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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吹動岑寂

第四章 吹動岑寂

連世榮道:「任會這個人也不簡單,謀划周密不說,還能花大價錢請動頓築打樁,財力一定非同小可。」
頓築道:「無妨。」將長刀還給岳珂,又道:「俺已從底部將竹竿斬斷,但那鐵樁打得極深,四周又有好幾層條石壓死了翼耳,憑我一人之力,斷然是取不出來了。」岳珂道:「現下已然不礙事,船隻可以照常來往,鐵樁就暫時留在水底吧。」
連世榮問道:「韓採辦,你到底是怕這隻貓,還是因為魚羹中有毒,怕擔責任呀?」韓器之道:「不怕官人見笑,小的自小就怕見到貓。」
連世榮忙道:「我可不是天生就會寫文章,也是自小勤學苦讀,為此沒少挨長輩的罵。不如這樣,我也不學什麼水技了,頓兄談談你的弄潮經歷,或許我可以將其寫成一篇文章,他日若能流傳,後世也可知你弄潮兒頓築的美名。」
連世榮忙道:「岳兄不要在意,小弟只是開個玩笑。關鍵是現在我們還不清楚刺客的目標人物到底是誰。如果刺客要殺的是韓太師,張鎡當然沒有嫌疑,他今日出現在豐樂樓中,或許只是巧合。但如果刺客的行刺對象當真是榮王,這個就很難說了。」
頓築道:「好,正好俺明日也沒什麼事。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俺多少有些責任,幾位官人不是也在等天亮查驗機關嗎?俺倒是可以效勞。」
頓築被衛士引見給宋慈等人,他見對方均是年紀輕輕,居然也很驚訝,問道:「哪位官人是負責案子的?」連世榮忙道:「宋慈,這位就是。」
岳珂笑道:「這些都是我們憑空猜測。不過我不得不說,我們三人中,以你想象力最為豐富。」連世榮道:「多謝郡馬爺褒獎。」
宋慈道:「如果真有人下毒,一定是在我們所有人離開三樓之後。」衛士道:「可小的一直守在樓梯口,除了韓採辦外,沒有旁人上來過呀。」
連世榮道:「不過這趙師貪污疏浚公款一事證據確鑿,如果我們告訴韓太師,他應該當不了臨安知府了吧?」
宋慈一時難以想通。他昨晚離開三樓時,曾留下一名衛士把守,預備等天亮后再過一遍現場,以免遺漏線索,忙招手叫過負責留守的衛士,問昨晚他和岳珂幾人下樓后,可有人來過這裏。
宋慈道:「岳兄適才說,任會起碼為行刺這件事謀劃了好幾個月。我在想,這整件事中,最難做到的是什麼呢?」
宋慈曾祖宋翔從小就有「神童」之稱,宋高宗紹興十二年(1142年)中進士,曾為名將張浚參議官。后因見朝政腐敗,有志之士難有作為,便主動辭官歸隱。
三人聞言,急忙趕來一樓散席大廳。
錢塘之潮,天下偉觀。每每八月漲潮之時,有善泳者手持大彩旗,踩水于江潮中,溯迎潮水而上,以迎海神伍子胥。有絕頂高手號稱「弄潮兒」,能作弄潮之戲,出入于鯨波萬仞之中,騰身百變,表演各種技巧。
這任會謀划這一切,不可謂不殫精竭慮——他在施行了種種謀略后,終於促使宰相陳自強同意將壽宴安排在豐樂樓,又調動了天下水性最好的弄潮兒頓築,動用了最高明的工匠設計機關,在豐樂樓發動驚天一擊,卻最終功虧一簣。回想之前林林總總的心血,瞬間付諸流水,頗令人遺憾。也令人感慨,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再周密精確的計劃,也會有意外的事情發生,人算究竟不如天算啊。
宋慈也道:「我會特別向韓太師說明這件事,請求他對頓築從寬發落,免予追究。」
任會連聲道謝,稱蔣平是生命中的貴人,奉承得他心花怒放。又問道:「聽說每年朝廷要撥一筆款子疏浚西湖,哥哥可能幫小弟接到這個活計?」蔣平為難地道:「疏浚西湖是臨安府的事,我們豐樂樓一點插不上手。」左右望了一眼,低聲道:「哥哥告訴你實話吧,朝廷確實有款子撥給臨安府,臨安府卻從來不找專業船工,而是徵發民間役夫,只給極少的工錢,大部分錢全落臨安知府自己腰包了。而且就算能託人接到這差事,錢又少,活兒又苦,哥哥不缺錢花,何必出頭攬這事?」
宋慈見再也問不出什麼,便命衛士帶蔣平出去,單獨關押起來,等畫工來了畫出任會的相貌,再做處置。
岳珂道:「弄潮兒頓築?」衛士道:「正是,他人就候在門外。」
後來丈夫納妾,朱淑真便與他分居,自行回到娘家居住。寂寞之餘,曾作《生查子》雲:
岳珂道:「這個人不光是財力雄厚這麼簡單。竹竿上機關用的弩箭是專門定製的,工藝上乘,堪比軍器監最好的箭矢,這是專業工匠的手藝,非一般鐵匠可比。我大宋禁止民間私藏兵器,任會能請動軍匠為他冒險,一定大有來頭。」頓了頓,又道:「但有一點我不明白,既然任會這般能耐,能請人製作出工藝精良的箭矢,為何箭頭上抹的毒卻是普通的砒霜呢?」
當晚,頓築再次乘船來到豐樂樓,將鐵管和打樁用的鎚子、打樁塞丟進了樓西的水中,又將鐵鉤和另一副鐵鎚丟到十丈遠的地方。他的私船看起來跟普通貨船一樣,旁人即便看見,也以為他是來豐樂樓送貨的。
宋慈嘆道:「我當然不會退讓,只是有時候……心中忍不住難過。」
頓築道:「俺風裡來,浪里去,不定哪天就跟著海神走了,還要那些名聲做什麼?」
朱淑真號幽棲居士,杭州錢塘人氏,宋孝宗時期在世。她出身於官宦家庭,小時候家境富足,受過良好的教育,通音律,能詩善畫,加上天生麗質,是名動一方的美女,被譽為「文章幽艷,才色清麗」。少女時,她愛上了寄居在朱家讀書的一名士子,然終迫於父母之命,嫁給一名文法官吏為妻。官吏不通文學,夫妻因志趣不合而不睦。朱淑真失望之餘,將一腔幽怨訴諸筆下,抱怨道:「鷗鷺遠洋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依。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以休生連理枝?」她終日鬱鬱寡歡,含思凄婉,只能吟詩作詞打發時日,又有詩云:「朱粉慵調倦理妝,知音難遇有情郎。可憐一片西湖月,只向深閨照斷腸。」
宋慈道:「正是如此。」嘆了口氣,道:「我事先未曾想到這一點,處置不當,居然親手將刺客內奸放走了。」
衛士道:「韓採辦半夜來過一次,問可要收拾一下三樓的殘羹冷炙。小的說宋官人特別交代過,三樓的一切物事都不能動。」
高情那更屬雲天。語笑雜歌弦。向啼聲中,落紅影里,忍負芳年。浮生轉頭是夢,恐他時、高會卻難全。快意淋浪醉墨,要令海內喧傳。
然張鎡之揚名京師,並非其文章才華,而是其園池、聲妓、服玩之麗,有「甲天下」之稱。他在臨安艮山門內白洋池畔建有一處園林,名南湖園,佔地百畝,構築時間長達十五年之久,投入了大量人力和財力。名士姜夔曾作《喜遷鶯慢》,慶賀張鎡新第落成,詞雲:
宋慈忙命衛士立即趕去蔣家逮捕蔣平,又讓人帶來蔣進,將頓築的話說了一遍。蔣進顫聲道:「不……這不可能……」
又來看繩索,也是藤絲所織,既輕且韌,也不是尋常集市上所能買到的物品。
頓築道:「臨安的船工沒有俺不知道的,但從來沒有聽過任會這個人。」
韓器之卻不肯走,道:「小的在豐樂樓做了二十年,這裏就是小人的家,而今豐樂樓有事,小的不能就此撒手離去。」
