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今夕何夕
宋慈問了方向,匆匆追了過去。跑出不遠,便見到余月月正與頓築站在街邊說話。余月月轉頭一見到未婚夫,便急忙推攘頓築,似是催他快走的意思。
賈涉道:「但我想不到官場上會有誰這麼恨吳曦,他從來都是捨得花錢巴結所有要害官員的。」
頓築嘆道:「月娘適才見到俺,都能從俺眼神中猜到事情經過,宋官人絕頂聰明,一定也已經猜到了。」
宋慈也別無他法,便與岳珂商議道:「秦大的案子,所有的物證都毀於大火,重新取證,也只能得到吳曦的片面之詞。不如就依賈兄建議,直接去找吳曦詢問究竟。畢竟韓太師當著吳曦的面將這件案子指派給了我,他也知道我必須得有個交代。」
宋慈道:「居住在吳山一帶的都是權貴,難怪我來也說綁我的人不是普通人。」岳珂道:「既能推測出你被關的位置,應該不難追查。你能聽到喪樂,必然是在吳山西面。」
岳珂道:「鄧御史可有查到對方到底是什麼人?」史達祖搖了搖頭,又問道:「那人既是有物件轉交給岳郡馬,想來你應該知道。」
宋慈道:「吳太尉是個明白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韓太師曾交代我調查秦大一案,太尉可還記得?」吳曦道:「當然,當日我也在場。」
余月月道:「宋姊姊說她沒有殺人,不信你自己問她去。」引著宋慈和岳珂來到自己房中。
岳珂道:「既是金使已認定是宋易安殺人,太師又何必過分追究?萬一追查了真兇出來,哪怕跟官府有一絲一縷的聯繫,又要被金人大加利用了。」
頓築道:「如此,豈不是會牽連宋官人自己么?」余月月忙道:「郎君放心,宋慈是一等一的聰明人,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他既然讓郎君隱瞞這件事,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宋慈道:「之前鄧御史向岳少監提及鐵槍頭一事,我已想到此節,已經請人帶信給孫大哥,不久他即會趕來京師相會。」
三人遂又趕來大瓦子。一路見到禁軍正挨家挨戶地搜查當街店鋪,弄得雞飛狗跳,怨聲載道。宋慈和岳珂均明白這是吳曦為了掩飾他搜查薦橋綢緞鋪、尋找金盒的真實目的,不由得對這位名將之後大起反感之心。
秦大的敘述有頭有尾,聽起來亦相當合理,吳曦當時信了他的話,正不知該如何處置時,秦大又稱另有機密大事相告,誘騙他下堂,趁機奪取他腰中寶劍,橫劍自刎而死。
岳珂也贊同宋慈的看法,認為秦大是韓器之手下,但還是揣摩不透吳曦為何要殺其滅口,道:「如果殺死秦大僅僅是要掩飾真相,尚能理解。但若真是吳曦派人到刑部放火,導致大火延燒,三省六部盡成廢墟,數萬戶居民無家可歸,如此罪行,便不可饒恕了。」
宋慈道:「甚好。」又道,「剛才岳兄提及喪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昨晚我被人綁到某處后,曾聽到過喪樂的聲音。」
寶山位於清波門和錢潮門中間,再往西的城牆外,恰恰就是姜夔的宅子。如果宋慈昨晚是被關押在高知味的私宅中,剛好可以聽到姜夔府中傳出的喪樂。這到底是巧合,還是高知味大不簡單?可他是宮裡的宦官,雖然能夠親近皇帝,權力不小,但其為人謹慎,極少與外臣交結,為什麼會派人綁架宋慈呢?跟豐樂樓任會行刺案又有什麼關聯呢?
岳珂低聲道:「這件事居然牽扯出了高知味,實在離奇。不如改天我們一道去他私宅看看,也許你可以憑感知判斷到底是不是那個地方。高知味嫌疑雖重,究竟還是要眼見為實。」宋慈道:「甚好。」
一語未畢,吳曦心腹徐景望匆匆趕了過來,面色凝重,也不見禮,徑直上前附耳低語了幾句。吳曦登時臉色大變,轉頭問女兒道:「你可是聽到郭亮說蜀中出事了?」吳祤點了點頭。
岳珂道:「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嫌疑人實在太多,三省六部官署連在一起,每日出入辦事的屬吏、差役數以千計。況且目下物證盡被焚毀,無論是這個人有意放火,還是巧合,唯一的線索也失去了,追查起來實在太難。」
正說著,門外忽有衛士輕輕拍門叫道:「太尉!」
岳珂道:「你適才那番話,好像是預料朝廷會派吳曦重回四川鎮撫吳家軍似的。」宋慈道:「要是在以往,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可眼下韓太師一意興兵,郭杲又驟然病逝,若是蜀中生亂,必會影響他的全盤計劃。韓太師本就是一個私心大於公利之人,所以我推測,在目前的局勢前,他一定會派吳曦……」
小龍女應了一聲,怯生生地看了宋慈一眼,這才跟余月月出去了。
再說刑部索要秦大等刺客屍首一事。刑部日常事務由刑部侍郎史彌遠主持,他同時兼任禮部侍郎,移屍當日,正負責接待金國使者完顏弼一行。大宋外交禮儀極其繁瑣,他一大早就需著手準備,事務纏身,不大可能還會有閑暇顧及秦大一案。況且應吳曦的要求,豐豫門秦大行刺一案一直處於保密狀態,所知者僅有韓侂胄、吳曦及宋慈、岳珂寥寥幾人。即便刑部官員從別的渠道得知有行刺案再度發生,又怎麼會不經韓侂胄同意,貿然發出公文,派人到殿前司強行接手屍首?移屍當晚,由於艷歌行指認史彌遠在壽宴開場時有異動,羅日願向韓侂胄稟報后,史彌遠即被帶到南園軟禁起來,當晚三省六部即發生了大火,到底是巧合,還是人為?
