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片時春夢
岳珂遂道:「那好,我們先去中瓦子。正好有一名雜役也住在那附近。」
宋易安倒是鎮定之極,只微微蹙緊眉頭,問道:「你們懷疑是我下毒?」余月月忙道:「不是,宋姊姊,我沒有……」
昨晚桂魚魚羹上后,韓侂胄先替宰相陳自強盛了一碗。然而正當陳自強舉勺欲吃時,臨安名妓艷歌行稱要先敬酒。陳自強遂放下魚羹,反而因此逃過一劫。如果艷歌行是知情者,而毒殺目標是韓侂胄,她當然要阻止陳自強先嘗,以免韓侂胄還沒死,事情便已經敗露。本來之前連世榮也懷疑過艷歌行,但當時還不知道毒局的玄妙,宋慈主動否認了這一說法。現下看起來,艷歌行之言行舉止,固然有巧合的可能,但也至少有一半的幾率表明她是知情者。
岳珂心下這才明白徐景望是有意等在這裏——無非是吳曦惱恨昨日賈涉當眾令他出醜,想將其攀誣進行刺案,如此便可以名正言順地除掉這顆眼中釘——明知道不能輕易得罪吳曦,還是答道:「行刺一案應該跟賈涉無干。弩箭通過西湖水中的機關發出,是事先布置好的。賈涉如果知情,斷然不會前來豐樂樓搗亂。因為他這樣做,除了徒然惹禍上身外,並無半分好處。」
韓器之又問道:「宋嫂,你當真沒中毒?」宋易安道:「我沒覺得有任何不適。」
臨安府官署位於御街西面的左三廂,恰好在豐豫門和清波門之間,離豐樂樓極近,只不過一個在城內,一個在城外,隔城牆東西相望而已。
岳珂問道:「韓太師可有受傷?」徐景望道:「韓太師吉人天相,當然沒有傷及分毫。只是我家少主當場中了一箭,所幸沒有傷到要害。」
趙師這才大驚失色,道:「啊,這下要怎麼辦?」一時惶然無主,忙將求救的眼光投向岳珂,懇切地道:「岳郡馬,你我是工部同僚。尊夫人是信王愛女,本府也稱得上是你內兄。郡馬先趕來臨安府告知本府這件事,我十分感激。既是自己人,客氣話日後再說不遲,但不知郡馬目下可否通融一下?」
岳珂道:「吳太尉是殿前司長官,統領京師禁軍,下官則執掌軍器監,于公而言,下官理該為吳太尉效力。吳太尉有任何需要,只要直接下令即是,哪裡談得上『幫忙』二字?下官惶恐,愧不敢當。」
岳珂立即覺察到他話外有音,問道:「你說『現在』是什麼意思?」宋慈道:「嗯,就是現在的沒毒,但昨晚的魚羹有毒,這隻花貓就是明證。」
岳珂反問一句「魚羹中當真有毒嗎」,其實不是不相信那缽魚羹有毒,而是不相信會有人事後投毒。
豐樂樓是臨安第一酒樓,廚房亦是極大,且窗明几淨,不似尋常人家那般一進去就有煙熏火燎之感。
宋慈沉吟道:「看起來,昨晚有兩伙不同的人想要殺韓太師。」
一樣是悲哀無奈的心境,一樣是對「故國」「往事」的無限留戀,與宋徽宗的《燕山亭之北行見杏花》有異曲同工之處。
岳珂道:「宋嫂魚羹名動京華,就只用這些配料嗎?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比如難得一見的?」
岳珂聞言大吃一驚,道:「竟有這等事!」又問道:「既是出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城中沒有聽到半點消息?」
羅日願道:「岳郡馬,下官敬重你是將門之後,就不給你上械具了。宋官人,韓太師有命,要帶你一起到太師府。」宋慈道:「好。請羅將軍前面帶路。」
宋易安道:「什麼解藥?我根本就沒有往魚羹中下過毒,又哪裡來的解藥?」
一名差役剛從堂內出來,笑嘻嘻地告訴同伴道:「昨晚我來也又出動了。」
韓器之道:「墨字?我來也不是一貫用粉筆留字嗎?墨字實不像是他的一貫作風啊。那人當真是我來也嗎?」
岳珂走過來問道:「你們在說我來也什麼?」轉頭一眼看到案桌上的死貓,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心中疑問極多。照他看來,宋慈和韓器之所推測的有人在半夜投毒完全是子虛烏有的想象。試問有誰肯冒著被禁軍發現的危險,趕來曲終人散的壽宴下毒呢?那盤桂魚魚羹雖然是人間難得的美味,但亦已屬於殘羹冷炙的範圍,最終的命運是被倒掉,抑或是施捨給城牆跟下的乞丐。往魚羹中下了毒,要毒害誰呢,難道還會是乞丐不成?如果真是競爭對頭,正如宋慈所言,為何又要用銀線不能檢驗出的奇毒,如此不是有意不令人發現嗎?
那意思無非是說,你岳珂現在雖然暫時在韓太師面前得勢,可別忘記你還是我的下屬。
徐景望愣了一愣,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拱手去了。
宋易安道:「宋嫂魚羹初創時,宋嫂本人還是貧困之戶,用來調製魚羹的都是最簡單的料,哪有什麼特別的?宋嫂的家訓,便是不能用金貴的配料。其實,簡單的東西也能做得好吃,重要的是比例和火候。」
與張先齊名的大詞人柳永更有《望海潮》雲:
岳珂道:「而根據女使小環的證詞,她也是四更在上茅房時,發現有人提著包袱從艷歌行居住的小樓出來,幾乎跟豐樂樓下毒是同一時間段。我來也不可能既在麗春院行竊,又同時來豐樂樓,除非他會分身之術。」
岳珂愕然道:「怎麼,韓太師要查封豐樂樓嗎?」羅日願道:「不是,下官是專為岳郡馬而來。岳郡馬,你涉嫌行刺朝廷命官,韓太師有命,要逮你到太師府問話。」
眾差役果然大為意外,一齊發出「哇」的一聲驚嘆。
余月月道:「岳大哥的意思是,那個時候魚羹中就已經有毒了?」岳珂道:「月娘難道忘記了,昨晚你自己嘗過魚羹后,是有中毒反應的。虧得你及時將魚羹吐了出來,方得沒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目光四下搜尋,忽然留意到東首那具梅花屏風,與岳珂相視一眼。二人一起異口同聲地道:「爐香。」
南宋開國皇帝宋高宗趙構即位於應天府南京,不久即在金兵的追擊下放棄登基之地南渡,駐蹕揚州,在那裡設置行宮。金軍再次大舉南下時,宋高宗又棄揚州逃到杭州。
羅日願在一旁等得不耐煩,忍不住催促道:「二位官人好興緻,到了這個關頭,還有心思聽歌論詞。咱們這就走吧,別勞太師久等。」
余月月忙將帶來的食盒交給宋慈,自己走過去查看,見那貓呲牙咧嘴,死狀凄慘,小舌頭全成了紫黑色,的確是中毒而死。不由得一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昨晚明明盛了一碗魚羹帶下去喂野狗,那狗沒事啊。」
原來昨晚豐樂樓變故忽起后,殿前都指揮使吳曦親自護送榮王趙曮一行人回宮,進城後方才覺得不妥——榮王是貴妃楊桂枝嗣子,而楊貴妃正是韓侂胄所支持的曹美人的死對頭。他身為禁軍統帥,主動請纓護送皇子回宮本是分內之事,但在旁人眼中卻是棄韓侂胄離去,這可是個致命的錯誤,是以他在半路召集了一隊巡邏的禁軍,只護送榮王到御街,命禁軍繼續護衛榮王回宮,他自己則帶領衛士折返回豐樂樓。
岳珂道:「怎麼,你還認為魚羹有毒嗎?月月都親自試過了。」宋慈道:「不,我相信現在的魚羹中沒有毒。」
