、蔡先生等人死後還背負黨籍惡名。每每想來,終是一件憾事。」
韓侂胄這才招手叫過宋慈,問道:「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再俯身下望,卻見那根大竹子底部位於樓西大約一二丈處,筆挺地深插在水裡,頂部還吊著一小截繩索。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刺客想看自己布局的結果,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足為奇。可事情一旦發生,官方會立即封鎖豐樂樓,一樓和二樓的顧客都不在受邀名單中,而是自己想方設法地混進樓來,嫌疑最重。今晚若不是宋慈出面,案子繼續由臨安知府趙師負責的話,這些人都會被盡數逮捕,捆送臨安府訊問,那麼真的刺客也就難以脫身了。正如連世榮所言,利用竹竿製成機關行刺,既巧妙又高明,最重要的是,刺客可以從容置身事外,不受牽連,所以才有「古往今來第一刺」一說。由此推測,刺客為人謹慎周密,他以普通賓客身份混進豐樂樓的可能性極小。
宋慈道:「那好,煩請韓採辦將這二位也叫過來。」韓器之應了一聲,施禮退下。
連世榮道:「也許是趁半夜無人時潛水做的。」
官瓷是為皇室生產的專供品,除了美觀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功能,那就是能夠驗毒,在釉層較薄的器口燒制有一圈銀絲。銀遇毒即變黑,若是有人往食物中下毒,一盛入官瓷器皿中,便能立即顯現出來。
韓侂胄道:「好,好,郎才女貌,小娘子跟宋公子堪稱絕配。」
宋慈道:「雖然奇怪,但她應該跟行刺一事無干。我剛才去看過,廚房在東南角上,東面有窗,南面只有門,就算走到門口,也全然看不見西面湖面的情形。也許,對歌只是宋易安一時興起,她事後亦覺得尷尬,所以不願意再提起。」
宋慈道:「我家鄉建陽號稱『林海竹鄉』,但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長的竹子。從竹子粗細來看,似乎也不大可能,也許從中間接了一段。」岳珂往上看了看,道:「瞧不出是兩根竹子啊。」
宋慈特意去看了一眼天秤,道:「原來如此。這設計當真巧妙無比。」又問道:「豐樂樓由誰負責接應官船?」韓器之道:「管庫蔡揚負責接酒,賬房張瑞負責交錢,他二人負責官船之事。」
余月月道:「太師,你和那兩位吃的解毒丸是我花了好大力氣才配成的,有幾味葯十分難得,你可要賠我。」
韓侂胄雖口不能言,神志尚且清醒,眨了兩下眼皮。宋慈舉手一劃,扯開他傷處衣衫,再用刀挖進傷處。韓侂胄悶哼一聲,雖強行忍住沒有叫出聲來,身子卻劇烈地挺了一下,顯是痛得厲害。
岳珂道:「韓採辦分析得有理。臨安府查案的人怎麼說?」韓器之甚是沮喪,搖了搖頭,道:「根本沒人聽進去小人的話。」
正好衛士登記完一樓大廳顧客,拿過來交給宋慈。宋慈過了一遍,一個名字也不認識,更不要說什麼發現,便又遞給岳珂。
他料想韓侂胄遇刺受傷,若不是余月月湊巧在此,身上又帶有藥箱,多半此刻已毒發身亡。這位位極人臣的大人物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心中定然惱恨無比,一定會竭盡全力追捕兇手,別說豐樂樓中人人自危,只怕連整個臨安城都要翻過來。那臨安知府趙師雖以精練著稱,卻常常羅織民罪,沒其家貲,以此來發一筆橫財。他若利用豐樂樓行刺一案大做文章,牽連無辜,從中撈取油水,京師不知道又要鬧出多少家破人亡的慘劇了。
岳珂道:「艷歌行中了三箭,你拔的毒最多,會不會是餘毒未清?」
韓器之道:「這個……應該不大可能,豐樂樓正西是絕不允許停船的,因為會阻擋一樓大廳客人的視線,有的大船甚至會擋住二樓閣子的窗戶。為了解決停船問題,豐樂樓專門在樓后西南角建了一個碼頭,遊船也好,貨船也好,都只能停靠在那裡。」
余月月道:「你看不都看,如何能這般肯定?我倒覺得魚羹中的毒藥極有可能就是砒霜,說不定並不是有人下毒,而是適才那機關發箭時,有隻毒箭射入了魚羹中,所以才連帶魚羹有了毒。」
余月月這才明白過來。又從藥箱中取出針包,拈出一根銀針,探入魚羹中,果然沒有變色。愈發疑惑不解,道:「可我適才嘗過魚羹后,明明中毒了呀。」
三人正議著,數名便衣衛士急奔上樓,為首的武官躬身道:「下官是殿前司勝捷軍統制羅日願,奉韓太師命令,聽候兩位官人差遣。官人有何吩咐?」
宋慈忙去取酒水給余月月漱口,又不知道酒里有沒有下毒,一時呆住,伸出手去,卻不敢去抓壺柄。
宋慈道:「這麼說,今日幾乎是全體人員到職了?」
他隨口一語,卻是點醒了夢中人,宋慈與岳珂異口同聲地道:「遊船!」
一旁連世榮運筆如風,一邊記錄,一邊嘆道:「聽小宋這般描述,眼睛再瞎的人也能明白過來,這簇塗了毒的小箭對準的是首席正中啊。」
宋慈道:「岳兄既這麼說,那就這樣辦了。」招手叫過一名衛士,命他對照名冊放了豐樂樓的人。