岳珂說出刺客秦大很可能是金人後,先將賈涉嚇了一跳,問道:「秦大不是常常出入吳曦府邸么?怎麼又變成金人了?」隨即又道:「難不成吳曦竟會與金人勾結?這應該不大可能吧。」
按照當時的情況來看,韓器之將院門虛掩,自己坐在堂中燈下等待金國使者完顏弼一行的到來。他大概對當晚的會面相當重視,將手下人盡數派出接應。但就在完顏弼等人到達前,有人先行到來,他聽到聲音,即趕出來迎接,卻被來人連捅三刀,殺死在台階上。兇手離開后,宋易安又尋上門來,意外發現韓器之已死,驚愕異常,俯身查看究竟,此即完顏弼一行及獨孤策到達時所看見之情形。
賈涉道:「我就想搞垮吳曦。不過不是我做的,我被吳曦手下毒打了一頓,身上有傷,走路都十分困難,哪做得了放火的勾當?」
宋慈道:「那麼就只能從動機來追查了。實話說,我真不明白某甲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將秦大等刺客屍首移往刑部。屍首被焚毀后,你我當然會懷疑吳曦,但吳曦亦能解釋清楚。如此,某甲的苦心安排,不全是白費了么?」
可惜的是,老天爺仍然沒有眷顧於他,這一計劃被吳曦意外打亂。當時的情形應該是——吳曦趕回豐樂樓接應時,先是看到了道旁的獨孤策。之前獨孤策在西湖上划船唱歌時,已為吳曦認出,他懷疑獨孤策跟豐樂樓行刺案有關,下令禁軍追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吳曦令下,衛士一動,秦大等人不知對方是針對獨孤策,誤以為己方形跡已露,遂取出弩箭負隅頑抗。而此時韓侂胄距豐豫門尚有一段距離,秦大等人提前發動,自然難以命中目標,只在混亂中射中了吳曦。最終結果是五名刺客四人被殺,秦大受傷被擒。
宋易安冷冷道:「宋公子以為那惡人死了,月月所受的傷害便會就此平復如初么?她這輩子,最不願意聽到的就是韓器之這個名字。宋公子聰明絕頂,怎麼會想不到這一點?」
宋慈問道:「宋易安可有提供什麼線索?」岳珂道:「宋易安說她沒有任何發現。她恨死了韓器之,對兇手感激還來不及,即使真發現了什麼,應該也不會說出來。她這邊是指望不上了。不過她的一句話倒是點醒了我,韓器之有可能是因為個人恩怨被殺,也極有可能是因為他的間諜身份。宋慈,你一向敏銳,你怎麼看?」
他最後一句自辯相當有力——如果真是吳曦偽造公文,有意將秦大移屍刑部,再縱火毀滅證據,他如此做的目的,無非是應對宋慈的再次驗屍。這其中涉及一系列重大犯罪,尤其是縱火焚燒一事,大火延燒后焚毀了整條官廳街,就連宰相陳自強府邸也不能倖免,影響何等巨大,吳曦心中必定不會平靜。而當他第一眼見到宋慈時,便必然會想到移屍一事,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會立即告知對方,以提前擺脫嫌疑。
岳珂道:「啊,你與我來也是在吳山城隍廟分的手。城隍廟往西即是清波門,往東即是御街,而我來也住在城隍廟往北,他救了你之後,不可能反其家方向而行,所以你被關的地方應該是在城隍廟往南,那就是吳山一帶了。姜夔姜先生府邸在清波門外往南,正好符合你的描述。」
史達祖又轉頭問道:「宋公子,你如何看這件事?」
韓侂胄道:「宋公子大可放心,老夫擔保不會再有人拿金人姦細一事來敗壞宋、王兩家的名聲。」他對這件事毫不關心,話頭一轉,又道:「宋嫂當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女子。不過既然她沒有殺人,到底是誰殺了韓器之呢?」
岳珂正色道:「娘子這是在責怪宋慈么?他昨晚被人綁架,險些喪命,並不是有意爽約。月月昨日經歷的不幸,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吳曦愣了一愣,隨即冷笑道:「二位可知道這瘋漢的父親賈偉原是先父屬下官員,卻暗中勾結金人、圖謀不軌,在被逮送京師途中畏罪自殺。這瘋漢反而歸咎於先父,在京師到處告狀,對我吳家極盡詆毀之能事。眼下他口吐狂言,肆意污衊本官,我是不能再忍了。來人……」
再說秦大屍首這件事,他人雖已死,屍體上卻還保留著許多物證——一則旁人尚能九-九-藏-書認出他的面貌,譬如與吳曦一道出使過金國的同知樞密院事程松,又譬如與吳氏有仇、長期暗中監視吳曦行蹤的賈涉;二來秦大到底是否是吳曦所稱的「橫劍自殺」,還是他殺滅口,從屍體傷口上不難辨別,宋慈尤其是這一方面的行家。如此一來,毀屍滅跡就是必然之事。但殿前司軍營不比別處,戒備森嚴不亞於皇宮大內,若是屍體在此處被盜被毀,旁人必然會對殿帥吳曦起疑。先移屍別處,再設法焚毀,是最好的法子。
秦大所言固然都是事實,但吳曦始終不為所動。金人見他意不可改,最終還是釋放他回國。不想最近秦大不知如何來了臨安,居然又找上了他,幾次三番登門,稱已然知道吳曦與蜀中吳家軍舊部暗中勾結殺害興州都統郭杲一事,要他做出選擇——如果降金,那麼金人就會用盡一切力量幫助他回四川重掌吳家軍;如果不肯依從,就會有人向南宋朝廷告發他害死郭杲一事。
宋慈忽然又想起一事,道:「審問我的人曾交代過手下,要用老法子解決我,還特意叮囑要埋得深點,別再讓野豬拱出屍首來。聽起來,應該他們曾經殺了人,埋在山上,卻被嗅覺靈敏的野豬找到,將屍首刨了出來。岳兄可記得臨安府有沒有類似的案子?」
那麼,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吳曦當時就已經認出被擒住的刺客秦大原是認得的人,他擔心這一案子落入臨安府或是大理寺,或是其他官署之手后,秦大供詞會對其不利,所以他必須搶先將這件案子握住,這亦是為什麼當晚秦大即在殿前司大堂奪劍「自殺身亡」的緣由。
但此人真不愧金人在臨安間諜組織的首領,謀略、眼光要比任會等人高出許多。他早料到也許會有意外情況發生,所以還事先安排了秦大等人埋伏在豐豫門外。假若豐樂樓中發生了變故,韓侂胄必然匆忙離開,而城門之處的伏擊能出其不意,一舉奏效。
再湊巧不過的是,頓築辦完事歸家時,正好又看到余月月提著食盒獨自在大街上行走,擔心她有事,便又悄悄跟上了她,一路來到豐樂樓廚娘宋易安家中。他本不是多事之人,但見余月月還在敲門時就已痛哭流涕,便想弄清楚究竟,於是暗中潛入宋家窗下,由此偷聽到余月月和宋易安的談話。余月月雖未提及韓器之的金人間諜身份,卻將被其姦汙的經過如數告知了宋易安。頓築本人曾有過一段傷心往事,其未婚妻子亦是被歹人姦汙后自縊身亡。他雖不知道韓器之為什麼要這麼對待余月月,卻對其禽獸行為極為痛恨,立即離開了宋家,向熟人打聽了韓器之住處,趕來薦橋一帶。
吳曦當年作為南宋使者出使金國,到燕京遞交國書後,便立即被金人逮捕,與副使程松一道被押回驛所軟禁了起來,不得走出房間半步。這期間,不斷有金人來向他勸降,有些金國官員不通漢語,需要通事從中翻譯,秦大就是通事之一。因而不但吳曦熟識他,程松也是認得的。
吳曦親自掩了大門,請宋慈和岳珂坐下,這才道:「不瞞二位,我的確認得秦大。」
宋慈問道:「我從來沒有提過我和岳兄住在這裏啊,是小連告訴頓築的么?」連世榮道:「沒有啊,他直接就那麼回答我的。我還以為你自己告訴過他。」
頓築不願意廢話,又補上兩刀。韓器之頹然坐倒在台階上,歪頭死去。頓築便往他身上擦了血跡,轉身離開,自行回去家中,換了血衣,洗凈兇器,喝了一通酒,美美睡了一覺。
而此時許閑大廳所點巨燭數目,雖不及昔日宋徽宗時鋪張,卻也遠遠超過了高宗皇帝為韋太后賀壽的規模。再比照外面官廳街一帶的廢墟焦土,愈發令人感慨了。
韓侂胄心頭顧慮既去,便好言撫慰了宋慈、岳珂幾句,揮手令二人退出,自己則重新回去宴會。
半路上,岳珂問衛士可有人在吳山西面軍營駐紮過。一名衛士道:「小的駐過西營。」