宋慈微一凝思,回首席取了一把小勺,舀取了一些粉色香灰,回來倒入桂魚魚羹中,湯缽上的一圈銀線登時變得烏黑。
岳珂道:「螃蟹和柿子都是大寒之物,不能同吃,這我倒是聽過。宋兄的意思是,這魚羹中原先已經有一種類似螃蟹的東西,但並沒有毒性,人吃后無事,昨晚宋易安和月月都是如此。後來又有一種類似柿子的東西混合進來,魚羹立即變得有毒,花貓偷吃后立即死去。可魚羹既已有毒,剛才為什麼月月和宋易安吃過後又沒事,難道有人取走了類似柿子的東西?」他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連自己都道:「這實在太荒誕了。」
韓器之道:「可這花貓又是怎麼回事?」余月月道:「大概它在別處吃了人家葯死的死耗子,到豐樂樓偷吃魚羹時,正好毒發了唄。」
岳珂與禁軍統制羅日願一道進城后便分道揚鑣,羅日願趕去太師府向韓侂胄稟報案情進展,岳珂則帶著禁軍衛士押送豐樂樓樓長等人到府署,預備將這些人及證物先移交給府署。剛到北門,便迎頭遇見殿前司武官徐景望。徐景望是蜀中人氏,雖只是個武節郎,官秩不高,卻是吳家軍舊部之子,亦是殿前都指揮使吳曦的心腹。
裁剪冰綃,輕疊數重,淡著胭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凄涼,幾番春暮。
杏花花色又紅又白,會隨著花期發生變化,含苞待放時,朵朵胭脂,緋紅萬點,隨著花期的推移,色彩由濃漸漸轉淡,到花謝時,便是雪白一片。此即大名士楊萬里所云:「道白非真白,言紅不若紅,請君紅白外,別眼看天工。」
岳珂道:「我如何能知道?」徐景望道:「那好,下官就此告辭了。但願岳郡馬不要後悔。」
岳珂道:「內中情形我也不清楚。大概韓太師之前在豐樂樓遇刺,已當眾丟了人,氣有所沮,不願意再行張揚。」
臨靠南窗的位置,放著一張高木方桌,上面置有一座大圓木菜墩,旁邊有數把尺寸不一的短刀。桌下放有數個盛放清水的銅盆。方桌東邊是三口大水缸,西邊則是數座方形火爐,上置雙耳鐵鍋。
忽聽得有人介面道:「是誰說魚羹中有毒的?」轉過頭去,正好見到余月月和宋易安一道上樓來。
御街是臨安城最重要的主幹道,以其為界,城市分為左右兩大區域。每區又劃分為四個廂,加上皇宮所在的宮城廂,共有九廂。除宮城廂外,每廂下設若干坊巷,但read.99csw•com這裏的坊不同於唐代長安封閉式坊里結構,只是在街巷入口處建上牌樓,作為地域標記。
岳珂愈發糊塗了,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有人偷換了魚羹不成?」
勤有堂是福建建陽著名刻書世家余氏的標號,所刻印出版的書籍稱為「建本」或是「勤有堂本」,是天下書籍中最著名的刻本。現任堂主余萬卷即是余月月親生父親,不過余月月與父親不和,一直在外祖父家長大。
岳珂大是稱奇,道:「這案子倒是越來越複雜了,還以為抓住任會,就萬事大吉了呢。不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不會是我來也下的毒。」當即說了昨晚我來也出手盜了名妓艷歌行一事。又道:「如果是有人下毒,應該是在我們幾人下樓后,夜鳥驚飛之前,對不對?」宋慈道:「對,大概是在四更丑時。」
「腰子」的最南端是鳳凰山,由皇帝居住的宮城佔據。這裏原先是吳越國錢氏時代的子城,也就是北宋杭州的州治所在地——周圍大約九里,坐西朝東。西面是鳳凰山,東面是軍營,軍營外即為錢塘江。由於地勢的限制,宮城不設東、西兩門。北側靠東設東華門,南側靠東設東便門,作為出入宮城的側門。
岳珂厲聲道:「宋嫂,不是我們有心懷疑你,而是除了你之外,再無旁人有下毒的機會。眼下就有花貓吃過桂魚魚羹后死在桌上,你要如何解釋?」
一見到岳珂,徐景望便主動揚聲招呼,略一寒暄,徑直問道:「昨日豐樂樓那些案子如何了?蔣樓長他們都有嫌疑嗎?」
連世榮忙問道:「艷歌行被我來也光顧了?那她有沒有事?」岳珂道:「艷歌行沒事,只是暫時出不了門,我來也往她臉上寫了墨字。」
四堂互映,雙門並麗,龍閣開府。郡美東南第一,望故苑、樓台霏霧。垂柳池塘,流泉巷陌,吳歌處處。近黃昏,漸更宜良夜,簇簇繁星燈燭,長衢如晝,暝色韶光,幾許粉面,飛甍朱戶。
岳珂忙說明來意。趙師道:「既是韓太師指定岳郡馬來調查豐樂樓行刺案,那麼所有有關案子的事自然由岳郡馬全權處置。臨安府的官吏、差役,任你調遣便是。」頓了頓,又道:「不過岳郡馬仍然執掌軍器監,可別耽擱了本職工作,不然我這個工部侍郎也不好交代。」
三位詞人筆下均極盡燦爛華麗之狀,可見北宋年間的杭州已是美輪美奐,令人流連忘返。
岳珂道:「舉手之勞而已。賈君是有為之身,日後切莫再公然與吳太尉頂撞了。」
後人常將南唐國主李煜與宋徽宗趙佶相提並論,都是風流才子,亦都是亡國之君。更有人稱大宋有負于南唐,在南唐早已稱臣的情況下滅其國、擄其主,好色的宋太宗還將李煜的妻子小周后霸佔。古語有云:「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婦。」於是天道循環,大宋加之於李煜身上的一切,又同樣被還加於趙佶身上——其國被金人所奪,其嬪妃、子女、宮女均為金人所佔。如其妃子韋氏,也就是宋高宗趙構的生母在金國浣衣院為奴,其實就是人盡可夫的下等娼妓。
岳珂道:「正好我也想請府君幫個忙。有人托我來為賈涉說個情,就是昨日闖到豐樂樓鬧事的那個年輕人。他犯的也不是什麼大事,還望府君手下留情。」
趙師臉色陡變,瞪著岳珂,冷冷道:「岳郡馬不妨將話說明白些。」
傳說柳永《望海潮》詠錢塘之詞遠播四方,為金主完顏亮所聞,「欣然有慕於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他每次派使節出使宋朝時,都要暗中派畫工混在其中,目的即是觀摩宋京師臨安山水。畫工歸國后,便將所見描摹成畫,製作成屏風。完顏亮還派人在吳山絕頂上畫了自己的像,並在上面題詩,其中有「萬里車書已混同,江南豈有別江封?屯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之句,表明他要滅亡南宋的勃勃雄心。可惜他最終身死名裂,既未能擄獲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稱的宋高宗妃子劉氏,亦未能親眼得見杭州的繁華。
獨孤策雖然及時離開,但不久后水中即有機關觸發,即使目前沒有證據表明獨孤策跟這件事有關,但他在事發前乘船在布置機關的水域一帶活動,極為可疑,很可能也是知情者。如此,向他打過手勢的岳珂也有重大嫌疑,之前他因對歌一事而懷疑宋易安的理由,完全可以分毫不改地加在他自己身上。宋慈一定是早已想到了這一點。
便在此時,那幾個賣果子的掀翻了攤子,從攤子下面取出機弩來,張弩便射,場面登時一片混亂。衛士雖被射死兩人,然而究竟人多勢眾,又有兵器在手,當場將刺客格殺了幾人,擒住一人,只有吳曦最早留意到的那人趁亂逃脫。