韓器之點點頭,道:「他肯定來踩過點。可惜,豐樂樓每日賓客如雲,實在無從查起。」頓了頓,又道,「不過小的有一點不明白,那我來也偷別的富戶家的金銀珠寶,倒能馬上變成現錢,卻不知偷豐樂樓樓匾有什麼用,雖然也算是名人墨寶,可那麼一大塊木板,怎麼能賣得出去?又有什麼人敢買官酒庫的樓匾?而且那樓匾塊頭不小,我來也帶著它,不可能再飛檐走壁。據小的推測,他一定是自院落悄悄入西湖,將樓匾浮在水中運走。九_九_藏_書樓匾已有許多年頭,再被水一泡,墨書全泡了湯,還有什麼用呢?」
韓侂胄道:「原來宋公子是個爽快人,老夫喜歡這種性格。你說,你想要什麼?」
連世榮道:「有沒有可能是深更半夜客人離開酒樓后,有人潛到西湖水中,偷偷埋下那根竹子呢?」韓器之道:「這也不大可能,豐樂樓打烊后只是顧客離去,樓里還有一撥人繼續忙進貨、卸貨之事,通常都得到第二天天亮。」果然跟岳珂說的一樣。
岳珂全然不知道這件事,問道:「太師不怪罪辛公嗎?」韓侂胄哈哈笑道:「辛公一心為國籌集軍餉,老夫感謝他還來不及,又何罪之有?至於寶藏流失,那是辛公有意讓給楊氏兄妹,好讓他們在北方招兵買馬,牽制金人。岳郡馬,你跟隨辛公多年,居然不知道他的真正心意?」
岳珂道:「這個……下官不能肯定。只是現場物證表明刺客要殺的只是坐在上首的人,但情勢千變萬化,大約刺客也料不到最終坐在上首的是誰。」
羅日願道:「張寺丞嗎?他原先在二樓一間閣子中,變故起后,衛士不認得他,將他當作普通客人驅逐到了一樓大廳看管,他自己也未表露身份。但韓太師離開時認出了他,所以叫上他一起走了。」
韓侂胄見余月月吃的正是最大的那缽,也正是豐樂樓廚娘宋易安親手端上來、專門為他準備的桂魚魚羹,臉上黑氣大盛。
宋慈忙按住他肩頭,道:「太師別慌,知道痛就表示還有知覺,是好事。」將小刀一旋,已將小箭挖了出來,手法極是利落。
宋易安大約已經被許多人問過這個問題,爽快地應道:「是。」
宋慈好奇道:「聽說娘子個性超脫,面對權貴也是淡然處之,如何會突然與那漁夫對歌呢?」宋易安冷冷道:「這個問題,我沒有必要向你們解釋,也不會向任何人解釋。宋公子,就算你讓月月來問我,我的答案也是一樣。」
吳曦簡短地道:「你先留在這裏。」語氣頗為冷淡,顯是對這女婿不如何關愛。郭亮無奈,只得退到一旁。
宋慈卻又想起另外一個疑點,問道:「今日是陳丞相生辰,雖則他早已包下豐樂樓三樓,但並未刻意張揚,外人其實並不知道,外面仍然有不少顧客來光顧豐樂樓。但為什麼今日除了那唱歌的漁夫試圖靠近外,沒有其他遊船來到豐樂樓呢?」
宋慈大驚失色,忙轉身去藥箱中取葯。
余月月搖頭道:「不,我要留在這裏陪你。萬一再出個毒箭什麼的,我是大夫,還可以派上用場。」說著說著便笑了起來,不再堅持下樓去找宋易安。
岳珂皺眉道:「西湖湖水不淺,果真這樣的話,得多長一根的竹子?起碼得一二十丈吧。」
宋慈聽到對方要指派他來調查豐樂樓行刺一案,大吃一驚,忙推謝道:「承蒙太師看得起。可學生只是個太學生,這件案子干係重大,只怕學生沒有這個能力。」
韓侂胄哪裡懂得余月月的心思,還以為她天真無邪,有意恃功撒嬌,忙笑道:「放心,老夫一定加倍賠償。史先生,你回頭替老夫辦了這事。」史達祖道:「是,下官記下了。」
禁軍統制羅日願亦拿著一疊名單過來,稟告道:「二樓已經全部登記完了,除了各位官人之外,還有他們各自的侍從、車夫,以及請來侑酒的當紅行首,出門時,也一一清點了人數。」又道,「吳太尉調派了更多全副武裝的禁軍來豐樂樓,需要下官立即派人乘船往湖面搜索嗎?」
宋慈道:「我在想,那竹子,為什麼要立在樓西一丈之外?」
史達祖也道:「韓太師歷來有恩必報。宋公子若是不喜歡做官,有其他要求,也儘管說出來,金銀珠寶,寶馬豪宅,無一不可。天下韓太師辦不到的事,怕是沒有幾件。」
連世榮道:「既然豐樂樓通宵有人忙碌值守,樓匾為什麼還會被我來也竊去?」
驚變遽起,展露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幅血淋淋的畫面。榮王趙曮畢竟年幼,位置又離韓侂胄最近,嚇得尖叫一聲,竟「哇哇」哭了起來。
岳珂道:「趙知府人呢?」羅日願道:「韓太師發了話,讓趙知府也以嫌犯的身份到二樓閣子里候命,說是一切得聽宋官人和岳郡馬示下。」
陳德武道:「那我負責我叔叔。」正要上前蹲下,陳自強之子陳躍已然搶過來,道:「武弟,你退下,讓我來為家父吸毒。請小娘子告訴我如何做。」
連世榮道:「呀,這個張寺丞是不是就是二二五號閣子的老者?我們讓出大閣子后,酒保不知道隔壁二二五號閣子有人,帶我和宋慈二人進去,那兩名侍從急忙上來攔住,樣子氣急敗壞的,好像閣子里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生怕被我們看見。」宋慈道:「嗯,我有印象。」
宋慈碰了個軟釘子,一時頗為難堪。
眾人一時無語,只得默默往樓下走去。不少人在心中暗罵趙師:「這個馬屁精,什麼搜查全樓、追捕刺客,都是說給韓太師聽的。剛才明明他溜得最快,這會兒又威風了起來,還在韓太師面前好好出了一下風頭。」雖然嫉恨,倒也有幾分佩服他的腦子轉得極快,遇事當機立斷。