賈涉道:「你忘了么?我被押去臨安府,一樣是要經過豐豫門的。當時我就覺得那果子攤販眼熟,後來才想起曾幾次見到他出入你吳太尉府上。眼下宋公子已證明秦大就是金人間諜首領韓器之的手下,吳太尉目下所站之處,正是金人在臨安的聯絡點。不知道吳太尉對此有何解釋呢?」
宰相陳自強壽宴當晚,變故連連。吳曦送走榮王一行后,即趕回來接應韓侂胄。正如宋慈所預料的那樣,他先看到了獨孤策,懷疑其人跟豐樂樓機關行刺案有關,遂下令緝拿。此時便有攤販取出弩箭來,現場登時大亂。他便是在那個時候認出了秦大,一愣之機,秦大居然舉箭射中了他。秦大就擒后,他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其人說出不利自己的供詞,遂說服韓侂胄,由他接管了案子。
宋慈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這件事說來話長,不提也罷。」又道:「無論如何,娘子昨晚趕去韓器之家中,是為月月出頭,我很是感激。但請恕我無禮多問一句,娘子既然知道韓器之昨晚已被人殺死,為何今早不及時告知月月?」
吳曦默然半晌,拱手謝道:「承教。多謝。」自領人去了。
宋慈與岳珂低聲商議幾句,道:「我們相信吳太尉的話。另外還有一件事,太尉以禁軍最高長官之尊,親臨綢緞鋪搜查,想必是有所為而來。卻不知道發生了我來也大鬧西樓事件后,太尉如何會知道你想要索回的東西在韓器之手裡?」
岳珂道:「你可千萬別這麼想。韓器之是金人間諜首領,他知道月月外祖父王醫師曾做過金人間諜,豈能不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他找上月月和你,是早晚的事。」
又想到幼年時曾見過猛哥胸口有形狀古怪的大塊傷疤,想來那裡原先是契丹族人特有的狼頭刺青。而福建夏季炎熱,男子多赤|裸上身,他為了不引人注目,不得不用藥和器具強力去除了刺青,是以在胸口留下疤痕。
宋慈道:「當日太尉答應我,要將秦大等人的屍首暫留在殿前司軍營中,後來卻又將屍首送去了刑部?」吳曦道:「這件事,我也是後來聽程相公提到。來人持有刑部公文,屬於正常移交範圍。我還一直以為是宋公子下的命令。」
宋慈沉吟道:「秦大等人應該是豐樂樓採辦韓器之的手下,他們預先埋伏在豐豫門一帶,應該是香爐毒局的後備計劃。」
陸遊曾有詩云:「近坊燈火如晝明,十里東風吹市聲。遠坊寂寂門盡閉,只有煙月無人行。誰家小樓歌惱儂,餘響縹緲縈簾櫳。苦心自古乏真賞,此恨略與吾曹同。」
一行人徑直來到南園閱古堂。未近許閑大廳,即聽到有絲竹樂聲傳來。有女子曼聲唱道:「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千里偷催春暮。盡日冥迷,愁里欲飛還住。驚粉重、蝶宿西園,喜泥潤、燕歸南浦。最妨他、佳約風流,鈿車不到杜陵路。」正是韓侂胄心腹堂吏史達祖之名作《綺羅香》。
岳珂道:「不是我古怪,而是我看到了古怪的事——艷歌行……她的舞步跟卿卿一模一樣。」
韓侂胄聽說金使親眼看到宋易安提刀站在韓器之屍首前,很可能以為是她因私怨殺人,登時喜出望外,哪裡還顧得上王且光曾為金人姦細之類的事,忙道:「王且光父子曾為金人效力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必再提。月娘是老夫的救命恩人,竟受到韓器之荼毒,當真可恨。老夫會專門請聖上下一道聖旨,赦免王家之前所犯過錯。如此,即使韓器之在臨安還有餘黨,也不能再威脅宋公子和月娘了。」
卻見內堂坐著一男一女,正是宋易安和獨孤策。二人正在逗小龍女說話,看起來倒像是其樂融融的一家子。
岳珂送獨孤策出去,卻尋不見宋慈,在前院也只見到余月月和小龍女。想了一想,轉身回來自己住處,果見宋慈坐在堂中發獃,便上前勸道:「你別因為聽了宋易安的話而自責,月月的事,根本不關你的事。」
祤娘子即是吳曦長女吳祤。吳曦忙開了門,果見女兒香汗淋漓,正站在門前大口喘氣,顯是一路疾跑趕來,忙問道:「出了什麼事?」吳祤道:「我適才偷偷聽到……聽到……郭亮跟人說……說……」
宋慈道:「金人未必會認為與朝廷有關。這其中另有情由。」當即說了豐樂樓廚娘宋易安為了替未婚妻子余月月出頭、趕去殺韓器之而被金使完顏弼看到一事,甚至連余月月被韓器之要挾曝光其外祖父金人間諜身份都原原本本地說了,隨即躬身請罪道:「王醫師身份一事,幾年前學生在建陽時便已經知道,我卻一直隱瞞了下來,此即大錯。」
北宋年間,宣政宮中每每盛宴,均用此燭。兩行列數百支,艷明而香溢。南渡之後,宋室再無此等財力。唯在韋太后迴鑾祝壽時,宋高宗破例用宣政故事,點了十數炬龍涎香燭,已是極天下之養。韋太后卻似根本不以為意。高宗皇帝小心翼翼地問道:「難道此燭不愜聖意么?」韋太后道:「你爹爹每夜常設數百支,諸閣亦然。」高宗皇帝這才知道母親是嫌燈燭點得太少,後來私下對人道:「如何比得爹爹富貴?」
余月月登時轉憂為喜,問道:「你是怎麼猜到的?」頓築道:「宋官人小小年紀,便受韓太師之命,以太學生身份調查豐樂樓的案子,其過人之處,不待人言。」
韓器之本人兼有雙重身份,一重是豐樂樓採辦,負責採買酒樓所需物品,打交道的以商販居多;另一重則是金人間諜組織首領,交際人群無非是其上級、下屬。這些人同處在敵營腹心,不大可能自相殘殺。兇手既與韓器之相熟,令其毫無防九*九*藏*書備,很可能是在豐樂樓工作的人,或是跟他來往緊密的商販。
岳珂道:「如此也好。」又道:「只是賈兄既與吳曦結下了梁子,不宜出面,不如……」賈涉昂然道:「我行得正坐得端,無愧於心,何須怕他?況且若沒有我當面指認秦大,吳曦未必肯說實話。」
賈涉見吳曦將所有事情推得乾乾淨淨,早已忍耐不住,冷笑道:「吳太尉,你何必再裝腔作勢?分明就是你想要毀屍滅跡,所以事先偽造了公文,將秦大屍首移去刑部,再一把火燒掉。如此,責任全在刑部,你再無半點干係。」
岳珂道:「娘子起意去殺韓器之,是因為月月么?」
宋慈道:「但秦大的案子並未張揚開去,知道秦大屍首停放在殿前司軍營的,只有韓太師、吳曦及他們身邊的人。」
頓築愈發驚奇,便想來找宋慈問明經過,哪知先在飲子鋪前遇到了連世榮,閑聊時,又見到余月月出來。他是因為偷聽到余月月和宋易安對話才怒殺韓器之,對她的經歷一清二楚,不願意再面對這個身遭不幸的女子,以免引發她傷心的回憶,遂轉頭就走。
宋慈道:「他既然另有一重身份,平日必然刻意掩飾本性,對周圍的人也不會太惡劣。我適才說韓器之多半是因個人恩怨被殺,跟朝廷無關,還有一個原因,他是在走下台階時被殺,臉上的表情,顯然是料不到來者會殺死他,那麼來者肯定是熟人。」
岳珂道:「不如我們再去看看韓器之屍首,也許能從傷口中有所發現。」
岳珂見宋慈依舊悶悶不樂,便想用查案來轉移他的注意力,道:「不管怎樣,韓器之昨晚被殺太過蹊蹺,我們還是得設法找出真相。」
自韓器之公然要挾余月月以後,王且光父子曾為虎作倀之事便如同一根芒刺,插入了王、宋兩家人的後背,令人寢食難安,坐卧不寧。宋慈表面寬慰未婚妻子,其實心中亦是憂慮不已。他選擇今晚將實話托出,心中其實也忐忑難安,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卻實在料不到韓侂胄毫不在意,竟一語輕鬆帶過,愣了一愣,才上前道謝。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岳珂道:「我也知道不可能是賈涉做的。但推斷起來,某甲處心積慮地安排一切,似乎就是想讓吳曦曾與金人秦大交結一事敗露。」
宋慈聞言極是駭異,與岳珂對視一眼。二人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莫非之前卿卿死活不肯透露姓名的神秘主人,就是大宦官高知味?那封所謂牽涉的宮廷機密和大宋江山的錦囊秘信,究竟是什麼?之前綁架並險些殺害宋慈的人,是不是高知味手下?他處心積慮,想要遮掩的到底是什麼?
