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玉容銷酒
岳珂道:「堂屋的桌上就放著一把短刀,韓器之出來卻沒有帶上,來人應該是他相熟的人。」
宋慈道:「那伙人綁架我,是想了解我在任會行刺案上還發現了什麼線索,如果他們跟張鎡、小環本是一夥,現下應該已經知道我並無惡意。如果不是一夥,可就有些麻煩,因為我對他們的身份一無所知,不清楚他們是想知道真相,還是想利用真相來對付誰。又或者還真有什麼線索,是我沒有發現的。但無論怎樣,他們已經知道我所知有限,應該不會再找上我了。」
余月月道:「那你還不快去辦事?」宋慈道:「嗯,我怕我走了,月月姊……」
宋慈見余月月有此心思,當然不會再想著自殺了,很是高興,忙道:「這件事月月姊自己做主便是。」蹲下來問道,「你的大名叫什麼?」小龍女道:「小龍女。」
岳珂將宋慈拉到一旁,低聲說了昨晚曾見過余月月提著酒菜出去之事。
獨孤策自邊側躍上牆頭,往院中一望,亦覺得詭異異常——卻見豐樂樓採辦韓器之正捧腹坐在台階上,宋易安手中握著一柄短刀,站在他身前,正聽到人聲,轉過頭來。她大約未曾料到被人當場撞見,亦愣在那裡,渾然不知閃避。
宋慈道:「前日離開南園時,吳曦特意來問過我,要如何處置秦大等人的屍首,我說先留在軍營,等我重新勘驗過再說,結果當日屍首就被送去了刑部。」
吳曦道:「那是當然。」想了想,又問道:「想來二位已經仔細搜過這間綢緞鋪了,可有別的發現?」宋慈道:「只有……」
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它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志莫相違。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
她雖然心裏寬慰了一些,回來大瓦子時,看見前面王家眾人進進出出,還是忍不住躲在樹下抹起了眼淚。今日是她的生辰,家還是那個家,她卻已經不是那個她了。後來連世榮撞見了她哭泣,她只得強作歡笑,裝著如沒事兒人一般。
岳珂心中有事,也顧不上多問,忙道:「走,先去我房中,來了一位你想不到的客人。」
宋慈搖頭道:「不是因為那件事。」他雖不願意提及未婚妻所遇不幸之事,但若不說出真相,不足以證明余月月和宋易安之人品,便道:「是因為韓器之昨日威脅月月時,還欺負了她。湊巧我昨晚未歸,月月心中愁苦,去了宋易安家中,酒醉后說了被韓器之侮辱的事。」
岳珂忙道:「吳太尉,請聽下官慢慢解釋。我們是很早就發現了香爐毒局,但卻不知道兇手到底是誰。當時之所以沒有上報,是不想牽涉無辜,原是想將事情調查清楚后再稟報韓太師。太尉可知道香爐毒局的奧妙在於殺人于無形之間,只有當晚吃下桂魚魚羹的人才會中毒,而根據當時現場的情形來看,嫌疑最大的是臨安第一名妓艷歌行。直到後來豐樂樓雜役劉大失蹤、韓器之派人盜走證物,我們才懷疑到他身上,但這也就是昨晚之事。還來不及找到韓器之驗證,他便已經被人殺了。」
余月月「啊」了一聲,臉色登時變得煞白,急忙轉身,往剛換下來的滿是酒氣的衣服中翻找。
只是事情忽現蹊蹺,那幾人一到院子門口就站住了,愣在了那裡。其中一名金人還取下了頭上兜帽,正是金國使者完顏弼,他就那麼瞪大了眼睛,痴痴地望著院子,仿若看見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
宋慈道:「嗯,等秦大的案子了結后,我要好好補償月月和宋易安。」
余月月心情索然,哪裡聽得進去這些。就此告別,回來王家飲子鋪,才知道宋慈昨晚一夜未歸。她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宋慈已經查到了韓器之身份的秘密,大概被他捉去或是滅口了。於是急忙趕來叫醒岳珂和連世榮,催他們去找人。
北宋名臣蘇軾有《八聲甘州》雲:
但宋慈也承認這是條必須追尋的重大線索,因為從韓器之的身材和中刀部位偏下來看,兇手個子不算太高,恰好符合宋易安的身高。遂叮囑羅日願派人仔細搜查韓器之住處,自己則與岳珂趕回王家飲子鋪,到余月月房中,詢問她可有對宋易安說過香爐毒局的事。
彼時程朱理學並未發展成為社會思想的主流,時人樂於追求現世享樂,更看重自己的感受,女子貞節觀點淡薄。而且閩地長久以來一直獨立在中原之外,風俗亦迥異於內地。如福建當地有「洗兒」習俗,完全不同於中原的嬰兒滿月「洗兒」,而是將新生兒溺入水中殺死,又稱為「不舉子」。又如閩地婦女言行相對自由,婚前有性行為、改嫁、再嫁等俱是稀鬆平常之事。然而余月月畢竟是以處|子之身被多人強|奸,她不但恥于提及,亦有羞於面對未婚夫之心。
余月月道:「宋姊姊那邊怎麼樣了?」宋慈道:「我還沒有見過她的人。不好的消息是,昨晚她在韓器之家中殺人時,有好幾個人都見到了。好消息是,目擊者中,除了獨孤策外,其餘都是金人,他們不敢出來指證她。你放心,宋易安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但月月姊最近最好不要再去找她,以免被金人盯上。」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猛哥本名韓重之,正是豐樂樓採辦韓器之的兄長。兄弟二人都是契丹人,遼國為金人攻滅后,大多數契丹國民歸降了金國。韓器之曾祖父原先在遼國為官,亦投奔新主,做了金國的猛安謀克。祖父韓常因精於騎射,任千戶,屢屢作為先鋒跟隨金兀朮攻打南宋,因功封萬戶都統。當年仙人關之戰,金兀朮為宋將吳玠軍所困,生死一線之時,全賴韓常挺身相救。韓常也在此戰中失去了一隻眼睛,但卻愈發得到金兀朮信任。
余月月坐直身子,凝思半晌,才道:「宋慈,你我自小相識,我可有求過你什麼?」宋慈道:「從來沒有。反倒是王醫師和月月姊多次救過我性命,大恩不敢言謝。」
余月月哭道:「你這是做什麼?是想故意氣我么?」宋慈忙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
大江東去,奔瀉入海,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亂石崩雲,驚濤裂岸,卷湧起千萬重白色浪花。
酒保道:「這是廚房雜役龍五的女兒,平日常來三元樓後院玩耍,大傢伙兒都叫她小龍女。前晚大火,龍大一家人都燒沒了,只剩下了小龍女一個人。她沒處可去,居然尋來了這裏。」又嘆息道:「本來好好的一家人,一夜之間就只剩下這麼個孤女。聽說她家鄉遠在吳城,也沒有別的親人,還不知道要怎麼活呢。可憐!」
這句話回答得很是奇怪,尤其是「太尉放心」四個字,本是跟吳曦風馬牛不相及之事,為何又叫他放心呢?