岳珂道:「蔣樓長,你也算是食官家俸祿的人,見過世面,該知道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你自保尚且極難,更不要說庇護你侄子了。」
宋慈忙道:「多謝頓兄坦誠相告,還請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敘述一遍。」
連世榮道:「蔣樓長向臨安府遞了文書,申請了經費,趙知府也批給了你,這我們知道。我們問的是,你有沒有真的請船工來疏浚湖水?」蔣進道:「有……」
韓器之忽道:「小的想到一個人,那個人能做到,我來也。」又特意補充道:「我來也能無聲無息地竊走豐樂樓的樓匾,迄今逍遙法外,這等本領,怕是天下沒幾個人能做到。比起偷樓匾,趁無人時潛上豐樂樓往魚羹中下毒,不過是小菜一碟。」
靈均千古懷沙恨。恨當時、匆匆忘把,此仙題品。煙雨凄迷僝僽損,翠袂搖搖誰整?謾寫入、瑤琴幽憤。弦斷招魂無人賦,但金杯的礫銀台潤。愁殢酒,又獨醒。
岳珂道:「這次行刺事件,從安排到施行前後有一個月時間,但任會起碼為此謀劃了好個月。他花費了如此多的精力和時間,一定事先考慮過種種可能性。即使毒藥只是後備計劃,也該選用更為致命的毒藥,至少不該是砒霜。試想一下,如果小箭上塗的是烏頭,中箭的三人還能活到現在嗎?」
岳珂道:「頓築處境的確不妙,韓太師是要重罰他,還是輕鬆放過,就要看我們如何向他稟報了。依我看來,韓太師那個人極好面子,當年太學生敖陶孫便是利用了這一點,才免受刑罰。目下韓太師急欲提高聲望,只要強調頓築自首有功,又是京師第一弄潮兒,赦免他可以收攬人心,韓太師應該會順水推舟。」
他自認為能到驚濤駭浪中立於潮頭,手中的紅旗一點不濕,在西湖湖底打兩個鐵樁,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如此推測,便能肯定刺客的目標一定是韓侂胄了。無論在朝在野,是官是民,都能想到這樣的場合,一定是韓侂胄坐在首席。榮王到來只是個意外,大概刺客之前也未料到。還好榮王趙曮雖是皇子身份,卻也不敢與本朝太師爭座,這大概與他究竟並非寧宗皇帝親子有關。而韓侂胄之所以大難不死,全在他尚有一點尊重恩師之心,拉了宰相陳自強並排同坐,原先正中的座位被往北挪了兩尺,由此才避免了毒箭直入胸腹的命運。
宋慈道:「蔣樓長的意思是,不是你派令侄蔣平去找頓築的?」蔣進道:「不是,當然不是。」他憂懼到極致,反而鎮靜下來,定了定神,道:「而且也不會是小人侄子。他哪裡去弄五百貫現錢?」
宋慈一時無語。還是岳珂道:「大宋天下有律法。任會行刺現任朝廷命官,觸犯了律法,理該受有司制裁。我們如果放他一馬,等於也觸犯刑律,自己受罰還在其次,韓太師必然還會另外派人追查這件案子。若換作臨安知府趙師來接手……」
天已經大亮,東方曙光已露,儘是紅燦燦的朝霞,看樣子今日會是個艷陽天。頓築當真是水性奇好,動作又快,宋慈幾人到迴廊時,衛士正用繩索將他自水下撿到的鐵鎚拉上來。卻見水面上空空如也,絲毫不見人影。
夜涼如水,思緒渺然。情感似乎重新抬了頭,他好像又重新變回了幾年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九-九-藏-書,她仍然是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女。
宋慈心道:「接近蔣平的任會,和去找頓築的假蔣平,都是口才極佳之士,具有相當說服力,應該就是同一人,可偏偏畫工畫出來兩張完全不同的畫像。嗯,蔣平麻煩纏身,恨不得要立即抓住任會,他是絕對不會撒謊的。頓築是有名的弄潮兒,官府也曾慕名請他去教習水軍水技,卻被他謝絕。他雖為人憨厚,卻知道官場黑暗,是非極多,很有可能對那行刺韓侂胄的刺客生出同情之心,故意對畫工亂說,畫出另一個完全不像的人來。」
宋慈道:「不錯,大概情形就是這樣。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機關,要等天明具體查驗過才能知道。」
宋慈走到桌案邊,一摸花貓,身子已然僵硬,死去至少已有兩個時辰了。應該是昨晚所有人下樓后,那花貓聞見魚香,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爬了上來,偷吃魚羹后中毒而死。可那瓷缽上沿的一圈銀線並沒有變色,表示缽中的魚羹無毒呀。
連世榮道:「這麼說,即使我們有了人證、物證,去向韓太師告發趙師,他也不會有事?」
連世榮卻驀然想到一事,失聲道:「不對,有人有機會。」一時心中起伏不定。
連世榮是個旱鴨子,對頓築出入海潮、湖水如履平地之水技十分佩服,自願作陪,要向這位名動京師的弄潮兒請教游泳之術。
宋慈聽說張鎡豪闊無比,沉吟道:「是有些古怪。不過既是韓太師親自叫走了張鎡,想來對其十分信任。」
——南宋 辛棄疾《賀新郎》
時人稱南湖園「匠生於心,指隨景變」,足見園中景點之多、規模之巨。園區分為東寺、西宅、南湖、北園四大片,東寺為光宗皇帝賜額廣壽慧雲禪寺,俗稱「張家寺」;西宅為安身攜幼之所;南湖則管領風月;北園林泉花卉鍾萃,最為秀美精緻,專供娛宴賓親之用;此外還有「亦庵」「約齋」供晨居晝讀;又有眾妙峰山,供暢懷林泉,登賞吟嘯。整處園林「幽當北郭之鄰,秀踞南湖之上。雖混京塵,而有山林之趣;雖在人境,而無車馬之喧」,宛如人間仙境。南宋名臣史浩年高致仕時曾到南湖園一游,讚不絕口,直稱乃神仙宅邸。
岳珂道:「頓築?是那個有名的弄潮兒嗎?」張瑞道:「原來岳官人也聽過他的名字,正是他。」
岳珂道:「你人不在官場,不熟悉官場上的那一套。你當那一千貫錢全落趙師自己腰包了嗎?肯定也是要拿出一部分來上供的。這位狗吠知府,可沒少拿民脂民膏來向上司溜須拍馬。」
蔣平細細一想,覺得這主意極好,有賺無賠,何樂而不為。便立即來豐樂樓找叔叔商議。樓長蔣進也是斂財黷貨之輩,不但飛快地按照任會的建議往臨安府遞交了申請款子的文書,還特意強調為慎重起見,預備請弄潮兒頓築來主持疏浚之事。當然,他親自去遞交文書時,亦求見了臨安知府趙師,說明疏浚的「必要性」。趙師心領神會,不幾日就批下了款子。相關人等分了錢,疏浚活兒自然就裝模作樣地交給任會。蔣平還特意與任會立了契約,寫明工錢兩千貫,其實實付只有三貫。
岳珂道:「可三樓賓客如雲,除了官員外,還有警戒的禁軍衛士,服侍上菜的酒保,助酒的當紅妓|女,葉適一類的文人雅士,甚至還有假葉適這樣不請自來的人物,算起來不下百人。我這裏的名單,第一份登記的是三樓賓客及侍從,第二份登記的是一樓大廳和二樓閣子的客人,第三份則是豐樂樓供職人員,但事實上,第一份和第三份名單上的人當時都可能在三樓,也都有可能是行刺的內奸。這要如何查起?」
但最終證明魚羹無毒,還是余月月盛了一碗拿下樓去喂野狗,而狗吃后並沒有事。難道是月月撒謊了嗎?這當然不可能。難道是昨晚宴會散后,有人趁三樓無人之時,有意往魚羹中下了毒,再放貓上樓,想以此證明魚羹有毒,然後嫁禍給什麼人?魚羹有毒,首先受懷疑的當然就是宋易安,由她延展至豐樂樓其他人。然而她雖然廚藝高超,名聞京師,究竟只是個廚娘,什麼人會用能避開銀線檢驗的難得奇葯來陷害她呢?