岳珂道:「有什麼不對嗎?」宋慈道:「我讀過俞師兄所著的《醒庵遺珠記》,裏面記載有這首詞,原本是他醉酒後題在西湖酒肆牆壁上的。只是『明日重扶殘醉』一句,書中所記是『明日重攜殘酒』。」
宋慈道:「不必了,這個就很好。」偏偏那湯缽太大,放不進食盒,只得抱在手中,招手叫過一名衛士,道:「勞煩大哥先將這食盒和湯缽送去三橋巷大瓦子王家飲子店,就說是我的私物,先收到便院岳珂房裡,等我們回來再處置。」
岳珂料想是吳曦派他來打探案情進展,便道:「目下只查到事情由一名叫任會的男子而起,我帶來了他的畫像,正要請趙知府發出圖形告示緝拿。」
韓器之笑道:「岳官人問宋嫂這些,莫非想偷師開魚羹店?」岳珂道:「一時好奇罷了。」轉了一圈,沒有什麼發現,便與宋慈一道出來。
宋慈道:「那麼我們要如何向韓太師稟報這件事?」
岳珂道:「可謂不幸中的萬幸了。請代下官向吳太尉問安。」驀然心念一動,暗道:「莫非這就是那任會的后招?毒箭射不死韓太師,又安排了人持弩箭伏在路邊二度行刺?」忙問道:「可知道那些刺客是什麼人?」
杏花花色又紅又白,會隨著花期發生變化,此即大名士楊萬里所云:「道白非真白,言紅不若紅,請君紅白外,別眼看天工。」目下正是杏花花期盡時,落英紛紛,如同白雪一般,在春風中迴旋飄灑,極見超逸。一時間,幾疑是在春夢中了。
再看宋易安也是一般,面不改色心不跳,除了臉色難看些外,並無其他異樣。宋慈與岳珂面面相覷,渾然不知道怎麼回事。
自南宋定都臨安以來,經過近百年的發展,城市人煙稠密,城內外不下數十萬戶,人口多達一百多萬,堪稱彼時世界城市之最。因經濟發達,為全國之冠,城中市民生活亦頗為富足,就連普通的販夫走卒穿的也是絲制的鞋子和衣服,這就是為什麼宋慈、岳珂等初遇弄潮兒頓築,發現他一身短打布衫時會格外驚異。
宋慈已全然明白岳珂的言外之意,亦將目光投向了宋易安。
當時一些領兵大將也贊成定都建康。宋高宗一時有所顧忌,不得不妥協,下詔道:「錢塘非可久留之地,便當移蹕江寧府。」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岳珂感慨一回,勉強定了定神,命衛士先將蔣進等押去大獄收監,自己徑直趕來臨安府大堂辦理移交公文,正好聽到堂前差役在議論飛天大盜我來也。
御街北段武林坊、招賢坊一帶是官營手工業區及倉庫區,有御酒庫、草料場及存放官糧的豐儲倉、常平倉等。最大的糧食批發市場城北米市及魚行也位於這一片。米市中俱是米行,米分數等,有早米、晚米、冬舂、上色白米、中色白米、紅蓮子、黃芒、上稈、梗米、糯米、箭子米、黃燦米、蒸米、紅米、黃米、陳米等。米市每日消耗不下一二千石,足見臨安居民之眾。而魚行中亦是種類繁多,其品種多達二百余種。因杭人喜食鮮物,魚類銷量極大,日不下千萬。
宋易安見狀深為動容,道:「月月,謝謝你如此信任我。如果這魚羹中真的有毒,我宋易安願意陪你一起死。」拿起勺子,也學著余月月飲了一勺魚羹。
臨安府內種有許多杏樹,亦是京師一景。古有「南梅北杏」的說法,意思是南方多梅花,北方多杏花。然而臨安府的杏花卻生長得極好,均是幾十年以上的老杏樹,姿態蒼勁,冠大枝垂,映著府署東面的小西河,倒影成雙,趣味無窮。每每初春盛開之時,繁花麗色,艷態嬌姿,佔盡春風,非常壯觀動人。
御街南段,即從和寧門往北到朝天門一帶,是中央官署機構所在地,依次為六部、三省、白馬廟、太廟、五府、太醫局等,因而又被稱為「官廳街」。這一段東側亦設有商業區,但多為官府經營。
忽有王家飲子鋪的夥計上來,道:「有個姓向的外鄉人來尋月娘,說是月娘老家建陽的人。」
岳珂一時無言以對,只好學宋慈一般,乾脆閉口不答。
賈涉正候在門口,忙迎上來問道:「閣下就是岳珂岳公子嗎?多謝岳公子出面營救。」深深作了一揖。
宋慈道:「那麼岳兄如何看待眼前這個毒局?」岳珂道:「布下毒局之人心機深遠,智力之高,思慮之周,為我生平僅見。」
二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岳珂一時默然,半晌才道:「吳太尉位高權重,你鬥不過他的。況且跟令尊結怨的是吳太尉的父親,他人早已過世,你又何必要將這筆賬算在吳太尉頭上呢?」
岳珂道:「你的意思是,這個毒局是一箭雙鵰?」宋慈道:「我只是這麼一說,毒https://read•99csw•com局要殺的是韓太師,我想不出會有什麼人跟韓太師有仇,還同時恨宋易安入骨。」
岳珂忙道:「那是自然。行刺案由太學生宋慈負責,下官只是受命從旁協助而已。」又道:「另外,有一件事怕是先稟告府君,豐樂樓樓長蔣進等人間接做了刺客的幫凶,他們幾人的證詞,亦有涉及趙知府之處。」
宋慈道:「我倒不認為是宋易安下的毒。她是廚娘,隨便往魚羹中添什麼銀線不能檢驗的毒藥,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人,又何須布下香爐毒局呢?」
古人以杏林代指良醫,並以「杏林春滿」「譽滿杏林」等詞來稱頌醫術高明,又以「杏林得意」來借指進士及第,因而杏林往往成為新科進士游宴處。臨安許多酒樓為吸引新科進士光顧,曾大力培植杏子林,但極少有成功者。偏偏杏樹生長得好的地方又在臨安府署之內,不免令人望杏興嘆了。
宋慈搖頭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幾乎不可能發生。昨晚豐樂樓出了變故,附近的人多少都有聽到動靜和風聲,包括太平樓的酒客等。但聽到歸聽到,他們並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麼事,大多數人甚至都不知道本朝太師和宰相人在裏面。就算對頭知道昨晚壽宴的事,有心要陷害豐樂樓,甚至早早雇請了我來也做準備,又為何要選用不能被銀線驗出的毒藥呢?所謂的嫁禍,禍得在明裡,人人都能看見,才能轉嫁,不然就達不到目的。」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蕭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和煦。雁齒橋紅,裙腰草綠,雲際寺、林下路。酒熟梨花賓客醉,但覺滿山簫鼓。盡朋游、同民樂,芳菲有主。自此歸從泥詔,去指沙堤,南屏水石,西湖風月,好作千騎行春,畫圖寫取。
名儒朱熹曾對此評價道:「東南論都,所以必要都建康者,以建康正諸方水道所湊,一望則諸要害地都在面前,有相應處。臨安如入屋角房中,坐視外面,殊不相應。」
韓器之登時釋然,喜笑顏開地道:「當真沒有比這更合理的說法了。魚羹沒毒就好,沒毒就好。」又叫過宋易安道:「宋官人說稍後會去太師府為豐樂樓求情,請太師准許豐樂樓照常營業。而今豐樂樓首腦人物只剩了我一人,我怕慮事不周,還請宋嫂多多幫忙擔待。」宋易安道:「那是當然。」
