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寶鏡難尋
宋慈道:「你就這麼直接問韓器之的么?他又如何回答?」任昌道:「他滿口承認了。」當即詳述了經過——
余月月大為吃驚,問道:「他是回建陽了么?」岳珂支吾道:「應該是吧。」
來到豐樂樓時,酒樓尚未正常營業,但門口豎了一個木牌,特別寫明「內部整修,三日後開業」。
宋慈道:「我們只是隨意看看。」又命任昌朝西撐船,大約到距樓十丈處停下,仰頭上望,果然正好能望見南、北兩面最西首的座位。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余月月六神無主,只得應了一聲。卻又在房中轉來轉去,即使是瞎子,也能感到她此刻的心情就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任昌道:「是。請宋公子務必設法保全金老和滿子,他們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宋慈微一躊躇,慨然應道:「好,我答應你。」
離開豐樂樓,宋慈和岳珂先趕來中瓦子麗春院尋找小環。雖然二人一致同意不再將豐樂樓行刺一案查下去,先等著看韓侂胄的反應,但宋慈還是覺得小環眉眼頗為熟悉,似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她也自稱聽過宋慈的名字,他想將手帕還給她,提醒她不要再做如此危險的事。
亦有吆喝叫賣的,稱為「喝故衣」,本意是吆喝賣舊衣服。「喝故衣」最有名的當屬北宋末年的賣饊子客。當時開封賣熟食的小販都要在吆喝上下功夫,「必為詭異標表語言」,這樣才能引人注意,生意才能興隆。唯獨有個賣饊子的漢子,每天都到瑤華宮前,放下擔子,既不吆喝他賣什麼,也不說饊子好吃,只是長嘆一聲:「虧便虧我也。」意思是,吃虧就讓我吃虧吧。宋哲宗皇后孟氏無故被廢后,正好居住在瑤華宮,賣饊人這話在別的地方說都沒事,在瑤華宮門口「太息大言」,便讓人感覺是明目張胆地在為孟皇后被廢叫屈。開封府聽說后,派人抓捕賣饊人,打了他一百大棍,警告他不準再那樣吆喝。於是,賣饊人改吆喝為:「待我放下歇則個。」他竟然就此成了名人,生意興隆無比。臨安孝仁坊口有家小酒肆專賣水晶紅白燒酒,其味香軟,入口便化,起初不為人知,全靠店主雇請了一群大漢在門前大聲吆喝,方才打出招牌。
岳珂道:「看來劉大就是那個將彼岸葉子混入配料的人。」
連世榮道:「還不是因為到處找你!宋慈,你忘了今日是月考的日子了?」
連世榮笑道:「宋夫人親自出馬,不勞你我再去點燈了。」遂與岳珂一道回來睡下。
宋易安霍然從床上坐起,怒道:「這人好生無禮,居然偷看我的詩稿。他一定就是那個賊人。」眼見如不出去打發了那男子,對方必然一直唱下去,非得驚動左鄰右舍不可,只得出去開了門,問道:「你是誰?想做什麼?」
小環立即生出警惕之色,問道:「什麼手帕?」接過手帕,裝出驚訝的樣子,道:「哎呀,好像真是我的手帕,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丟了。」
連世榮道:「幸好你及時回來,不然月月還要逼著岳兄去臨安府報案呢。」見宋慈很累的樣子,便道:「你一夜未睡,先好好休息,有話回頭再說。我先回太學了。」
宋慈和岳珂趕來豐樂樓時,正好在三橋遇到余月月。余月月道:「哎呀,你們兩個去了哪裡,我到處找你們。」宋慈忙問道:「是文興出了事么?」余月月道:「文興昨日已經放出來了。我本來準備了晚飯,說一家人好好團聚一下,可到處找不到你。壯飛哥哥又跟文興爭了幾句,文興便賭氣走了,怎麼留都留不住。不過我找你們不是為了這事,你們猜昨晚我見到誰了,你們想也想不到,獨孤策!」
金滿子恐懼異常,尖叫一聲,忍不住「嚶嚶」哭出聲來。
任昌道:「那好,一會兒天亮后,我去清波門跟他們父女道個別,暫時離開臨安躲一陣子。」宋慈道:「絕對不行。你如果想知道真相,就不能再見任何人,尤其是金氏父女。」
岳珂道:「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宋慈道:「如果任會真的跟韓太師有關聯,韓太師應該很快就會下令,不准你我再追查這件案子,由此不了了之,倒也不失為一個不壞的結局。不如你我就當今日沒來過豐樂樓,什麼都沒看見,岳兄以為如何?」
他冷不防地出現,余月月倒嚇了一跳,慌忙往臉上胡亂抹了兩下,道:「沒有的事。」
任昌一時無語,只得道:「那第二件事是什麼?」韓器之道:「很簡單,你到大瓦子王家飲子鋪宋慈房中盜取一個食盒和湯缽,然後如以往一樣,留下你的名號就可以了。」
那坐著的首領人物冷冷道:「你現下是階下囚,沒有發問的資格。如果你還想活著看到明天的日頭,就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
宋慈道:「這人是誰?」韓器之道:「劉大,是宋嫂的專用雜役,專門負責配料的。」
我來弔古,上危樓,贏得閑愁千斛。虎踞龍蟠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柳外斜陽,水邊歸鳥,隴上吹喬木。片帆西去,一聲誰噴霜竹?
余月月惱怒道:「誰說一定要等他了?我們自己先吃。」拿起筷子,為每個人碗里夾了一塊肉。
她忽然表露出真實身份,宋慈和岳珂駭然而驚,不由得一齊轉頭去看獨孤策。獨孤策點了點頭,示意小環的話是真的。
我來也道:「我不要什麼,我只是有件事要找宋公子幫忙,但是這件事……哎呀……」聽起來十分為難。
金老一呆,隨即拿頭往牆上撞去,道:「反正是個死,也見不到滿子了,我還是先死了的好。」任昌急忙擋住他,最終無可奈何地應道:「好,我這就去做他們交代的事。」
生意紅火了,王壯飛也雇請了一些人手,終日忙忙碌碌。余月月為了離未婚夫宋慈近些,來到京師,稱是來幫表兄的忙,但王壯飛卻心疼表妹,從不讓她沾店裡的事情。
沉默良久,岳珂才問道:「你相信任會真是為韓太師而行刺榮王么?」
任昌一呆,問道:「為什麼?他們一個是我岳父,一個是我妻子,我怎麼能不告而別?」
連世榮道:「那你昨晚去了哪裡?」余月月這才知道昨晚出門時被對方看見了,道:「哎呀,我去了宋姊姊家,一晚上都在她那裡,今早才回來。快,宋慈一定出事了。小連,你去太學。岳大哥,你去臨安府報案。我去宋慈常去的睦親坊陳氏書籍鋪看看。」
連世榮剛走,岳珂便道:「你瞞得過小連,可瞞不過我。」抓起他手腕,道:「這是繩索捆綁留下的瘀青。昨晚到底出了什麼事?」
宋慈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來也應該就是豐樂樓中的某個人。我們得立即去找那專管魚羹配料的劉大。」
連世榮叫道:「月月!」余月月道:「嗯?什麼事?」
岳珂道:「月月是宋慈的未婚妻子。」又問了當晚在豐豫門與殿前都指揮使吳曦相遇一事。
任昌道:「這誓言未免太過簡單,你須得用你最愛的人或是家人的性命發誓。」
任昌喜滋滋地推門進來,後腳剛跨過門檻,便有一張大網當頭兜下,朝前一拉,將他帶得往前撲倒在地,手上油紙包的食物摔到堂中地上,登時香氣撲鼻。
——南宋 辛棄疾·《念奴嬌》
余月月道:「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他總是有重要的事要忙。」忍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
宋易安的名字「易安」取自著名女詞人李清照之號。她雖為廚娘,然喜愛讀書,著意文學,能將太學生俞國寶的《風入松》改得更好,也不是不可能之事。但問題就在於宋慈第一次聽到金氏父女彈唱《風入松》時,特意問歌詞是從哪裡學來的,金滿子稱是過往的客人教的。他父女雖然眼盲,然每日在豐樂樓門前賣唱,不可能聽不出大名鼎鼎的宋嫂宋易安的聲音,更不會不記得是她教的《風入松》歌詞。金滿子拿過往客人做託詞,明顯是在為宋易安隱瞞。這倒不是她有意撒謊,而應該是受過宋易安的囑咐,讓她不要告知旁人。只是自古女子有才者,無一不希望知曉的人越多越好,宋易安以廚藝知名,文章詩詞亦有相當造詣,卻不顯山露水,刻意遮掩,倒也是另類了。
岳珂雖推斷出真相——真正向湖中任會發出信號的人不在三樓,而是在二樓,心頭卻是一陣茫然。這一系列事件都是精心策劃過的,多少人參與其中無法推斷,而任會伏罪自殺,亦是為了保護這些人。僅就張鎡而言,他是名家子弟,家境富裕,又對權勢沒有興趣,成日只以交友為樂。他曾向陸遊學習作詩,名義是陸遊的弟子,跟楊萬里、辛棄疾、姜夔等名士均有交遊。因為他本人出身顯貴,又無名利之心,與太師韓侂胄的交情亦相當不錯,常常不是他到南園飲酒,就是韓侂胄應邀到他的南湖園宴遊。這般貴公子似的人物,怎麼會捲入行刺一案呢?