岳珂重新將堂門掩好,沉吟道:「這樣,月娘暫時先別出門,或是找個地方躲起來,別讓韓器之接近你。這樣他就無法再要挾你辦事。這件事,怕是也瞞不過你表哥。」
聯想到之前韓器之曾利用賣唱的金氏父女抓住了我來也,從他手上強行索走了他所盜取的艷歌行的全部財物。韓器之既是金人間諜首領,當然不會在意這批財寶的本身價值,除非裏面是有他特別感興趣的東西,才不惜自暴身份逼迫我來也就範。之前艷歌行曾特別託付過宋慈,請務必尋回一隻金盒。那金盒多半不是祖傳之物那麼簡單,很可能是內壁中空,藏有機密,這也是韓器之真正興趣之所在。
宋慈應了一聲,卻還是握著余月月的手,既不鬆手,也不起身,只打量著她,神情很是緊張。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岳珂遲疑道:「我昨晚碰巧見到月娘出了門,你是去找宋易安了吧?」余月月點頭道:「是,我昨晚睡在她那裡,今早才回來。」一邊說著,一邊頗為幽怨地看了宋慈一眼。
宋慈攙住未婚妻到床邊坐下,柔聲道:「是我不好,我是你的未婚夫,應該留在你身邊保護你。我答應你,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會多管別人的閑事,月月姊的事就是我的頭等大事。」
宋慈心中一動,問道:「韓員外名字叫什麼?」老主顧道:「韓器之,是豐樂樓的採辦。」
宋慈道:「那還能是為什麼?」岳珂道:「月月跟宋易安一向走得很近,若是宋易安從她口中知道香爐毒局的事,知道韓器之栽贓嫁禍的險惡用心,說不定會趕來殺了他。」
岳珂道:「獨孤兄別急,這裡是大宋,又不是金國。金方死了間諜首
read.99csw.com領,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他們目下最急於做的是將其他人及關鍵證據轉移。」今日一早,余月月酒醒過來,發現居然躺在宋易安床上,雖則對方是自己好友,然其所述之事背後干係極多人的生死,一時頗為驚悔。偏偏宋易安半句也不提昨晚之事,只是勸道:「月月,人要學會忘記過去。你看宋姊姊我經歷了那麼多事,不還是走到今天這一步了么?你若成長,事事可成長。你若朝前看,就會有新的希望。」
看現場情形,應該是韓器之聽到有人進來院子,趕了出來,卻冷不防被來人一刀刺中下腹,完全喪失了反抗能力。兇手緊接著又連捅了兩刀,這才將他放在台階上坐好,往他衣衫上擦了血跡,從容離去,連屋子都未進去半步。
獨孤策一時不明白宋易安為何深夜至此殺人,但韓器之與金人有勾結是確認無疑的事,生怕她就此遭了這伙金人的毒手,忙重重咳嗽了一聲。那幾人果然一驚,便滅了燈籠,轉身往北巷口去了。他本還想去追完顏弼幾人,卻見宋易安急急出來,朝自己這邊兒趕來,便從牆頭躍下來,擋在她面前,問道:「娘子在這裏做什麼?」
「浙江悠悠海西綠,驚濤日夜兩翻覆。錢塘郭里看潮人,直至白頭看不足」。這是唐人徐凝留下的詩句,說明觀潮者人數眾多,對錢塘江的壯麗景色百看不厭。事實上,錢塘江自古以風濤險惡出名,因而又稱「羅剎江」。當年秦始皇出遊到此地,亦為驚濤駭浪所阻,不得不往西繞行百余里,才得以渡江到會稽祭拜大禹。
岳珂正候在門外,問道:「月月還在生我的氣么?」宋慈道:「她生氣是因為別的事,不是因為岳兄。」
宋慈忙問道:「羅將軍有事么?」羅日願道:「太師命下官來問宋官人,秦大和我來也兩件案子查得如何了?」宋慈道:「昨日太學有月考,我回校應試了,一時還沒有來得及去查驗物證。」
賈涉道:「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一定是吳曦有意先派人將屍首送去刑部,再放一把火毀屍滅跡。」岳珂道:「吳曦嫌疑的確很大。根據賈兄的描述,他是認得刺客秦大的,但他自己從來沒有提過這一點。」
原來她昨日經歷了女人一生中最可怕的噩夢——被人輪|奸,而事情全因她外公王且光的徒弟猛哥而起。
他二人相視一眼,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人命關天,殺人案非比尋常,兇手通常要有強烈的殺人慾望和動機,才能下得了狠手。韓器之固然是個危險人物,但其金人間諜身份尚未公開暴露。以目下情況來說,余月月和宋慈是知情者,他對這對未婚夫妻威脅最大,最有殺人動機的就是他們兩個。如果論嫌疑犯,他二人要排在首位。
宋慈和岳珂這才想到余月月尚不知道韓器之就是香爐毒局的策劃者,她只以為宋慈發現了對方的金人間諜身份。
宋慈默默撫摸未婚妻的秀髮,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心中思忖道:「宋易安倒真是個令人刮目相看的女子,冷漠的外表下,有一副剛烈火熱的心腸。韓器之是金人間諜,又同他手下人玷污了月月的清白,即使昨晚不死,我也絕不會放過他。但我又能怎樣呢?頂多是帶著官府的人捉了他,可在審訊時,他還是會泄露出王醫師和月月的事,我又不能事先殺他滅口。所以宋易安其實是幫了我和月月一個大忙,是我們宋、王、餘三家的救命恩人,我真該感謝她。」
羅日願道:「啊,韓器之不是豐樂樓的代樓長么?怎麼事情又跟豐樂樓有關?」話音未落,便見到宋慈和岳珂已急急奔了出去,微一遲疑,也帶著衛士跟了上去。
宋慈叫道:「喂,這位小哥……」
余月月竭力反抗,然而她雙手被繩索牢牢反縛住,除了出聲怒罵外,一切掙扎只是徒勞而已。韓器之被罵得火起,狠狠扇了她兩個耳光,道:「賤婆娘,老子偏偏就要幹了你,看你能叫到天上去。」自己爽過後,又將手下人全部叫進來,笑道:「原來這婆娘還是個處|女,剛被我開了苞,大伙兒最近辛苦了,就用她的身子來犒賞大家吧。」
二人計議一番,遂決定趕去麗春院找賈涉。宋慈猶自不放心餘月月,要先回王家飲子鋪一趟。
余月月垂淚泣道:「都是我們王家的錯,牽累了大家,現下還要被韓器之挾制。」
宋慈道:「月月姊要去辦什麼要緊事?不如由我代勞。」
她外祖父王且光在金國長大,跟隨朱熹叔祖朱弁歸國時已是金人姦細。由於朱弁回到臨安后便迅疾病死,他也跟隨朱家輾轉離開了京師,等於離開了金人的視線和掌管。但後來金人又設法找到他,要他繼續為金國做事,還派人充做醫鋪弟子,方便從旁監視。這弟子,就是猛哥了。
岳珂道:「你的意思是,刺客秦大很可能是金人?」
余月月忽推門進來,道:「岳大哥,你不要再強逼宋慈了,我來告訴你經過。」一時思慮如潮,眼光中亦有淚意。
韓器之道:「好,你再對著我阿兄磕三個響頭,就此滾吧。」
余月月昨晚出門去尋宋易安時,特意帶上了宋慈贈送的大理短刀防身。她在宋易安家中飲到半醉不醉時,也曾掏出短刀,咬牙切齒地稱要去殺了韓器之。然今日早上醒來,穿衣起床時卻未見到短刀,還問了一句宋易安。宋易安稱沒有看見。她宿醉初醒,也記不大清楚昨晚之事,只以為自己糊塗,便沒有放在心上。適才宋慈稱韓器之昨晚被人殺死,她想到的第一個兇手就是宋易安,念及此,才明白之所以宋氏會說「若朝前看,就會有新的希望」那番話,所以短刀才不見了。
獨孤策道:「哎呀,你肯放過她,官府肯放過她?那金人使者完顏弼親眼看見她殺死韓器之,只怕不會那麼輕易放過她。都怪我,昨晚著急趕去向辛公稟報,竟沒有想到這一點。」
岳珂道:「我在想,也許韓器之不是因為他的金人間諜身份被殺。」
岳珂聽了余月月外公王且光原為金人姦細的經過,大出意外,竟跌坐在椅中,喃喃道:「怎麼會是這樣?」
宋慈等人于困頓中忽然聽到這個消息,無不愕然。
宋慈便過去向門前衛士打聽秦大屍首停放之處。衛士道:「是那些刺客的屍首么?早就抬到刑部去了。」