彼時宋太宗趙光義在位,聞知后認為李煜是故意借詞作發泄心中的不滿,當晚就派人賜牽機葯。牽機葯是一種劇毒藥,吃下去后,人的頭部向前抽搐,最後與足部拘摟相接而死,狀似牽機。李煜在使者的監督下被迫服藥后,在極度痛苦中悲慘地死去。
宋慈道:「當然不是。我先給岳兄講一個故事。我小時候有一次貪吃,吃螃蟹時還不肯放下手中的柿子,一邊一口,結果柿子吃到一半時就中了毒。幸虧我家離王氏醫鋪極近,王醫師用了藥性極猛的瀉藥搶救,我才保住了性命。」
要解釋這種矛盾,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魚羹還在烹制時,內中便已下了毒,宋易安之所以品嘗魚羹后沒有中毒,是因為她事先吃了解藥。而余月月也沒有中毒,亦是因為她之前為艷歌行吸毒前吃了一粒解毒丸的緣故,但她的解毒丸並不是魚羹之毒的匹配解藥,所以她當時有強烈的中毒反應。好在她本人就是大夫,用催吐的法子將有毒魚羹嘔吐了出來,由此保住了性命。
有人問道:「那到底是什麼新鮮花樣兒?」那差役這才悠悠道:「聽說我來也不但將艷歌行多年積存的金銀細軟偷了個精光,還用墨筆在她的臉蛋上寫下『我來也』三個大字。那墨里不知道添加了什麼東西,竟是洗也洗不掉。而今那艷歌行連門都不敢出了,只躲在房中哭個不停。」
岳珂道:「這布下毒局之人非同小可,肯定是專門針對韓太師。至於嫁禍給宋易安,不過是尋找最合適的替罪羊而已。」
徐景望有意左右望了一眼,將岳珂扯到一旁,避開衛士,低聲問道:「之前那瘋漢子賈涉混進豐樂樓來,當眾侮辱我家少主。他會不會跟刺客有所牽連,其實是故意來分散旁人注意力?」
宋高宗趙構逃到杭州后,親眼見到杭州煙柳畫橋,樓台霏霧,不是人寰是天上,已有定都於此的心意。然而當時宋、金尚未議和,朝堂上仍然是主戰派佔據上風。為了恢復中原需要,大臣們大多強烈建議將京師定在江寧府建康。如集英殿修撰、提舉杭州洞霄宮衛膚敏道:「餘杭地狹人稠,區區一隅,終非可都之地,自古帝王未有作都者,唯錢氏節度二浙而竊居之,蓋不得已也。今陛下巡幸,乃欲居之,其地深遠狹隘,欲以號令四方,恢復中原,難矣。前年冬,大駕將巡于東也,臣固嘗三次以建康為請,蓋倚山帶河,實王者之都也,可以控扼險阻,以建不拔之基。」迪功郎張邵也上書說:「錢塘僻在海隅,其地狹,恐金人聞之,謂我棄江淮而退……誠非持久之便。」
宋慈凝神聽完,走過去問道:「小娘子唱的是孝宗皇帝時期太學生俞國寶所作的《風入松》嗎?歌詞是從哪裡學來的?」金滿子道:「都是過往的客人教的。」
余月月道:「壯飛哥哥不在店裡嗎?」夥計道:「王員外倒是在。可那姓向的非要見到月娘才肯說什麼事,說是跟什麼勤有堂有關。」
可惜,歷史無法改寫,時光不能倒流。所設想的,只是假如而已。
宋慈點頭道:「『蟹肉』一定混在配料中,也許它本身就是配料,也許是有人悄悄放進了配料中,但不管怎樣,最終都是經過了宋易安的手才落入魚羹。如果有人毒發身亡,她也必死無疑,不死在刀下,也會死在刑訊中。我倒覺得這個局最巧妙的地方,不但可以毒死目標人物,而且將所有罪責全部推到了宋易安頭上。因為旁人都知道她是頭牌廚娘,除了她,沒人有機會往魚羹中下毒。」
旁人見他急不可待,分明是想見到那嬌艷美人艷歌行,不由心中暗笑,又不好明說。
二人去跟韓器之打了聲招呼,辭別出來。剛到庭院中,便遇到禁軍統制羅日願忽然率領一群全副武裝的衛士沖了進來。
最高學府國子監、太學、武學則位於靠近西湖西北角的錢塘門內,形成獨具特色的文化區。
韓器之先是一愣,隨即笑道:「豐樂樓庫里還有新的,小的這就再去為官人取一個。」
羅日願揮了揮手,便有數名衛士上前,分別圍住了岳珂和宋慈。岳珂一時無語可辯,主動摘下腰間長刀,遞給了衛士。
岳珂驚奇不已,「啊」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
宋易安走到桌案前,道:「為了證明魚羹中沒有毒,我願意當面嘗給你們看。」用大湯勺舀了一勺魚羹,便往自己唇邊送去。
宋慈道:「我贊同岳兄的大部分看法。魚羹在廚房時,裏面只是有類似蟹肉的東西,本身並沒有毒,因而宋易安嘗過後,沒有任何反應。接下來,魚羹到了壽宴上,當即有人往裡面混進了類似柿子的東西,魚羹變成了劇毒之物,只是韓太師還來不及吃下魚羹,西湖湖水中竹竿彈起,觸發機關,他中了毒箭,壽宴就此驚散。然後是月月嘗了魚羹,這時候魚羹依然有毒,但她剛巧服過解毒丸不久,又及時催吐,所以也沒有中毒。再後來,被毒死的就是這隻花貓了。然後是今日,天大亮后,那柿子似的東西經歷一夜,已消耗殆盡,魚羹又重新變得無毒,所以適才月月和宋易安吃了無事。」
宋慈急得直跳腳,按住余月月的頭,強迫她彎下腰,催道:「吐出來……快些吐出來……」
目下正是杏花花期盡時,落英紛紛,如同雪花一般,在春風中迴旋飄灑,極見超逸。一時間,幾疑是在春夢中了。唐人韓偓有《寒食夜》一詩,將杏花的妍態寫到了極致。詩云:
連世榮忙道:「我去,我願意去麗春院描摹艷歌行臉上的墨字。」
徐景望道:「那麼岳郡馬也不知道韓太師昨晚離開后又再度遇刺了?」
岳珂道:「喂……」剛要上前阻止,卻被宋慈拉住,輕輕地搖了搖頭。他立即明白宋慈是想看看宋易安到底是在做戲,還是真的有膽子去嘗那有毒的魚羹。
「莫須有」是本地方言,意為「或許有」。昔日岳飛被下大理寺獄,另一名將韓世忠質問秦檜,問岳飛到底犯了何罪。秦檜回答說:「岳飛子岳雲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韓世忠悲憤地說:「相公,『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乎?」「莫須有」遂成為岳飛的罪名,最終成為冤獄的代名詞。
歷史當真是巧合得可怕!當年大宋開國皇帝宋太祖趙匡胤派大將曹彬攻滅南唐,南唐國主李煜亦成為階下囚。太平興國三年(978年)七月初七,這一天既是乞巧節,又是李煜的生日。他在感慨中填了一闋《虞美人》:
至此,方才明白那下毒之人是如何往魚羹中下毒的——桂魚魚羹離開廚房時,裏面早已多了一味「蟹肉」,因其本身無毒,瓷缽的銀線並沒有變色。魚羹被端上三樓后,依然無毒,但一旦進入人的肚子,佐以香爐的輕煙,也就是「柿子」,立即成為了劇毒。此即為余月月昨晚有中毒反應、花貓被毒死的原因。沒有輕煙,魚羹則依然是美味九*九*藏*書之物,並不奪命,所以野狗吃后無事。而適才余月月和宋易安吃過魚羹后之所以無事,是因為香爐香絲早已燃盡,沒有了「柿子」,「蟹肉」依舊是「蟹肉」。
岳珂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樣,懷疑艷歌行涉入了毒局案?」宋慈點了點頭,道:「在三樓的賓客中,她是目前看起來最有嫌疑的一個。」
岳珂道:「哎呀,這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宋嫂,月月這般信任你,你還不快些將解藥拿出來救她?」