宋慈道:「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太學外捨生,不知道什麼朝廷機密大事。」首領道:「若是想問朝廷機密大事,自然無須來問你。但你卻恰恰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宋慈特意在大門前駐足,四下打量,卻未見到那對賣唱的金氏父女。
余月月道:「昨日大火,修義坊市集上的物品早被搶購一空,買不到合適的料。我到三元樓訂了菜式,一會兒就能送到。」連世榮道:「呀,三元樓的菜式,月月這次可是狠下血本了,得虧我今晚蹭上了。」
宋慈聽到這裏,大大吃了一驚,這才恍然明白當晚韓器之為何會畏懼那隻中毒而死的花貓——契丹風俗,尊狼惡虎。據說是契丹人祖先曾受到老虎攻擊,關鍵時刻,一群野狼出現了。它們將契丹人祖先圍在中央,使得老虎不能靠近,直到老虎無奈退走。自此,狼被認為是守護神,成為契丹族的圖騰。老虎在契丹人眼中則是不祥之物,貓虎同科,契丹人亦視其為邪物,會帶來厄運。難怪韓器之會有古怪的反應。
正當宋慈身處險境、盤算著要如何問對方到底是什麼人時,最初審問他的首領人物重新進來,道:「宋公子,有人說你太聰明,必須得除掉你。但是恭喜你,你還能多活一個時辰。」
金滿子不停地哭叫道:「阿昌哥哥,救我……救我……」剛一出門,呼救聲戛然而止,大約人已被打暈了過去。
韓器之道:「什麼助紂為虐?你們漢人口中的紂王其實都是你們自己人。我潛伏在臨安,只是奉命監視南朝動向,又做什麼壞事了?對南朝百姓做盡壞事的,都是你們自己的皇帝和大臣。你在豐樂樓做酒保,對這一點再清楚不過。」
宰相陳自強壽宴當日,當紅娼妓艷歌行一見到金氏父女便露出極其鄙夷之色,那避之不及的樣子,仿若見到瘟疫一般。任昌在一旁親眼看見,表面若無其事,還連聲附和,心中卻異常生氣。當晚豐樂樓出了事,他和豐樂樓的其他人都被羈留到半夜才釋放。回到家后,他立即換上行頭,趕往中瓦子麗春院,打算將艷歌行偷得一文不剩。與往常一樣,他先往艷歌行閨房中吹進了迷|葯,再洗劫了她藏在床下的財物。為了羞辱這個賣笑為生的賤女人,他還特意用加了料的墨筆往她臉上寫下「我來也」三個字,加畫了兩隻烏龜。
宋慈道:「這樣,一會兒天亮后我們就分手,你立即離開京師,往南方去,去福建建寧府給我的好友孫應龍帶個口信,請他來臨安相會。等你再回來臨安時,事情就應該解決了。」任昌道:「這樣也好。我還真有些六神無主了,全靠宋公子指點。」
岳珂一邊穿衣服,一邊問道:「你看宋慈會去了哪裡?」連世榮道:「應該是真教授留下他談什麼事吧。宋慈跟真教授從前是舊識,真教授對他格外嚴厲,他的文章詩詞,都是要逐句點評的。」
宋慈搖了搖頭,道:「韓器之手裡握有王家的把柄。他昨日找過月月,讓她轉告我,一旦我輕舉妄動,他就會公布對王家不利的證據,不但會令王家身敗名裂,牽累月月、壯飛兄,怕是連朱熹朱老夫子身後之名也不能倖免。」
岳珂道:「可是你如果遭了不測,我一樣會窮追不捨,追查到底。那些人為了自保,最終還是要對我下毒手。」
任昌道:「小的只是一個酒保,如何能有官人說的這般能耐?」
宋慈和岳珂交換了一下眼色,一齊躬身道:「領命。」宋慈又道:「不過我來也的案子急不得,我還有太學的學業,請太師多寬限些時日,不要催得太急。」
宋慈一把扯住他衣袖,搖了搖頭,道:「不能去。」
宋慈與岳珂在三橋分手,到附近鋪子選了一把梳子,出來走出沒幾步,便見到同學連世榮迎面奔來,隔得老遠便揮手叫道:「宋慈!宋慈!」宋慈
九*九*藏*書道:「小連,你怎麼跑得滿頭大汗?」
宋慈先命任昌將船劃到豐樂樓西面樓下。任昌道:「這裏不是已經請弄潮兒頓員外看過了么?難道還有什麼別的機關不成?」
任昌忙扶起他,道:「這些人不是普通人,要挾我做的事雖然簡單,但就算我做到了,他們還是會殺了我和你們父女滅口的。」
我來也本坐在宋慈旁邊,聞言霍然站起,吃驚地瞪著他,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怎麼知道?」
獨孤策點點頭,道:「忽然這個時候吳曦就出來了。我早年與他相識,算是合得來的朋友,但近年來他變得太多,早已淪為抗塵走俗之徒,我們絕交已久。我見他明明看到了我,卻是一副審視懷疑的眼神,遂轉身離去。哪知道這件事竟給岳兄帶來了麻煩,實在抱歉。一會兒我就去找吳曦,當面向他解釋。」
宋慈心頭疑慮亦是極多——他是昨日天亮后才發現香爐毒局,知道他從豐樂樓拿走湯缽的應該只有採辦韓器之和禁軍衛士。尤其是韓器之,一度還想索回湯缽,寧可換一個新缽給宋慈。如此,他嫌疑最大,可不管怎麼看,他都不像是傳說中的我來也。而且前晚他為了協助宋慈查案,主動留在豐樂樓照應,到昨日宋慈離開時,他都未曾離開。而前晚又事逢麗春院艷歌行被竊,所以,韓器之無論如何都不會是我來也。
宋慈「啊」了一聲。之前他跟岳珂由各種線索推測我來也就是賣唱女子金滿子,哪知道此刻忽然冒出個人救了他性命,而且自稱是我來也。但若對方不是真的我來也,如何能有迅疾將人放倒的迷煙?又如何能有這樣一身黑夜中疾行如飛的本領?對方明明是個男子,這樣看來,金滿子無論如何不會是我來也了。
金滿子道:「是阿昌哥哥么?」任昌道:「是我。」
二人遂趕來朝天門。大火已經撲滅,但為了避免混亂,禁軍仍然封鎖了街道,不準人隨意通行。岳珂不及表明身份,已被一名衛士認出,遂順利得以通過。邊打聽邊尋來劉大住處。這一帶早已化成廢墟,隨處可以見到有人坐在被燒毀的家園前嚎嚎大哭。
旁人也不理睬他,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繩索,將他連人帶網牢牢捆縛起來,帶到了裡屋,摜在地上。他掙扎著爬起來,這才看到金氏父女都被反縛了雙手,跪在屋子中間,身後各站著一名蒙面人,舉刀架在他二人脖子上。
宋慈道:「金人困頓於國內和北方局勢,不願意與南邊開戰,派人行刺韓太師也是極有可能之事。」
小環道:「不管怎樣,你們都是我哥哥的恩人,也就是我小環的恩人。」
剛出院門,便見到余月月提著食盒,閃身出來,往北面去了。
岳珂道:「我也覺得是月娘多心了,她看起來有些古古怪怪。」連世榮道:「昨日我還看見她偷偷掉眼淚了,但一看見我,就裝作沒事人一樣。哎,她表面好強,其實心底里有好多苦。」
我來也道:「岳公子是岳將軍的孫子,我自然信得過。」他見宋慈瞬間便能猜中自己心思,愈發覺得自己選對了人,便老老實實地道:「是這樣,我昨晚到你家行竊,不是受人所託,而是受人所逼。我愛的女子被人挾持,對方要我用你手中的食盒和湯缽去換她的性命。雖然我不知道那兩樣東西有什麼貴重之處,但為了救我愛的人,我還是被迫答應了他。」
任昌道:「你……你是怎麼知道的?」韓器之道:「這就不能告訴你了。眼下你和金氏父女的性命都在我掌握之中,你已經沒有任何籌碼。但若你答應替我辦了這兩件事,我們就算兩清,以後各走各的,你不拆穿我,我也不會拆穿你。」
岳珂忙走近北窗,卻見窗外樹梢上掛著一方手帕,這才會意過來,忙從旁協助宋慈,用竹竿將那手帕挑了進來。二人一見手帕,便異口同聲地道:「小環,原來是她。」
悶悶吃完飯,宋慈還是沒有回來,余月月自收拾了碗筷,眾人便各自去睡了。連世榮平日來王家,都是跟宋慈一起,擠住在岳珂住處,便也跟了過來。
宋慈道:「無論怎樣,我兄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有什麼難題,儘管說出來。」
首領道:「我聽說你精明過人,今日又到過豐樂樓,可有什麼發現?」宋慈道:「沒有。如果有的話,我早就稟報給韓太師了。」