韓器之道:「其實小的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樓匾嘛,是當年樓鑰樓中舍親筆所書,也許是有仇家很不喜歡看到樓中舍的字,所以雇請我來也偷走了樓匾。」
他不稱「韓太師」,只稱「這一位」,顯然是表示對對方的身份並不如何在意了。
韓器之忙道:「官人有話儘管問,小的知無不言。」
余月月拉住他衣袖,道:「我沒事,我沒事。我之前吃了解毒丸,只需要立即將魚羹吐出來。」一時不及取針刺扎穴位,乾脆直接伸手入喉催吐,自行掏了幾下,將頭一歪,「哇」的一聲,殘羹噴了一地。
韓侂胄尚在沉吟,史達祖附耳過去,悄悄說了一番話。韓侂胄便點頭道:「好,宋公子,老夫答應你的第二件事。但你也要答應老夫一個條件,老夫指派你來調查這件案子。你直接向老夫報告,無須再經過任何官署。」
余月月道:「咦,你不是說魚羹中沒有毒嗎,為何宋姊姊又成了重要嫌犯?」
他言下之意,無非是暗示韓侂胄本人的仇家比榮王多得多。而榮王只是個小孩子,剛入皇宮沒幾年,滿朝文武都認不全。要殺他的人,一定不是出於私人恩怨,而是涉及皇室內部紛爭了。
蔣進雙腿不停地哆嗦,怕得厲害。韓器之倒是很鎮定,上前行了一禮,道:「見過二位官人。」
韓侂胄又回想起適才驚心動魄的情形,便不再猶豫,道:「好,這第一件老夫答應了。稍後老夫就會下令追復趙、朱二位官職。」
宋慈言語雖然委婉,但表達的意思卻很明白,那就是要讓朝廷公開為朱熹和理學正名。這件事並不難辦,只是當年驅逐朱熹出朝、定理學為偽學、加害朱熹好友趙汝愚、蔡元定的正是韓侂胄本人,他若重翻舊案,不是等於扇自己耳光嗎?旁人只知道他禁止理學,卻不知道當年趙汝愚夥同朱熹與他爭權時,那可是你死我活的鬥爭。
岳珂道:「不錯,這簇箭雖然是自竹竿上藉助機關發出,位置和角度卻是精心計算過的,箭簇對準的是首席正中人物。然而韓太師力請陳丞相併排同坐,所以侍從將他的座位往北面挪了挪,另搬了一張椅子放在他的左首,兩張椅子並在中央,箭簇對準的便是韓太師的左肩和丞相的右肩,由此未能射中要害。加上月月湊巧在此,解毒及時,才挽救了中箭的三人。這大概是行刺之人事先全然未能預料到的。」
岳珂本可以為韓侂胄吸毒,但他是現任朝廷命官,雖也受邀參加今日的壽宴,卻已事先尋辭推諉,此刻變故忽起,旁人爭相退卻,他若挺身而出,難免有趕來諂媚上司之嫌。況且之前韓侂胄大搞黨禁,迫害朱熹等諸多名儒,失盡士子之心,他如果頂風而上,日後逃不了口誅筆伐的命運,被人議論岳飛後人為韓侂胄吮癰舐痔、厚顏無恥巴結當朝太師之類的話,不僅難聽,污了他本人名節,更是會令祖父岳飛蒙羞。身為名將之後,一言一行都要慮及不能辱沒先人聲名,顧慮終究比尋常人要多許多。
岳珂搖了搖頭,道:「這應該不大可能。我來過豐樂樓幾次,有一次還是和西子庫的官員一起來的,聽說豐樂樓雖然也在後半夜打烊,但進貨、卸貨時間都安排在那個時候,通常忙完就已經天亮了。」轉頭見宋慈凝視著水面,一言不發,通常是有所發現時他才會露出這副沉思的表情,忙問道:「可是有什麼發現?」
韓侂胄其實並不討厭榮王,最初選中趙曮的是左丞相京鏜,京鏜正是他的心腹。韓侂胄本人親自指派京鏜去做這件事,無非是要示恩于新皇子,無論誰被選中,最感激的必然是主持挑選的人。京鏜最終選中了趙曮,稱是天命所歸。韓侂胄對天意不天意的並不在乎,只要被選中的皇子容易操控就足夠了,因而當他第一次看到畏縮不敢向前的趙曮時,相當滿意京鏜的眼光和選擇。孰想深宮中的寧宗皇帝偏愛楊桂枝,將新收的皇子趙曮指給她作養子,令他的精心謀划化作了流水。若是將來榮王即位,楊貴妃就是皇太后了呀!這婦人機警聰明,野心勃勃,將寧宗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間,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掌權。韓侂胄正考慮建議宋寧宗效仿當年宋高宗的做法,再選一名宗室子弟入宮立為皇子,交給曹美人撫育,再在兩名皇子之間取賢者立為太子。他早已經物色好了新皇子人選,只等尋到合適的時機和理由。但若是今晚榮王遇刺身亡,他便再無須尋找任何託詞,直接便能上奏請求官家再立皇子了。唉,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
岳珂道:「太師不幸受傷,刺客固然可惡之極,理該將他繩之以法,處以極刑都不為過。但太師可有想過,刺客行刺對象真的就是太師嗎?」