宋慈跌坐在椅子中,雙手抱頭,伏在膝蓋上,顯是苦悶之極。
忽聽得岳珂敲門叫道:「宋慈,你出來一下。」
宋慈忙道:「月月姊,岳兄不過隨口問一句,並沒有其他意思,你為什麼突然發這麼大脾氣?」余月月道:「我哪有發脾氣。我只是想說,我對你們的大事沒有絲毫興趣,也絕沒有露出半句口風,我和宋姊姊談的都是我們自己的私事。」
而進一步說,艷歌行正是吳曦的人,說不定是那金盒中藏有什麼事關吳曦的秘密。吳曦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知道金盒落入了韓器之之手,立即假公濟私,趕來搜查。
余月月道:「我又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誰,提它做什麼?不是讓宋姊姊白白擔心么?等你們查出真相,我才有可能忍不住告訴她。」
宋慈道:「我來也知道韓器之的真實身份,倒是也有殺人的動機。可他昨晚一直跟我在一起,直到天亮我們才分手。而韓器之身子已然僵硬,至少死了兩個時辰以上了。」
宋慈道:「之前賈涉稱有對吳曦不利的證據,雖是謊話,卻差點惹來殺身大禍。由此可見吳曦確實有見不得光的事,那藏在金盒裡面的物事,會不會就是吳曦的死穴?」
韓器之見到余月月後,直截了當地道:「我已將你外祖父的真實身份寫成公告,裏面還有你曾外祖父曾在黃天盪指點兀朮元帥衝出韓世忠大軍包圍的故事。我這就放你回去,你告訴宋慈,他膽敢動我一下,這些公告就會被張貼在臨安的大街小巷。到那個時候,你們王家就成為大宋最有名、最轟動的細作了,月娘覺得如何呢?」
有衛士過來稟報道:「除了現場抓到這兩個人,店中再也沒有其他人。不過後院中有火燒過的痕迹,小的剛進去時,岳少監正在點火燒毀什麼書信。」
岳珂道:「然而他是王醫師的孫子……」忽想到王壯飛其實是辛棄疾的親生兒子,沉吟片刻,又改口道:「那好,這件事暫時就這樣,我們表面答應韓器之的要求,隱瞞下來。宋慈先留在這裏,以防萬一韓器之來找你。我趕去找辛公商議,看能不能請他派一隊人馬將韓器之這夥人悄悄捕獲,帶到什麼地方關起來,審問清楚后再做決斷。」
宋慈先四下掃了一遍,凝思片刻,便往鋪面櫃檯而來。他先將架上的綢緞卷翻了一遍,一一摸過,最終在最底層貨架最不起眼的兩卷帛布中各發現了數份公告,當即長舒一口氣,道:「這都是手抄卷,不是刻印版,幸好。」
韓器之住所位於御街薦橋東面的一條巷子里,西面即是一家綢緞鋪的倉庫,算是鬧中取靜的寶地。
回來大瓦子的路上,余月月的心緒已平靜了許多。事實已經是這樣,無可挽回,而一旦她死了,會給愛她的人、關心她的人帶來更大的傷害。她只能就此苟且地活下去,設法除掉韓器之,他不僅是個禽獸,還是懸在王、余、宋三家頭頂上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殺人。
宋慈出來對岳珂說了余月月收養了一名火后遺孤之事。
余月月不答,又往衣櫃中去找,來回翻了幾遍,卻始終沒有找到想尋的東西,頹然坐到床沿上,淚水「嘩」地就流了下來。
離開薦橋綢緞鋪,宋慈亦對岳珂最後一句話極感困惑,問道:「岳兄特別加重『太尉放心』四個字,可是意有所指?」岳珂道:「我只是大胆一猜,但看起來猜對了。」
反倒是余月月在淚眼朦朧中看到宋慈臉色詭秘得可怕,勉強止住哭泣,道:「你不要生氣,不要這樣子。事情已經這樣了,這是我的命,只怪我自己命苦。」
羅日願這幾日跟在宋慈身邊,親眼見他思維縝密,心細如髮,往往能從蛛絲馬跡中找到線索,已深服其能,點頭道:「下官全聽宋官人的。」命眾人都退到院門外,read.99csw.com只放宋慈和岳珂進去。
那男子只是湊巧路過這裏,見到一名女子衣衫不整,滿腹心事,站在岸邊哭泣,似有輕生之意,便趕了過來。他見余月月淚痕滿面,便勸道:「小娘子還年輕,有什麼想不開的呢?」余月月搖頭道:「郎君不會懂的。」
宋慈道:「勞煩羅將軍先多候一會兒,等我先進去看過後再說。」
回來住處,推門一看,坐在堂中的卻是獨孤策。
岳珂道:「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同進同出為好。等秦大的案子了了,再來好好查找這夥人的身份。」
昨日韓器之派人找到她,稱是王且光和猛哥的金方接頭人。余月月也是在外祖父死後才從其手札中知道了他的金人姦細身份,後來只將這件事告訴過宋慈,又燒了手札,對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好友孫應龍和成人後歸來的表哥王壯飛都沒有提過半個字。但金人一方應該還是有知情者,自從她發現外祖父的真實身份以來,最害怕的就是這一天的到來。
一時只覺得韓器之其人高深莫測,岳珂當即皺眉道:「韓器之是金人潛伏在臨安的間諜組織首領,危害太大,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不如這樣,我去臨安府調派人手圍捕韓器之和他的手下,宋慈和月娘趕去玉津園求見韓太師。你們二位都是太師的救命恩人,也許他會網開一面,不再追究前人往事。」
岳珂道:「這位就是宋慈。他又沒有下令,為什麼刑部要將屍首抬走呢?」衛士道:「這小的可就不知道了。幾位官人不妨到刑部問問去。」
韓器之獰笑道:「殺了你,哪有那麼便宜?我要你痛苦終生,生不如死。」當即上前將她強行按到地上,扯下襦裙和褲子,就地姦汙了她。
生日晚宴因為宋慈的未歸不歡而散,這其實是余月月早已料到的場面。她起初倒沒有想到會是宋慈遭了不測,只是未婚夫一向很忙,找他幫忙的人很多,通常要等他忙完一切,才會最後想到她。可今天畢竟是她的生日呀。她心中鬱結難解,一時忍不住,便提著飯菜酒肉來找宋易安傾訴。
宋慈等人趕到時,本區警捕適才巡視經過時已發現了屍體,正要趕去臨安府報案,轉頭卻看見已有禁軍趕到,似是從未見過官府有這麼高的效率,不由一愣。
獨孤策道:「當時黑漆漆一片,只有韓器之院子中映出一點燈光,我沒太看清楚。不過的確有須條之類的東西觸碰到我的脖子,應該是刀柄上的皮藤。」
余月月大喜,連聲道謝。忽聽見門外有夥計叫道:「店鋪里有一位禁軍統制羅將軍來找宋公子和岳郡馬。」
宋慈道:「為什麼要將屍首抬去刑部?」衛士道:「聽說是刑部派了人來接手案子。正好吳太尉人不在營中,對方又有公文,當值的武官就讓他們把屍首給抬走了,結果還鬧了一場小小的亂子。」
「砰」的一聲,連世榮忽然踢門闖了進來,連聲嚷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朝廷張了榜文,追復前宰相趙汝愚趙相公為資政殿學士,追復朱熹朱夫子為煥章閣待制。黨籍中人尚還在世的,也都要一一恢復官職。」
余月月又驚又怕,只得答應下來。她忽然碰到這種事,難免六神無主,哪裡還有心思買菜置辦晚宴?便直接到三元樓訂了菜式,預備晚上將這件事告訴宋慈。哪知道未婚夫一夜未歸,她生怕是遭了韓器之毒手,急忙來催岳珂去報案。幸好宋慈這時候又回來了,她這才將韓器之的一番話對未婚夫說了。
宋慈這才略略心安,又怕院外的羅日願起疑,便出來查勘兇案現場。
宋易安起初嚇了一跳,本能地拔出短刀,見到來人是獨孤策,才略略鬆了一口氣,問道:「怎麼又是你?你在這裏做什麼?」獨孤策道:「我是追蹤金人使者至此,韓器之是金人姦細。不過娘子為何要殺他?」
臨安不似漢唐長安那般實行夜禁,事實上,燈紅酒綠、歌舞昇平正是南宋京師的特色。加上新近三省六部到朝天門一帶發生大火,燒毀數萬家,就連宰相陳自強的豪華府邸也未能倖免予難,大街上多有無家可歸者露宿。即使是半夜,街道上人也還不少。