史達祖既驚又喜,連聲贊道:「難怪人人都說宋公子心細如髮,聰明絕頂,果然如此。還能事事預料在先,當真是個稀罕難得的人才。」
頓築號稱「第一弄潮兒」,臨安城中無人不知其大名,是男女老少瘋狂膜拜的英雄人物。韓器之雖不知對方來意,但頓築這樣的人可是平時無論如何都難以巴結上的,登時又驚又喜,起身迎了出來,道:「弄潮兒大駕光臨,不知……」
宋慈來京師已有一段時日,儘管日日進進出出,但從未真正駐足留戀過。此刻行走在御街上,街道兩邊千般繁華、萬種風情一一展現,他卻陡然感覺與這座城市疏離了起來。他隱隱約約有一種不好的感覺,諸多仁人志士掃蕩胡塵、建功立業的理想,最終都消磨在眼前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中。
現任興州都統郭杲即為前任禁軍統帥,曾聯絡韓侂胄以武力支持寧宗皇帝即位。韓侂胄執掌政權后,即派郭杲到蜀中統領吳家軍。因吳曦與郭杲之侄侍衛馬軍司都指揮使郭倪結成了兒女親家,吳、郭兩家算是一家人,川中吳家軍倒也服從郭杲的調遣。
宋易安便點點頭,開門見山地道:「你們都認為是我殺了韓器之。不錯,我昨晚是要趕去殺他,但我到他家中的時候,他人已經死了。我還覺得奇怪,正俯身查看時,有一群人打著燈籠進來。後來又撞見獨孤公子,說那些人都是金人,韓器之是金人姦細,我一時不明所以,也難以置信,便自己回家了。適才獨孤公子又找到我,說韓器之曾在豐樂樓壽宴當晚設下香爐毒局要暗殺韓太師,然後嫁禍於我,聯想到往日他種種異常之處,我這才相信原來他的真實身份是金人。事情經過就是這樣,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
正說著,連世榮忽跨門進來,笑道:「你們猜我剛剛遇到誰了?弄潮兒頓築。」
岳珂忙問道:「娘子到韓器之住處時,可有發現什麼異常之處?」
宋慈道:「唯一能追蹤那人的證據就是刑部公文,可目下三省六部官署完全癱瘓,文書卷宗盡毀,這件案子不會再有頭緒,只能暫時這樣了。賈兄,你身上有傷,需要好生休息。你是要回去麗春院,還是你自己的住處?我們送你一程。」
岳珂道:「當然不可能是賈兄。這人能偽造刑部公文,以假亂真,一定是官場上的人物。」
宋慈聽了經過,問道:「這麼說,吳太尉對刑部公文一事全然不知情了?」
宋慈搖搖頭道:「如果不是我在豐樂樓覺察到香爐毒局,加上對韓器之毫無警惕之心,當著他的面取走了證物,他大概也不會尋到月月頭上。」
宋慈忙道:「等一下!太尉,適才賈涉這番話,前半段話只是證詞,後半段話與事實並無出入。我的確認為秦大就是韓器之的手下,太尉所在的薦橋綢緞鋪,也正是金人在臨安的聯絡點。吳太尉願不願意解釋,我不能勉強,但要證明賈涉前半段所述,一點也不難。吳太尉不妨去請一位畫工來,根據賈涉描述畫出秦大容貌,再請吳太尉自己來看,這畫像中的是不是秦大。」
「大官」即是對皇宮中有權有勢的宦官的尊稱。宋慈一聽到這兩個字,立即想到了入內內侍省都知高知味——他是姜夔紅顏知己高瓊娘的親弟弟,而高瓊娘新逝,宋慈昨晚聽到的喪樂很可能就是來自姜夔家中。
宋慈道:「賈涉為人莽撞,且不說其能力,他亦沒有這份心機。我們推理出秦大是金人後,他還說:『難不成吳曦竟會與金人勾結?這應該不大可能吧。』」
宋慈道:「所以某甲不但能偽造以假亂真的刑部公文,還能自由出入刑部官署,而不被旁人留意到。」
宋慈道:「這件案子太過敏感,朝廷應該不會按照常規來處置。」見頓築困惑,便又進一步解釋道:「韓器之正好在金國使者完顏弼到達之前被殺,完顏弼親眼看到宋易安站在屍首前,多半以為是她殺了人。即使澄清了事實,與宋易安無干,完顏弼也會以為是朝廷派人動的手。但韓器之的間諜身份不能張揚,完顏弼自己昨晚到過韓家的事更不能泄露半分,所以他只能絕口不提此事,甚至要否認認識韓器之。而朝廷其實並沒有派人殺韓器之,目下也不知道真兇是誰,只能從金國使者完顏弼到過韓家一事推測他必然牽涉其中,出於兩國邦交考慮,亦不會公布韓器之的身份。所以這件案子的最後結果,多半會被壓下來,不了了之。即使有事,也由我一力承擔。」
果見店裡有兩名衛士候著,稱奉韓太師之命召岳珂和宋慈前去南園問話。宋慈料想是為韓器之的緣故,便向余月月交代了幾句,自己和岳珂隨了衛士出來。
送走賈涉,宋慈問道:「岳兄當真認為秦大移屍這件事,是想搞垮吳曦的人做的么?」岳珂道:「不一定,這件事很有些詭異,內中疑點極多。我那麼說,只是敷衍賈涉,不讓他再捲入其中而已。你怎麼看?」
獨孤策道:「岳珂兄,我跟去看看。如果能從宋家娘子口中問到真兇的線索,我再來告訴你。」岳珂道:「也好。」
岳珂道:「既然能判斷出你被關的大致位置,就不難追查。回頭我去了解一下都什麼人在吳山西一帶有私宅,應該可以找到你被關之地。」
余月月忙道:「天色不早,何不請頓郎到店裡坐上一坐。我也略微置辦幾個酒菜,聊表謝意。」
如此考慮,自然是基於韓器之金人間諜組織首領的身份,怕是有什麼人或是什麼勢力在其中興風作浪。
大廳中亮如白晝,芬芳撲鼻,所點數十支香燭全是用龍涎沉腦屑與蠟混合而成。
獨孤策忙道:「娘子別生氣。韓器之作惡多端,死有餘辜,但他還有另外一層身份,是金人間諜。他在金國使者來訪之前突然莫名被殺,這不是很奇怪么?岳珂兄只是想弄清楚真相而已。」
吳曦果然還在薦橋綢緞鋪中坐鎮,見宋慈、岳珂去而復返,還多帶上了賈涉,很是驚愕,問道:「幾位到此,有何貴幹?」
賈涉雖然極不情願,但料想若是自己在場,吳曦無論如何都不會開口,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正好韓侂胄進來,聞聲笑道:「宋慈,你能得史先生滿口誇讚,可真是不簡單。史先生極少夸人的。」
岳珂道:「六部辦公流程,長官簽署好的公文,會按緊急、加急、普通等不同級別,分別放在不同的箱筪中。屬吏會定時查驗箱筪,取出公文,分派下去執行。」