這是北宋名臣蘇軾的《陌上花》,取「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之意。第一任吳越王錢鏐有愛妃戴氏,每年春天都要回娘家省親。某一年,戴氏回家住得久了,錢鏐思念不已,便寫了一封信寄給戴氏,其中便有「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一句。平實溫馨,情愫尤重,戴氏接信后感動得當場落淚。此事傳揚開去,一時成為佳話。尤其「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之句,被時人贊為「艷稱千古」。在這月圓的春夜,一曲吳語《陌上花》唱起,可謂含思宛轉,聞之凄然。
岳珂搶過來一看,見小箭力道極大,直沒入體,然三人均沒有傷在要害,卻是臉色發青,氣息微弱,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忙道:「箭上有毒。先別動他們三個,不然毒發更快。」轉身下樓,叫了余月月上來救人。
陳躍泣道:「哪敢要太師補償?為了家父這場壽宴,還連累得太師受傷,太師不予降罪,陳家已是感激涕零了。」
岳珂道:「這倒是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宋易安知道豐樂樓西面的水中裝了機關,她怕漁夫靠近后發現端倪,令全盤計劃泡湯。所以不得已才出聲對唱,實際上是要打發漁夫走。不瞞月娘,我認得那漁夫,他名叫獨孤策,常年漫遊江湖,與天下名士結交,宋易安認得他的可能性極小。」
她說得有趣,岳珂和連世榮都笑了起來。
宋慈道:「宋嫂可是與那漁夫認識?」韓器之道:「認不認識小的倒沒問,不過就算認識,估計宋嫂也沒空去認。她是豐樂樓頭牌廚娘,平日都是忙個不停,今日更是如此,一早上到現在,根本沒有一刻歇過。她身前身後圍著數名幫手的雜役,哪裡有閑暇往窗外看呢?況且廚房在東南角,她頂多隻能望見南面的雷峰塔,是根本不可能看到西面湖上的漁夫的。官人若是不信,可以自己下去瞧瞧。」
宋慈道:「那麼韓採辦怎麼看這件事?」韓器之道:「小的起初也是奇怪呀,特意趕去廚房問宋嫂。她正忙得團團轉,只九九藏書說她聽到歌詞有趣,順口回唱的。」
宋慈道:「好。你也多小心。」遂吞下解毒丸,便從藥箱取了一柄小刀,俯下身來,道:「得罪了。」
韓侂胄尚不肯罷休。史達祖忙道:「歹人手段陰險,無所不用其極,太師是金貴之體,還是先離開的好。」
一旁岳珂看見,料想韓侂胄狂怒之下,多半會立即下令逮捕宋易安及其他廚子、雜役等人嚴刑拷問,這些人大多無辜,一旦落入急於立功的官差之手,不死也要脫幾層皮,忙道:「目下豐樂樓危機重重,不宜久留,請太師立即離開,以策萬全。這裏的一切,就請交由下官和宋慈來處置。」
一旁岳珂、余月月均忐忑不安,生怕宋慈就此惹怒這位位極人臣的太師,招來大禍,卻不想韓侂胄居然點頭同意了,但見他臉上猶有不豫之色,想來答應得勉強,心中仍然不痛快。
韓侂胄沒有聽清,問道:「什麼?」岳珂忙介紹道:「這位小娘子是宋慈的未婚妻子,姓余名月月,是福建名醫王且光王醫師的外孫女。」
他瞬間便將宋慈需要的信息提供了出來,而且更為詳細,不由得使人對他刮目相看。
岳珂道:「月娘如何能這般肯定?」余月月道:「我盛了一碗魚羹拿到外面給野狗吃。它吃了開心得很,還『汪汪』搖著尾巴朝我要呢。」
他是岳飛之孫,韓侂胄正有意北伐,想借岳飛聲名鼓舞軍心士氣,對其頗為客氣,道:「岳郡馬有話不妨直說。」
旁人聽說韓侂胄未傷到要害,本來有數人想搶過去為太師吸毒,忽聽到余月月說救人者亦有中毒喪命的危險,不由得各自頓住腳步,略微躊躇之下,又悄悄退了回去。樞密院都承旨蘇師旦原為韓侂胄堂吏,有今日之地位,全靠主人提拔,他本沖在最前面,聽到余月月的話后,急忙縮腳,差點將旁邊的同僚同知樞密院事程松絆倒。
岳珂一時無言以對,只得應道:「下官慚愧。」
余月月笑道:「那我不成了捨身試羹了?你們兩個還猜刺客要殺的是榮王,依我看,目標就是韓太師。又是毒箭,又是毒羹,這人是跟他有深仇大恨,非要他死不可。」
韓侂胄又轉頭叫道:「艷娘,你還不過來謝過救命恩人?」
臨安知府趙師更是直接奔到樓梯口,大聲嚷道:「來人,立即封鎖豐樂樓,不準任何人進出。」急忙做出追捕兇手的樣子,與禁軍統制夏震一道下樓去了。
豐樂樓是西子庫官營酒樓,每晚酒樓打烊后,西子庫都會派來一艘官船,表面看起來是遊船,其實是貨船,一是往豐樂樓運酒,二是將當日現錢、現銀收入盡數收走,這是慣例。而之所以不停在碼頭,直接靠在西面,是因為豐樂樓每日消耗的酒數量巨大,一壇一壇搬運太過麻煩。豐樂樓專門在一樓大廳東南角迴廊處裝了一個天秤,類似打水的桔槔,上面是木杠,下面有網子,可以極方便地將樓西船上的酒吊進來,一次數壇,省時又省力。至於往官船中輸送現錢,則更加簡單,自迴廊欄杆空處往船上搭一塊木板,將錢裝在木箱中,往木板上一推,便自行滑下去了。
再說榮王一層。壽宴之前,陳自強雖然親自出面邀請了榮王,榮王也當場表示同意,但他年紀太小,還不懂事。他那位嗣母楊桂枝楊貴妃又正與宋寧宗另一寵妃曹美人爭當皇后,支持曹美人的正是韓侂胄。楊桂枝因而對韓侂胄多有怨言,未必會同意榮王出宮出席壽宴。榮王最後的到來,其實是有些出乎眾人意料的。但不管怎樣,榮王曾當面向陳自強許諾要來參加壽宴。他是皇子身份,未來的儲君,地位最尊,按照制度,的確應該坐在上首,即便是太師、丞相也不能與其並坐,所以刺客的目標也極有可能是榮王。