余月月這才驚醒過來,她神志恍惚之下差點自己走著走著掉進了江里。
韓器之便向手下人下令道:「你們立即趕去大瓦子將她未婚夫宋慈和表兄王壯飛全殺了。」余月月聞言忙道:「等一下。殺你兄長的是我外公,跟宋慈無關,你要報仇,直接沖我來好了。你殺了我吧。」
果見綢緞鋪並沒有開業,正有一名夥計模樣的人從裏面出來,往門板上貼了「暫時歇業」的條子。
岳珂極是尷尬,道:「是我言重了,抱歉。」便朝宋慈點點頭,先退了出去。
此刻余月月情緒如山崩地裂般爆發,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宋慈先是詫異,隨即緊鎖了眉頭,站在窗前待了一會兒。
獨孤策道:「在下早已向娘子介紹過自己,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山野小民。但我愛慕娘子的心意,卻是真真切切的。」宋易安斥道:「油腔滑調!」
宋慈聽了經過,忙問道:「宋易安用來制住獨孤兄的短刀,是不是比尋常匕首長些寬些,刀刃是鐵青色,刀鞘是皮質,刀柄纏了皮藤?」
岳珂道:「吳太尉也知道余月月是韓太師的救命恩人,她一個小女子,沒有別的期待,只希望這件事就此平靜過去。」
宋慈吃了一驚,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衛士道:「大概是前天吧。」
韓器之半坐在台階上,頭微微垂下,目光仍然對著院門。院子和屋裡均沒有任何掙扎、打鬥的痕迹。堂屋方桌上有一把短刀,一盞古銅油燈。燈盞燈芯已盡,燈油亦見了底,顯是燃了整整一夜。
連世榮道:「好了,我就是趕回來告訴你們這個好消息。我還有事,得先走了。」神秘一笑,便匆匆辭出,竟是絲毫沒有留意到堂中的詭異氣氛。
夏震道:「無論如何,宋公子恩情,下官定會銘記於心。」欠了欠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逝水滾滾,渺無盡處,冷漠又無情。遠方到底是什麼樣子呢?會有很美很美的仙山嗎?如果她對塵世已沒有了任何留戀,如果她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抑或是才剛剛開始人生的旅程,她真的很想隨波逐流而去。她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身體在隨著波浪的節奏,向前,再向前,滾滾向前。
早先反對理學最強烈的宰相京鏜死後,權臣韓侂胄在名士葉適勸說下,已逐步放寬對理學的禁令,允准理學弟子參加科考並做官。正因為如此,身為理學子弟的宋慈才有了機會來太學就讀。但黨籍並未取消,目下朝廷公開追復黨籍首領人物趙汝愚和朱熹官職,就等於徹底取消黨禁了。尤其待制是朱熹入朝擔任寧宗皇帝講讀時的官職,是他生平最接近中樞的最高官職,追復此官,實際上是為朱熹正名。
想通之後,余月月勉強振奮精神,趕來三元樓訂了菜。出來時,正見到庭院中一名五六歲的小女孩子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一進來便覺得這處住所有些怪異,房子小,院子卻相當大,而且裏面光禿禿的,既無花草樹木,也無草垛、柴垛之類,跟尋常人家大不一樣。但這倒也更符合韓器之的身份,如此便極難有外人藏身在門外或窗外偷聽。
然而韓家的富貴榮華並未長久,金國自熙宗即位以來,內訌嚴重,金兀朮死後,韓常因捲入金人內部權力爭奪,急劇失勢。到韓器之這輩時,他與兄長韓重之因漢文說得流利,一同被金人選為派往大宋的間諜。韓重之被派到福建建陽監視另一名金人姦細王且光,韓器之則在南宋京師臨安主持間諜工作,專門收集南宋朝廷的重要情報。在某些投降派大臣的協助下,韓器之順利進了豐樂樓,混得如魚得水,先是做個經辦,后因精細能幹升做了採辦,儼然成為豐樂樓的骨幹人物。
岳珂道:「未必是這樣。如果金盒確有機密,前晚便已落入韓器之手中,他應該早將其中的物事取出來了。既然那足以威脅吳曦,應該不是小事,最大的可能是他將其交給了金國使者完顏弼,而完顏弼也派人暗示過吳曦,吳曦恐懼之下,才派人監視完顏弼一行動向,想奪回物事。不管怎樣,吳曦比我們更想找到金盒。他可以調動全城禁軍,有他在,我們無論如何也占不了先機。」
賈涉正百無聊賴,忽見岳珂、宋慈來約,說要一起去殿前司右軍軍營驗屍,大喜道:「太好了。要不是我身上有傷,行走不便,早就主動去尋二位了。」
岳珂道:「昨晚豐樂樓採辦韓器之被殺,我們一路追蹤線索,來到這裏。」吳曦聞言一愣,道:「韓器之昨晚被殺了?豐樂樓可真是多事之地。」
岳珂問道:「吳太尉又怎麼會來這裏?」吳曦道:「聽說昨日金使隨從進來這裏后,一個時辰后才出去。我料想這家綢緞鋪必有什麼蹊蹺,但朝廷不便出面,正好最近剛燒了大火,所以就以禁軍搜查易燃、易爆物品為名,要對御街沿街的店鋪一一進行搜查。」
岳珂心道:「看來暗中監視金使的人不只辛公一個。韓太師一心尋找戰爭借口,多半派了吳曦來尋找對金人不利的證據。但看吳曦的樣子,即使不知道韓器之被殺一事,想來也不知道金國使者完顏弼昨晚到過這裏。」
宋易安道:「你想知道么?好吧,那我就告訴你。」走近獨孤策,冷不防挺出短刀,橫在他頸中,喝道:「你小子成天神出鬼沒,到底是什麼人?」
孰料那人一見他,轉身就跑。岳珂本想去追,卻又不放心宋慈一人進店搜查,道:「算了,反正看見他的面目了,回頭張榜通緝他便是。」
宋慈故作正經地道:「名字是人生大事,可不能隨便取。這件事,回頭要叫上小連、岳兄幾個,好好商議一通,才能定下來。」
宋慈九-九-藏-書幾人見再無線索可尋,只得又乘車離開。
趕回王家飲子鋪,夥計稱余月月剛出門回來。宋慈便進來後院,卻見余月月正站在井邊打水為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洗手,不由一愣,問道:「這是誰?」
宋慈憂懼韓器之提及的公告一事,四下搜尋了一番。韓器之家中物品甚少,房內雖有桌案紙筆,卻不見什麼書信、書籍之類,更沒有什麼張揚王家幾代人為金國姦細的公告。他受我來也啟發,連火灶都細細掏過,卻沒有任何發現。
面對這肆無忌憚、笑傲塵世的錢塘江潮,余月月心頭陡然升起一股悲涼的恐懼感來。
其實這件事最終還是要怪韓器之自己,太想除掉豐樂樓頭牌廚娘宋易安。若是他暗中處理掉死貓屍體,不去驚動宋慈,這毒局雖未成功,卻也絕不至於敗露。他親眼見到宋慈拿走了湯缽,意識到對方已發現了端倪,開始著起慌來。幸虧宋慈既沒有將這件事向韓侂胄稟報,也沒有對外張揚,大約他只是起了疑心,卻還是想不透彼岸花葉的玄機。然則對韓器之而言,只要有人起了疑心,便是危險之極。
岳珂道:「看來還真是宋易安殺了韓器之。」
宋易安住在積善坊西,與王家飲子店只隔兩條巷子。兩名女子見面后,自飲自話,余月月酒喝得多了,不由自主地就哭了起來,斷斷續續將被韓器之及其他男人姦汙的經過告訴了宋易安。宋易安長嘆一聲,但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安慰,只是扶余月月到自己床上歇息。
岳珂正色道:「宋慈,你我雖情比兄弟,但韓器之是金人間諜,干係重大,你別怪我不講情面,你今日必須得將事情說清楚。不然的話,我可就要押你去見辛公。」
她的憤怒,比得過排山倒海的錢塘江潮么?她的仇恨,趕得上死不瞑目的伍子胥么?