韓侂胄卻不以為意,道:「宋公子是說豐樂樓香爐毒局一事么?哎,這件事你和岳珂處理得極好。若是當時就大肆追查,張揚開去,那罪魁禍首韓器之肯定早就逃走了,甚至無法知道他就是金人間諜組織首領。對了,說起韓器之被殺這件事,宋公子怎麼看?老夫今晚九九藏書召二位來,就想聽聽你們對這件案子的看法。」
宋慈道:「韓器之之前曾設下香爐毒局謀害韓太師,而今他身份已經泄露,又有金國使者牽連其中,事情變得相當複雜。出於大局考慮,頓兄還是隱瞞這件事為好。」
宋慈道:「我相信宋家娘子的話。之前韓器之設下毒局,想嫁禍於娘子。娘子若是去找他,他必然會有所警惕,不會那麼輕易被殺死在台階上。」
吳曦道:「宋公子已盡知事情經過,就算你重新驗屍,所檢驗的結果也是一樣的,秦大確是自殺而死,我又何須移屍毀跡?程松程相公認出了秦大,來找我質問,我將內中苦衷告知,他亦表示理解。我原想等到蜀中一方有了消息,就將全部實情向韓太師稟報。不瞞二位,我根本就沒有想到前晚大火燒毀三省六部時,連帶秦大屍首也化成了灰。若這件事真是我一手策劃,我早先在綢緞鋪遇見二位時,應該會主動提及秦大屍首已移交刑部一事。」
即使以他與吳家仇深似海,也不能相信吳曦這等抗金名將之後會與金人來往勾結。
當時宋慈、岳珂已在薦橋綢緞鋪被禁軍長官吳曦撞見,並將韓器之的真實身份告之。吳曦旋即派人封鎖了綢緞鋪和韓器之住處。頓築到時,只見巷子口布滿了禁軍衛士,閑人想要靠近一步都不可能。幸好有衛士認出了他,才暗中透露消息,說韓器之是金人間諜,上頭來了命令,要壓下這件案子,不得對外泄露。
岳珂嘆道:「臨安新遭大火,蜀中大帥新亡,這都是牽動天下的大事。韓太師念念不忘的卻是為陳丞相補辦壽宴,唉。不過他總算同意赦免王醫師,你和月月從此可以安心了。」
吳曦滿臉愕然,道:「當晚秦大等人在豐豫門行刺時,賈涉已被關進臨安府大獄。事後他又沒有見過秦大屍首,如何能充當證人?」
賈涉道:「殿前司軍士不是稱來提屍首的人是奉刑部侍郎史彌遠之命嗎?既是他簽發的文書,找他一問不就清楚了么?」宋慈道:「賈兄有所不知,史彌遠兼任禮部侍郎,當日有接待金國使者的任務。我和岳兄曾在都亭驛撞到過他,以他的日程安排,根本不可能騰出手來管這件案子。」
——南宋 姜夔《翠樓吟》
宋慈、岳珂見他意志堅定,便不再堅持。
宋慈道:「當年在建陽時,楊氏兄妹與我們一路不打不相識。但從始至終,與他們兄妹最為投契的是武學生孫應龍。如果神秘人真是楊安國手下,或許鐵槍頭其實是要讓岳少監轉給孫大哥的,之前他和楊妙真之間有什麼約定也說不準。如果神秘人跟楊安國無干,我就想不通其中緣由了。」
原來余月月昨日慘遭韓器之等人姦汙后,身心俱損,直奔到錢塘江邊。神志恍惚之下,幾欲跌入水中,幸虧被路人拉住。那及時救下她的男子正是弄潮兒頓築。他日夜與水為伍,大部分時間都在錢塘江邊,昨日湊巧在候潮門一帶徘徊,遠遠見到一名女子痛哭不止,似有輕生之意,便留了心思。又見她踉踉蹌蹌地踱向江中,忙趕過去將其拉住。他不善言談,只略微勸慰了幾句。
宋慈問道:「月月姊見過宋易安的人了?」
後來余月月轉身回城,頓築見有人暗中鬼鬼祟祟跟在她身後,還是不大放心,便也一路跟了過來。直到余月月與連世榮一道進了大瓦子王家飲子店,他向附近店家打聽,才知道對方就是太學生宋慈的未婚妻子,一時驚愕異常,也不知道余月月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既然回了家,應該不會再有事,遂離開大瓦子去辦自己的事。
吳曦將韓侂胄送回南園后,便強忍箭傷疼痛,趕來殿前司軍營審問秦大。彼時他尚未收到四川一方的回復,不敢與對方翻臉,遂只在堂中留下幾名心腹,命人開了秦大手足的械具,好言相問。秦大倒也爽快,不等用刑,便主動供稱與同夥埋伏在豐豫門,本是要伏擊吳曦——因為吳曦一直沒有明確答覆,金人認定他是有意拖延,並無誠意。而蜀軍統帥郭杲一旦去世,旁人均會以為是吳曦指使人下的手,目的是方便他自己回川統領軍隊。若吳曦再被人殺死在京師,蜀中吳家軍便會認為是朝廷下的手,憤憤不平之下,軍心騷亂,川中由此動蕩不安,南宋朝廷既有西顧之憂,便再也無暇北伐,金國南北腹背受敵之困厄由此而解。
卿卿曾是辛棄疾侍妾,奉其主人之命潛伏在辛棄疾身邊數年,目的是要尋找一件所謂關乎皇室重大機密的信件。艷歌行歌舞學自高瓊娘,卿卿舞步既是與她一樣,該是出自同一師傅了。
韓器之是金人間諜,預備通過行刺當朝太師韓侂胄來消弭南北戰爭,這確實是一步好棋。他所布下的香爐毒局亦是巧妙無比,不但能殺人于無形之間,且能嫁禍給豐樂樓廚娘宋易安,絲毫不會牽連他自己。可惜老天爺偏不讓他得逞,任會等人的機關搶先發動,攪亂了壽宴,他精心設計的毒局功虧一簣。
賈涉卻是不信,道:「秦大身份暴露,對吳曦危害最大,如果不是他,還會有誰呢?」岳珂道:「自然是想搞垮吳曦的人。」
宋慈追得太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喘了幾口氣,等氣息略略平復些,才道:「頓兄是我們的大恩人,大恩不敢言謝,何來一個捉字?」
岳珂和宋慈相顧愕然,臨安新近剛剛發生了大火災,不僅三省六部化作廢墟,更有無數百姓家園盡毀,無家可歸,不得不流離失所。外面還是斷壁殘垣,這裡是所謂的朝堂樞紐之地,卻也跟中瓦子等市井鬧市一般,瞬間忘記了災難帶來的苦痛,換上了歌舞昇平,足見在當朝最大權臣韓侂胄的心目中,平頭百姓不過是一群螻蟻,絲毫不足掛懷。
賈涉道:「真相就在眼前,就是吳曦派人做的。要我說,直接找到他,當面問個明白。」
倒是宋慈已從余月月口中得知高瓊娘、高知味是假柔福帝姬的後人,豐樂樓變故當晚,這姊弟二人正好都在樓里,是巧合,還是精心安排的?會不會高知味就是任會背後的真正主謀?他與皇室有著不足為外人道的難解恩怨,祖母被重杖活活杖死,自身亦淪落到閹割為宦,好不容易爬上內侍省高位,又為何會捲入行刺本朝太師一事?