韓侂胄大怒道:「滾!你們都給我滾得遠遠的!」他氣力未復,說完這句話,竟然連站都站不起來。還是心腹堂吏史達祖過來扶了他一把,才勉強站直身子,喘了幾口粗氣,道:「滾,叫他們這些人都滾。」
今日雖是為宰相陳自強舉辦的壽宴,但韓侂胄是理所當然的核心人物,自當坐在上桌首席,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實。然而陳自強是他小時候的啟蒙老師,他不願意當眾失禮,所以才力邀恩師與自己並排同坐。換句話說,按照常理,坐在上首應該只有他一人,陳自強坐上來是個意外,這應該就是岳珂所稱的情勢千變萬化,出乎兇手意料之外的地方。也就是說,陳自強不會是刺客行刺的對象。至於上廳行首艷歌行被射中,只是因為她湊巧站在上首為韓、陳兩人侑酒,連帶中箭受傷了。
宋慈目光閃動,凝視著韓侂胄。今日是他第一次見到韓侂胄真人,而在這之前,奸相、權臣等種種貶義之語作為對方的代名詞,早已根深蒂固種植於他心中。他是朱熹的徒孫,而當年大興黨禁、迫害理學弟子的元兇,正是眼前這位威嚴的老者。
宋慈亦跟在余月月身後,見關鍵時刻反而無人理睬韓侂胄,便道:「我來吸這一位。」
月波疑滴,望玉壺天近,了無塵隔。翠眼圈花,冰絲織練,黃道寶光相直。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最無賴,是隨香趁燭,曾伴狂客。
岳珂道:「張寺丞是一個人嗎?」羅日願道:「有兩名侍從,跟他一起走了。」
岳珂道:「適才宋慈為太師吸毒時,下官已四下勘驗過,箭簇從正西面射來,而西面就是西湖,豐樂樓附近湖面又沒有船隻靠近,因而多半非人力所為。」
韓侂胄悚然動容,臉色愈發陰沉起來,但其實內心深處反而鬆了一口氣。被人行刺,肉體的痛楚還在其次,心理上的壓力尤其沉重,即使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師也不能免俗。試想天下有那麼一個處心積慮要刺死他的人,如何能讓他就此釋懷、睡得安穩?但若刺客要殺的真是榮王,不過是誤傷了他,他心裏就好受多了。就這一層心理來看,他倒隱隱期盼那刺客真的是為榮王趙曮而來,甚至有些懊悔,當時真該讓榮王坐到上首。如果榮王死了,就等於剪除了楊貴妃的倚靠,曹美人鐵定能當上皇后,看她還有什麼本領與他爭雄?
既是傷者已能開口說話,毒性便已拔除大半。宋慈又往韓侂胄肩頭強吸了兩口,這才從藥箱取來外傷葯,敷好傷口。岳珂一直站在一旁密切關注,忙到桌案上取了一杯酒,遞給宋慈漱口。
事也湊巧,余月月今日到城外出診,完事後不及回家,而是直接來了豐樂樓,身上尚帶著藥箱,箱中裝有各種應急藥品。她上前一看,道:「毒藥塗抹在箭頭上,我看不出是什麼毒,我的葯只能解砒霜一類。」
岳珂忙問道:「有什麼奇怪的?」羅日願道:「入內內侍省高都知跟隨榮王出門時,除了他自己的侍從外,還帶走了大廳的兩個客人,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小了。那婦人看起來病得厲害,不斷咳嗽。」
往日回憶和各種複雜滋味在韓侂胄心中反覆交替徘徊。換作旁人,他早就拍案大怒,偏偏眼前這個少年剛剛救過他性命。他為人雖然驕橫,但卻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其啟蒙老師陳自強由小小縣丞急劇升到宰相高位即是明證。
宋慈又招手叫過余月月,低聲道:「對歌一事,宋易安已然沒有嫌疑了。月月姊適才說魚羹有毒……」余月月道:「我是真的懷疑魚羹中有毒,可又不敢張揚,怕牽累無辜。」
連世榮也道:「對啊,這一點很奇怪,豐樂樓湖面附近並沒有禁軍船隻巡邏警戒,為什麼一隻船都沒有看見呢?」
韓器之道:「幾位官人有所不知,豐樂樓是官酒庫,多有達官貴人聚集於此,普通漁夫根本不敢靠近。而客船使用豐樂樓的碼頭要單獨收取租金,價格不菲,遊船畫舫之類也不愛來此。只需將船停在豐豫門碼頭,那裡分文不取,到豐樂樓這裏也不過是幾步路的事。再加上客人乘船遊覽西湖,都是在錢湖門、清波門、豐豫門、錢塘門、餘杭門五大碼頭登船,半個月前,蔣樓長就已派人在各大碼頭張貼了告示,稱近日豐樂樓要疏通附近湖中淤泥,不能靠近,更不能停船。」
岳珂道:「當然不會是青蛇妖。適才有竹竿撞上豐樂樓,隨即便有箭簇發出。據下官推測,機關很可能就裝在竹竿上。下官仔細查看過,雖然看不大清楚,但那竹竿上綁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應該是具弓弩。刺客事先做了精心安排,利用竹竿彈上時的一撞之力,牽發了弓弩扳機,弓弩瞄準的,就是坐在上首的人。」
他轉頭去看未婚妻子,她正怔怔望著遠方的湖面,不知是為月色所迷,還是如他一般,亦回憶起了往事?