幾人忙趕來官廳街,卻見三省六部官署盡在大火中化作了廢墟,不要說去尋幾具屍首,就連辦公的大堂都沒有了,更不用說文書、卷宗之類了。
宋慈知道吳曦已起了疑心,岳珂本就因向獨孤策打手語受到懷疑,這件事若是再不解釋清楚,他很可能會被冠上通敵叛國的罪名,忙道:「這不關岳珂的事。事情是因我而起。」
余月月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似乎淚水已經哭干,再也流不出來。她愣愣地佇立在岸邊,只覺得此時的她已經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一團墜入江中的泡沫,和著搖曳的浪花和漩渦,身不由己地上下起伏。
岳珂問道:「可知道大火是從哪裡燒起來的?」差役道:「這個暫時還不清楚。不過既是三省六部燒得最厲害,應該就是從官廳街的某間官署燃起來的。」
岳珂道:「那麼是在三省六部失火之前了?」衛士道:「對,是在失火之前。」
但宋慈昨夜自有一番奇遇,先是被人綁架,差點命赴黃泉,又被我來也離奇救下,天亮時才分手,徑直回來了王家飲子鋪。那麼,余月月就是首要嫌犯了。
宋慈忙道:「夏將軍本無過錯,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談不上說情。」
岳珂見宋慈阻止舉報韓器之金人間諜的身份,大為詫異,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證據能令王家身敗名裂,還會牽累朱熹朱老夫子的清名?」宋慈道:「我不能說,我答應過月月,這件秘密世間只能有我和她二個人知道。」
岳珂忙道:「我不是懷疑月月殺人。若是她殺了韓器之,剛才就不會苦苦哀求我不要張揚了。況且你看韓器之的死狀,分明是在沒有任何防備下被兇手殺死。如果是月月或是你本人來找他,他會如此輕鬆地趕出來迎接你們么?」
余月月已強行忍耐了許久,見未婚夫從所未有的一臉嚴肅,還帶著一副質問的語氣,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道:「你怎麼這麼聰明,怎麼什麼都能猜到,卻猜不到自己的未婚妻子經歷了什麼?」
宋慈問道:「你找什麼?」
忽然腳下一空,身子打了個趔趄,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去。一旁搶過來一名男子,及時拉住她,將她帶離岸邊,喝道:「做什麼?」
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
岳珂道:「你不能放心月月,我也不能放心你,萬一昨晚綁架你的那伙人再找上你呢?」
岳珂道:「而當晚三省六部就失了火,一切化作灰燼,所有的物證也隨之消失了。」
吳曦越聽臉色越是難看,厲聲斥道:「宋公子,你受韓太師之命主持調查豐樂樓一案,韓太師對你何其信任,你早發現了香爐毒局,卻不及時上報,是何居心用意?原來你早知道韓器之身份不簡單,卻不及時通知官府抓捕,是不是你未婚妻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握在他手中?還有,昨晚韓器之被殺,是不是你下的手?」
再說韓重之,即建陽名醫王且光的徒弟猛哥,他就沒有弟弟韓器之那麼一帆風順了,跟在王且光身邊二十年,欲尋找傳說中的秦氏寶藏,卻始終一無所獲,這當然與王且光已厭惡姦細身份、一點也不上心有關。
岳珂道:「但月娘是個心中藏不住事的人,你常和宋易安在一起,會不會是你無意中提過香爐毒局?」
二人先雇了一輛大車,這才趕來麗春院。艷歌行主僕仍在清波門姜夔宅中,小環亦出門去辦事,西樓中只有賈涉一人。
這韓器之也當真能忍,當日在豐樂樓遇到余月月,當面未表現出半分敵意,反而以曾到建陽王家醫鋪就醫為名與她套近乎。然而後來豐樂樓發生驚變,余月月的未婚夫宋慈竟被太師韓侂胄指名負責調查行刺案。起初旁人都以為宋慈以太學生身份查德重用,不過是因為他救了韓太師的命,然而這名貌不驚人的少年只在一夜之間就追查到了行刺的主謀任會,當真令人刮目相看。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從混亂不堪的三樓宴會廳現場中發現了香爐毒局的奧秘,為人始料不及。
吳曦這才臉色稍緩,問道:「那麼岳郡馬適才燒毀的是什麼?」岳珂道:「與案子無關,完全是個人私事。」他也料到不說實話實在難以取信於對方,只得道:「是關於宋慈妻子余月月名節的幾張紙片。」
宋慈道:「說得極是。獨孤兄,你去通知宋易安,請轉達我的感激,請她暫時先躲上一躲,日後我會當面向她致謝。」
獨孤策一時追趕不及,便進去韓家院子,見韓器之人已死,便連夜趕來都亭驛,將事情經過告訴了辛棄疾。此刻天就快要亮了,辛棄疾正準備要入宮陛見,一時顧不上,便讓獨孤策來找岳珂和宋慈商議,讓二人設法調查這件案子。
當日刑部有差役手持公文來到殿前司軍營,稱奉刑部侍郎史彌遠之命,要將刺客屍首全部抬去刑部。死人也不是什麼搶手貨,當值武官驗過公文無誤,就揮手放行。正好同知樞密院事程松來殿前司找吳曦議事,無意中看到了那自殺而死的秦大的屍首,登時臉色大變,忙上前攔住刑部差役,問是怎麼回事。刑部差役解釋過後,程松卻不準對方抬走屍首,說要等吳曦回來處置。有差役冷冷道:「這案子現在不歸吳太尉管,而是由宋慈宋官人處置,這是韓太師的命令。怎麼,程相公連韓太師也不放在眼裡么?」他抬出了韓太師的名號,程松才不得已放行。
余月月道:「她叫小龍女。她家人都在大火中燒死了,就剩了她一個人,孤苦無依。我想收養她,正想著要和你商量這件事。」
獨孤策見這家綢緞鋪正是辛棄疾手下人所稱的薦橋綢緞鋪,料想這裏必是金人在臨安的聯絡點,然而湊近門板一看,鋪子裏面一片漆黑,既無燈火,也無人聲。他微一凝思,即想到綢緞鋪必有後門,便輾轉往東,繞到後巷,果見前面有人打著燈籠引著那兩名金人進去一所宅子。宅子中有燈火射出,院門大開。
西湖之美在於它儀態萬方、安詳靜謐,而錢塘江之美則在於它氣勢磅礴、波瀾壯闊。前者的美是靜態的,後者的美是動態的,每一塊岸石上激起的水花,每一浪滾動向前的波濤,都顯示著抖擻的精神,洶湧的氣魄。它就像一個執著而多情的女子,勇敢地追尋著她的愛人,義無反顧,永無休止。
連世榮又喜滋滋地道:「宋慈,大家說這都是你的功勞,是你向韓太師懇求,才會有這樣的結果。」宋慈道:「嗯。」
這是她為人的最大優點,總是為人著想,即使她昨日剛遭受過備受蹂躪的非人經歷,當此憂患時刻,卻還是不忘去撫慰未婚夫。
岳珂二話不說,便將公告拿到後院中燒了。