宋慈忙道:「岳兄走後,我們發現這隻貓中毒死在這裏,由此推算韓太師的桂魚魚羹中有毒,韓採辦認為是我來也做的。」大致講述了經過。
自古中國都城有城禁制度,即到傍晚時便關閉城門,然而臨安因有西湖在城外,為方便達官貴人尋歡作樂,西面主要城門如錢塘門、豐豫門、清波門等雖關閉了主城門,城門旁卻還開有小門,供車騎、行人通過。城門內外,買賣晝夜不絕。夜間篝火燭照如同白日,人影雜沓,熱鬧不減元宵燈市。夜交三、四鼓,遊人始稀,五鼓鐘鳴,賣早市者又已開店。道路兩旁,幾乎時時刻刻擠滿了做生意的小攤販,熙熙攘攘,堪稱門庭若市。市集供應,尤以飲食居多,如糖蜜糕、灌藕、時新果子、象生花果、魚鮮豬羊蹄肉等,是以行人走近豐豫門,口鼻便被各種食物香氣所佔據。
岳珂見賈涉如此憤世嫉俗,料想他不會輕易就此罷休,無奈地搖了搖頭,自趕來豐樂樓與宋慈會合。
宋慈急奔了過來,一邊大力拍余月月後背,一邊催道:「快,快吐出來!」
轉頭去看宋慈,卻見他一言不發,面色甚是平靜,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幕的發生。微一凝思,這才想到自己被列入嫌犯是因為獨孤策。昨日獨孤策扮作漁夫,駕船到豐樂樓附近唱歌,明顯是來挑事的。後來倉猝退去,卻是因為宋易安古古怪怪地與他對歌。
岳珂想了想,才道:「不如我們暫時先瞞下此事。就按月月的說法,說花貓是因為吃了毒耗子而死,讓兇手自以為已經瞞天過海,高枕無憂,你我再暗中調查。先從宋易安身邊的雜役開始查起。這幾個人是最接近她的人,最有可能在配料中加料。」
出來豐樂樓時,那對盲眼的金氏父女依然守在門前賣唱。金滿子伴著「咿咿呀呀」的胡琴樂聲唱道:「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花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壚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里鞦韆。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髻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由於臨安無險可恃,許多仁人志士都跟朱熹看法一樣,認為南宋朝廷選擇它作都城並非萬全之策。甚至在宋高宗退位、宋孝宗即位后,仍有人上書極言遷都。如名士陳亮以臨安地勢低於西湖,容易引發湖水倒灌為由,主張移都建康,並在武昌設立行宮,聯控江、淮、荊、襄,實現北伐恢復大計。
他雖沒有提及到底想讓岳珂幫什麼忙,但不言自明,自是希望能指控賈涉涉入行刺案。
徐景望嘿然道:「這其中的緣故,難道岳郡馬不知道嗎?」
二人便自下樓去召集酒保、雜役,預備清掃豐樂樓樓里樓外,為重新開業做準備。
岳珂道:「其實也不是沒有解決的法子。如果韓太師問起來,府君便稱已將這筆錢捐給了錢塘江的貧苦船工。不過要取信於人,府君也得破點財,趕快將那筆截留的疏浚款子拿出來,自己再添補一些,派人送去給弄潮兒頓築,請他代為散發給船工,不僅得了名聲,也顯得與任會行刺一案毫無干係。」
余月月聽說事涉勤有堂,料想是父親或是同父異母的弟弟余文興派了人來京師尋自己,便道:「那我先回飲子鋪了。我已經替你和小連向太學請了幾天假,不過你們也別太忙了,為那位韓太師,不值當。」叮囑宋慈幾句,這才跟著夥計去了。
連世榮笑道:「韓採辦這是跟我來也較上勁了。」
豐樂樓警戒未解,門前圍了不少遊客,有交頭接耳的,有指指點點的,亦有冷眼旁觀的。
韓器之忙道:「有一隻偷吃了桂魚魚羹的野貓死了,所以……」
豐豫門原名涌金門。北宋末年,方臘起義,其妹方百花曾率領義軍血戰涌金門,自此門攻破杭州,東南由此大震。
宮城真正的大門是正北門、和寧門。和寧門亦是天街的起點。天街又稱御街,橫貫臨安南北,南起和寧門,北面一直到達景靈宮,長達十里。
她說得有趣,宋慈和岳珂一齊笑了起來。
眾人又鬨笑起來,紛紛道:「哈哈哈,虧這艷歌行還號稱臨安第一名妓,怎麼這般沒腦子?趙三公子為了她,被人暗中砸了一磚頭,趙知府表面沒說什麼,其實心中早恨死這婆娘。這次她可算撞到趙知府手裡了,居然還敢派女使來臨安府報案,趙知府一定理都不理。」
岳珂便請胥吏將證人、證物等一一登記,又發出通緝任會和假蔣平的告示。忙碌完畢,好奇地翻看了一遍小環的報案文書,這才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出來辦公房。
又有人問道:「你如何能知道得這麼清楚?」原先那差役道:「艷歌行派了她的女使小環來找趙知府報案,人是我領進來的。小環正在裏面向趙知府哭訴呢。」
稍晚于潘閬的詞人張先則有《破陣樂》道:
岳珂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禁一呆,道:「什麼?」
賈涉憤然道:「真想不到岳公子會這般看賈某,可真是從門縫裡瞧人,把人看扁了!吳曦這個人狼子野心,岳公子看不出來嗎?算了,自古以來官官相護,岳公子雖是岳飛將軍之後,其實也比吳曦強不了多少。」拱了拱手,轉身昂首去了。
韓器之笑道:「還是宋官人考慮周到。不過這種粗活兒小的來做就可以了,別弄髒了官人的手。」伸手便去接湯缽。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徐景望道:「這就是韓太師和我家少主的高明之處了。他們特意交代過,不令人傳揚開去。死者的屍首被飛快地抬走,衛士提水沖了血跡,驚散的小商販不久后又重新回來收拾了攤子,跟沒事人兒一樣。大約京師奇怪的事情太多,韓太師和我家少主他們又剛巧便服打扮,旁人只以為是普通人打架、鬥毆之類,早見得習慣了。」「嘿嘿」了兩聲,不無譏諷地道:「這就是臨安人,舊事忘得最快,最現實不過。」
宋慈亦表示贊同,遂拿蓋子蓋了那缽有毒的魚羹,帶下樓來,倒在牆根下。
余月月「啊」了一聲,怔怔地看了一眼花貓,不由自主地轉頭去看宋易安。她人不傻,如果她偷嘗的桂魚魚羹真的有毒的話,唯一有機會下毒的人,就是宋易安了,因為從魚入鍋,到出鍋,到端上三樓首席,只經過了她一人之手。
岳珂道:「也許是三伙人。」當即說了昨晚韓侂胄返城時,在豐豫門外遭到了商販打扮的刺客用弩箭伏擊的事。若不是殿前司都指揮使吳曦提前發現了端倪,韓侂胄怕也難逃毒手。
宋易安也不是真正想知道對方的答案,續道:「我最愛的就是宋嫂魚羹,我是決計不會往我最愛的東西裏面下毒的。那樣做,不但糟蹋了魚羹,更是對我自己的踐踏。你明白了嗎?」
那麼,當真是因果循環的報應,還是僅為歷史的巧合?如果宋徽宗不信用蔡京、童貫等奸臣,不妄想靠聯金滅遼來建立蓋世功勛,北宋會走到滅亡的這一步嗎?如果宋高宗定都在建康,逐秦檜,遠小人,勵精圖治,宋徽宗會以一國皇帝之尊困死他鄉,中原還會至今淪陷於金人之手嗎?