韓侂胄又問道:「另外一件事呢?」宋慈道:「本朝太師和宰相今日同時遇刺,此事非同小可。學生斗膽請韓太師暫息雷霆之怒,召回趙知府,請他不要如此大張旗鼓地追查。」
岳珂尚不及追問,余月月便開始反駁,道:「我才不相信宋姊姊跟這件事有關。她歷盡千辛萬苦,才在臨安有了立身之地,她為什麼要殺本朝太師,或是榮王?你可別跟我說她是什麼金人姦細,她的名字叫易安,取的正是易安居士李清照的號。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她全家為金人所殺,恨金人入骨,為什麼要做金人的姦細呢?」
宋慈道:「也可能是月月姊太過勞累,毒物才趁虛而入,不如你先回家歇息。我們這裏一時半刻完不了事,估計得到明天天亮。」
宋慈點點頭,續道:「箭上塗了毒藥,雖還未經確認,根據月月解毒時的情形看來,應該是最普通的砒霜。」用手帕包了一支小箭舉起來,想了一想,覺得有些不對頭,轉頭道:「岳兄,你執掌軍器監已經有一年多了,稱得上是武器方面的行家,你來看這小箭如何?」
忽見余月月歡天喜地地奔了過來,道:「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宋姊姊為韓太師準備的那碗魚羹沒毒。正如岳大哥所言,我適才有所反應,應該是因為之前為艷歌行吸毒,口中餘毒未清。」
岳珂亦是聰明之人,立即想到了疑點,困惑道:「對呀。按照常理,應該將竹子貼著堤岸插入水中,如此,更容易控制位置和方向。」
宋慈心道:「月月姊說魚羹中有毒,肯定是有所覺察。但若就此聲張,以韓太師的狠手,豐樂樓人人都難逃一死,不如暗中調查,等查明真相再說。」便將自己的心意對未婚妻說了。
余月月道:「這件事交給我來辦,你和岳珂先忙毒箭的案子吧。」取了一隻小碗,盛了一碗疑似有毒的魚羹,轉身下樓去了。
宋慈雖然聰明機智,卻遠不及韓侂胄老謀深算。他一心要阻止臨安知府趙師接管此案,忙道:「岳兄所言,正是學生之意。若是像趙知府這般興師動眾追捕兇手,說不定正中刺客下懷,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他正想借韓太師之手來攪得京師雞犬不寧,高興還不及呢。」
連世榮道:「岳兄自己不也說過嗎,豐樂樓人來人往,刺客要將這麼長的竹竿貼著岸邊插到西窗外水下,風險太大,隔個一丈遠,動靜相對就小多了,還有可能避過旁人耳目。」
箭又稱矢,最早起源於新石器時代,用弓或弩發射,是歷史最悠久的攻擊性武器。結構上分為箭鏃、箭桿、箭羽三部分。箭鏃即箭頭,通常由金屬製成,又分薄匕式、三棱式、圓錐式、平頭式四種。薄匕式類似匕首的鋒部,鏃中有脊,兩側分葉,外緣帶刃,兩刃向前聚成鋒並向後形成倒刺,中脊向下伸出。三棱式鏃呈長條形,有三刃棱,上有尖鋒,下出鋌。圓錐式鏃頭短而體輕,上銳下圓,形似圓錐。平頭式形如圓柱,鏃頭平而無鋒,僅可撞擊不能射殺,是專門用做習射時的「志矢」。經過長期的實戰後發現,三棱式鏃最實用,鏃體堅固,平衡性好,準確度高,鏃鋒銳利,穿透力強,因而到戰國末年時,三棱鏃已成為軍https://read.99csw.com用箭鏃的主要形制。箭桿又稱「梃干」,一般用竹或木兩種材料製作。箭羽則是鳥的羽毛做成。鏃和羽都經纏絲塗漆與箭桿相固定。
連世榮笑道:「接竹子,不一定要用繩子將兩根竹子首尾綁在一起。高明的篾匠,只需用竹刀將大竹子自底部掏空幾段竹節,做成一個竹筒模樣,再將另一根略小一圈的竹子敲入竹筒,就可以將兩根竹子天衣無縫地接起來,那比繩索捆綁牢固多了。我們閩地的大竹筏,包括家常用的吹火筒,都是這麼做的。」
韓侂胄心中惱恨未消,問道:「今日負責豐樂樓警戒的禁軍頭領是誰?」史達祖道:「回太師話,是殿前司禁軍統制夏震。」
韓侂胄怒色稍解,尋思有理,這才點點頭,道:「還是趙知府思慮周全,難怪許多人向老夫稱讚你能幹,一到緊要關頭,立即便顯露出來了。你是臨安知府,豐樂樓是你的地盤,一切就交由你處置。」
高知味這才回過神來,叫道:「榮王殿下,等一等老臣。」匆忙跟著去了。
辛棄疾尋找奸相秦檜留下的巨額財富一直極為隱秘,事前、事後均未張揚,又因內中牽涉數起凶殺案,更是極力掩飾真相。宋慈雖然知情,卻料不到辛棄疾會將這件事告訴了韓侂胄,訝然道:「太師知道這件事?」
余月月也確實累了,道:「那好吧。」又問道,「客人們都已經放了,什麼時候才能放宋姊姊她們啊?其實這件事擺明跟豐樂樓無關,誰會在自己地盤行刺天下最有權勢的大官,那不是比自己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還嚴重嗎?」
宋慈見蔣進嘴唇發白,站都站不直,忙道:「蔣樓長不用害怕,我需要你提供豐樂樓全部供職人員的名單。」蔣進道:「名……名冊……」