宋慈昨夜為我來也所救,早已得知韓器之是金人姦細,聽說他昨日公開威脅過余月月,亦不驚奇,只柔聲安慰未婚妻子道:「你別擔心,一切有我。我會想辦法解決這件事。」便徑直趕來找岳珂商議,這才有了後來之事。
西湖之美在於它儀態萬方、安詳靜謐,而錢塘江之美則在於它氣勢磅礴、波瀾壯闊。前者的美是靜態的,後者的美是動態的,每一塊岸石上激起的水花,每一浪滾動向前的波濤,都顯示著抖擻的精神,洶湧的氣魄。它就像一個執著而多情的女子,勇敢地追尋著她的愛人,義無反顧,永無休止。
宋慈忙賠禮道:「是我不好,是我說錯了話,還請月月姊念在我們青梅竹馬的情分,不要怪我。我們這就成親,好么?」
當然,吳曦來這家薦橋綢緞鋪,也許真的是為公事,也許有別的緣由。但岳珂將前後線索串聯起來,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這個。尤其當吳曦不放心地多問了一句「可有別的發現」,他愈發能肯定吳曦來這裡是別有企圖,遂乾脆回答了一句「太尉放心」,暗示無論找到了什麼,有關無關吳曦的,都已經被燒毀。想不到吳曦居然會意,答以「甚好」兩個字。以他這種反應和回答,便反過來驗證了岳珂的推測完全無誤。
東坡居士提及錢塘江,用的是「有情風」「萬里卷潮」,提及西湖,則是「空翠」「煙霏」,生動地描述出了兩者的差異:湖水九_九_藏_書柔美,意境妙趣,惹人憐惜;而江水澎湃,激蕩心魄,則令人豪情橫溢,愈發生出感慨來。
余月月笑道:「放心,我不是去殺人放火。你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婆婆媽媽?倒像個老媽子。」開了門,將未婚夫強行推了出去。
余月月「撲哧」笑出聲來,道:「取個名字,用得著集會么?」宋慈道:「當然了。」
岳珂道:「如果吳曦僅僅是交結朝中權貴,圖謀回去四川做他的第三代吳家軍首領,那倒也罷了。可現下事情牽扯到金人,連金人對金盒都如此有興趣,內中一定藏有重大機密。」
昨日韓器之派人找到余月月,稱是她外祖父王且光的接頭人,有話要對她說。余月月一時驚慌失措,又沒有人可以商議,在對方威脅之下,只得順從地跟著他到了候潮門城東蟹行附近一處宅子。剛一進門,就被韓器之和手下人制服,綁了起來。
余月月心道:「天下不幸之人成千上萬,每天都有家庭遭受到無妄之災。比起小龍女來,我可是幸運了百倍。她小小年紀便是孤苦無依,日後還不知道要面臨怎樣的命運,而我至少還有宋慈,還有壯飛哥哥。」
原來昨晚獨孤策去都亭驛拜見辛棄疾,一番暢談,辭出時已是深夜,湊巧見到有人摸黑從荷園出來。荷園時為金國使者完顏弼一行居住。辛棄疾提過完顏弼這次來南宋必是有所為而來,白日他曾派人跟蹤幾名金人到中瓦子、大瓦子一帶,見到金人在一家名叫「薦橋」的綢緞鋪盤桓逗留尤久,懷疑其中有詐。但南宋官方不便公然派人調查金國使臣及手下人行蹤,辛棄疾便委託獨孤策多加留意。獨孤策雖不贊成北伐收復之議,但對剷除金人間諜、姦細之類的事卻是義不容辭。他見到有兩人兜帽遮面,鬼鬼祟祟,自荷園出來,便留了心,一路跟蹤。
岳珂道:「太尉放心,我們找到的所有紙片一類的東西,都已經盡數燒毀。」
岳珂小心翼翼地試探問道:「那麼月娘昨晚可有向宋易安提過韓器之?」
宋慈道:「暫時不要驚動壯飛大哥,他為了飲子店成日忙進忙出,累個半死,別再讓他為這件事煩心了。」
宋慈道:「今早到了韓器之家中后,因為擔心公告的事,我仔細搜過,並沒有發現金盒,也沒有發現什麼值錢的珠寶。也許韓器之將這些東西放在了綢緞鋪中。適才我一心想找到公告,只考慮了鋪子中最有可能藏下紙片的地方,未作他想。如果金盒還在那裡,現下可就落回吳曦手中了。」
宋慈道:「非但吳曦認識刺客秦大,同知樞密院事程松程相公應該也是認得的。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前日在南園,吳曦提及他當年受命出使金國時,副使正是程松。」
余月月不敢違抗,只得又屈辱地磕了三個頭,這才在韓器之等人的嘲笑聲中離開。她跌跌撞撞地出來后,沒有直接回大瓦子,而是奔出候潮門,來到錢塘岸邊,對著滔滔的江水大哭了一場。
他正鬱郁滿懷之時,忽有大隊禁軍衛士沖了進來,不由分說將他扭住,押到一旁。岳珂亦被從後院中帶了出來。幸好殿前都指揮使吳曦及時進來,忙命衛士放開二人,問道:「二位如何會在這裏?」
原來這位老主顧正好跟韓器之是鄰里,他早上出來喝飲子時,路過韓家,見院門虛掩,不似平常兩門緊閉,叫了一聲,聽見沒有人應,便預備將門代為扣好。忽從門縫中看見韓器之攤著雙腳,半坐在台階上,瞪大眼睛,雙手捧著肚子,肚子上則有幾個大血窟窿,台階上滿是鮮血。他生平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一幕,不敢再多看,轉身發足便走,一口氣奔到王家飲子鋪,喝下一碗飲子,這才心神略定,正好看見禁軍,便說出了「殺人」的話。
岳珂道:「這是好事。」又嘆道:「月月真是一個堅強的女子,這樣的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早不知道怎樣了。她卻還能主動去幫助別人,這樣心地善良的好女子,世上大概沒有幾個。還有那宋易安,當真也是個奇女子。難怪她們兩個能成為好朋友。」
余月月忙道:「她阿爹姓龍,大家都叫她小龍女,也沒個正式的名字。你給她取一個吧。」
羅日願道:「我來也攪得京城雞犬不寧,總有一些被盜的權貴去向太師哭訴,太師見臨安府毫無頭緒,為了安慰眾人,才將案子轉交給宋官人負責。不過那終究是旁人的事,也不用太著急,倒是秦大的案子,可得要抓緊了。」宋慈道:「是。」
等眾人一一染指后,韓器之這才命人解開余月月雙手束縛,讓她穿好衣服,笑道:「月娘現在已經是我們這麼多人的女人了,乖乖聽話,不然就殺了你未婚夫宋慈。」又將她拖到韓重之靈牌前跪下,將她的頭往地上重重按了三下,這才道:「月娘已經用自己的身子還了債,殺兄之仇,就算揭過了。」又稱已將王家通金叛國的種種醜事寫成了公告,要挾余月月轉告宋慈,不得再追查他的事,否則就將公告貼遍臨安。
獨孤策道:「那麼娘子是要殺了我,挖我的心出來看看么?」宋易安道:「你既然跟岳珂是朋友,今日就看在岳公子分上放過你,以後再糾纏不休,休怪我不客氣。」收了短刀,迅疾去了。
吳曦露出古怪之極的表情,眯著眼睛打量了一眼岳珂,隨即哈哈一笑,道:「甚好。岳郡馬,我交了你這個朋友。今日我就當從沒在這裏遇見過二位,不會向任何人提起。不過我尚有公務在身,就不遠送了。來人,送岳郡馬和宋公子出去。」