而軍中武器裝備,烏頭為標準配置毒藥,中毒者會立即眩暈、肢體麻木,喪失活動能力,比砒霜毒性更強,毒發更快,也更難解。昔日三國名將關公中烏頭毒,神醫華佗亦無葯可解,只能採取開刀刮骨療傷的方式。
又有諸多美妓名姬以歌舞侑酒助興。富貴之餘,宴遊高會,湖山歌舞,極意奢華。
連世榮見他滿頭大汗,不免半信半疑,又問道:「真的有嗎?」
宋慈卻道:「不會是壽宴上的人下的毒。昨晚我未婚妻子還在這裏時,也偷嘗了一口魚羹,並沒有什麼事,而且之後為了進一步證明,她還特意盛了一碗魚羹拿下去喂狗,狗也沒事。」
心如明鏡,口上也不道破。轉頭去看頓築,正好與他目光對上。他眼睛閃出一絲異樣,迅疾扭轉了頭,拱手告辭。岳珂忙謝了頓築,親自送他出門。
岳珂道:「看來一切都是這個叫任會的人精心布置的。有意親近蔣平,又用極為牽強的理由說服他申請疏浚款子,其實一切都是在為他自己創造安裝機關的機會。」
宋慈卻絲毫沒有留意「花前月下」之類,道:「岳兄,我想到一件事。那竹竿不會自動彈起,必定是有人觸發,對不對?」
連世榮連聲讚歎道:「郡馬爺,了不得,你到底是官場上的人,這麼精深的門道,你瞬間便能猜到。」
等了一會兒,忽見頓築從竹竿處冒出頭來,大聲道:「前面鐵鉤處,俺已經查看過了,這是鐵鉤上綁著的殘餘繩索。」一面說著,一面舉起繩索拋將過來,旋即潛下水面。
蔣進吃了一驚,居然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牙齒不斷打戰。
岳珂道:「當然,只有如此,才能準確把握時機。這個不難做到,只需一名善泳之士游到鐵鉤上方,斬斷綁住竹竿的繩索,由於在十丈開外,距離豐樂樓甚遠,又是夜晚。對方不但不會被人發現,還能從容逃走。」驀然想到宋慈言外之意,失聲道:「要把握準確時機,必須得有人在樓上向湖中人放出信號。」
正好衛士捕來蔣進的侄子蔣平,宋慈命人將他帶到頓築面前,問道:「請頓兄打樁的人是他嗎?」頓築道:「不是。那個人比他矮,看起來比他結實多了。」
連世榮極反感這位狗吠知府,忙道:「快些別提這個趙師了。兩千貫錢他都能貪污一半,再讓他來接手這件案子,他肯定要將所有相關、甚至不相關的人直接抓進臨安府拷問,給得起錢的就放人,給不起錢的就冠上個與刺客通謀的罪名,不知道多少人家破人亡了。算了,剛才的話當我沒說,我們還是努力去捉這個任會吧。」
岳珂應道:「是。」又特意為頓築安排了一間閣子休息,請採辦韓器之取了一些酒水來招待。
後來的遊船會再無地方長官出面組織,卻成為各權貴富家子弟爭相炫耀比拼的傳統盛會,呼朋喚友,各攜美妓,遊船畫舫,齊齊出動。每到這一天,西湖水面上船隻往來如梭,鑼鼓喧天。頓築亦攜了徒弟駕船混雜在其中,趁船多聒噪之時跳入水中,仍然用軟管泅渡,先到了豐樂樓西,沉到水底撿了鐵管和鐵鎚。這次有了鐵鎚的負重,他便可以蹲在水底,照常用軟管呼吸,也不會被水力浮上去。打完鐵管,他回到船上休息了一會兒,再接著下水打鐵鉤,事情進行得相當順利。雖然打樁也費了不少力氣和時間,但這活計比起在風頭浪尖弄潮要容易多了,在他看來遠遠達不到驚險刺|激的程度。而豐樂樓客人的目光和注意力全在遠處競渡的遊船上,絲毫沒有留意有人在眼皮底下做手腳,還以為那「咚咚」聲是岸邊助威的鼓聲。
而司農寺丞張鎡固然有種種可疑之處,但他人在二樓閣子中,對三樓的情形一無所知,也無從向湖中人發出信號,斷然與行刺事件無幹了。
他見事已至此,再也難以隱瞞,便交代了實話——原來臨安府批了兩千貫錢,撥到豐樂樓的現銀其實只有一千貫,另外一千貫是豐樂樓給臨安知府趙師的孝敬,趙師直接扣下了。這一千貫錢,蔣進又取了四百貫孝敬頂頭上司西子庫和點檢所,再取了四百貫孝敬相關上級官署。最後剩下的二百貫,則由樓里的幾位首腦人物平分,包括他自己、管庫蔡揚、賬房張瑞,再加上挂名的蔣平、蘇漢,每人到手才四十貫。付給船工任會的三貫工錢,實際上是從豐樂樓賬面另外支出。
宋慈忙介紹己方三人,又道:「我們跟韓太師沒有任何關係,只是湊巧趕上了,才臨時被指派負責這件案子。」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連世榮嘟囔道:「怎麼能將頓築與敖陶孫那軟骨頭相提並論。」但目下頓築身陷困境,要想救他,也只能採納岳珂的辦法了。
岳珂到底久在官場,不似宋慈那般感慨惆悵,忙問道:「頓兄肯定來找你的人是蔣樓長的侄子蔣平嗎?」
宋慈點點頭,道:「正是如此,這些官員可以直接排除掉。壽宴既已開始,各人已就座,再走去圍欄觀賞月色風光便會顯得十分奇怪。還有一點,內奸到西面圍欄,向湖中同夥發出斬斷繩索的信號。這信號到底是什麼呢?是事先約好的手勢?還是燈火燭光之類?無論是什麼,肯定會顯出異樣來。當時三樓在場那麼多人,總有人會留意到這些怪異之處。」
岳珂道:「豐樂樓是官酒樓,算是臨安府下轄的機構,或許只是臨安知府趙師為討好韓太師和陳丞相而主動提出來的建議。陳丞相貪財是眾所周知的事,他在自己家裡操辦壽宴,一切花費都得自掏腰包,若是改在豐樂樓辦,花銷很可能就由豐樂樓、也就等於是官庫出了。如此,能省下一筆錢,還能收取價值不菲的賀禮,何樂而不為呢?」
宋慈幾人本來剛剛懷疑到船工任會頭上,卻沒想到弄潮兒頓築主動尋上門來,還承認是他往水底打了樁,這多半就是用來固住竹竿的了。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蔣平拍著胸脯道:「我叔叔是豐樂樓樓長,認識的官員不計其數。下個月,陳丞相的生日壽宴還要在豐樂樓舉辦呢。有機會的話,我叫我叔叔把你引薦給那些權貴。」
岳珂見他當了真,道:「我只是開個玩笑,事實上,我們絕對不能這麼做。如果我們也要使用誣良為娼的手段,跟那些小人又有什麼分別?」
岳珂道:「你尚有許多事要忙,何不請韓器之幫手?他為人重情重義,又有擔九九藏書當,當年還不遠千里到建陽王氏醫鋪求醫,跟你也算得上有緣。也可以叫上月娘,她本性開朗,還為宋易安治過病。眼下大伙兒都知道韓太師指定你專門負責調查行刺案,尋常人都不敢正眼看你,月娘出面可比你方便多了。我知道你不願意她捲入這些事,但你人在這裏,她就放心得下嗎?」宋慈想了想,道:「也好。」
宋慈嘆道:「我現在才明白曾祖父當年棄官不做的心情。」
任會既是豐樂樓專門請來的船工,他入水辦事,即使旁人看見,也不能說什麼。如此,他可以從容來安排水中的機關,在目前的情況下,正是頭號嫌疑人。
岳珂道:「正因為弩箭很像是出自軍匠之手,我才覺得箭頭塗上烏頭更為合理。」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連世榮道:「但不管怎樣,箭頭上塗的確實只是砒霜呀,這是事實。也許你們兩個都高估了任會,他自認為計劃萬無一失,根本就沒有想過要用毒藥殺人。」
宋慈見他臉色詭異,料想出了大事,急提一口氣,奔上三樓一看——一隻大花貓側躺在首席桌案上,已然死去。它的腦袋正對著那缽最大的桂魚魚羹,唇邊、鬍鬚上猶有魚羹殘跡。