岳珂道:「既是有高都知為姜先生二人作保,你為何又要特彆強調這件事奇怪?」
宋慈道:「你既是負責禁衛,可有留意有可疑人等出入?」羅日願道:「沒有。」頓了頓,又補充道:「雖則陳丞相特意交代不必大張旗鼓,衛士都是身穿便衣,但其實豐樂樓早接到命令,今日不能接客。只是京畿之地,有來歷的人大有人在,總有人能設法進來。不過自從韓太師到達,豐樂樓便已封鎖,周邊也加強了警戒,只准人出,不準人進。只是到事發時,始終沒有客人離開。」
韓侂胄道:「哼,刺客明目張胆地到豐樂樓行刺,若非月娘湊巧在此,老夫和陳丞相都幾近喪命。刺客如此膽大妄為,就算找遍京城,老夫也要找他出來。」
宋慈道:「可有辦法從鍛造工藝上追蹤到製作的工匠?」岳珂道:「明日天亮后,我拿幾支箭到官署,派人打聽一下。裝配這般大小弩箭的弩機只能用於近距離射擊,無法及遠,生產極少,打聽起來應該不難。」
岳珂又道:「這小箭外觀類似軍中弩機用的箭矢,但又有兩點不同:軍中箭矢,箭鏃是三棱式,尖銳異常,這支箭卻是扁平形雙棱狀,箭頭略寬一些;軍中箭矢,箭桿為木質,這支卻是通體鐵質,而且比常規的要短一寸。這箭應該是專門打造的,工匠也必是個行家,一定極有經驗。」
她倒不是真心想要葯錢,而是厭惡韓侂胄和陳自強為人,不願意將葯白花在他們身上。
樓下不斷有人來回奔跑,夾雜著呵斥聲、叫喊聲、哭訴聲,大約臨安知府趙師正調兵遣將,一面搜索豐樂樓一帶,一面逮捕拷問可疑人員。忽聽得「嘩啦」一聲,冷不防地嚇人一跳,卻是西面迴廊邊上又掉了一塊瓦片下來。
韓器之道:「樓匾掛在豐樂樓北門門額上,前面還有迎賓大廳,其實是個死角,不走到中間院落,是看不到樓匾的。酒樓打烊后,都是後勤人員在碼頭和倉庫忙碌,都在南面,誰顧得上北面中院和前院呢?這才被那我來也鑽了空子。」
岳珂道:「好在有驚無險。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月娘偷吃這麼一下,我們還不知道魚羹中被人下了毒。」
宋慈便與岳珂低聲商議了幾句,這才道:「麻煩將軍將今日受邀到場的賓客及從人一一登記后,先放他們離去。再將一樓散席和二樓閣子的顧客也一一登記,但人暫且扣押在原處。請他們少安勿躁,等我們按名冊排查后,自然會放他們離去。再請派人叫豐樂樓的頭領人物上來。」
變故忽起,場中眾人都不知道韓侂胄三人是如何中箭受傷,若是有人行刺,刺客是如何出現,而今又去了哪裡?一時面面相覷,雖然人人皆想立即離開豐樂樓,卻也不敢隨意亂動。
韓器之連忙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道:「名冊在這裏。從樓長到雜役,豐樂樓一共登記有九十二名供職人員,今日到樓里當值的有八十人,其中大堂酒保五人,二樓閣子酒保十人,三樓酒保二十五人,廚房廚子十二人,雜役二十人,其他八人,包括樓長、賬房、管庫等。名字前面畫了勾的便是今日當值人員。未到職的十二人,有兩人是挂名的,有五人是請了假的,另有五人是小的手下,負責採辦樓里所需物品,平日都是在外面跑,不在樓里供職。」
岳珂再仔細仰望,果然發現二樓屋檐高度的竹身有一段由細變粗,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竹子也有這麼多訣竅,又多學了一招。」連世榮道:「學了一招?難道岳兄還想將這接竹子的方法用在兵器製作中不成?」
衛士躬身領命,轉身告知被扣押的客人道:「好了,你們暫時可以離開了。不過近期內不得離開京師,有事自會有人來傳喚你們。」
岳珂道:「月娘說得有理。豐樂樓是官酒庫,不比尋常酒樓,就算是酒保、雜役,也須得有人作保才能進來做事,不如只留下首腦人物,先放其他人回家歇息,免得人心惶惶。」
岳珂道:「正有此意。」又道,「要將這麼長的竹子筆直立在水中,一定埋得相當深了。竹子也許能事先接好,可往水底打樁,水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一時半刻就能完成。他到底是如何避開眾人耳目的呢?」百思不得其解。
吳曦女婿郭亮一時驚疑不定,見岳父要護送榮王離開,忙上前問道:「泰山大人,那我……」
他不但有印象,而且印象深刻,只因那二二五號閣子里的老者一直站在西窗前,始終沒有回過頭來,要麼是正集中精力思考著什麼大事,要麼是刻意如此,不願意外人看到其真實面容。
宋慈有心阻攔,但又不便公然令未婚妻難堪,便向岳珂使了個眼色。岳珂會意,忙上前攔阻,道:「月娘最好別去,目下宋易安是重要嫌犯。」
宋慈道:「各有利弊。這刺客計算精確,事先做了周密安排,卻只能射殺坐在首席正中的人。情勢一旦有變化,如今晚情形,他的計劃便不能奏效。」
岳珂道:「有沒有可能刺客今晚就在豐樂樓中?他精心布置了一切,也許會想著要親眼看到機關是否奏效。」