宋易安反問道:「岳公子以為呢?」冷笑一聲,道:「不瞞各位,昨晚我看到韓器之被殺,還想過有沒有可能是宋公子下的手,後來想到宋公子連月月生日晚宴都沒空參加,怎麼還會有那等閑暇工夫!月月在她生日當天經歷了那樣的事,別說宋公子是她的未婚夫,稍有正義感的男子,都會義憤填膺。宋公子卻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忙碌得一夜不歸。」
宋易安奇道:「難道岳公子還想找出殺死韓器之的兇手不成?無論對方是誰,都是幫了你們的大忙,也是幫了我的大忙。你們不顧月月的感受,非要死死糾纏住這件案子不放,到底是何居心?」
徘徊在臨安的大街小巷,悠遊樂閑,朝歌暮舞,卻終究揮不去心底的哀憂。朝堂之上,眾官吏黃緣奔競,以期榮升,儼然一間名利場;京城之內,人們喜談風花雪月,追求享樂,人心、世風日趨浮華萎靡,仿若一座大戲台。楊柳如煙,湖雲似夢,竟酌美酒;一歌一曲,前殿金蓮,后|庭玉樹。風流不老,令人忘記了今夕是何年。倏忽之間,舊人零落,人生最珍貴的東西就此流失在蹉跎歲月里。
宋慈面上卻不見絲毫喜色,黯然道:「話雖如此,可我心中卻總有不祥的感覺。月月她……」
宋慈道:「等風頭過去,我再向頓兄好好道謝。」拱手謝過,攜了余月月,與連世榮一道返回飲子店。
吳曦臉色由黑轉紅,額頭漸有汗珠沁出,目光來迴轉動,沉默了片刻,揮手命道:「你們先都退出去。」又指著賈涉道:「宋公子和岳郡馬若想聽實話,請務必讓這瘋漢出去。」
宋慈道:「也許宋易安用了她自己的刀子。她是廚娘,隨便取一柄剔肉刀便行。」
岳珂也是一般的想法,立即問道:「那麼內侍省高知味高都知可有私宅在那一帶?」衛士道:「有。高都知的宅子就在寶山半山中。」
議過一回,二人便先回來王家飲子鋪,預備稍事休息后再去找獨孤策,看他是否安頓好了宋易安。不想剛一進門,便被余月月拉進後院,低聲告道:「不是宋姊姊殺的人。」
賈涉冷笑道:「怎麼,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生怕被我聽見么?」
韓侂胄使了個眼色,史達祖便解釋道:「韓器之是金人間諜首領,他意外被殺,雖則金使不敢公然承認韓氏是他們所派的間諜,不會說什麼做什麼。但無論官府如何處置,找出替罪羊也好,抓到真兇也好,金使怕是都要將這筆賬算在我方頭上。萬一金人由此認為我大宋敵意已現,立即開始備戰,那麼形勢將對我大宋不利,這可是太師不希望看到的。宋公子可有什麼解決的法子?」
宋慈道:「這個人,姑且叫他某甲吧,一定是官場的人,所以能偽造出刑部公文,這一點是不錯的。」
沿著御街一路南行。路過中瓦子時,只見街道兩邊的茶肆酒樓燈火通明,人聲嘈雜。又有妓館傳出的歌樂聲,不時夾雜著陣陣放縱浪蕩的大笑。難怪陸機有詩云:「京洛多風塵,素衣化作緇。」京師是個風俗澆薄的地方,若是隨波逐流的話,便容易玷污了人品。
吳曦愕然道:「我是金人陰謀的目標人物,而不是韓太師么?」宋慈點點頭,道:「正如太尉自己所言,你無論是死是活,都緊密牽動著蜀中的局勢,九-九-藏-書金人非常清楚這一點。眼下韓器之意外被殺,金人間諜組織群龍無首,暫時無力再執行什麼新計劃。但金人不會就此放棄,一定還會繼續在太尉身上下功夫。太尉日後行事,務請三思,好自為之,千萬不要墜了吳氏先人的一世英名。」
岳珂沉吟道:「有沒有可能是那個一直下落不明的廚房雜役劉大?」宋慈道:「似乎不大可能。除非劉大跟韓器之是一夥,才有可能出其不意地殺死他。而劉大在豐樂樓出事當夜便已失蹤,當時香爐毒局尚未暴露,毒局的設計者韓器之都沒有逃亡,他怎麼可能先行消失呢?從這點上推測,劉大絕不是金人一夥,他也不會知曉香爐毒局內中的奧妙,更不知道韓器之陷害了他,更談不上深夜冒險殺人。最大的可能是,韓器之收買了劉大,讓他往魚羹配料中加了彼岸花葉,之後又派手下人殺了他滅口。我有九成把握,劉大早已經死了,只不過屍首尚未被人發現罷了。」
事態發展發生偏離,是自吳曦勸說韓侂胄對此事暫且隱忍開始——吳曦稱刺客全部手持軍用弩箭,怕是這些人來歷非凡,不如秘密審訊就擒刺客,弄清楚事情究竟后再作計議。韓侂胄遂將這件案子交給了吳曦。其實等於是吳曦自己將這件爛攤子攬上了身,大不符合他一貫不過問朝事的謹慎作風。
宋慈見好友神情有異,忙問道:「怎麼了?」岳珂卻是不答,僅搖了搖頭。
史達祖沉吟道:「我信得過宋公子的推測。如此,怕是要專門派人走一趟閩北,向孫應龍打聽鐵槍頭的來歷了。」
岳珂猜想他還是不能對未婚妻子橫遭污辱一事釋懷,這種事旁人也不好安慰,只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宋慈這才略略寬慰了一些,心道:「對了,韓器之是猛哥的親弟弟,他惱恨王醫師刺死他兄長,肆意荼毒月月,是為了報殺兄之仇。此人是金人間諜組織首領,潛伏臨安多年,低調行事是安身立命之根本。他此次不惜自暴身份,將自己的來歷當面透露給月月,大大有違于常規,大概是久有復讎之心,已強行忍耐了許久。想想也真真可怕,竟然有這樣一雙惡毒的眼睛一直在盯著月月,我不但毫無覺察,反而一度對韓器之生出好感來,可謂識人不明了。」
領頭衛士令宋慈和岳珂先等在門前,自己進去稟報。岳珂一眼瞥見廳中情形,登時臉色大變,瞪大眼睛,死死盯著什麼人。
頓築料想宋慈既已追來,多半發現了蛛絲馬跡。他是個耿直坦率之人,不願再行迴避,徑直上前問道:「宋官人是來捉拿俺的么?」
知道秦大真實身份的,只有金人一方和吳曦及心腹。金人應該沒有這個能耐,況且移屍刑部當日,韓器之正忙於捕捉我來也,好要挾他去辦事,當晚他亦守候在我來也家中,等待對方盜回證物。如此,嫌疑人某甲範圍便縮小到吳曦周邊人身上。即便如此,追查起來仍是不易,吳曦身邊僕從如雲,一一排查,亦需要相當的時間。
韓侂胄與宰相陳自強並排坐在上首,交談甚歡。左右兩邊賓客不多,均是韓、陳兩家的親眷。今晚大約是韓侂胄特意為恩師補過生日而設了私宴。
頓築尚在躊躇中,宋慈連連擺手道:「暫時不行。我受韓太師之命追查豐樂樓的案子,目下京師盯著我的人太多,頓兄不宜跟我及我身邊的這些人走得過近。頓兄,我是不希望事情牽涉到你,還望你體諒。」
獨孤策忙阻攔道:「昨晚那些金人親眼看到娘子站在韓器之面前,他們又不清楚其實不是你殺人,必然還是要將這筆賬記到娘子頭上。如果找不到真兇,娘子處境堪憂,暫時不能再拋頭露面。」
岳珂見外面氣氛不同尋常,忙跟出來問道:「出了什麼事?」吳曦簡短地道:「郭杲郭帥過世了。」
岳珂道:「分析得極是,那麼韓器之被殺一定還是出於私人恩怨了。但此人心機頗深,豐樂樓樓長蔣進等人行賄貪污,他從來不參与,對手下人也還算友善,口碑頗好。我們在豐樂樓查案,他忙前忙后,一副老好人的樣子,將你我二人全都騙過了。」
岳珂道:「盲目追查,如同大海撈針。不如等高瓊娘喪事了后,我們設法找艷歌行了解一下。」
頓築道:「朝廷素來對金人極盡諂媚之能事,難道不會因為要向金國使者交代,胡亂抓捕一個無辜人士充當替罪羊么?」
宋慈道:「賈兄,你是秦大一案的證人。按照慣例,當事人做陳述時,旁證是不能在場的,這是為了防止證人更改證詞。尤其你跟吳太尉有私仇,更是需要迴避。抱歉,請你暫且迴避一下。」