岳珂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竹竿彈起時,陳丞相正要說祝酒詞,因而大多數人都是各就各位的,比如榮王坐在韓太師右首,謝丞相坐在陳丞相左首。」
韓器之勉強一笑,定了定神,才道:「昨晚宋官人命小的暫時代理豐樂樓事務后,小的就四下收拾了一下,後來又到三樓,問需不需要打掃一下。衛士說了宋官人交代過,小的也就算了。不過小的也沒有立即離去,因心中好奇,特意走到圍欄處,想看看那竹竿上到底是什麼機關。看了一會兒后,就直接下樓了。小的離開時,真的還沒有死貓出現。」
他畢竟還是愛慕艷歌行的美色,不願意就此說出她的名字,因為一旦說了出來,即使她僅僅是涉嫌,也會被立即逮捕下獄拷問。美人受此荼毒,就算劫後餘生,怕再也不是什麼美人了。
宋慈道:「如果箭上真的塗的是烏頭,艷歌行中箭最多,中毒也最多,必死無疑。就算月月及時上來開刀搶救,也只能在韓太師和陳丞相中選一人,另一人很快也會死去,而被救的人也未必能活,這全要看運氣了。」
為了驗證自己的推斷,他命衛士帶來樓長蔣進,一問果是如此——此次壽宴由臨安知府趙師交辦下來,開銷全是豐樂樓墊錢,先行記賬,壽星陳自強沒掏一文錢。
連世榮道:「臨安府批了兩千貫錢,供你疏浚水域用,絕大部分不是都被你中飽私囊了嗎?」蔣進道:「不,不是。那兩千貫錢……」
任會笑道:「賺不賺得到錢還在其次,那名聲可就大了,不是正好還可以跟臨安知府攀上線嗎?我任某人從此也能在臨安有一席之地。」蔣平恍然大悟道:「原來賢弟深謀遠慮,倒是哥哥我比不上了。」
岳珂大喜過望,道:「如此,實在太好了。」又問道:「頓兄下水需要些什麼物事?我這就叫人去準備。」
韓器之顫聲道:「魚羹……韓太師的這碗魚羹有毒。這下……這下我們豐樂樓誰也脫不了干係了。」
居士,閑記取。高卧未成,且種松千樹。覓句堂深,寫經窗靜,他日任聽風雨。列仙更教誰做,一院雙成儔侶。世間住,且休將雞犬,雲中飛去。
岳珂道:「既是現在有了任會和假蔣平畫像,發出通緝告示捕人要緊,我先和羅統制將證人、證物移交去臨安府,再回來這裏與你們會合。」宋慈道:「好,我留在豐樂樓,與連兄一道整理一下筆錄文書。再到四周看看,也許還會有什麼發現。」
原來蔣平喜歡喝花酒,時常流連中瓦子一帶的妓館,但他畢竟不是揮金如土的豪門公子,因此欠下了不少債務。前些日子,他在麗春院認識了一名男子,名叫任會,二人一見如故。任會甚是大方,主動替蔣平還了酒債。蔣平心中感激,與任會稱兄道弟,又問起對方來歷。任會自稱剛來臨安,手下有幾艘船,原先是專替人運貨的,現在想在京師安頓下來,但臨安人極其排外,他深感難以立足。
他本一直不敢看那隻死貓,此時語及,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立即全身一抖,慌忙轉過頭去,神態倉皇之極。豐樂樓出事後,上下人等自知難逃責罰,無不驚慌失措,唯有他臨危不亂,處事冷靜,還幫了宋慈不少忙。此時他卻如此畏懼一隻死貓,旁人看到不免奇怪。
岳珂料想宋慈是因臨安知府趙師等人貪污公款一事而失望,便道:「官場總是有正邪對立的兩方存在,自古便是如此。若正義之士總是因為失望等原因而隱忍退讓,那麼邪惡一方的勢力便會越來越大。你心中早明白這個道理,不然也不會答應韓太師,接下這樁案子。」
宋慈見岳珂忽然出神不語,料想他正懷念江州的妻子,心中居然悵然起來。身邊的這些朋友,陳址娶了岳瓔,陳成父娶了辛,岳珂娶了趙師瀅,而他也將要娶余月月。他們這幾對人人稱羡的才子佳人,是真的兩情相悅嗎?師瀅,她遠在他鄉還好嗎?
宋慈道:「但取證得暗中進行,一旦被旁人知道我們問話的目的,內奸多半會因此編出謊話來。第一份名單怕是要由岳兄你親自出面,你是朝廷官員,與他們是同僚,問上幾句表示關切,他們也不會疑心。」
眾人意外之極,宋慈忙道:「快些請進。」
宋慈道:「任會自稱從前是跑船運的,也就是最近來到臨安落腳。」頓築道:「俺幾乎日日在碼頭廝混,船工也好,船運也好,都沒有聽說過任會。」
眾人一時猜不到其中關竅,陷於苦思沉默中。
忽有衛士來稟報道:「弄潮兒頓築求見。」
連世榮道:「雖然頓築事先並不知情,可究竟是他幫刺客打了鐵樁,算是幫凶,韓太師知道后必然不會放過他。岳兄有沒有提醒他,讓他暫時先躲起來?」
玉珂朱組,又佔了道人,林下真趣。窗戶新成,青紅猶潤,雙燕為君胥宇。秦淮貴人宅第,問誰記六朝歌舞。總付與,在柳橋花館,玲瓏深處。
忽有夜鳥自豐樂樓俯衝而下,張翅掠過水麵,猝不及防,嚇了二人一跳。
頓築道:「什麼頓君頓君的,怪彆扭的。俺虛長你幾歲,岳官人不嫌棄,就稱俺一聲『兄』好了。」這才說起了正事,道:「俺在太平樓飲酒,聽說豐樂樓出了大事。適才回家路過這裏時,正好見到門前的衛士是相熟的人,便向他打聽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說了一大通,俺雖然沒有聽得太明白,但似乎是有什麼竹竿從水中彈出,機關發射出的弩箭射中了韓太師,對嗎?」
韓器之道:「既然再無旁人上來,會不會早有人往魚羹中下了葯?」一語既出,他又搖頭否認了自己的猜測,道:「這不可能呀。就連宋嫂本人都沒有下毒的機會,旁人怎麼可能下毒?」
他身為男子,卻肯公然承認怕貓這等丟臉的事,也足見為人坦蕩。
宋慈道:「來找頓兄的人是誰?」頓築道:「豐樂樓的蔣平啊,聽說是樓長蔣進的侄子。」
蔣平人在城中,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來到豐樂樓,只見內外禁軍密布,這才意識到出了大事。被帶來二樓閣子時,見叔叔蔣進亦苦著臉被衛士押在一旁,還以為之前貪污事發,一進來閣子,便慌忙跪下磕頭求饒。
衛士急忙取鉤撓將繩索打撈起來,搭在欄杆上濾水。
連世榮道:「岳兄,你執掌軍器監,算是軍器行家,依你看,這弩也是定做的嗎?」
宋慈沉吟道:「夜鳥驚飛時,我和岳珂兄正在一樓圍欄處,也有留意到。花貓應該是那個時候爬了上來。」
岳珂道:「張鎡與韓太師關係不錯,時常邀他到南湖園宴遊,與堂吏史達祖更是交情匪淺,曾專門為史氏的《梅溪詞》作序。」頓了頓,又道:「這也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張鎡與韓太師、陳丞相關係都不錯,他肯定收到了邀請帖子,不去三樓湊熱鬧,卻獨自待在二樓閣子,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岳珂見頓築、連世榮二人似是頗為投緣,倒也難得,微微一笑,自下樓來。卻見宋慈獨立西窗,扶欄而站,目光深沉,凝視著湖水,忙走過去問道:「怎麼了?」
連世榮道:「也許任會料想韓太師一定會獨自坐在首席,這十二支箭對準了他的胸口要害,絕不會落空,毒藥從一開始就只是後備計劃。」
連世榮道:「你夫人師瀅是朝廷郡主,跟趙師同輩,論起來你和他沾親帶故,他還是你頂頭上司,你可千萬不要徇私。」岳珂道:「這個你大可放心。貪污這件事不足以扳倒趙師,但用它來做文章救人總是可以的。」