余月月和連世榮進店時,鋪子剛剛掌燈打烊,外住的夥計正陸續離去。
任昌重重嘆了口氣,道:「我也不想知道宋公子是如何推出我的身份了。我現在就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你,請你幫我想想,為什麼韓器之會看穿我就是我來也。」
岳珂道:「你只是聽說他們父女患了青盲症,旁人也只是聽說,是不是真的眼盲,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你想想看,金氏父女前夜不在,但昨日一早又來豐樂樓,還唱了《風入松》,對吧?你再想想,之前豐樂樓樓匾無聲無息地失竊,應該是極熟悉豐樂樓地形的人做的,金氏父女也符合,對吧?至於原因,我猜一定是豐樂樓的樓長蔣進或是其他什麼人侮辱了金氏父女,他們想要報復,所以竊走了豐樂樓的金字招牌。」
宋慈道:「案發時,艷歌行站在東首韓太師身後,小環是女使,要隨時服侍,應該站得離艷歌行不遠。東南面是樓梯,酒保要隨時上菜,所以她只能站在東北面。如果她從三樓宴會廳靠近東首的北窗丟下這方手帕,落下來正好是這間閣子的位子。」
岳珂奇道:「獨孤兄,怎麼是你?你在這裏做什麼?」獨孤策道:「我來找小環。」
宋慈道:「好。昨晚有勞你們久候,回頭我做東請客,好好補償各位。」
小環頹然跌坐在椅子上,眼淚怔怔便流了下來。
正好外面傳來雞鳴聲,宋慈便道:「天快要亮了,我們就此告辭吧。我兄馬上動身離開京師,千萬不要回頭。」
一名蒙面男子抓住任昌的頭髮,強迫他面朝向金氏父女,道:「你可看清楚了?」任昌道:「看清楚了。你……你是誰?想要做什麼?」
宋慈道:「但金氏父女看起來真的很可憐,或許他們跟小環一樣,也有什麼一定要殺人的理由。」
宋慈便從懷中掏出手帕,問道:「小環,這是你的手帕,對不對?」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等到了岳珂,卻只有他一個人。余月月問道:「文興人呢?」岳珂歉然道:「不好意思,文興今日一早就離開臨安了。」
宋慈一想有理,忙道:「那好,你代我向月月致歉,就說我考完試後會儘快趕回來。」
連世榮道:「她擔心死了,生怕你出了意外。」又問道:「你昨夜去了哪裡?」宋慈道:「昨晚完成太學補試后,被同學臨時拉去談點事情,今早才談完。」
宋慈道:「劉大潛逃也好,被滅口也好,他都不再需要偷走香灰和湯缽等證物。」
岳珂道:「你兄長華岳君可還好?」小環憤然道:「岳公子是明知故問!我哥哥現在還被關在建寧府圜獄中,受盡苦楚,全是拜韓侂胄所賜。但你們若以為我是為私仇才參与行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韓侂胄名利熏心,想興兵北伐鞏固其地位,收復中原、還我河山不過是個幌子,罪惡的慾望才是其根源。這位韓太師根本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惡魔,自古以來,惡魔都是如此行事,當野心無止境膨脹時,戰爭便不可避免。韓侂胄也跳不出這一套把戲。而戰火一起,受苦受難的還不是老百姓?況且中原淪陷近百年,想要一朝收復,不過是白日做夢。殺了韓侂胄,群魔無首,再無人敢提北伐之事,天下從此太平,難道不好么?」
再醒來時,他已被反縛住雙手、懸空吊了起來,全身重量都落在手腕和胸腹間皮肉上,被繩索勒得生生作疼。後腦傷處更是疼痛如裂,他甚至能感到頭髮被血液黏成了一縷一縷。略一掙扎,才發現雙腳也被並排捆在一起,完全動彈不得。腦袋上套著一個麻布口袋,只能透過縷絲的縫隙看到面前的桌子上點有油燈,油燈邊有三個朦朦朧朧的影子,一人坐著,另有兩名侍從模樣的人站在他身後。
任昌點頭道:「這就是我最困惑的地方。以往我偷了錢財,都是悄悄在半夜丟進窮苦人家的院子中。這次我偷了艷歌行的家當,還沒有來得及處理贓物,都藏在自家煙囪中,全然無跡可尋,卻不知韓器之如何查到了我頭上。我自問平日小心謹慎,從沒有露過半分形跡,全天下應該沒有人會知道我就是我來也。」
我來也見宋慈不答,又問道:「宋公子到底是怎麼知道韓器之就是惡人的?」
余月月道:「那好吧。你們去忙吧。」
宋慈道:「這可奇怪了。」驀然想到一事,失聲道:「我知道我來也偷走的是什麼了。」
獨孤策道:「也好,我實在懶得再見吳曦這張臉。」又勸道:「小環,你明明知道艷歌行是吳曦的女人,他養她,就是要用她去勾引權貴,做對他有利的事。這兩個人,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你還是聽我勸,跟我離開這裏吧。」小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等任昌回到家中時,韓器之已獨自坐在堂中燈下等他,笑吟吟地道:「我來也果然了得,不愧是名震京師的飛天大盜,一出手便手到擒來。」任昌道:「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滿子人呢?」韓器之道:「她人就在你房中。」
岳珂道:「看來是艷歌行誤會史彌遠了,他當時轉過頭向西,很可能是因為聽到水裡有動靜。」
岳珂道:「這麼說,獨孤兄是早就留意到秦大幾人了?」
宋慈忙道:「我兄也是受人所託,這件事就不必再提了。」
金老眼睛不能視物,只能摸索著走過來,費了老大工夫,才將任昌手上的繩子解開。他急忙脫下漁網,追出門去,哪裡還有金滿子的身影?只得回到屋裡,安慰金老道:「金老放心,我一定會設法救出滿子,然後帶你們遠走高飛。」
小環臉色大變,問道:「你們把任大哥怎樣了?」岳珂道:「我們沒有把他怎樣,是他自己寫信約我們前去斷腸宅相會,然後自殺了。」
岳珂道:「嗯,倒也是。反正你年紀還小,現在是太學外捨生,等你考上上捨生的時候,就是官戶的身份,還可以朝見天顏,差不多算是學業有成,到時再正式成親不遲。」
任昌忙裝出害怕的樣子,支吾道:「什麼我來也?小的根本不知道官人在說什麼。」
宋慈道:「你想知道什麼?」首領問道:「關於豐樂樓的案子,你知道多少?」宋慈道:「豐樂樓的案子是任會所為,他已經服罪自殺,這案子已經結了。」
宋慈道:「這就是矛盾之處。一定有什麼人還在樓中,只不過我們沒有想到。」
連世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先出去一下,讓我和岳珂兄穿好衣服。」
我來也笑道:「宋公子果然聰明伶俐,看來我沒有找錯人。」宋慈道:「原來我兄今晚是特意來找我的。」
雖然名義上是五年制,但事實上學生不一定能如期升級。外捨生每月有月考,月考合格者經過公試即學年考試合格后,才可以升入內舍,再經內舍公試合格,方能升上舍。曾有人在太學學習十五年而升不上上舍,極其困滯。
岳珂道:「那你為何在大門前就動上了手?」獨孤策道:「啊,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早就認識小環,她是我一位故人的小妹,我是專門來勸她離開麗春院的。」
宋慈嘆道:「我本來也沒打算瞞岳兄,不過飲子鋪人來人往,隔牆有耳,我們到裏面說話。」來到房中,掩好門窗,道:「我昨晚接連遇到兩樁怪事。」
金滿子卻還是不肯放手,只將嘴唇在他耳邊吻來吻去。任昌又酥又麻,又聞見她身上的少女體香,一時抵擋不住誘惑,就勢將她帶倒在床上。金滿子不但不躲避,反而扯開自己的衣服,主動迎了上來……
進來豐樂樓時,正好遇到代樓長韓器之。宋慈稱想到湖上轉轉,看看有沒有新的線索。正好酒保任昌經過,韓器之便命他划船,帶著宋慈、岳珂下湖。