忽有一名老主顧衝進來買飲子喝,一口氣喝下一碗,又叫了一碗,轉頭看見店裡有禁軍衛士,愣了一愣,才結結巴巴地道:「殺人了!」
宋慈便讓余月月先回房,自己和岳珂出來見客。羅日願一身戎衣,全副武裝,身後還跟著兩名衛士。
岳珂道:「如果我是韓器之,一定不會將公告藏在自己家中,這可是要挾你就範的法寶。你先別慌,韓器之死得突然,他手下人群龍無首,大概也不知道下面該怎麼做。我們設法查到他們的聯絡點,應該就可以找到公告。」
宋慈道:「王醫師自小在金國,沒有選擇的自由。但他跟隨朱弁朱先生歸國后,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大宋的事。」
那兩名金人出來都亭驛后,沿御街一路往北。到朝天門時,有兩名市民打扮的人迎了上來,嘀咕幾句,四人便一齊繼續往北。到中瓦子時,又有一人迎上來。五人一齊往北,到了薦橋附近一家綢緞鋪門前時,一人上前敲了三下門,門板迅疾打開,五人閃身進去,門又關上,燈火也相應滅了。
這條大江還給周邊百姓帶來了許多災難,風浪一旦上岸,洪流遍野,人畜溺亡,茅屋漂如浮舟,堪稱人間地獄,慘不忍睹。即使潮水退去,被淹過的土地也將變成鹹土,數年之內不能再耕種。千百年來,錢塘江潮捲走成千上萬人的性命,有漁民,有船夫,有渡江客,還有觀潮者。人之性命在伍子胥之怒面前,便似毫無抵抗力的孩童,它輕輕一伸手,便能將人帶進無底的深淵,屍骨無存。為了鎮住這股怒潮,歷代江堤修造者鑄造了專門用於鎮潮的鐵牛及寶塔,然而,風浪一來,上萬斤的鐵牛被輕鬆掀翻,高達數丈的寶塔亦被衝垮。
余月月道:「那好,我今日求你一件事,宋姊姊是為了我才這麼做的,我求你無論如何要保她周全。」宋慈道:「我答應你,我不會讓她有事的。」
岳珂找到一名差役,詢問屍首之事。那差役道:「是從殿前司抬回來的五具屍首么?有這回事,小的親眼見到被抬進了停屍房。但現下,官人也看到了,什麼都沒了。」
吳曦聞言,微微挑起了眉毛,轉過頭來,凝視著岳珂,目光極為意味深長。
宋慈驀然醒悟過來,道:「月月姊在找我送給你的那柄大理短刀,你昨晚帶著它去了宋易安家裡,現在不見了,對不對?岳兄沒有冤枉你,你到底對宋易安說過什麼?」
彼時已是暮春,天氣洋暖,時人穿著單衣即可。宋慈卻感到渾身冰冷,像是嚴冬時節被一桶冰水當頭澆下,令他哆嗦不已。他看到余月月淚如雨下,頭一次體會到無能為力的茫然與難過。而這種突如其來的浸染似的悲傷,遠遠勝過他昨晚生死懸於一線時因無助和恐懼而產生的絕望。他仿若漂泊在錢塘江潮的風口浪尖,狂風巨浪挾裹住了他全身,他想要反抗,卻不知道如何抵擋住這驟然而至的驚濤駭浪。無計可施之下,只能走過去摟住未婚妻子,任憑她將滿腔的痛苦發泄出來。而他自己心中的憂憤卻無處可泄,便如一股旺火在全身上下遊走,左突右馳,始終找不到出口。他的身子開始發熱,臉漲得通紅,漸至發紫,仿若醺醉一般,模樣看起來十分駭人。
她越說越怒,就像忽然爆發的火山,漲紅了臉,憤然道:「你以為我對你們那些所謂的大事有興趣么?我和宋姊姊在一起,談的大多是古往今來的苦命女子。」說著說著,眼淚便怔怔落了下來。
余月月尚不明白究竟,道:「你特意交代過我,不能對任何人提起,我怎麼會冒冒失失地告訴宋姊姊呢?」
余月月搶先跪到岳珂面前,聲淚俱下,道:「岳大哥,我求求你,千萬不要這樣做。就算韓太師肯不追究往事,韓器之的手下還是會將王家祖先的醜事張貼出來,那時候人人都會知道。我一個小女子的名聲倒沒有什麼,宋慈……宋慈的前程可就全毀了。還有朱熹老夫子,旁人都會知道他叔祖帶回來的是個金人姦細,而朱夫子跟這個金人姦細朝夕相處了幾十年,他的清名也全毀了。」
宋慈心中重負卻並未就此減輕,心道:「虧得宋易安仗義出手,危機暫時解決,可這一切都是偶然。王醫師父子兩代助紂為虐、為金人姦細之事畢竟是事實,一味遮瞞,瞞得了一時,能瞞得了一世么?岳兄幫我,可謂冒了很大風險,日後事情一旦敗露,他勢必也要受牽連。這件事,到底要怎樣解決才好呢?」
宋慈道:「岳兄說得極是。而今任會行刺和香爐毒局案均已塵埃落定,正好我們也該查查秦大那件案子九-九-藏-書了。」
宋慈幾人讓到一旁,見他面本不欲招呼,以免對方難堪。夏震卻轉頭看到,主動過來道:「聽說是宋公子向韓太師求情,才免去下官流配之罪,多謝。下官新受了刑,身上有傷,不便行禮,下次再向宋公子拜謝。」
宋慈搖頭道:「之前我特別叮囑過月月,千萬不能對旁人提起香爐毒局,尤其是對宋易安。月月雖然有些孩子氣,卻是個識大體的女子,知道輕重。而且韓器之想用栽贓來害死宋易安,多半是因為宋易安發現了他的什麼秘密,他對她充滿警覺之心,又怎麼會任憑她走到面前,一刀刺中自己呢?」
余月月身心俱遭蹂躪,悲痛欲絕,已生了求死之心,聽了後面的話才悚然而驚——如果韓器之真這麼做了,王家人固然通通會被處死,且死無葬身之地,她的父家余氏、夫家宋氏亦都將受牽累身敗名裂,兩大家族上下人等均面臨流放充軍的命運。她的宋慈,她愛的宋慈,是天下第一聰明人,絕不該是如此命運。
余月月聽了這話,怔了一怔,又再度放聲哭了起來,抽抽搭搭地道:「我不要成為你的累贅。宋姊姊說過,一旦女人成為男人情感上的累贅,便會受到嫌棄。你是有為之身,我不要勉強你把心思都放在我這裏。」
余月月瞪大眼睛,吃驚極了,愣了半晌,才問道:「韓器之死了?」宋慈嘆道:「死得透透的,被人往肚腹上刺了三刀,所以你明白岳兄剛才為什麼要問你那些話了吧。」
余月月這才略略放心,道:「那你去忙吧,岳大哥不還在那裡等你么?我也要去為小龍女置辦一些行頭。」
幸好事情突然出現了轉機。這時候有人因為旁事找到他,告知他豐樂樓酒保任昌就是飛天大盜我來也,要他利用任昌對金氏父女的情感,取得我來也自麗春院盜得的財物。他便趁機多加了一個條件,要挾我來也從王家飲子鋪盜取湯缽等證物。但他親手砸爛湯缽后,又迅速意識到這也許是一個錯誤,雖然他由此能將宋慈的懷疑視線引到我來也身上,但我來也本人也具有相當的危險性,他卻出於某種原因,暫時不能殺其滅口。如此,他便決意鋌而走險,想用死去的王且光的金人姦細身份來要挾宋慈放棄查香爐毒局的案子。
宋慈道:「大約月月見我久久不歸,心中煩悶無法排解,所以出去散心。她既提了食盒,一定是去找宋易安了。可是她……」
岳珂大為氣惱,道:「那韓器之又是如何知道的?」
余月月賭氣道:「你想娶,我還不想嫁呢。」
當即說了韓器之設下香爐毒局被自己覺察,韓器之為了掩蓋真相,拿余月月要挾自己,自己來綢緞鋪,是為了找到對余月月不利的證據燒毀。
岳珂和獨孤策聞言均感訝然。宋慈道:「我已經答應了月月,無論如何要保宋易安周全,所以……」