岳珂道:「我妹夫陳址最擅長畫工,他正好隨辛公來了京師,眼下人就住在都亭驛,不如我們一道去找他幫忙。為了公正起見,還可以邀請辛公甚至是韓太師從旁作證。」
事後,吳曦向韓侂胄稟報,除了隱瞞秦大的金人身份外,其餘均據實相告。後來得宋慈一語提醒,他護送榮王第一次經過豐豫門時,秦大等人並沒有動手,對方不可能預料到他還會折返回來,所以他也不會是行刺對象,吳曦才想到秦大所言可能是謊話,可惜其人已死,他的供述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賈涉自然是想返回麗春院西樓,以有更多機會親近佳人,可又覺得不大好意思,便道:「不勞煩二位,我自己乘車回去客棧就行。」
今日午後,頓築才起床,到碼頭辦完事,天色已是不早。他心中尚惦記韓器之一案,雖則此人死有餘辜,但又怕官府牽連無辜,遂趕到薦橋打聽消息。
宋慈道:「不對。」忙趕了出去。卻見小龍女正獨自守在店鋪門前,忙問道:「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你月姨呢?」小龍女道:「剛剛月姨看到一位叔叔經過,樣子突然變得好奇怪,一句話都沒交代,就去追趕那位叔叔了。」
余月月招手叫道:「來,小龍女,我們到外面去玩,讓叔叔阿姨們說話。」
岳珂道:「那樣嫌疑人也不少,僅韓太師門下,堂吏、書吏、差役便有數百,都能自由出入三省六部。吳曦手下人也不少,況且京城禁軍只有一小部分歸他統屬,諸班直都不服他。秦大當晚行刺,射傷了禁軍最高長官,這種小道消息很快就會在各司禁軍內部傳揚開去。」
宋慈料想是因身旁尚有衛士、交談不得其便之緣故,亦不再多問。
吳曦臉色陰沉如鐵,也不理睬賈涉,只問道:「宋公子,你帶了這瘋漢來這裏,任憑他信口雌黃,污衊本官,這是你的本意么?」
宋慈忙道:「學生愧不敢當。學生犯下了大錯,正要向太師請罪。」
正好連世榮追了過來,遠遠叫道:「飲子店來了禁軍衛士,指名要帶你去南園。」
獨孤策道:「大家都不是外人,還是娘子自己說吧。」
宋慈道:「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極小。在昨晚之前,韓器之的真實身份應該沒有暴露。吳曦受到金人威脅后,利益攸關,肯定派了心腹追查秦大這夥人的落腳處,凡是跟金人沾邊的都會受到他手下人嚴密的監視,連他都不知道韓器之是間諜首領,朝廷中更不會有人發現。這是其一。其二,如果朝廷發現了韓器之的間諜首領身份,上上策不是派人暗殺他,而是將其秘密抓捕后囚禁起來,拷問間諜組織其他成員下落,如此,比簡單地殺死他要有用得多。」
宋慈點了點頭,忽想起一件事來,問道:「對了,岳兄適才為何在大廳前露出那般古怪的表情?」
他重新走進堂中,抱著頭坐下,顯是沮喪苦悶之極。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起身道:「郭帥過世是重大消息,我必須得立即稟報朝廷。二位,我已將我所知和盤托出,要如何處置吳某,悉聽尊便。」
岳珂也道:「我不是說韓器之不該死,而是目下兇手殺人動機不明,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目的殺人,于公于私,都必須找出這個人。」
宋慈忙道:「請頓兄務必聽我囑咐。」頓築沉吟道:「好,就聽宋官人的。」
宋慈道:「我記得有人取重斧往我頸中比劃過,還說要砍下我的頭。作案手法如此之像,應該就是同一伙人了。可惜不知道那死去女子的身份,不然可以有更多線索。」
頓築長吐了一口氣,道:「這個人,當真是禽獸不如,死有餘辜。俺激憤之下一刀殺了他,倒是便宜他了。」又道:「人是俺殺的,宋官人大可不必為難,拿俺向韓太師交差便是。」
吳曦顯然料不到宋慈連這等隱秘之事都知道了,震驚之餘,又見對方並不點破,顯是留了餘地,心想不如實話實說,也許還能得到宋慈的幫助,便如實答道:「秦大死後,我府里收到了匿名投書,稱已有我暗通四川吳家軍舊部的實證。我是與先父舊部有一些書信往來,但卻沒有收在府里,而是……而是在西樓中,豐樂樓出事當晚,即被飛天大盜我來也盜去。收到匿名書信后,我懷疑我來也是金人姦細,但其人飄忽不定,無蹤無跡,實難追捕。別無他法之下,便派人暗中監視了金國使者一行。昨日有幾名金人離開都亭驛,有意東逛西逛,唯獨在這家薦橋綢緞鋪待了很久。我得報后,猜想這家綢緞鋪一定不簡單,說不定就是金人間諜在臨安的聯絡點,所以便借搜查之名,趕來了這裏。但直到遇到二位之前,我始終不知道韓器之原來就是金人間諜組織的首領。」
秦大甚至以岳飛為例私下勸過吳曦:岳飛威名、戰功如此顯赫,南宋、北金之人全都知曉,最後還是被宋廷猜忌,被殺且連累親族,而吳氏功勞遠遠不及岳飛,難道不更該懼怕嗎?又稱南宋朝廷刻薄寡恩到了不顧天理人
https://read•99csw.com倫的地步,吳挺病死,為防吳曦接管吳家軍,竟然不准他回四川奔喪,強行將他留在臨安,與軟禁無異。過了一會兒,堂吏史達祖先出來,引著岳珂和宋慈來到書房,道:「請二位稍候。太師正陪陳丞相補過壽宴,隨後就到。」又取出一截鐵槍頭交給岳珂,道:「這是鄧友龍鄧御史使金時,有神秘人夜叩驛所,托他轉交給岳郡馬的。鄧御史將這件事稟報給了太師,太師一時好奇,便命鄧御史先呈到南園,如今原物奉上。」
彼時韓器之正坐在堂中燈下等待金國使節完顏弼的到來,院門虛掩,頓築推門進來時,他已聽見動靜,還以為是手下人五子回來了,揚聲問道:「五子,人到了么?」頓築回答道:「是我,頓築。」
余月月點點頭,從懷中掏出那柄大理短刀,道:「剛剛宋姊姊來還刀給我,說是她收拾床鋪時在枕頭邊發現的。我當然不會相信,直接問是不是她幫我殺了韓器之,她說不是。我還是不相信,就用宋慈你教我的法子,將短刀拿去了茅廁中試驗。」
二人又議過一回,實在理不清頭緒,想不出會有什麼人在金人使者將至的節骨眼兒上殺了韓器之。
吳曦起初聽到秦大的威脅時,大吃了一驚,因為他剛剛才接到四川密報,稱郭杲一病不起,怕是捱不過春天了。郭杲輔助當今皇帝即位,有定鼎之功,地位非同小可。他明知道郭杲病重很可能真的出於金人陰謀,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果他將秦大捆送官方,秦大便會拋出事先想好的一套說辭,曆數他吳曦是如何勾結四川吳家軍舊部殘害了興州都統郭杲。明明是一套謊話,卻會有許多人願意選擇相信;如果他殺了秦大滅口,結果跟前面一樣,秦大的同黨依然會四處散布消息。反覆權衡之下,他選擇了暫時敷衍秦大的做法,表示事關重大,要慎重考慮之後才能答覆。而另一方面,他派人趕赴四川調查真相,救治郭杲,想從根源上杜絕秦大的威脅。
秦大預謀行刺是真,他是金人的可能性也極大,程松的反應亦能間接證明此點。那麼他之前為何會頻繁出入吳曦府邸,他被擒為何又會令吳曦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安呢?吳曦會不會是從他口中得知金人正在努力尋找被我來也盜走的金盒呢?然而秦大被擒當晚,韓器之尚未找到我來也,吳曦又是如何知道金盒最終落入了韓器之手上?金盒中到底有什麼重大機密?