有通過歌唱叫賣的,稱為「賣花聲」,起初是指兜售四時簪戴鮮花的賣花者吟唱花名,如大詩人陸遊有《臨安春雨初霧》雲:
宋慈又想到昨日在西樓時,艷歌行曾特意懇請要幫忙找回一隻金盒,說是祖傳之物,忙問道:「你竊取的艷歌行的財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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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刻,三元樓的夥計用食盒送來菜肴。三元樓位於中瓦子東面蒞臨御街處,距離大瓦子雖然不遠,可也不近,有兩三個坊區,那食盒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保溫效果絕佳,菜端出來還是熱氣騰騰。
連世榮道:「不過你放心,我特意將你的情況稟報給了太學真教授,他同意多給你一次機會,讓我尋到你后,就立即帶你回去太學補考。」
前晚豐樂樓出事後,所有豐樂樓的當班人員本被禁軍扣押。但當時尚未發現香爐毒局的玄機,因為考慮西湖水中機關多半與豐樂樓無關,所以宋慈做主將這些人放了。劉大大概心有畏懼,趁機潛逃。也有另外一種可能,劉大不過是個小角色,已被人暗中滅口。
任昌聽了半信半疑,道:「當真是這樣嗎?」宋慈道:「你放心,韓器之不但涉嫌謀殺,還自認是金人間諜。我回去后就會立即設法對付他,但萬一他被捕后供出了你就是我來也,官府肯定會趕來追捕你。所以在這之前,你還是失蹤比較好。至於金氏父女,你也大可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照顧他們周全。等到這件事解決,你再回來與他們團聚不遲。」
宋慈道:「我兄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所求助之事,我必當奮力解答。我猜應該不是韓器之本人發現了你的蹤跡,因為新近豐樂樓出了大事,他的心思全在那件事上,不可能還有精力來管別的事。一定是有人早從別的途徑知道了你的身份,湊巧在這個時候告訴了他。」
岳珂聽到這裏,沉吟道:「鑒於刺客任會本人身份神秘,與韓太師關係非同一般,所以很難判斷那些綁架者到底是哪一方的。但有一點很奇怪,如果那些人一直在暗中關注案情,你我同進同出,你知道的事我也知道,為什麼他們單單隻綁架你呢?」
剛解開金滿子手腳上的繩索,她便起身撲入他懷中,道:「阿昌哥哥,我……我好害怕……」任昌道:「別怕,有我在,我不會再讓壞人傷害你。」
一名侍從道:「這小子不肯說實話。要不要屬下帶他到僻靜無人處,動用嚴刑逼問?他不過是個嬌貴的世家公子,沒吃過苦,一旦刑罰加身,就什麼都招了。」首領道:「不必了,他也許根本就不知道。」
小環很快鎮定下來,舉袖抹了眼淚,昂然道:「岳公子想知道究竟么?我告訴你,我本姓華,是華岳的妹妹。宋公子,多謝你曾出力營救我哥哥。岳公子,也要多謝你夫人趙郡主曾冒險收留他。」
韓器之道:「哎呀,昨夜朝天門一帶失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小的還擔心劉大會不會有事呢。要不小的這就派人去看看?」
臨安商業繁華,競爭亦是相當激烈。商販們為招攬生意,奇招百出——
岳珂道:「那些人表明要殺你滅口,你後來又是如何脫險的呢?」宋慈道:「我是被人救了。世事無常,這個救我的人當真是想也想不到他是誰。」
忽有大力拍門聲,隨即有人衝進房來,叫道:「喂,喂,醒醒!」
二人就此分手。任昌先走,宋慈出來時才發現身在吳山城隍廟。往東走出一段,便到了御街朝天門,遇到一隊巡邏的衛士,盤問了他幾句才放行。他便徑直趕回王家飲子鋪,本是要找岳珂商議后,再去臨安府調派人手,圍捕韓器之。
韓器之應聲答道:「什麼金人姦細,我本來就是金人。只有那些暗中為我大金國做事的宋人,才能叫姦細。少廢話,你到底答不答應?」
韓器之登時發怒,喝道:「你認為你有跟我討價還價的資格么?」伸手扯開衣衫,露出胸口一隻巨大的狼頭刺青來,道,「折箭為誓是我們契丹人最重的誓言,還需要用別人的性命起誓么?」
王壯飛尚未娶親,宋易安尚未嫁人,余月月曾有意撮合他二人。雖則宋易安比王壯飛大了幾歲,然而彼時擅長醯醢菹鮓的廚娘被視為大好女子,是人們徵婚時爭相聘娶的對象。曾有人家介紹自家的女兒道:「我家女子不善裁袍補襖,若修治水蛇黃鱔,一條勝似一條。」足見庖廚刀俎之技是擇偶的重要標準。余月月既與宋易安交好,便想親上加親,欲將她說給表兄,不料王壯飛卻似乎沒有多大興趣。此刻見他反對請宋易安來,還稱對方是「不相干的人」,料想即使請來宋氏,場面也是極為尷尬,便乾脆算了,自己進屋換了一身衣裳出來。
臨安商業繁茂,尤以飲食業最為發達,形成了許多獨具風格的特色風味。飲子是人們每日必不可少的飲品,全城的飲子店及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零售商販不計其數。而臨安人的消費習慣,通常會選擇有名的店鋪或商號。譬如一家名叫「東京臟三」的飯店專賣豬胰胡餅,有人模仿做起了豬胰胡餅,口味也不差,可人們就是不肯買,寧願到「東京臟三」排大隊等待。類似的還有後市街「賣酥賀家」的酪面、街市王宣家的旋餅、望仙橋的糕糜等。王壯飛開這家飲子店時,首先打出了祖父王且光的招牌,聲稱王家飲子有獨特配方,不但味道醇正,還有滋補功效,竟由此一炮而紅,很快就在偌大的臨安城佔據了一席之地。
小屋中的男子都沉默了。安靜了許久,獨孤策才嘆道:「我堂堂男子,竟不如一名女子有見識。小環,你做你想做的事吧,獨孤大哥支持你。」
岳珂叫住一名漢子,問他可認得劉大。那人道:「劉大么,怎麼會不認得?小人與他同住一間棚屋。」
連世榮一語提醒,宋慈這才想起來,暗叫「糟糕」,不參加月考等於棄試,成績為零,一年之內都不能參加公試,還會影響日後的考評。
宋慈道:「你在豐樂樓供職,與韓器之抬頭不見低頭見,他發現你的秘密也不足為奇啊。」
羅日願道:「那是當然。」又囑咐道:「三省六部失了火,南園一帶為濃煙覆蓋,韓太師臨時搬去了玉津園居住。二位官人有事的話,就直接去那裡稟報。」這才拱手告辭。
然而眼前的現實冷酷而無情,留下看守的侍從取來一柄重斧,往宋慈頸中摩擦比劃了幾下,問同伴道:「你說這次要用幾下才能砍下他的頭?」另一侍從答道:「瞧他這斤兩,我說兩下就足夠。」同伴道:「他究竟是男子,骨頭要硬些,我說至少得三下。你輸了,可要請酒喝。」
岳珂道:「正是如此。這金氏父女假扮成賣唱的盲人,守候在豐樂樓外,其實是在窺探哪些人有錢。我敢打賭,如果去臨安府將我來也的卷宗全部調出來,會發現被竊者無一例外地去過豐樂樓。」
這些人綁架了他,聽起來似乎是擔心他知道豐樂樓行刺一案的真相。但他已將豐樂樓尋到的手帕還給了小環,小環及另一參与人物張鎡都應該已經知道他並無惡意,也沒有要揭發深究參与者的意思。那麼眼前這些人又是什麼人呢?他們也應該牽涉進了豐樂樓的案子,但卻沒有及時從張鎡那方得知訊息。又或者已經知道他在豐樂樓發現了手帕,以及小環和張鎡均牽扯其中,卻懼怕他發現更多的線索,引出比張鎡更有背景的人,所以要問個清楚明白。再或者這些人跟行刺一案毫無關係,只是覺得豐樂樓發生了如此重大的事件,韓侂胄匆匆結案不同尋常,所以捉了他來,想套問出真相。但他們想利用真相對付的到底是被刺的韓侂胄,還是行刺方張鎡一夥兒呢?