臨安的廂界劃分(引自斯波義信《宋代江南經濟史研究》)
岳珂雖然豁達,聞言還是拂然不悅,道:「下官已知道吳太尉派徐將軍來的用意。我如果是他,斷然不會做這類的事,如果對賈涉公報私仇,不是正好坐實了他當眾指責吳太尉的那些話嗎?」
賈涉道:「家父蒙冤而死,在九泉下也不得安寧。我身為人子,不能為他伸張正義,豈敢談什麼有為之身?這種感覺,想必沒有人比岳家人及岳公子本人更清楚。」
徐景望搖搖頭道:「刺客逃走一人,生擒一人,其餘四人被當場格殺。被擒者已被帶到軍營中監管,到底是什麼來歷,要等我家少主親自訊問過才知道。」
那差役又道:「這次我來也還玩起了新鮮花樣兒。」立即有人陰惻惻地笑道:「該不會那我來也也為艷歌行美色所迷,將她『就地正法』了吧?」那差役道:「那倒沒有,至少人家沒這麼說,到底正沒正法咱也不知道。」
吳曦剛九_九_藏_書一出豐豫門,正好遠遠見到韓侂胄乘坐的肩輿過來。他忙下馬,預備上前迎接,忽然留意一旁賣果子的攤販的掛燈旁站著一人,極是眼熟。那人見到吳曦,立即轉身就走。吳曦忙命道:「快捉住他!」
岳珂一旁聽見,暗道:「艷歌行昨日在豐樂樓中了毒箭,先於韓太師離開。她身上的傷雖不致命,卻是傷了元氣。卻不知道我來也是早盯上了她,還是知道她受了傷,刻意挑了昨晚動手?」一時也顧不上我來也之事,忙上前請差役通傳。
岳珂如此機敏,居然一時未聽明白,回味了好大一會兒,才道:「先不說兇手是如何做到將『柿子』之物混進魚羹的,單隻說推測,你的推測聽起來極有道理,只有一個漏洞——月月昨晚盛了一碗魚羹下樓喂狗,按你的說法,那時的魚羹有毒,可狗吃了並沒有事。」
岳珂這才信服宋易安不可能是設計毒局的人,也不會是往魚羹中加「蟹肉」的人,道:「但她還是為數不多有機會往魚羹中添加『蟹肉』的人,只是她自己不知道這一味『蟹肉』會與三樓香爐的『柿子』反應,變成毒藥而已。」
余月月奮力將他推開,道:「哎,鬧什麼!我沒中毒。」舉手轉了兩個圈子,道:「看見了嗎?我沒有中毒,沒有任何反應。」
岳珂道:「你忘了嗎,豐樂樓慣例,宋易安自己是要先品嘗魚羹的,若是直接下毒,第一個中毒的就是她自己。她不但就是下毒者,很可能就是設計毒局的人。」
宋慈見再無外人,忙上前握住未婚妻子的手,問道:「你當真沒事嗎?」余月月道:「放心吧,當真沒事。」又道:「我知道你和岳大哥一直在忙案子,來不及吃東西,特意給你們做了糕點。」從食盒中取出幾碟不同的點心,一一擺好,笑道:「放心吧,糕點裏面沒下毒。」
岳珂試探問道:「那麼府君要如何向吳太尉交代?」趙師慨然道:「我臨安府的事,輪得到吳太尉來插手嗎?他還真把自己當太尉了。」心中惦記著要趕去巴結韓太師,也不及多言,招手命胥吏辦理手續,去大獄釋放賈涉,又命人一切聽從岳珂吩咐,自己則匆匆去了。
而今雖然已查明弩箭機關為任會所布,但尚未找到在三樓發出信號的內奸,更是不知道任會到底是何方神聖,又跟韓侂胄有什麼仇怨,不惜設計了這樣複雜又極難設置的機關來行刺,因而這個案子還不算水落石出。這一波真相未明,另一風波又起。毒局看似簡單,遠不及弩箭機關,然則其致命力和準確度卻遠遠超過後者,說其高明千百倍都不為過。當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
趙師擊桌道:「對對對,就這麼辦。」雖然要將落入腰包的錢重新掏出來有些肉痛,但總比就此失去韓太師的信任要好。忙招手叫過心腹家奴,令他即刻去辦。又搓手嘆道:「哎呀,岳郡馬,這事還真虧了你提醒,本府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才好。」
趕到屏風后一看,三個銅爐內的香絲均已燃盡,只有香灰尚有一點餘溫。北首銅爐的香灰混雜有淡淡的粉色,與其他兩爐的青灰色略有不同,但若不是刻意去找,還是極難發現差異。
韓器之問道:「二位娘子真的沒中毒?」余月月道:「我是大夫,中沒中毒,我自己還不知道嗎?」
岳珂道:「府君明鑒,要瞞下此事斷然是不可能了。我們昨晚在豐樂樓查案時,韓太師的親信羅日願一直在場,其實就是奉命從旁監視。他已趕回南園太師府,向韓太師稟明經過。」
宋慈道:「這個毒局的設計的確令人不得不由衷佩服。然而毒局的最終目的是要殺人,如果沒有任會的機關,韓太師和陳丞相早晚會吃下桂魚魚羹,當場毒發身亡,就跟這隻花貓一樣。到了這個時候,人們無須另外發現香爐的奧妙,都會知道這缽魚羹中有毒,宋易安立即會成為頭號嫌犯,會被逮捕下獄拷問。無論她是否招供,基本上已經是踏上了死路。她如果就是毒局的設計者,豈不是完全沒有考慮她自己暴露的可能?又怎麼能稱得上心機深遠呢?」
宋易安冷然道:「我不能解釋,也無須向你解釋。」
南宋皇城圖(據《咸淳臨安志》)
岳珂道:「『重攜殘酒』寒酸氣太重,還是『重扶殘醉』好。」宋慈道:「所以我有些好奇,特意問金家小娘子是從哪裡學的詞。」
朦朧煙雨,翦翦清風,杏花飄雪,堪稱絕美的圖畫。然而,在宋人心中,描寫杏花最著名的當屬宋徽宗趙佶的《燕山亭之北行見杏花》:
韓器之道:「可如果不是我來也做的,還能有誰在這麼多禁軍衛士的眼皮底下溜上三樓下毒?而且不久前他還來偷過樓匾,未免也太湊巧了。」
趙師沮喪之極,跌回座中,連聲哀嘆道:「要死了,要死了。」
異花四季當窗放。出入分明在屏障。別來隋柳幾經秋。何日得重遊。
進來豐豫門,北面便是涌金池。這是第二任吳越國王錢元瓘在位時開鑿的大池,目的是引西湖水灌入城中運河,以利舟楫和居民飲用。錢元瓘曾大書「涌金池」三字,刻石留念。有人賦詩詠道:「涌金春色晚,吹落碧桃花。一片何人得?流經十萬家。」
當年靖康之變,宋徽宗被金人俘虜,押送北上時,於途中見到杏花爛漫,百感交集,揮筆寫下了這首詞。上闋中,宋徽宗將怒放的杏花比作染了胭脂的白絲綢,再輕輕地重疊在一起,產生出一種淡然又繁茂的美,令花容月貌的宮女亦自愧不如。隨即筆鋒一轉,描寫他想象下的風雨摧殘后杏花凋零的情形,由極盛到衰敗,暗示自身的遭遇。下闋則轉到宋徽宗自己的愁緒離恨,層層深入,愈深愈痛。先是燕子不解人語,不能托它帶去重重離恨。接著嘆息路途遙遙,跋涉艱辛,自此將遠離故國,只能在夢中重遊。但近來連夢也不做了,真令人肝腸寸斷,絕望至極。