余月月聞言很是氣憤,道:「岳大哥是想問我有沒有將韓器之的真實身份告訴宋姊姊么?我雖是個蠢笨的女子,但煩悶歸煩悶,韓器之的真實身份干係如此重大,還牽扯著我外公、先人,我怎麼可能將這種事對旁人說?我恨不得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死了才好。」
岳珂道:「我和宋慈剛剛才從韓器之家中回來。聽獨孤兄的口氣,你昨晚親眼見到兇手殺人了?」獨孤策道:「沒有親眼見到,可也差不多。」
羅日願皺眉問道:「什麼殺人了?」那老主顧道:「小的鄰里韓員外被人殺了,就在御街那邊。」
宋慈上前扶起未婚妻,嘆道:「月月姊不要為難岳兄了。這件事,大抵也只能這樣處置了。」余月月哭道:「可是……」
對於這種半官方的解釋,韓器之並不相信,他寧可相信是王且光為保住家人性命,搶先下手殺了韓重之,而對於他殺兄仇人的孫子王壯飛、外孫女余月月,從他們踏上臨安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打算放過他們,一直在暗中關注他們。王壯飛還好說,他自小遭遇奇特,為人擄走,並不在建陽長大。可余月月是王且光最愛的外孫女,這殺兄之仇,當然要著落在她身上。
宋慈忙問道:「是小環出事了么?」獨孤策道:「不是。小環那麼機靈,能有什麼事?我來找你們,是昨晚我看到了一件怪事,豐樂樓採辦韓器之被人殺了。」
幾年前,韓器之假意到建陽求醫,實際上是去與兄長韓重之聯絡。而韓重之被殺前,亦曾寫過一封信給韓器之,告知王且光早無為金人效力之意,尋寶一事已毫無希望。韓器之向上頭彙報后,打算親自到建陽處理這件事,如果王且光還不順從,就要將其除掉,以絕後患。但他還不及動身,便傳來韓重之即猛哥的死訊。他派人多方打探之下,得知猛哥是被師傅王且光所殺,因其在朱熹死後偷了財物。王且光自己也在刺死猛哥后服毒自殺。當晚朱熹、王且光、猛哥死在了同一房間,一個病死,一個中毒而死,一個中刀而死,建陽縣署私下稱這件案子為「一室三命」。
韓器之明目張胆地表明了身份,稱與王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取出兄長韓重之的靈牌擺上,逼迫余月月跪下磕頭。余月月性情剛烈,自然不肯就範,只是破口大罵。
余月月見他憨傻得可愛,不由得破涕為笑,道:「你擔心你走了我就會自殺么?放心吧,我還有要緊事去做。況且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就算要死,也得等你死了再說,不然誰來照顧你?瞧你這一身衣服髒的。」她從柜子里取了一套新衣裳,親手為宋慈換上,這才道:「快去吧。」
宋慈上前扶住她肩頭,柔聲道:「好了,不要哭了。韓器之已經死了,他昨晚被人殺了。」
三人遂分頭行事,獨孤策趕去宋易安家中,岳珂和宋慈則趕來薦橋綢緞鋪。這裏既是金人聯絡點,那麼韓器之用來要挾宋慈的公告很可能就藏在這裏。
她嘴裏這樣說,心中終究還是覺得溫暖,伏在未婚夫肩頭抽泣個不停。
岳珂心道:「韓器之敢向我來也表露身份,是因為掌握了其關愛的人的性命,我來也也忌憚自己的身份暴露。然則他敢來找月月挑明,實在太膽大妄為。雖然宋慈已事先從我來也口中知道了他的身份,但那只是偶然事件,韓器之是無論如何想不到我來也會向宋慈坦白。但他找到月月,明言讓她轉告宋慈,就有些狂妄得不可思議了。他明知道宋慈目下見重於韓太師,難道不怕宋慈將他的身份公開么?他如此有恃無恐,除了有置王家于死地的證據外,是不是還因為有金人使者在此,他即使身份暴露,也可以仗著金國庇護從容而退?畢竟大宋目下還臣服於金國,朝廷不敢明目張胆地露出興兵企圖,金人有所覺察后,每每派人來詢問,朝廷都是再三推諉,不肯承認。三年前,朝廷戶部尚書趙善義出使金國,祝賀金章宗生日。途中,趙善義因小事與金國送伴使起了爭執。趙善義是韓太師心腹,當即狂妄地道:『爾方為蒙國韃靼所擾,何暇與我較,莫待要南朝舉兵夾攻耶?』等於是公開用發動戰爭來威脅金人。金國致書朝廷后,朝廷不得已免去趙善義官職,將其送外地編管,並再三向金人道歉。由此可見,韓太師雖有攻金之意,卻還是不願意明目張胆地撕破臉皮。又或者,韓器之正跟金國使者完顏弼策劃著什麼大計劃,一旦這次行動成功,他便功成名就,將返回金國?」
孰知她剛回到前院,便遇見了歸來的宋慈。宋慈連聲道歉,又掏出預先買好的木梳送給她。她忍不住落下淚來,將宋慈帶回自己房中,述說了今日之事,只是隱去錢塘江邊、在宋易安家中飲醉及被韓器之等人姦汙幾節。
那男子道:「小娘子的心思自然只有小娘子自己能懂。但有一條,人只能活一次,若是就此死了,可就再也活不過來了。你看這錢塘江水,千百年來滔滔不盡,席捲走了多少人的性命。它也不懂,又有誰能懂呢?」
——南宋 辛棄疾·《摸魚兒》
韓器之見余月月止住哭泣,歪坐在地上發獃,知道威脅已然奏效,又喝問道:「你聽明白了么?」余月月低聲道:「明白了。」
余月月哭聲漸止,問道:「昨日太學月考如何?」宋慈道:「還好。」
他見吳曦莫名出現,猜想必有緣由。堂堂禁軍最高長官,居然親自帶兵來搜查一家綢緞鋪,即使是他知道這家綢緞鋪是金人間諜在臨安的聯絡點,也有些小題大做了。況且追捕間諜一類的事,從來就不是禁軍的職責範圍。所謂無利不起早,尤其是對吳曦這樣的人,他親自至此,很可能為私心而來。
岳珂道:「但王醫師父親指點金兀朮軍逃出黃天盪是事實,僅這一條,就足夠你們這幾家人家破人亡,還要為天下人唾罵。」
遂乘車趕來駱駝嶺北面的殿前司右軍軍營。到轅門前時,正遇到殿前司統制夏震低著頭出來。他之前因豐樂樓行刺一案被判失職,連夜被押到大理寺,關入大獄。宋慈調查清楚案件后,認為水中機關早在壽宴之前便已安裝完畢,夏震只是當日負責豐樂樓禁衛,並無過失。但韓侂胄因夏震是軍人,不肯原諒,處以杖脊加黥面。大宋低級軍士都要黥面,一是標識,二來逃亡時便於追捕,因而時人都以當兵為恥。夏震本是武官,無須黥面,卻因豐樂樓任會一案牽累,受了杖刑不說,額頭也被黥上了字。杖脊僅僅是肉體上的痛苦,黥刑則完全是精神上的羞辱。
二人進來綢緞鋪,堂中空無一人。又往後院去看,亦是如此。大約店鋪上下盡知此聯絡處已經暴露,人已跑得精光了。
宋慈往牆角轉了一遍,也道:「沒有發現人為翻越的痕迹。很可能正如岳兄所言,是熟人殺了韓器之,院門既然沒關,應該是他正在等待的人。」
岳珂忙道:「你起來,快起來!」余月月道:「不,你若不答應我,我就跪死在你面前。」
獨孤策更加驚異,道:「我是昨晚湊巧撞上,你們又是怎麼知道是宋易安殺人的?」岳珂道:「因為之前韓器之設下毒局……」
吳曦「噢」了一聲,似有些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