岳珂道:「我之前贊成放過豐樂樓行刺案,是因為覺得張鎡這樣的人如此冒險,一定不是出於私利,大約就跟小環說的一樣,只想偃武息兵,天下無事,雖然這隻是他們的一廂情願,但至少出發點是好的。但香爐毒局和秦大行刺案未必如此,有一件事,我一直還沒有機會對你說。」
宋慈卻是不能相信,道:「可他們父女患了青盲症,跟瞎子無異啊。」
之後韓器之一直刻意留意宋慈舉止,待看到宋慈倒掉桂魚魚羹、要帶走湯缽時,這才想到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毒局計劃很可能已經被對方看出破綻。他於是又捉了我來也傾心的女人,威逼我來也去盜取證物,並讓我來也繼續留下粉字名號。如此,他自己依然能置身事外。
宋慈苦笑道:「你是朝廷命官,又是岳飛將軍後人,若是出了意外,必是另一場軒然大|波,只怕會震動天下。那些人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岳珂不明所以,問道:「你這是要做什麼?」宋慈推開窗戶,道:「岳兄一望便知。」
宋慈道:「那麼我兄來找我,是因為對方還沒有釋放你愛的女子,想找我幫忙嗎?」我來也道:「那倒不是。對方雖是惡人,倒是言而有信,及時放回了她。我自認做事乾脆,從不留痕迹,連官府也查不到我半分,因而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那惡人如何會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生平遇到過許多危險之事,都能舉手化解,但唯獨這件事……」
宋慈一愣,問道:「現在就去么?」連世榮道:「當然是現在。真教授還在學堂等你,這次你可不能再錯失良機了。快走快走。」
金老哭道:「那些人那麼凶,人多勢眾,你哪裡斗得過他們?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求求你答應他們的條件。他們也說了,只要你做好交代的事,會放滿子回來的。」一邊哭著,一邊跪了下來。
我來也爽快地承認道:「反正我的心思也瞞不過宋公子。不錯,我是一直尾隨在你身後,親眼看到那伙人綁架了你。但他們人多,我不是對手,後來等到屋裡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才用迷煙放倒他們,救了你出來。但你不能問我他們將你帶到了什麼地方,那些人不是普通人,我已經為救你惹下了麻煩,是不會再惹事的。」
宋易安道:「我昨日因被迫要為不喜歡的客人上菜,心中煩悶,順口接唱了你的歌。對此,我很是抱歉。還請你不要再來煩我。」頓了頓,又道:「還有翻牆入室、窺人詩稿那一套,閣下最好不要再做了。」
任昌急忙趕來房中,果見金滿子手腳都被綁住,躺在他床上。他忙趕過去,挖出她口中破布,問道:「滿子,你還好么?」
任昌忙道:「住手!我答應你,我答應你。」蒙面男子道:「很好。」重新拖了任昌出來堂屋,顯然是不想讓金氏父女聽見對話。
其實從發現香灰和湯缽被竊開始,宋慈和岳珂就都懷疑過韓器之,只是因為當時認為涉案者是我來也,而我來也到麗春院行竊當晚,韓器之人在豐樂樓,不可能分身。然而目下既知我來也並非涉案者,只是被脅迫竊取證據,韓器之便又重新成為頭號嫌犯。本來宋慈料想韓器之即使是涉案者,他未必會親自出面應付我來也,只是試探一問,哪知竟將我來也嚇得跳了起來,如此便完全證實了香爐毒局的兩名參与者——豐樂樓雜役劉大和採辦韓器之。劉大負責將彼岸葉子混入配料,由此進入桂魚魚羹中。韓器之則負責將彼岸花香料投入三樓宴會廳香爐中。
回來王家飲子鋪后,岳珂自回後院歇息。宋慈聽說余月月去修義坊肉市買菜還沒有回來,正要出去尋找接應,岳珂忽衝出來叫道:「宋慈,你得進來看看。」
韓器之便伸手取了桌上一根竹筷,道:「那好,我以筷代箭,折箭為誓,只要我來也替我辦到這兩件事,從此兩不相欠,各走各路,若違此誓,便有如此箭。」雙手握住竹筷,輕輕用力,將竹筷折成兩半。
剛拐進巷子,便見一名灰衣男子站在西樓後門前,正扯著小環衣袖在說著什麼。小環大力掙扎,但那男子高大魁梧,抓住她就跟老鷹抓小雞一般,無論她如何使勁,總是掙不脫對方掌握。
獨孤策搖頭道:「我完全不明白月娘的話。不過我跟岳珂是好朋友,明日我自會去尋他,當面問個清楚明白。」又朝宋易安道:「初次見面,實在有些冒昧,改日再來拜訪娘子。」拱手去了。
昨日任昌出城來到豐樂樓時,聽說金氏父女本已到來,卻又離去,心中微覺不妥,因為除非颳風下雨,不然這對父女是一定會賣唱到晚上才回去的。他心中掛懷,便向代樓長韓器之打了聲招呼,到附近店鋪買了一些吃食和零用之物,趕來清波門寶月寺附近金氏父女棲身的土屋。到門前時,見金氏日常外出使用的背簍、褡褳、小凳還在屋檐下,這才略略放心,揚聲問道:「金老和滿子在么?」
當日獨孤策與宋易安隔樓對歌,余月月雖不在場,後來亦聽過此事,聽到歌聲,不由一愣,問道:「這是昨日與宋姊姊對歌的漁夫的聲音么?」宋易安道:「誰知道呢?別理他。」
王壯飛不滿地道:「我們自家鋪子都不夠賣的,哪裡有多的二十桶飲子?」但表妹既答應了人家,也無可奈何,只得取出賬簿記上。
我來也道:「正是這個意思。我原先已做好要被惡人殺人滅口的準備,預備在他動手時就引爆毒煙,與他同歸於盡,不想
九-九-藏-書他極是守信,還表示從此與我兩不相欠,互為陌路。他越是這樣,反倒越讓我害怕。」下樓時,正好在散席大廳遇到代樓長韓器之。宋慈便問道:「今日豐樂樓的人員可到齊了?」韓器之道:「官人是想問前日在豐樂樓當過職的人到齊了沒有么?除了宋嫂等廚子在家歇息外,餘下有五人請了病假,只有一人沒到,也沒有請假。」
任昌道:「韓採辦有這麼多手下,我自然鬥不過你。可要我答應替你辦事,你得先立個重誓,不然我身在刀劍逼迫之下,如何能相信你?」
宋慈聞言很是感動,嘆道:「你我雖非兄弟,卻是情逾兄弟,但那些人未必知道這一點。」
然而尚有一點,是韓器之最先發現的死貓。他本可以悄悄將貓的屍首藏起來,或是處理掉,當時香爐香料燃盡,旁人即使吃下桂魚魚羹也是無毒,這樣宋慈無論如何不會發現香爐毒局的奧妙。然而韓器之卻有意叫來宋慈,稱桂魚魚羹中有毒,明擺著是想就此栽贓廚娘宋易安。如此,愈發證明最初的香爐毒局是一箭雙鵰之計,既要毒殺韓侂胄,亦要嫁禍給宋易安。但計既不成,又沒有人發現,及時處理證物如倒掉香灰等,才是上策,韓器之卻有意將宋慈的目光引向死貓,分明是跟宋易安有不解之仇,即使不能毒殺目標人物韓侂胄,也要借死貓指出桂魚魚羹有毒,將她置於死地。至於他聲稱極可能是我來也下毒之類,不過是有意擾亂視線,刻意不表現出對宋易安的敵意,他知道最終懷疑的目光還是會聚集到她身上。不想余月月和宋易安膽大,當場嘗了桂魚魚羹,雖然彼時香爐毒局奧妙尚未解開,卻由此證明魚羹無毒,他的詭計才未能得逞。
卻憶安石風流,東山歲晚,淚落哀箏曲。兒輩功名都付與,長日惟消棋局。寶鏡難尋,碧雲將暮,誰勸杯中綠?江頭風怒,朝來波浪翻屋。
宋慈仔細尋思一番,也有幾分相信起來,道:「確實有道理。前日艷歌行到豐樂樓,見到金氏父女時很是不屑,雖然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但想來不是什麼好話。當晚我來也盜走她的全部家當不說,還在她臉上寫字畫畫,顯示出極大的憎惡。」