隔了三日,正是西湖一年一度的遊船會。遊船會自北宋以來就成為杭州的一大盛事,始於名臣蘇軾。蘇軾任杭州知州時,公務之餘,常約賓朋共游西湖。大概的次序是:早晨,先在山水最佳的地方吃飯。飯後,再讓每位客人領著幾名妓|女,各挑乘一隻船,隨便遊覽。午後,以鑼聲召集眾船,重新集合在一處,登上望湖樓、竹閣等處歡鬧,一直到深夜一二鼓,才點著燭火回城。參与遊船的妓|女人數多達千人。歸還回城時,個個華服縱馬,踩著月光,異香馥郁,光彩奪人,恍如仙子下界,引得人們夾道觀看,遂成勝景。
宋慈道:「你先起來。我問你,你是如何找到任會的?」
宋慈道:「韓太師三人能被及時施救,當場緩解了過來,其實還有很關鍵的一點,他們中的毒劑量並不大。那機關綁在竹竿上,深埋於水中,而砒霜是可溶於水的,即使機關外裹了油紙,但水無孔不入,那箭上的砒霜之毒還是會慢慢淡去。如果是烏頭,就另當別論了。此毒不能溶於水,所以才被選作軍用,風雨中戰鬥時也能使用。」
宋慈道:「其實任會的計劃漏洞甚多,只要稍微警覺一點就能發現,可惜,蔣平不但聽進去了,居然連蔣樓長也完全照辦。」
岳珂便摘下長刀拋了過去,頓築舉手抄起,再度潛入水中。片刻后,只聽見竹竿「嘎嘎」響了兩聲,略略搖曳了幾下,便朝西倒了下去。頓築冒出水面,拖著竹竿來到岸邊,早有衛士守在碼頭,七手八腳將竹竿拉上岸來。
岳珂道:「我還可以請德武兄來幫手,他是陳丞相的侄子,身份比我更有利,與這些官員議論豐樂樓發生的事,旁人更不會疑心了。」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頓築搖頭道:「不是俺想藏私,俺還真沒什麼可教你的,游水九-九-藏-書弄潮這些,俺天生就會。不過人各有所長,你是太學生,會寫文章,這些俺就不會。」
岳珂問道:「頓兄接下這生意時,沒有想過鐵樁是用來做什麼的嗎?」頓築道:「空心鐵樁能做什麼用?不是用來插彩旗,就是用來裝填火藥發射爆竹煙花之類的。至於鐵鉤,俺一時想不到用處。不過俺接過比這單古怪得多的生意,也沒有感到特別奇怪。」
頓築便說了大概原委——大半個月前,豐樂樓有人找到他,請他在指定位置打兩個鐵樁,酬金是五十金,先付一半,完成後再付一半。臨安普通人家一年收入不超過二十貫銅錢,五十金相當於五百貫錢,算是一大筆錢。頓築又剛好需要一筆錢來買條新船,當即心動,便答應了下來。來人遂取出兩個樁子,一個是一根粗長的鐵管,另一個則是一個巨大的鐵鉤,均是沉重之物。鐵管一半和鐵鉤三分之一處各帶有長長的翼耳,顯是考慮到水下泥沙鬆軟,以重石砌上翼耳,便可加固。
蔣平道:「任會?」岳珂道:「就是你尋來疏浚水域的船工任會。」
岳珂剛將樓長蔣進、蔣平等一行人押走,採辦韓器之便慌裡慌張從樓上下來,叫道:「宋官人,你快到三樓看看。」
又隔了一會兒,頓築重新冒出頭來,道:「竹竿底端大小正好與鐵樁內環差不多,再上面一短截一短截的竹子互相套接起來,套得很緊,人力難以拔出。岳官人,借你腰間寶刀給俺一用。」
岳珂跟隨辛棄疾學習文學時,亦曾讀過朱氏《斷腸詞》,雖是女流之輩所作,卻是清新婉麗,一唱三嘆,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堪比女詞家李清照。他雖來京師日久,卻時時困於公務,不及遊覽諸多名勝,忽聽衛士說任會留的住處便是朱淑真舊第「斷腸宅」,不免意外之極。
岳珂道:「行刺韓太師的機關安裝在水中。這船工嫌疑重大,你難道想包庇他嗎?」張瑞嚇了一大跳,忙道:「不敢,不敢。領頭船工名叫任會,不過這個……」
任會費盡心思,安排下如此周密的計劃,一定跟韓侂胄有深仇大恨,非要他死不可,然而世上的毒藥千種萬種,為何不用更厲害的、中毒立死的毒藥,一定要用最常見的砒霜呢?
蔣進結結巴巴地道:「有……有……這是臨安府趙知府……趙知府親自簽字批准了的……」
連世榮道:「有沒有可能任會也是畢將軍這種人,他只是定做了機關箭矢,但他手下人覺得不保險,臨時買來一包砒霜,塗在了箭頭上?又或者任會本來選了一種遇血即死的毒藥,卻被什麼人用砒霜調了包?」
連世榮道:「一定是晚上開工的吧?」張瑞道:「是。因為白天客人太多,所以只能讓船工在酒樓打烊后幹活兒。」
尤為可惜的是,朱淑真過世后,父母將其生前文稿付之一炬。直到二十年前,士子魏仲恭輯錄朱淑真的殘作,刻印出版,取名《斷腸詞》。朱淑真死後,父母遷居他處,舊宅日久荒廢,被人稱為「斷腸宅」。
宋慈又命衛士帶來樓長蔣進,問他是如何找到任會這個人的。蔣進哭喪著臉答道:「是小人侄子蔣平找來的,說他做活兒好,工錢便宜。」
韓侂胄邀請恩師並排同坐,三樓的內奸親眼看到,但仍然向湖中同夥發出了信號,原是這行刺方案事先籌備多時,花費了無數金錢力氣,甚至請到了頓築這樣的弄潮兒,方能安置妥當,若是就此放棄,豈不太過可惜?而內奸亦知道小箭上塗了毒藥,只要射中目標,即使不在要害之處,也會毒發身亡,所以才冒險一試,按預定計劃發了信號。
宋慈道:「安裝機關固然極難,但卻不是最難之處。如果陳丞相沒有將壽宴安排在豐樂樓,任會的這一切心思不是都白費了嗎?」
岳珂道:「世上的確有一些人是不屑於用毒的,像我們昨日在豐樂樓門前遇到的畢再遇畢叔叔,他生平最反感使用毒箭,認為軍人就該真刀明槍,以武力一決勝負。」
宋慈道:「機關裝在湖西,湖中人也是在樓西十丈之處,要發出信號,必須得走到西面圍欄。這樣,有些人是可以排除掉的,譬如艷歌行,她當時正站在韓太師身後,不可能走到圍欄去發信號。我只是打個比方,艷歌行自己也中了箭,受傷最重,當然絕無可能是內奸。」
雲卧衣裳冷。看蕭然、風前月下,水邊幽影。羅襪塵生凌波去,湯沐煙江萬頃。愛一點、嬌黃成暈。不記相逢曾解佩,甚多情、為我香成陣。待和淚,收殘粉。
韓器之忙問道:「誰?誰有機會?」連世榮躊躇道:「這個……其實我也是瞎猜……」
連世榮一愣,正要問他想救誰,忽有衛士來稟報道:「頓員外已經下水了,羅統制命小的請幾位官人下去。」
自漢代以來,當地民眾便有錢塘江觀潮的風俗。每每八月漲潮之時,有善泳者手持大彩旗,踩水于江潮中,溯迎潮水而上,以迎海神伍子胥。有絕頂高手號稱「弄潮兒」,能作弄潮之戲,出入于鯨波萬仞之中,騰身百變,表演各種技巧,而旗尾一點也不沾濕。此即北宋名士潘閬「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詩句所描述情形。
岳珂道:「當然了,你用貪污公款這件事去告發趙師,那是絕對扳不倒他的。但如果去跟韓太師說,是趙師主動提議在豐樂樓舉辦壽宴,其人居心叵測,這類的話倒可以令他迅速去職。」連世榮道:「太好了。回頭韓太師再詢問案情,我們就如此敘述一番,讓這位狗吠再也做不了知府。」
宋慈道:「如此也好,豐樂樓是臨安第一大酒樓,即使歇業,也要有人打理,便暫且由韓採辦代理樓長一職。豐樂樓事宜具體要如何處置,等明日我稟報過韓太師后再做定奪。」韓器之道:「是。」
他倒不是相信蔣進,而是這一群蛀蟲只知道貪污官庫,中飽私囊,連三貫銅錢都捨不得,又怎肯拿出五百貫來做行刺重臣的冒險勾當?