可惜不盡如人意的是,儘管杭州有許多無可比擬的優越性,佔盡天時,卻無地利——它不像唐代長安和洛陽那樣一開始就是作為都城而設計,杭州最初只是作為州城而建設,從吳山北端向北擴展的街市,早在隋代就已定型,加上運河、西湖、錢塘江等地理條件的限制,整座城市南北修長而東西狹窄,被形象地稱為「腰子城」,又稱「腰鼓城」。
趙師本只是隨口一說,話一出口,才想到「莫須有」三字典故正來自岳珂祖父岳飛。雖然岳珂不足畏,可目下韓太師正要藉助岳飛的聲名鼓舞士氣,死去的岳飛也好,活著的岳珂也罷,都是香餑餑,是不能輕易得罪的。也不敢多解釋,只道:「既是岳郡馬出面說了情,本府就放了那賈涉吧,只口頭警示一下。」
余月月忙道:「岳大哥,你這是做什麼呀。你忘記了嗎,如果不是宋姊姊幫忙,昨晚我們根本進不來豐樂樓。」又轉頭勸道:「宋姊姊,既然不是你下的毒,你為什麼不為自己辯護?」
韓器之也道:「宋嫂可千萬別賭氣,岳官人和宋官人都是好人,如果不是他們,我們豐樂樓所有人早就該蹲進大獄了。何不就此把話說清楚?」
卻已是晚了一步,余月月將頭一仰,已將勺子里的魚羹盡數吞了下去。
宋慈道:「可有問到宋易安專用雜役的名字?」岳珂道:「問到了。正好我這裡有豐樂樓人員名冊,上面登記了各人住址,我們只需一個一個去盤問,應該能找到線索。」
岳珂道:「那好,就請宋嫂往臨安府走一趟。來人……」
岳珂排開眾人進樓,上來三樓時,正聽到採辦韓器之說道:「之前岳官人說過,多半是競爭對手雇請我來也偷了豐樂樓樓匾。想來他們的本意是要打擊豐樂樓的人氣,不想樓匾丟了,不但沒有影響豐樂樓的生意,反而吸引了更多人來看熱鬧。那些人心有不甘,便利用昨晚壽宴的機會,再次雇請我來也往韓太師的魚羹中投毒,當然不是真的要毒害人,只是要嫁禍給豐樂樓,好令這裏被查封。如此,客人就全往他們那裡去了。」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宋慈卻不肯交還,道:「這個湯缽被死貓污過,斷然不能再給貴人們用了。這麼好的官瓷,浪費了不免可惜。我家裡正好缺一個湯缽,不知道韓採辦可否行個方便,將這個湯缽送給我?」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岳珂愈發驚愕,問道:「這是什麼緣故?出了這麼大的案子,難道不該由臨安府或是大理寺來負責嗎?」
岳珂一時不明其意,答道:「是的。徐將軍想必已經知道,韓太師指定太學生宋慈來查豐樂樓行刺案,又命下官從旁協助。」
宋慈送走未婚妻,回身又來到桌案前,一會兒看看魚羹,一會兒看看花貓。
宋慈道:「啊,昨晚我聽到豐豫門方向有騷動,原來就是這件事。」又大惑不解地問道:「以韓太師的個性,早該封閉全城,派出禁軍大肆搜捕刺客,為什麼反倒若無其事、一點都不肯張揚呢?」
徐景望「嗯」了一聲,又道:「岳飛將軍是我家少主生平最仰慕的英雄人物,岳郡馬是將門之後,少主也一直有心與郡馬結交。不知可否請岳郡馬幫一個忙,少主自有回報。」
長憶錢塘,不是人寰是天上。萬家掩映翠微間。處處水潺潺。https://read.99csw.com
衛士應了一聲,接過食盒和湯缽去了。宋慈便自趕來廚房尋找岳珂。
宋慈道:「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沉吟了好大一會兒,道:「不妨這樣來想,那件『柿子』只在三樓壽宴上有,其他地方沒有,所以吃過魚羹的狗沒有中毒,花貓卻中了毒。同時,那件東西只在晚上有,白天沒有,所以昨晚月月有中毒反應,今日卻是沒事。」
臨安府下轄錢塘、仁和、餘杭、臨安、於潛、富陽、新城、鹽官、昌化九縣,其中錢塘、仁和為附郭赤縣,臨安城區為兩縣共轄。城市南倚鳳凰山,西臨西湖,北部、東部是平原地帶。南宋朝廷定都臨安后,便開始花費巨資擴建原有宮殿建築,增建禮制壇廟,同時疏浚河湖,增闢道路,改善交通,大力倡導商業、手工業,使之成為名副其實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
另一差役忙問道:「這次盜的是哪戶人家?」那差役笑道:「你們想都想不到,中瓦子麗春院的上廳行首艷歌行!」
宋易安想了想,這才問道:「岳官人,你最愛的是什麼?」岳珂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眾差役聽說這等奇事,忍不住鬨笑了起來。
岳珂便大致說了刺客任會設下圈套接近、操縱豐樂樓蔣平等人的經過,又道:「下官趕來稟報府君,完全是一番好意。」
臨安城中還有鹽橋河、市河、西河和小西河四條主要河道,水深足以行船,其中南北走向的鹽橋河為主要運輸河道。沿河兩岸多置鬧市。城外河流更多,縱橫交錯,密如蛛網,均與大運河相勾連。水運極大方便了貨運交通,對促進臨安經濟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岳珂進來大堂之時,臨安知府趙師正打發了艷歌行女使小環出去,自己則起身預備趕去太師府探望韓侂胄。
過了朝天門往北,即是御街中段,是全城最繁華的區域,為中心商業區,又稱「繁華街」。街道兩旁畫棟雕樓,商肆林立,「無一家不買賣者」。商品琳琅滿目,紛繁多樣,數不勝數。街巷中還有若干行業市街及娛樂表演集中的「瓦子」,令人目不暇接,熱鬧非凡。許多達官貴戚的府邸就設在御街旁商業街市的背後。
這個毒局布置得巧妙之極,它只會毒死吃桂魚魚羹的人,絲毫不會傷及他人,其餘官員的草魚魚羹中少一味「蟹肉」,即使吸入「柿子」,也成不了毒藥。之前宋慈等人還讚歎任會心思高深,布下了竹竿弩箭這等高明機關行刺,然而跟眼前這毒局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兒科。如果不是任會的機關先行發動,攪亂了場面,韓侂胄此時早已經是死人一個。
岳珂這才轉向東首,肅色道:「魚羹中當真有毒嗎?」
岳珂道:「這個不難驗證。聽說艷歌行臉上的墨中加了料,水洗不掉,只要派人去將字樣描繪下來,再與我來也之前粉筆留下的筆跡比較,自然就能知道是不是同一人。」