原來昨晚宋慈早早完成補試后,便離開太學學堂,想趕來王氏飲子鋪為余月月慶祝生辰。穿過小巷時,忽聽到背後有人追來叫道:「喂,前面那位公子,你落東西了。」
宋慈這才有些恍然明白過來——難怪月月能跟宋易安走得那麼近,宋易安也是個孤身女子,大齡未嫁,兩個人應該有很多共同的話題。他默然片刻,點了點頭,道:「好,我這就趕回王家飲子店幫月月。」
連世榮道:「真教授平日對宋慈就格外嚴厲,許是另外多加了幾道題目也說不準。」嘴上這樣說,心裏還是放不下,便與岳珂一道出來,預備往太學去尋宋慈。
宋慈道:「之前我和岳珂兄本來懷疑金滿子就是我來也,因為她符合許多特徵,現在雖然知道之前的推測錯了,但某些特徵沒有錯,譬如豐樂樓樓匾的失竊,又譬如艷歌行的被竊,在豐樂樓供職的人才最可能符合這些特徵。」頓了頓,道:「虧了你剛才的最後一句,我現下已經知道你是誰了,酒保任昌,對不對?」
兩人打完賭,過去坐下,笑嘻嘻地在一旁望著階下囚無奈地扭動身子,就像打量刀俎上的魚肉一樣。
之前他發現了香爐毒局的奧妙時,採集了一些粉色香灰放入食盒,連帶那盛過有毒魚羹的湯缽交給了衛士,請他送來王家飲子鋪岳珂房中。夥計應該是將食盒和湯缽直接放在了堂屋的方桌上,昨夜二人沒有回來過夜,竟是半夜被我來也竊走了。
岳珂忙拉住她,道:「哪有人一大早就去書鋪的?你先別著急,等我們一起去太學問過後再做打算。」
獨孤策道:「你又是誰?莫名其妙地跑出來教訓人。」余月月便報了姓名,道:「眼下全城禁軍都在搜捕你,你還是快些去官府投案自首,免得岳珂繼續因你受累。」
岳珂道:「可任會臨死前留下的那句話,分明是說他跟韓太師確實有非同一般的關係。」宋慈道:「或許韓太師真的認識任會,或許他以前真的是韓太師的心腹。」
岳珂道:「獨孤兄,你前日為何打扮成漁夫的樣子,在豐樂樓外出現?」
人算總是不如天算——正如之前任會的竹竿機關,以及韓器之的香爐毒局一樣,都是巧妙無比的行刺手段,卻均未能奏效——我來也困惑于韓器之是如何能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居然異想天開地想找宋慈解答,反而陰差陽錯地救了宋慈一命。宋慈知道救他的人是我來也后,便瞬間推斷出香爐毒局的策劃者是韓器之。
當即說了山東人霍儀轉送來的機密情報——金人在臨安有一個潛伏了許多年的組織,新近正由首領主持,在策劃一件圖謀顛覆南宋的大事。
宋慈道:「我兄有一身飛檐走壁的本領,出入富戶之家如履平地,還有什麼事能需要我幫忙?我兄認得我么?」我來也道:「不認得,但我聽說你機智聰明。對了,昨晚我到你家,偷了食盒和湯缽,這件事,實在是不好意思。」
余月月早跟了出來,忍不住上前斥道:「好你個獨孤策,你莫名其妙在湖上唱歌,害得宋姊姊受了懷疑。又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豐豫門,害得岳珂差點倒了大霉。」
岳珂道:「是的。而且劉大的身份是雜役,只能在廚房工作,還需要一個同夥將彼岸花製成的香料投入香爐中。偷走證物的一定就是這個同夥。可我還是想不通,這個人怎麼會是我來也呢?」
宋慈和岳珂怏怏離開麗春院,剛出來巷口,便遇到禁軍統制羅日願。
那麼,我來也到底是誰呢?他應該前夜不在豐樂樓中,如此才有時間去麗春院盜取財物,但天亮后他又來了豐樂樓,由此看見了宋慈拿走了湯缽。前夜不在豐樂樓的人有一大堆,但天亮后又來這裏的則寥寥可數了。
宋慈一愣,問道:「岳兄丟了什麼?」岳珂苦笑道:「我來也光顧的都是富戶,我這裡能有什麼他看得上眼的?可這的確是我來也的筆跡。」
連世榮笑道:「要補償三元樓的菜式喲。」岳珂道:「小連惦記上三元樓了。快走吧,讓他好好睡覺。」
首領道:「就這麼多?」宋慈道:「就這麼多。韓太師親自下了結案的命令,你不信的話,可以去臨安府打聽。」
我來也待了半天,才重重嘆了口氣,取下宋慈面上的麻布,又解開他手腳的繩索。微弱的燈光映照著他瘦削英俊的臉,果然就是豐樂樓酒保任昌。
余月月這才會意過來,「啊」了一聲,道:「我在前面店鋪等你們,你們快點出來。」急急出去了。
任昌顫聲道:「韓採辦,怎麼會是你?」韓器之重新蒙好黑巾,笑道:「今日之前,我也不知道豐樂樓酒保任昌即是大名鼎鼎的我來也。」
我來也道:「嗯,我知道宋公子是個好人,所以才敢來找你。只是這件事……」宋慈道:「我兄為難,無非是擔心你向我求助的這件事可能泄露你的真實姓名和身份。請放心,即便我因此而猜到,也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除了岳珂之外。他跟我一起查案,勢必要問起今晚的事,我不可能瞞過他。」
二人邊走邊聊,已到中瓦子一帶。岳珂無意中看到路邊有一家樂器鋪,驀然得到提示,道:「我知道我來也是誰了!是一直在豐樂樓外賣唱的金氏父女!當然我來也只有一個,金老年紀已大,多半是金滿子出手,她就是我來也。」
任昌道:「有。那盒子裏面沒裝什麼,但盒子通體是金子製成,值幾個錢。不過跟艷歌行其他首飾珠寶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了。眼下艷歌行的家當都落入了韓器之手中,也不知道他為何指名要這批財物,也許是預備還給艷歌行,來討好這位名妓吧。」
宋慈與岳珂交換一下眼色,忙問道:「劉大可是住在朝天門一帶?」韓器之道:「對對,他租住朝天門西面的棚屋。宋官人如何會知道?」宋慈道:「我看過豐樂樓的名冊,有印象。」
任昌看出了宋慈的意外,道:「我當時也驚訝極了,『啊』了一聲,想到遼國已滅,國土早被金人佔領,契丹族人已是金國子民,便結結巴巴地問他:『原來你是契丹人。你……你是金人的姦細?』」
金老登時喜出望外,道:「只要這次能渡過危難,滿子平安歸來,我就將她許配給你,做妻做妾,任你選擇。」
那男子道:「你承不承認都無所謂。眼下有兩件事,第一,你要交出你從麗春院艷歌行那裡偷到的東西,所有的東西,少一件都不行;第二件事,要麻煩你出手,幫我去取件東西。」
南宋太學採用三舍五年制,初入學為外舍,一年後升為內舍,二年後升為上舍,上舍再讀二年畢業。上舍畢業成績上等者,按科舉狀元待遇,稱為「釋褐狀元」,由皇帝召見,親自任命官職;成績中等者,免去科舉進士考試而出仕;成績下等者,免去科舉鄉試,直接參加進士考試。
任昌道:「但你得先放了他們父女,我才能答應你。」那男子道:「一件事換一個人,你先交出艷歌行的財物,我就將金老交給你。取回我要的東西,我再將金滿子還給你。」
侍從應了,那首領便先行離去。
原來任昌出身貧賤,原是南方一個雜耍班班主的兒子,自小學了一身飛索走繩的輕身絕技。後來雜耍班惹怒當地惡霸,遭了官司,人死的死,走的走,班子就此散了。任昌一個人流落到臨安,因長相俊美,進了豐樂樓做酒保。他每日親眼瞧見達官貴人花天酒地、揮金如土,回想起自己小時候食不果腹的生活,心中常常憤憤不平。但他性格怯懦,氣憤歸氣憤,為了生計,還得對那些有錢人笑臉相迎。
但任昌心中一直有許多疑惑,尤其想知道韓器之是如何知曉他就是我來也。他這幾日不斷聽人誇獎太學生宋慈機智過人,是天下第一聰明人,為韓太師激賞,又曾親眼見到宋慈主動送錢給金氏父女,覺得對方應該是個可以信賴的好人,遂想向他求助。當然,這求助不能明著進行,只能換一種方式。可宋慈一直跟岳珂在一起,為案情東奔西走,他難有接近的機會,只得一路跟蹤,尋找最佳時機。到晚上時,卻被他意外撞見了一伙人強力綁架了宋慈,由此才有後來的事。