次日一早,頓築將船搖到豐樂樓附近,命徒弟看好船,自己口中含了獨門製作的軟管跳入水中。那軟管用動物腸子接成,長達數丈,一端套在一截竹管上,竹管上纏有數枚魚鰾,可以浮在水面,帶動竹管朝上露出開口,這樣他潛水時可以照常呼吸,是他替人打撈水底物品時的專用工具。一路泅渡到豐樂樓西面水域后,查看水下情形。本來西湖湖水不淺,水下浮力太強,人體難以沉到水底,但他天賦異稟,會一種奇特的呼吸之法,只要吐盡胸腹之氣后暫時閉住呼吸,就能徑直沉到湖底。他用事先準備好的長線量好位置,作下標記,這才從容離開。
頓築便是近年來風頭最勁的弄潮兒,其戲水技術無人能及。閑暇之餘,他也兼營些水上、水下打撈之類的營生,但由於他的名頭極大,酬金自然也比旁人貴出許多。
清明初過後,正空翠、靄晴鮮。念水際樓台,城隅花柳,春意無邊。清時自多暇日,看連鑣、飛蓋擁群賢。朱邸橫經滿座,紫微淵思如泉。
來人又提了兩個要求,第一是要秘密進行,不能讓旁人知道,因為鐵樁是豐樂樓樓長蔣進用來給宰相陳自強賀壽用的,要的就是到時有意外驚喜的效果;第二是兩個鐵樁必須準確地打在指定的位置,鐵管打在離樓西正中一丈遠的地方,鐵鉤則打在離樓西正中十丈之處,偏一分都不行。鐵樁入泥沙后,要打到樁上的標記處,即翼耳部,少一分都不行。
頓築聽了不免半信半疑,道:「湊巧趕上,天下哪有那麼湊巧的事?」又朝岳珂打量一番,道:「不過俺倒是聽過岳官人大名,你是岳飛將軍的孫子。」
連世榮道:「最難的當然是安裝機關了,尤其是打樁,那可是水底打樁,而且還要在眾人眼皮底下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如果任會不是花重金請出頓築,怕是世上再無第二人能夠做到。」
他奉命留在三樓保護現場,因為三樓再沒有旁人,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大廳,又是狼藉一片,很有些異樣的感覺,他便下了半層樓梯,坐在樓梯口。到半夜時,忽然聽到三樓有聲音,急忙趕上來,卻是一隻夜鳥展翅掠了下去。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動靜。
岳珂道:「好在蔣平見過任會多次,可以請畫工根據描述畫出面貌來,再設法追捕。」轉頭見宋慈又開始出神,忙問道:「你可是又想到了什麼?」
宋慈聽頓築講述了經過,大概測算了一下距離長度——豐樂樓一樓高二丈半,二樓和三樓各高二丈,加上地基高於西湖湖面的一丈,算來三樓屋檐距離水面距離大約七丈半。樓西水域稍淺,大約有一二丈深,那鐵樁距離豐樂樓一丈遠,鐵鉤距離十丈遠,鐵樁和鐵鉤之間的距離是九丈,竹竿長度應該不低於這個數,超過十丈更為保險。如果將竹竿一端插入空心的鐵樁,另一端彎下后,用繩索牽在鐵鉤上。斬斷繩索,十余丈的竹竿彈跳起來,差不多正好可以撞到豐樂樓三樓的屋檐。眼下有了頓築的證詞,可以肯定地說,那花費重金請頓築打下鐵樁的人就是刺客。
岳珂驀然醒悟,道:「你的意思是,任會也跟說服蔣平一樣,出面遊說過陳丞相或是他身邊的人,建議將壽宴安排在豐樂樓?」
他命衛士引了頓築去見畫工,自己則到岸邊來查看那綁在竹竿上的機弩。那弩弩臂比尋常的軍弩要小,用銷子卡在竹身上。弩弓上有個封閉的鐵盒,內有上、中、下三排共十二個卡槽,用來安裝弩箭。奇異的是,邊上三排卡槽各向左、右微偏,顯是要覆蓋更大read•99csw•com的射擊範圍;弓弦竟是鋼絲;弩機則用極細的鋼絲牽引到竹竿頂部。當竹竿撞上豐樂樓邊緣,鋼絲受力收緊,便會打開鐵盒,牽發弩機,射出弩箭。
旁人只聽得目瞪口呆。饒是宋慈聰明絕頂,也想不到官庫中出來的兩千貫疏浚費,到了真正幹活兒的船工手裡,已是不剩分文,三貫工錢還得東挪西借才能解決。這兩千貫現錢,可抵得上臨安一千余普通民戶一年的收入,就這樣被層層瓜分,一文不剩。豐樂樓不過是一座自負盈虧的官營酒樓,已是如此腐敗,朝廷官署更是可想而知。一時間,心涼透頂。
詩中記錄的便是朱淑真少女時與情人的約會。最終,她又與昔日戀人舊情復燃,重新好上。然人言可畏,情人承受不了風言風語的壓力,還是與朱淑真分手。她遂悒悒抱恨投西湖自盡,其墓在杭州青芝塢。
連世榮笑道:「收到了陳丞相壽宴的邀請帖子,卻又託詞不去,還悄悄來到豐樂樓,躲在二樓閣子中飲酒的可不只張鎡一人,郡馬爺你不也是嗎?」
衛士也道:「當時小的也在場,可以證明韓採辦說的是實話。」頓了頓,又道:「不過,半夜時樓上曾有過聲響。」
頓築上下打量宋慈一番,狐疑問道:「宋官人是韓太師什麼人?」
弄罷江潮晚入城,紅旗颭颭白旗輕。
岳珂心有所感,隨口吟誦道:「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得幾時?不見而今汾河上,唯有年年秋雁飛。」又見宋慈抬頭觀月,生怕引起他傷懷,忙自我解嘲道:「而今春光正媚,花不盡,月無窮,李嶠這句詩太不應景了。」
宋慈尚未來得及說出張鎡可疑之處,便聽到岳珂稱「真是奇怪」,不明所以,忙問道:「有什麼奇怪的?」岳珂道:「張鎡家有南湖園,是天下最有名的私家園林,號稱賽西湖。他本人性情豪闊,最喜熱鬧,今日卻獨自來到豐樂樓,不奇怪嗎?」
宋慈弄清楚經過,這才明白為什麼樓長蔣進一直如此緊張——想來他見到毒箭自水中而起時,便已猜到事情可能與之前聘請的船工任會有關,他貪污公款一事也將因此暴露。只是也一時顧不上追究樓長蔣進貪污之事,問道:「這任會是什麼時候來疏浚水域的?」張瑞道:「就是前幾天。」
自韓侂胄當權以來,把持朝政十余年,信用私人,任意賣官,導致吏治混亂,滿朝小人。也就是最近他有意興兵北伐,才開始鬆弛黨禁,籠絡天下士子,又擢用如辛棄疾之類的力主恢復之士,但朝政腐敗依舊。天下盼其倒台的人不計其數,偏偏寧宗皇帝極信任他,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岳珂嘆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利字當頭時,人便極容易被蒙蔽住眼睛。所謂利欲熏心,即是這個道理。」
砒霜號稱「陽精大毒之物」,民間常用其來葯耗子。人中砒霜毒后,一般不會立即死去,而先是感到口渴、噁心,接著出現劇烈腹疼與嘔吐,再不及時解救的話,一個時辰后就會虛脫昏迷,直至死亡。因為砒霜最為常見,民間解毒之法頗多,如蘿蔔須、防風、白礬、甘草等,調製服用得當的話,均能解砒霜之毒。
連世榮見左右並無外人,低聲道:「有一句話,雖然明知道不該問,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我們當真要幫那位太師去捉任會嗎?」