宋慈一時無言以對,竟而感覺宋易安遠比自己了解未婚妻子的心思。又覺得對方句句話里都有指責自己之意,他亦不由自主地自責起來,好像他對月月所遭遇的不幸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仔細想想,似乎還真是這麼回事,如果他沒有發現香爐毒局的奧秘,韓器之就不會找上月月,她也不會被那伙人玷污了清白。他默默地思忖著,只覺得心頭一點一點疼痛起來,堂內氣氛亦憋屈得很,令人難以忍受,便轉身出去了。
岳珂道:「這個……下官所認識的人中,只有山東楊安國、楊妙真兄妹使用鐵槍作兵器,也許神秘人跟他二人有關。但來人到底為何要特意托鄧御史轉交這鐵槍頭,下官實在猜不到究竟。」
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宋慈道:「月月姊跟我提過,她在錢塘江邊遇到的男子有一雙深邃的眼睛,望向江面時,會有一種說不出的眷念渴慕之情。但如果不是頓兄適才從王家飲子店門前經過,我無論如何也聯想不到你身上。」
宋慈顧慮頗多,一時不敢回答,只支吾道:「韓器之身份複雜,這件案子涉及兩國邦交,學生不敢妄言。」
岳珂道:「我還真聽過一起無頭女屍案。一年多前,有遊客到吳山遊玩,聽到林子中有動靜,大著膽子過去一看,是野豬在啃一具無頭女屍,遂將野豬驅走,報了官。官府派了人來,據女屍皮肉和骨骼來看,是個年輕女子,全身赤|裸,一|絲|不|掛,只被一條粗布床單裹著。身上有許多青紫的瘀痕,手腳上有厚厚一圈血痂,似乎是被鐐銬長期鎖過,死前應該受了不少苦楚。不過因為沒有了首級,難以辨別身份。臨安府張貼了告示,尋找適齡的失蹤女子,卻始終沒有人揭榜。想來那女子多半是賣身到富貴人家的侍妾或婢女,因事得罪了主人而不幸遇害。後來因為沒有苦主來認領屍體,臨安府只好作為無頭懸案結案,將殘屍抬到城外亂墳崗葬了。」
頓築問道:「韓器之當真是金人間諜么?」宋慈道:「是的。」大致說了經過情形。
岳珂道:「四周有人家應該不大可能,吳山本就是權貴住處,以豪宅居多,住家極少。不過吳山西自清波門往錢湖門一帶,兵營居多,如教駿營、架子營、親兵營、虎翼營、步司衙、牙兵寨等,都在那一片。綁你的人既然害怕驚動旁人,很可能你們當時的位置就在兵營附近。」
岳珂奇道:「這是什麼古怪的試驗法子?」余月月道:「宋慈說刀子沾過血后,即使用水洗凈,依然還是有殘留的血腥氣,只不過人嗅不出來,得藉助天下第一靈鼻之物——蠅蟲。」
宋慈道:「嗯,那個地方,四周都應該有人家,所以審問者才沒有用刑拷問於我,想來怕驚動了左鄰右舍。他的侍從也曾建議,稱要帶我到僻靜無人處拷打。」
朝堂之上,眾官吏黃緣奔競,以期榮升,儼然一間名利場;京城之內,人們喜談風花雪月,追求享樂,人心、世風日趨浮華萎靡,仿若一座大戲台。風流不老,令人忘記了今夕是何年。倏忽之間,舊人零落,人生最珍貴的東西就此流失在蹉跎歲月里。
岳珂驀然得到了提示,道:「某甲一定知道秦大的真實身份,他移屍后又設法焚屍,只是要引你我去懷疑吳曦。我們進一步追查案子,必然能查到秦大其實是金人,之前又曾多次出入過吳府,與吳曦相識。而他能夠免予刑訊,尋到機會自殺,也是因為吳曦心有顧忌,主動去除了他身上的鐐銬。這些真相大白后,吳曦便有勾結金人的嫌疑,跳進黃河也就洗不清了。」頓了頓,又道:「這件事倒真像是賈涉復讎。他父親賈偉便是被吳挺以暗通金人、圖謀不軌的罪名逮捕,之後莫名死在獄中。」
宋易安道:「如果韓器之是因為私人恩怨被殺,那是他咎由自取。如果是因為金人間諜身份被殺,那自然是朝廷派人下的手,還有什麼可查的?抱歉,我什麼異常之處也沒發現。」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一語未畢,便被頓築挺刀刺中小腹。他驚愕之極,抓住對方的左膀,問道:「你……你……」
韓侂胄雖然心中好奇真兇是誰,但轉念想到要以大局為重,忙道:「岳郡馬說得極是。不過宋嫂不能再拋頭露面了,史先生,你找個去處妥善安置宋嫂,等金使離開臨安后再做安排。」史達祖道:「遵命。」
吳曦不耐煩地喝道:「做什麼?」衛士道:「是祤娘子有急事找太尉。」
賈涉道:「但刑部的差役的確看到屍首抬進了停屍房啊。」岳珂道:「這應該是有人偽造了刑部公文,有意陷害史彌遠。但現在沒有了屍首和公文,無論如何難以追查到真相了。」
余月月卻一眼認出頓築正是昨日在江邊救了自己的男子,忙追上來道謝。她亦是聰慧過人的女子,見到頓築吞吞吐吐、難以自處的表情時,便立即明白了究竟——是這個與她僅有一面之緣的男子殺了韓器之,為她報了大仇,登時熱淚盈眶,便要盈盈下拜。頓築急忙扶住她,道:「俺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只多勸小娘子一句,為了愛你的人,切莫再尋死。」
岳珂便問他可知道軍營附近一帶的私宅。那衛士笑道:「那一帶不比別處,住戶極少,倒也有幾處私宅,都是宮裡有頭有臉的大官們的。」
此時暮色已濃,街道兩旁店鋪人家陸續點燃燈火,透出濃濃的暖意來。
岳珂道:「這倒是稀客。頓兄人呢?小連為何不請他進來坐上一坐?」連世榮道:「頓兄說他只是湊巧路過這裏,等改日有機會再來拜訪你們二位。」
宋慈道:「吳太尉,多謝你坦誠相告。有一件事,我也要告訴你,之前辛公有密探冒死從北方送回情報,稱金人正在策劃一項重大行動。我們之前都以為這個大陰謀是要行刺韓太師,但現在根據種種蛛絲馬跡來判斷,金人要針對的其實是吳太尉你。」
廳中一隊歌伎正伴著樂聲起舞,領舞的女子嬌羞嫵媚、風情萬種,正是臨安第一名妓艷歌行。她非但人美,舞姿更美,身姿曼妙,柔若無骨。
獨孤策忙問道:「宋慈兄昨晚遇險了么?是什麼人綁架了你?」
余月月垂淚道:「是。郎君兩次救了我,我自當珍惜這條性命。」正不知該如何向對方道謝時,忽轉頭見到宋慈追來,心下大急,忙道:「我未婚夫來了,他和岳珂正在追查殺死那惡人的兇手。郎君快走,由我來應付他。」
正好賈涉進來,問道:「吳曦怎麼了?他承認是他毀屍滅跡了么?」宋慈道:「應該不是吳曦做的。」當即簡略說了經過。
宋易安道:「這是我自己的事,不敢煩勞旁人操心。」冷冷掃了岳珂一眼,拂袖而去。
宋慈道:「月月姊試過後,可有發現血跡?」余月月道:「半點也沒有。茅廁蒼蠅那麼多,沒一隻來叮我這把刀。」
宋慈道:「賈涉是證人,他指認吳太尉與秦大本是認識的。」
岳珂料想他是要說出余月月外祖父王且光曾為金人姦細一事,大吃一驚,然其話已出口,來不及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