任昌想了想,道:「第一件事,交出艷歌行的財物,我立即就可以辦到。但第二件事,你若要我助紂為虐,我……我可辦不到。」
獨孤策道:「原來岳兄被猜疑是因為這件事。我當晚就在附近飲酒,後來聽說豐樂樓出了事,趕過去看熱鬧,卻又被禁軍擋住,便在豐豫門一帶瞎逛,無意中發現有幾名賣果子的攤販根本不叫賣,還互相打眼色,很是古怪。」
任昌生怕金老父女擔心,也不好將韓器之的真實身份告知,只得道:「那暫時這樣吧。」悶悶回來豐樂樓,遇到韓器之時,對方果然像沒事人一樣,還招手命他去為宋慈、岳珂撐船。
等到羅日願召集人手、帶著任會屍首趕去南園的工夫,宋慈便和岳珂趕來豐樂樓驗證任會的供述。雖然現場情形與任會所言一致,埋伏在水中的人的確只需從西南或西北角賓客舉止便可以輕易判斷出宴會已經開場,但宋慈因為一開始就有疑慮,總懷疑任會是在刻意掩飾什麼,所以又讓酒保往北劃了一段,由此注意到庭院東面的一個大樹樹梢上有一片衣襟似的東西。他和岳珂趕來二樓閣子,設法撈過來一看,立時便認出了這是京師名妓艷歌行女使小環的手帕。她前日與宋慈等人爭奪位置最好的二一三號閣子時,手中揮舞的就是這塊粉色絲帕。
岳珂道:「是啊,毒局一旦成功,宋易安和韓太師都是受害者,只不過韓太師是中毒而死,她則是受盡酷刑而死。可除了她之外,真的沒有誰符合前晚不在、昨日又來的特徵了。」
原來昨晚家宴不歡而散后,余月月心情極不好,可偏偏又尋不到宋慈傾訴,便去找家住得不遠的宋易安聊天。宋易安心情似也不大好,稱似乎有賊人闖進了她家中,但仔細查尋下,又沒有發現丟失財物。二女互相安慰勉勵一番,余月月晚上乾脆留宿在她家裡。
眾人見她發了怒,便各自拿起筷子,就著冷盤冷飯吃了起來。余月月吃了幾口,又拿過一隻大碗,將所有菜式各夾了一些,拿到一旁。眾人見她表面氣惱,心中卻還是挂念未婚夫,無不暗笑。
也不待宋慈回答,將麻布口袋揭起來一些,拿出早準備好的破布塞入他口中,防他絕望之下呼喊求救。又重新系好口袋,對侍從命道:「再過一個時辰,等夜深人靜的時候,用老法子解決他。記得這次埋得深點,別再讓野豬什麼的給拱出屍首來。」
岳珂道:「按理,宋慈這會兒也該考完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正當宋慈心事如潮時,忽聽得一名侍從問同伴道:「你有沒有覺得不對勁兒?」另一侍從笑著答道:「有什麼不對勁兒,這小子不是好好吊在那裡嗎?他跑不了的。你若是九*九*藏*書實在不放心,乾脆現在就一刀殺了他,再砍下他的頭,丟進西湖餵魚去。」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剛一起身,便重新軟倒在椅子上,失聲叫道:「真的不對勁兒。」還想伸手往腰間拔刀,卻是手臂酸軟,使不出半分力氣,隨即頭一歪,就此暈了過去。同伴也早已伏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宋慈聽了經過,沉吟道:「聽起來,獨孤策前晚只是偶然出現在豐豫門,跟秦大一夥並無干係。」
任昌聽了悚然而驚,道:「居然會有人早知道我就是我來也,卻一直沒有說出來?」宋慈道:「這看起來是最合理的解釋。」又想起余月月外祖父王且光在死後才暴露出金人姦細身份的事,嘆道:「人往往會看不清楚自己身邊的人。」
小環冷冷道:「你們是要在大門口說話,好讓路人都聽見么?」引著三人進來向玉書居住的小屋,道:「向玉書陪艷娘去了清波門,今日是不會回來了。有什麼話,就趕緊在這裏說吧。」
宋慈道:「你一是奇怪那惡人不知如何知道了你就是我來也,二是奇怪他為何輕易放了你愛的人,還肯替你保守秘密,對吧?」
真正令任昌起意劫富濟貧的,是豐樂樓前賣唱的盲人父女金老和金滿子。他看到金氏父女相依為命,就想到了自己自小喪母、只與父親相依的日子,因而對這對父女格外同情。為了籌錢給二人治好青盲眼症,便做起了梁上君子的勾當,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專偷那些來過豐樂樓的臨安富戶。偷來的錢財,都被他暗中散給了窮苦人家。「我來也」聲名鵲起后,窮人愛他,富人恨他,他倒是樂在其中,很享受這種雙面人的生活——白天是豐樂樓低三下四的酒保,夜晚則化身飛檐走壁的俠盜。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原來也能成為傳奇人物,能夠幫助到別人,能夠有所作為。
宋慈尚在沉吟。岳珂道:「你看不出來么?月月很是寂寞,你平日在太學,表兄王壯飛又忙著張羅飲子店的生意,她遠離家鄉,人生地不熟,連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
宋慈聽了經過,道:「聽起來,韓器之似乎是在昨日才知道你就是我來也。」
詩中形象生動地描繪了一大清早時臨安街巷中傳來了陣陣清脆的賣花聲,引人神往。后「賣花聲」成為歌聲叫賣的代名詞。臨安中瓦子前有一個叫洪進的賣糖果的商販,擅用小曲唱出他家糖果的優點好處,歌聲低發緩引,清奇可聽,吸引了不少主顧。
岳珂道:「難道香爐毒局跟我來也有關?不然他為何要偷走這關鍵證物?」
岳珂也道:「當時我還不認得內子,她收留華岳,完全是看宋慈的面子。其實我自己還奉命搜捕過華岳君。」
宋慈道:「不。整件事中,韓器之針對的只是你一個人,金氏父女只是他用來要挾你的籌碼。你在意他們,他們便會對韓器之有利用價值。但你若就此失蹤,不再理會金氏父女,就再也不會有人刻意去傷害他們。」
宋慈還想去碼頭找弄潮兒頓築幫忙打聽金氏父女住處。岳珂見天色不早,勸道:「案子的事情也不急在今日。今日是月月生辰,你不是答應了她,今晚要帶她弟弟回家吃飯么?你這就先去買件禮物,然後回家去吧。余文興應該在辛公那裡,我跑一趟都亭驛,幫你尋他回來。」
獨孤策忙道:「我尋來這裏並無惡意,只是從歌聲中仰慕娘子,想一睹真容……」
余月月笑道:「你平日蹭飯還少么?」又問道:「宋慈去了太學,那文興人呢?」連世榮道:「月月放心,我們的岳珂岳駙馬親自出馬去尋令弟了。」
岳珂喝道:「做什麼?」幾步搶過去,扯開那男子,待看到對方面孔,卻立時驚住,那灰衣男子正是獨孤策。
獨孤策哈哈一笑,道:「我就是聽說當日陳宰相要在豐樂樓辦壽宴,特意趕去搗亂的。我見到有人朝我打手語,當時不知道是你,昨夜才聽一名名叫余月月的女子提起,她是岳兄的朋友嗎?」
宋慈道:「豐樂樓剛剛出過大事,對於事後不能按時到班的人都要重點排查,這是查案的慣例。」韓器之道:「小的明白了。」
岳珂道:「獨孤策雖為人古怪,任俠好氣,但卻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他既說了要來找我,就一定會做到。我們就安心等他自己出現吧。」
另外一層,任會稱人在水中,看不到三樓宴會廳具體情形,他誤以為榮王坐了上首,所以才在眾人起身祝酒時發動了機關。就算他事先知道榮王當晚會出宮參加壽宴,以他自認的韓侂胄心腹的身份,如何會想不到韓氏為人驕橫自大,榮王未必敢與其爭鋒,坐在首席的很可能還是韓侂胄?