任會道:「小弟倒有個主意,哥哥不是說陳丞相下個月要在豐樂樓辦壽宴嗎?何不讓豐樂樓出面,向臨安府請一筆款子,專門用來疏浚豐樂樓附近水域,好為陳丞相壽宴做準備。臨安府撥下的錢,小弟一文不要,只求哥哥能將這差事讓給我,好讓我有個揚名立萬的機會。哥哥得了實惠,小弟則得了名頭,一舉兩得。」
蔣平見這兩位官人雖不苟言笑,態度還算和藹客氣,也讓自己站起來說話,忙道:「小的願意說實話,願意將功贖罪。這次的事,全是任會起的頭。」
岳珂道:「這麼說,也有可能是人冒名頂替了。」忙命衛士連夜趕去臨安府,去找擅畫人像的畫工來。又道:「麻煩頓兄再多留一些時辰,天亮后自有畫工到來,會根據頓兄的描述畫下那蔣平的相貌,再與蔣平真人對比,便可知真偽。」
宋慈道:「分明是個假地址了。這豐樂樓簽訂契約的人實在糊塗,居然沒有看出端倪來。」忙上來二樓閣子叫醒頓築詢問。
岳珂聞言心中一動,忙問道:「斷腸宅?莫不是女詞人朱淑真的舊宅?」衛士道:「是曾住過一個姓朱的女子,後來投水自殺了。」
自從南湖園建成,其風頭毫不遜於西湖,成為京城中文人雅集的另一處中心,名流如雲,如朱熹、辛棄疾等均到過南湖園。
頓築道:「來人自稱是蔣平啊,俺只聽過他的名字,知道他是豐樂樓樓長的侄子,是個吃喝玩樂的主兒,並不是真的認得他。」
岳珂道:「頓築打樁一事,只有他自己和那假蔣平知道,他不說出來,沒有人知道。以他弄潮兒的盛名,也決計沒有人懷疑到他身上。他卻主動來告知真相,令案情有了重大突破,算是自首。況且他還下水助我們取回竹竿等證物,足以將功贖罪。」
宋慈道:「陳丞相雖住在官宅,但想來宰相府的園林應該也不小,他為何一定要將壽宴選辦在豐樂樓呢?豐樂樓固然風光秀麗,堪稱杭州之冠,但包括太師、宰相在內的眾多官員齊聚在城外,本身就是大忌,安全、警衛都難免會有疏漏。」
宋慈道:「嗯,這第三份名單,就由我來負責吧。」
他想到的有機會下毒者不是別人,正是他念念不忘的臨安名妓艷歌行。他雖然人不在壽宴現場,卻在行刺案發後負責筆錄,他也趁機向衛士多方打聽艷歌行在壽宴上的言行表現,雖是出於私心,卻對各種細節知道得遠比旁人清楚——宋嫂魚羹上桌后,豐樂樓樓長蔣進說了一番話,韓侂胄便令眾人趁熱品嘗宋嫂魚羹,還親自動手為宰相陳自強盛了一碗。正當陳自強舉勺時,艷歌行上前阻攔,稱要先為壽星敬酒。於是陳自強放下碗勺,舉酒站了起來,恰在此時,西湖水中機關發起,最終打斷了壽宴。此時仔細回想這一經過,艷歌行上前阻止陳自強品嘗魚羹,未免太過湊巧。或許是她知道魚羹中有毒,若是陳自強先行品嘗,便會立即毒發身亡,而真正的目標人物韓侂胄斷然會立即離去,事先的計劃全泡了湯。她既知道魚羹中有毒,很可能就是那個下毒者,自從宋易安將魚羹擺上首席,靠近過桌案的只有她和韓侂胄、陳自強三人。可她是京師當紅妓|女,歷來靠侍奉權貴生活,為什麼要謀害時下大宋最有權勢的韓太師呢?外人盛傳她背後有極厲害的貴人,莫非是她背後所謂的貴人要與韓侂胄爭奪朝政大權,所以派她出面毒害對手?
患難時刻見真情。旁人見他以樓為家,不願意在豐樂樓落難之時袖手作壁上觀,均很受感動。
連世榮道:「但聽聞韓太師其人睚眥必報。當年太學生敖陶孫僅因醉酒後題詩諷刺了他,便被他派兵千里追捕。另一位華岳因上書忤逆了他,更是差點被他整死,至今還關押在建寧府圜獄中。昨天的事非同小可,他幾近喪命,沒有立即狂性大發,攪動全城,搜捕兇手,全是因為宋慈出面制止了他,可他心中慍怒未平,絕不會輕易放過涉入行刺一案的人。」
岳珂道:「我也沒有想到。若是明日韓太師怪罪下來,我與你同擔責任。」頓了頓,又道:「不過這樣看來,張鎡反倒沒有嫌疑了。」
岳珂道:「但宋慈提醒得對,為保萬全,任會一定還是會遊說趙師或是陳丞相。當然他是不會自己出面的,多半也收買了什麼人。要想更快地查出三樓的內奸是誰,可以從這方面著手。」宋慈道:「如此,就必須得請德武兄幫忙了。」
連世榮道:「那照你說,該怎麼辦?」岳珂道:「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置吧。」
打樁一事辦妥后,隔了三日,豐樂樓來了人,稱已經派人下水看過,樓長蔣進非常滿意,將剩下的二十五金尾款結清。又特意叮囑頓築一定不要事先泄露。頓築道:「俺跟太平樓樓長交好,而今為了銀子替他的對頭豐樂樓打樁,這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還告訴旁人做什麼?」果然絕口不提這件事,直到適才意外得知豐樂樓事故,他才想到那兩枚鐵樁很可能跟行刺機關有關。
他雖年紀最小,閱歷、經驗遠遠不及岳珂豐富,卻總能從千絲萬縷、紛繁複雜的頭緒中拎出一根最重要的主線來,這便是旁人最佩服他的地方。
到南宋時,觀潮成為京師一大盛事,上至皇帝大臣,下至文人百姓,無不傾城而出,爭睹錢塘江潮水風采。江岸上下十余裡間,車馬塞途,珠翠羅綺擠滿兩岸,飲食百倍于往時。而弄潮兒因以生命為戲,被視為英雄人物,受到市民的狂熱崇拜。有人作《看弄潮詩》雲:
他雖質樸淳厚,不過人終有虛榮之心,還是樂於談論生平得意之事,當即挑了一件事談了起來。
連世榮言外之意,無非是暗示像韓侂胄這類奸臣,早該早日倒台才對,任會行刺他,即使是出於私仇,其實也是在為民除害。如果任會被捕,勢必遭受最殘酷的刑罰,最終被判磔死,下場奇慘無比,這可不是許多正義之士希望看到的。
蔣平連忙跪下,連聲道:「小的有罪,小的該死。」又咬牙切齒地道:「這全怪那任會,有心引誘小人貪污,他才是罪魁禍首。」
岳珂道:「頓君有『第一弄潮兒』美名,在臨安城中聞名遐邇,今日當真是幸會。卻不知道頓君來見宋慈有何要事?」他見頓築年紀甚輕,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便乾脆尊稱為「君」字。
岳珂點點頭,道:「這種弓弩設計,我從來沒有見過,非但是行家,還是大行家所為。即使是我轄下的一流工匠,也沒有這等水平。我若知道設計這弓弩的人是誰,一定要請他來軍器監做事,只為刺客設計機關實在太浪費了他的才華。」
由此及彼,一提到月月,岳珂忽然想到遠在江州的妻子趙師瀅來。他自從與趙師瀅成親,便是聚少離多,他人在外奔波,趙師瀅則一直留在江州老宅與公婆同住。他來京師上任,本也想接妻子前來同住,但想到趙師瀅是堂堂郡主身份,自小養尊處優,奴僕成群,而自己為官清貧,在京師還是臨時租住的住處,她跟著自己,只會吃苦,不如留在老家,尚有親人可以互相照應。九*九*藏*書
不因會吃翻頭浪,爭得天街鼓樂迎!