為了驗證自己的推測,她果真拿了一雙筷子,往湯缽中掏尋,來來回回多次,卻沒有發現小箭。
宋慈三人也不理睬廳中眾人,穿過大堂,來到西面迴廊。西湖東岸靠近臨安城,為預防水患,這一帶堤岸都是由巨型條石壘成。豐樂樓臨水而建,西面一段迴廊實際上建在堤壩之上,一樓迴廊外即是湖水。但地基高出水面許多,人無論如何是沒有辦法夠到水面的。
岳珂問道:「那挂名的兩人是誰?」韓器之猶豫了下,才答道:「蔣平和蘇漢。蔣平是蔣樓長的侄子,蘇漢是參知政事何澹何相公的遠房親戚。」連世榮冷笑道:「果然如此。」
岳珂道:「那麼依韓採辦看來,我來也為什麼要盜竊這塊沒什麼太大用的樓匾?」
弓箭塗毒始於東漢。當時東漢名將耿恭以弱勢兵力對抗匈奴騎兵,命士兵事先在箭頭上塗上一種藥物,然後對匈奴軍喊話:「漢軍的箭是神箭,中箭者創口會有怪異情況發生。」後來,匈奴兵中箭者傷口果然潰爛,軍中大為恐懼,紛紛道:「漢兵是神兵,太可怕了。」匈奴軍由此不戰自潰。
羅日願一一記了下來,又留了幾名衛士在三樓,方便宋慈召喚分派差使,這才下樓去辦事。
韓侂胄一經提醒,「啊」了一聲,這才回過神來,問道:「岳郡馬認為刺客行刺的對象其實是榮王嗎?」
那竹竿豎立在距離堤岸大概一丈處,一丈湊巧是一艘中等遊船的寬度。若是有遊船湊巧停在豐樂樓西面,擋住了樓里顧客西眺的視線,就不可能有人看到船西的情形。如果刺客利用遊船做掩護,就可以避開眾人耳目,處理竹竿埋入水中事宜。進來豐樂樓的遊客成千上萬,但敢將船停在豐樂樓正西面的遊船應該不多。宋慈忙命人叫來採辦韓器之,向他詢問究竟。
余月月雖然一點也不喜歡受傷中毒的三個人,然畢竟醫者父母心,還是飛快地取出解毒丸,先喂三人各吃了一粒。又道:「目下不明毒藥種類,解毒丸只能緩解毒性蔓延。須得立即拔出小箭……」又覺得「拔」字不妥,那小箭勁道強勁,幾近穿透,只能看到尾端,還能怎麼拔?於是改口道:「先用刀挖出小箭,再將傷者傷口的毒吸出來。」左右一望,黑壓壓幾乎全是男子,女使小環軟倒在屏風前,如一攤爛泥一般,爬都爬不起來,只好道:「我來負責艷娘。」
宋慈大吃一驚,忙過去扶住她,問道:「月月姊,你怎麼了?」余月月道:「魚羹……魚羹中有毒……」
宋慈道:「那好,追蹤小箭來歷一事,就拜託岳兄了。」又沉吟道:「這十二支箭,正好覆蓋首席正中位置,沒有一點偏差,非常精準,不會誤傷旁人。要做到這一點,事先需要周密計算和反覆實驗,如果刺客不是豐樂樓的人,他也一定來這裏勘察過多次。」
宋慈查驗小箭,覺得它鍛造得極為精緻,應該是出自熟悉軍事兵器的工匠之手,絕非民間所出,但毒藥卻是民間拿來葯耗子的砒霜,未免有些不匹配,這才轉而問岳珂意見。
宋慈挖出小箭后,先丟到一邊,再將嘴唇湊到韓侂胄傷口之處。他自小一得空閑,便要去隔壁王氏醫鋪觀摩名醫王且光治病救人,醫術雖不及未婚妻余月月,可也不算差,治療外傷尤其有經驗,當即一點一點吮舐,將毒血吸出來。吸到十余口時,黑血逐漸轉紅,忽聽得韓侂胄叫道:「啊,好癢。」
宋慈便請衛士到二樓二二四號閣子叫了同學連世榮上來。三樓出了變故后,連世榮本隨同宋慈上來,但隨後又與眾官員一道被趕去了二樓,再次上樓,滿桌佳肴未動,卻已是人去樓空。
韓器之很是意外,道:「岳官人是特意問小人的看法嗎?」岳珂道:「是啊,你在豐樂樓工作了許多年,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你適才的分析也極有道理,我很想知道你的看法。」
宋慈想起豐樂樓採辦韓器之的描述,順道到廚房看了一眼,出來時,正好在櫃檯處遇見如廁回來的宋易安。他猶豫了下,還是問道:「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宋家娘子,傍晚時與湖上漁夫對歌的是娘子嗎?」
毒箭的誕生,大大增加了傷者的致殘、致死率,從此在對戰中被廣泛使用。三國時,關羽率軍攻打樊城,遭到曹仁帶領的五百名弓弩手的亂箭狙擊。關羽右臂中一弩箭,傷雖不在致命處,卻因箭頭上有毒,毒立入骨髓,右臂青腫,不能動彈,遂請神醫華佗醫治。華佗一檢視傷口便道:「此乃弩箭所傷,其中有烏頭之葯,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無用矣。」烏頭是一種藥用植物,學名「附子」,其莖、葉、根均有毒。遂為關羽刮骨療傷。烏頭從此也變成軍中標準配置毒藥。
韓器之有些靦腆起來,向後看了一眼,見無人留意,這才壓低聲音道:「這其實只是個由頭,蔣樓長想就此向頂頭上司臨安府要點錢。」
連世榮聽了,呆了一呆,才忍不住讚歎道:「這刺客行刺手段當真高明,像荊軻刺秦那種自殺式的貼身肉搏,與他一比,簡直是小兒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