岳珂心中又自有一番感慨——當初他在建陽時,曾住在逍遙居養傷,專為趙師瀅寫過一首《滿江紅》,內中便有「洛浦夢回留珮客,秦樓聲斷吹簫侶。正黃昏時候杏花寒,廉纖雨」之句。「杏花寒」一句,化自唐代詩人戴叔倫之「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他也因此詞與趙師瀅彼此相知,最終結為伉儷。
宋慈這才大驚失色,叫道:「月月姊,千萬不要……」
她的一番話雖是針對魚羹而言,聽起來卻頗有哲理。尤其宋慈看她忙前忙后收拾,將灶台打掃得一塵不染,顯然是一個熱愛廚房的人,一時極有感觸。
宋慈道:「不知道小連去麗春院辦事辦得怎樣了?我們要不要先去找他?」
他表面謙和,實則將對方提及的私交概念偷換到了公務之上。徐景望畢竟只是個粗人,如何是岳珂的對手?一時哽住,半晌才道:「岳郡馬昨晚一直在豐樂樓中今日才離開嗎?」
他已用酒杯採集了一些粉色香灰,收入余月月帶來的食盒中,再留下湯缽,自然是要當作查案物證,只是不便明說。
作為南宋都城,臨安沿城設有十三座旱門,五座水門——旱門南有嘉會門,東有便門、候潮門、新開門、崇新門、東青門,北有艮山門、餘杭門,西有錢塘門、豐豫門、清波門、錢湖門等;水門則有保安水門、天宗水門、餘杭水門、涌金門等。
如此,還是不能解釋為什麼後來余月月喂的野狗沒有中毒。興許是那野狗生命力夠強,沒有當場死掉,而在余月月離開后,一樣逃不過毒發而死的厄運。
他認為宋高宗最終定都於僻居一隅的臨安是重大失策,由此失去了恢復北方的機會,深為惋惜。
一人道:「呀,我來也這次改粉筆為墨筆了,想來是專門為艷歌行改的。」又有一人笑道:「人人都說這婆娘背後有大靠山,這下倒要看看她的靠山如何幫她。哈哈哈……」
自從南宋小朝廷定都后,遷都之議不絕於耳,但臨安作為京師的地位從來就沒有真正動搖過。這座城市由於成為「天下首善之地」,獲得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發展機會,一時間,城池苑囿最富,風俗人物最盛。
夜深斜搭鞦韆索,樓閣朦朧細雨中。
杭州號武林,又稱錢塘,次稱胥山。武林又作虎林,原是杭城之西靈隱山的稱謂。錢塘得名于錢塘江,是一直沿用的古縣名。胥山即指吳山,是內城南山脈的總稱。三種代稱均得自山水,形象地描述出了杭州「地倚山林,環抱江湖」的天然地理面貌。
一時只覺得韓侂胄心意高深莫測,話題遂又回到眼前的香爐毒局上來。香爐放置在東首大屏風后,屏風遮擋住了視線,幾乎所有上來三樓的賓客都有機會往裡面添「柿子」,僅從這一點線索,實難以追蹤。「蟹肉」的線索就相對簡單多了,那味料必然是在廚房中就已落入魚羹中。按照豐樂樓的流程,廚娘宋易安烹制好魚羹后即入湯缽,她品嘗后便親手端上了樓,因而「蟹肉」在魚羹烹制時混在配料中下鍋的可能性最大。如此,宋易安的嫌疑當然就最大了,至少她是涉入其中的。
岳珂這才知道當時他告訴余月月為什麼宋易安是重要嫌犯時,宋慈叫了他一聲——最初他懷疑宋易安,是因為她與打扮成漁夫的獨孤策對歌,若非她出聲,獨孤策似乎是要直朝豐樂樓來的。但他自己其實也曾經揮舞衣服、打軍事手勢阻止過獨孤策靠近,陳德武便是在樓上看到這一幕後才尋來二樓。也許還有旁人看到,將此情形告訴了韓侂胄。
惻惻輕寒翦翦風,杏花飄雪小桃紅。
韓器之跟過來問道:「宋官人在做什麼?」宋慈道:「那花貓吃過死耗子,又污了這缽湯,著實噁心,我怕再有人誤吃,所以先行倒掉。」
韓器之先是一愣,隨口答道:「小的倒是希望沒毒,可眼下就有死貓在這裏,魚羹中分明是有毒的。」
豐豫門南面則是臨安府府署。再往東是臨安府學,繼續往東便是岳珂寓居的三橋了,因西河、小西河及涌金池水道相匯於此而得名。
哪知道一旁余月月眼疾手快,飛快地奪下湯勺,道:「我相信宋姊姊。」舉勺便往自己口中送去。
宋易安正站在方桌前擦拭刀具,岳珂向她打聽宋嫂魚羹的配料。宋易安半冷不熱地答道:「不過是尋常的配料罷了,雞湯、筍、蘑菇之類。」
魚羹中有毒的話,一定是在壽宴驚散前投入,要毒害的當然仍然是本朝太師韓侂胄。可是按照豐樂樓的上菜慣例,魚羹入碗后,廚娘宋易安要先嘗,她既沒死,表明魚羹當時沒毒。隨即湯缽被端上了桌。三樓官員雲集,那麼多雙眼睛都盯著首桌,別說艷歌行,手腳再快的人都沒有這本事下毒。不久后,機關自水中彈起,韓侂胄等人中箭,壽宴不歡而散。壽宴前無人有機會往桂魚魚羹中下毒,壽宴后不可能有人投毒,如此,就是一對明顯的矛盾。
然而很快南宋朝廷再度被金兀朮軍隊追得望風而逃,宋高宗感到所謂的建康「險實天設」「可控扼險阻」等,不過是句空話。比起蒞臨前線的建康,杭州顯然要安全得多;比起收復中原,迎回徽、欽二帝,保住自己的性命顯然更為重要。高宗皇帝最終下定決心,升杭州為臨安府,宣布以臨安府為「行在所」,相當於正式定都於此了。
杭州城在隋代便初具規模,大運河開通后,因是大運河的南終端,一躍成為交通樞紐,到唐代時,已躋身大城市之列,成為「咽喉吳越,勢雄江海」的東南名郡。五代時期,杭州成為吳越國首府。大宋得天下后,吳越王錢俶又主動向大宋納土稱臣,因而杭州未受中原戰亂影響,一時成為南方樂土,經濟發達,文化昌盛,號稱「東南形勝第一州」。宋初名士潘閬有《灑泉子》贊道:
——南宋 陳與義《臨江仙》
趙師道:「賈涉嗎?哎呀,他的事還真有些難辦。吳太尉派了人來打過招呼,稱賈涉在機關發射前出現在豐樂樓,形跡可疑,大概跟刺客很有些干係。嘿嘿,大概,莫須有而已。」
岳珂道:「我早看出宋易安不簡單,她遇事太過冷靜,不僅在女子中,就是比起眾多男子,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岳珂道:「小連去也好。那任會之前不是跟蔣平在麗春院認識的嗎?你順路去臨安府署取一張畫工繪出的畫像,到麗春院問問,也許能多打聽些任會的消息。」連世榮道:「好。」喜滋滋地自去了。
岳珂道:「有沒有可能那隻野狗只是沒有當場死掉,你離開后,它發生了什麼事,你並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