韓器之道:「可小的昨晚上來時還沒這隻死貓啊。」
張鎡字時可,號約齋,因仰慕北宋名士郭功甫,又改字功甫。他出身富貴,是循王張俊曾孫。本人亦才華橫溢,能詩擅詞,又擅畫竹石古木,曾向大詩人陸遊學詩,跟尤袤、楊萬里、辛棄疾、姜夔等詩詞大家多有交遊。
紹熙五年(1194年)三月,張鎡邀請中書舍人樓鑰、陳傅良以及待制黃裳、起居舍人彭龜年、將作監黃由、著作郎沈有開等人齊聚南湖園,欣賞滿園春光,即席酬唱。張鎡作《木蘭花慢》詞曰:
宋慈道:「聽起來張鎡是個風流浪蕩的人物,一向對朝政毫不關心。他為什麼會來豐樂樓,我們雖不清楚,但我覺得回頭可以從韓太師那裡得到答案。既然韓太師信任他,便暫時可以將他排除在嫌疑之外。至於行刺對象到底是韓太師還是榮王,從目前的物證來看,實在難以明確判斷。我們只能利用僅有的線索,從刺客是如何安置機關來著手追查。」
岳珂道:「有了頭緒就好辦了。我們只需按照名單,一一向當時在三樓現場的人問話,逐一取證排查,再比照各人證詞,遲早可以揪出內奸來。」
岳珂一時語塞,居然無話可答。
宋慈轉頭看到,忙招了招手,叫幾人過來。又見除韓器之外,其餘三人皆惴惴不安,便安慰道:「各位不必驚慌,我只是有些問題想問。蔣樓長,你最近有否請過船工來疏浚豐樂樓附近水域?」
頓築道:「那根竹竿還立在水中,俺上下可以藉助竿身,不需要特別之物。」想了想,又道:「還是準備一根長繩吧,俺的鐵鎚、打樁塞都還沉在水中,正好可以一併撿回來。」
當然,世上也有一些無色無味的麻痹一類的毒藥,能躲過銀線的檢驗,然而那都是極為難得的奇葯,普通人是決計弄不到的。如果真有人將銀線不能驗出的毒藥下到了魚羹當中,想要對付的應該就是韓侂胄。可惜的是,昨晚壽宴之時,韓侂胄還沒有來得及品嘗這缽魚羹,西湖水中機關便已發出,壽宴一驚而散。而這缽所謂專門為韓太師精心烹調的桂魚魚羹,實際上只有餘月月一人嘗過,當時她立即有所反應,聲稱中了毒,但旋即採取措施自我催吐,將吃下去的魚羹嘔吐了出來。因為湯缽上的銀線並沒有變色,岳珂懷疑余月月有中毒反應是因為之前吸毒后餘毒未清所致。雖然余月月仍有疑慮之色,但也同意了岳珂的看法,大概她不希望在有真憑實據之前給豐樂樓的宋易安等人帶來災禍。她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的女孩子,刀子嘴,豆腐心。
宋慈遂與岳珂找了間空閣子,命衛士帶蔣平進來,又請連世榮從旁記錄。
弄潮兒是指嫻習水性、技術高超的戲水游泳者。杭州東有錢塘江,錢塘之潮,天下偉觀,每年八月十六日至十八日最盛,蘇軾曾有詩云:「八月十八潮,壯觀天下無。」潮水從遠處奔來,剛出海門時,僅是一條銀線。往近來時,酷似千萬匹白色駿馬奔騰咆哮。瞬間到達眼前,變成了一堵立在滔滔江面上的高牆,吞天沃日,浪花飛濺,玉城雪嶺,震撼激射,聲大如雷,勢極雄豪。
宋慈道:「嗯。別的不說,我既答應了韓太師,必當竭盡全力,查清楚這件案子的真相。」
頓築也是個爽快性子,直截了當地道:「不瞞各位官人,半個月前,豐樂樓出錢請俺在樓西水下打了兩個鐵樁。俺剛才聽到衛士說起機關后,懷疑那件事跟今晚的行刺有些干係。明人不做暗事,俺聽說韓太師指定負責案子的人還在樓里,便想進來告知,這該算是主動報官了。」
岳珂問道:「你可知道如何能找到任會?」蔣平道:「小的沒去過他住處,我們平日都是在麗春院碰頭。」
清風緩緩拂過湖面,吹動岑寂,在深深的夜裡傳播開來。月色多麼美好,卻不一定為世人所鍾情。千里嬋娟,離別愁苦,在黑夜的映襯下便是一份煎熬。可此時的月夜,寧靜祥和,對他來說似乎是一種莫名的撫慰。但撫慰的到底是什麼呢?他的心,還是她的心?
旁人見他憨直得可愛,一齊笑了起來。
蔣進道:「小的知道……小的該死……可這……這真的不可能。」
豐樂樓採辦韓器之早領著樓長蔣進、管庫蔡揚、賬房張瑞到來,見宋慈三人低聲商議事情,也不敢驚擾,只靜靜候在一旁。
連世榮忙道:「對對,是我想錯了,我倒是將這一層給忘了。」
連世榮忙安慰道:「沒事,人人都有怕見的物事,我最怕鬼了。」
韓侂胄亦知道朝野之間非議他的人極多,乾脆學起昔日奸相秦檜,下令民間禁修私史,又讓心腹主修國史,想通過篡改歷史來掩飾自己的「政績」。宋慈家鄉建陽以刻書聞名,建本名揚四海,韓侂胄一道禁修令下,許多書坊因被官府查抄、罰款而破產,天下愛書人無不恨韓入骨。
再回來大廳。那一大早被從被中強拉出來的畫工是臨安府專職畫師,極有經驗,很快根據頓築的描述畫出了假蔣平,又根據蔣平的描述畫出了任會的相貌。比照一看,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片刻后,衛士引著頓築進來。他大約二三十歲的樣子,中等個子,卻是瘦削強健,麵皮黑瘦,穿著也甚是樸素,布衣短衫長褲與田間勞作的農夫並無二樣,就連最普通的臨安市民的服飾也比他要華麗。他如此聲名,卻是貌不驚人,眾人一見,均是一愣。
機關上的箭瞄準的是首席正中的座客,若是目標人沒到,或者人到了,又沒有坐在首席,一切苦心便白費了。所以一定有內奸在三樓,親眼看到目標人物坐在首席后,這才向湖中同夥發出信號。
宋慈與岳珂商議幾句,忙請羅日願派人去找船工任會。又命衛士扣下豐樂樓樓長蔣進、管庫蔡揚、賬房張瑞等豐樂樓首腦人物,將各人分開關押起來,以免他們互相串供。只放了韓器之一人。
昔日太學生敖陶孫在三元樓飲酒,酒酣之時于屏風上題詩,大力嘲諷韓侂胄。敖陶孫酒醒後知道大禍即將臨頭,逃出臨安,一路奔逃回福建家鄉,最終還是被追兵追上,押回臨安受審。敖陶孫連稱三元樓屏風上的詩非他本人所作,又大力吹捧韓侂胄如何如何。韓侂胄遂展顏一笑,不但放了敖陶孫,還准他重回太學。而今敖陶孫早已中進士,步入仕途為官。
自從一個多月前宰相陳自強臨時決定要在豐樂樓舉辦壽宴后,樓長蔣進便想從中撈上一筆,他特意向上級官署西子庫、點檢所和臨安府遞交了文書,申請一筆疏浚豐樂樓附近水面的經費。臨安府心中也有小算盤,欣然同意,還火速向朝廷請批了一大筆錢。最初蔣進遞交的申請文書上,擬定的疏浚船工便是頓築,經費當然也是比照弄潮兒的酬金申請。但是款子撥下來后,蔣進並沒有如文書上所言去請頓築,而是另找了一名極便宜的船工任會。本來預定工期半個月,蔣進也只給了任會三天工期和工錢,不過是勉強做了個樣子而已。如此,省下的大筆錢,便可以中飽私囊了。
岳珂點點頭,道:「正該如此。」
一旁記錄的連世榮聽得勃然大怒,將筆往桌案上重重一頓,怒道:「你們這些人當真是貪心不足,整整兩千貫現錢,居然能貪得一文不剩!」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還是賬房張瑞道:「稟報二位官人,豐樂樓不敢虛報經費,真的請了船工。」宋慈道:「那好,煩請張翁告訴我那領頭船工的名字。」張瑞遲疑道:「這個……」
頓築慨然道:「俺既答應了你,一定做得到。十日內,等俺好消息。」
天光微明時,趕來逮捕船工任會的衛士先折返回來,稱根本找不到任會這個人。任會與豐樂樓簽有契約,上面登記有住處,衛士按照地址尋去,卻是城北一座荒廢了許多年的宅子,人稱「斷腸宅」。
宋嫂魚羹是豐樂樓的招牌菜,宋易安自然也是豐樂樓的頭牌廚娘,她有六個供她專用的雜役,烹制時,總是候在她左右,隨時為她遞上所需的佐料。宋易安以女子之身,能在酒樓業有如此地位,自非浪得虛名之輩,她本人也是精益求精,每鍋魚羹入湯缽后,她都要自己先品嘗一口,以試火候和口味如何。昨晚的桂魚魚羹也好,草魚魚羹也好,她都一一親自品嘗過,廚房幾十號人親眼所見,之後便帶領酒保端魚羹上樓。這期間,連路上多停一刻的機會都沒有,樓長蔣進更是要求宋易安親自捧上桂魚魚羹,好借她的名頭奉承韓侂胄,沒有任何人有下毒的機會呀。
韓器之卻不肯罷休,追問道:「到底是誰?是壽宴上的人嗎?」
岳珂道:「這個什麼?」張瑞道:「這個……本來要請的不是他,文書上寫的是頓築的名字。」
岳珂早已命人準備了一套乾淨衣衫,忙親自捧了毛巾和衣服去迎接頓築,又道:「畫工已經到了,還要麻煩頓兄再多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