任昌這才恍然大悟,道:「對呀,還是宋公子考慮周全。」
眼前一會兒明,一會兒暗,也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到了哪裡,只覺得四周靜得很、黑得很。那人終於將他放下來,掏出他口中破布,卻不解開他手腳的綁縛及面上麻袋,問道:「喂,你還活著么?就算吸了我的迷煙,現下也該清醒了。」
宋慈厲聲道:「就是你老子也不行。你想害死金氏父女么?你也知道韓器之厲害,他敢當面告訴你他的真實身份,足見是有恃無恐。金氏父女是他制約你的籌碼,他怎麼會不暗中派人監視?」
連世榮尚在懵懂當中,順口道:「宋慈昨晚不是跟你在一起么?」余月月道:「哪有的事!宋慈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
岳珂道:「多虧宋慈解圍,韓太師已不再懷疑我。獨孤兄也不必再去找吳曦,你看到賣果子的攤販是刺客,他正懷疑你跟刺客是一夥呢。」
任昌道:「可我若就此消失,韓器之怕我泄露他真實身份,必會殺了金氏父女。」
岳珂道:「除了宋易安之外,我再想不到旁人。」宋慈道:「然而我們都知道宋易安不可能跟這個毒局有關。」
宋慈所言正是岳珂心中所想,但他身為朝廷命官,卻不敢公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忙點頭道:「甚好,就依宋兄所言。」長長地吁出一口氣,那些沉重的包袱終於全融化了,消失殆盡。
任昌道:「宋公子是什麼意思?」宋慈道:「噢,我是說,我暫時還不知道這個最早知道你真實身份的人是誰,我會努力去追查。但在我查明這件事前,你要先消失一段時間,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暫時不要出現。」
自古以來,惡魔都是如此行事,當野心無止境膨脹時,戰爭便不可避免。而戰火一起,受苦受難的還不是老百姓。岳飛將軍有「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豪情,但亦有「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的感慨。
我來也道:「我救宋公子不過是湊巧趕上。但既然救了你,你是不是也該有所回報?」宋慈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我兄想要什麼,但請示下,我一定儘力去籌辦。」
任會自殺身亡前,一再聲明三樓並沒有人向他發信號。宋慈本相信了他的話,但其人卻又聲稱行刺是受韓侂胄之命,真正目標人物是榮王,便不得不令人起疑了——
余月月道:「市集上亂得很,到處買不到菜,我只好去三元樓訂了菜式。不過店家聽說是送來王家飲子店,便不肯收錢,但要用二十桶飲子抵賬。壯飛哥哥,我沒同你商量,就直接答應他了。」
屋裡金滿子問道:「是誰在外面?」任昌道:「是我,阿昌,給你們送東西來了。」金滿子應道:「阿昌哥哥啊,請進來吧。」聲音依舊是那麼清脆悅耳,宛如鶯啼。
他料想韓器之不惜以真面目對他,必是有恃無恐,怕是事情不會像之前說好的那樣就此兩清。可金老和金滿子都不願意離去。金老道:「我老了,挪不動窩了。滿子雖然還小,可天下最好的大夫都在京師,要為她治好眼睛,非得留在這裏不可。」金滿子也道:「阿昌哥哥,你是不是怕昨日那伙強人?他們既答應了你不會再找麻煩,應該就不會再來了。」
我來也這才恍然大悟,道:「難怪韓器之那麼爽快地履行承諾放了人,原來還有后招。我算是弄明白一點了。還有一點,他怎麼會知道我就是我來也呢?」
任昌偷走豐樂樓的招牌,則是因為前些日子一名酒保搭梯子去擦樓匾時,不慎跌下。那酒保受了重傷不說,還被樓長蔣進痛罵一頓。他一氣之下,當晚就偷了樓匾,拿回家劈了當柴火燒了,本意就是要給蔣進一個大大的難看。
任昌剛欲用力撐起,卻被人往後背一腳踩住,隨即有刀刃橫在了後頸之上。他心中一沉,知道再無反抗之力,滿以為落入了官府之手,孰料轉頭一看,圍捕他的人都是用黑布蒙面,只露出兩隻眼睛,不由得一愣,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正當二人預備歇下時,門外忽有男子唱歌道:「朝出耕田暮飯牛,林泉風月共悠悠。九重雖竊阿衡貴,爭得功名到白頭。」
等余月月走遠,岳珂才笑問道:「你們打算什麼時候成親?」宋慈道:「我才剛入太學,總得學業略有所成,才好向家裡提起。」
宋慈道:「嗯,我還活著。承蒙恩人仗義相救,宋慈感激涕零。敢問恩人高姓大名?也好叫宋慈記在心間。」那人道:「雖則賤名不足掛齒,但說出來也無妨,我就是我來也。」
宋慈道:「當年出力營救華岳君的是建寧府武士齋的武學生,岳珂內兄趙師檟亦功不可沒,我是事後才知道,可沒有出什麼力。」
連世榮道:「是不是有些想家了?前幾日我收到小妹的家信,說了一些閩地的風物,我讀著讀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任昌心中大急,勉強站起來,轉身欲追,他大半個身子都被漁網纏住,剛邁出一步,便摔倒在地,只好叫道:「金老,快,快些過來幫我解開繩索。」
他一摸身上,為余月月準備的禮物還在,便回應道:「應該不是我的,多謝……」一語未畢,後腦勺便挨了一記重擊,當即暈了過去。
岳珂見他哭喪著臉,心中一緊,問道:「那劉大他……」那人道:「啊,沒有沒有,劉大人不在裏面。他前日一早就離家走了,說是豐樂樓要辦宰相壽宴,然後再也沒有回來過。小人還奇怪呢。」
如此,就愈發顯得這一行刺計劃的嚴密性——直接參与案子的任會與韓侂胄有牽連,間接涉案的張鎡則是韓侂胄的好友。一旦事情不成或是敗露,任會主動出面頂罪,拋出準備好的一套說辭,將根源引到韓侂胄身上。世人均知道韓侂胄與楊貴妃不和,他設法剷除其嗣子也不奇怪。韓侂胄明明是被刺目標,卻因為跟刺客任會有干係,有苦說不出,畏懼背負刺殺榮王的黑鍋,絕不敢再繼續追查此案,一場本有可能牽連極眾的驚天大案由此而止。
岳珂、宋慈二人議論一番,不免對這位名動京華的宋嫂越發好奇。
宋慈想了想,又命任昌將船往北劃了一段,抬頭凝視片刻,便命任昌將船划回南岸碼頭,在後院中尋了一根竹竿,與岳珂上來二樓。尋到東北方向往西第二間閣子,推門進去,又重新掩上門。
那蒙面男子便再將他拖進裡屋,自己走到金滿子背後,道:「我知道你對這瞎眼婆娘很有點意思。聽說她不是真的眼盲,只是得了什麼病,只要肯花功夫花大價錢尋到高明的大夫,還是有希望治得好的。但如果我將她的眼珠子挖出來,你覺得天下還有能治愈她的大夫嗎?」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一柄匕首,往金滿子眼睛上來回比劃。
連世榮不由得直咋舌,道:「你們王家飲子這麼厲害,連三元樓這樣的名酒樓都不放在眼裡?」余月月道:「飲子說起來容易,配料卻是麻煩之極,而且一次只能做那麼多桶,再多就變味了。」又道:「反正宋慈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我是不是該請宋姊姊過來?人多熱鬧些。」
小環道:「岳公子,我哥哥生平最佩服令祖岳飛將軍,不惜改名為『岳』,除了岳將軍英雄蓋世之外,更因為他有悲天憫人的胸懷。岳將軍有『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壯志豪情,但亦有『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的沉痛感慨。他身為領兵大將,親見戰爭後人間慘狀,才會有如此悲涼之語。你難道願意用民填溝壑換回千村寥落的河山嗎?」
王壯飛嚇了一跳,忙道:「說好是家宴,可別再請一些不相干的人。小連,你不算不相干的人,你是我們閩地老鄉。」
今早趙師檟來找岳珂,告知任會的機關如此精準,一定事先經過反覆測試,如此,就需要有近似西湖水深的池子,有近似豐樂樓高度的建築或是臨時搭起的木架,而測試機關必須隱蔽地進行,由此可以推斷,這個地方一定是處私人園林。當晚,司農寺丞張鎡不正是在二樓二二五號閣子么?那間閣子位於西北角,西面、北面都有窗戶,既能看到三樓飄下的手帕,又能向湖中的任會發出信號。而張鎡家中有南湖園,號稱「賽西湖」,規模之大,猶在韓侂胄的南園之上。雖然張鎡參与其中令人覺得匪夷所思,但所有現場情形都能對上,他是截至目前最大的嫌犯。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九*九*藏*書岳珂道:「看來任會說的是真的了。」宋慈點點頭,道:「前晚前半夜的時候,天幕無光,任會人在暗處,樓上燈火通明,他當時看到的情形應該比我們此刻看到的更為清楚。」
外面男子聽見屋內無人回應,便又唱道:「重扶殘醉西湖上,不見春風見畫船。頭白故人無在者,斷堤楊柳舞青煙。」
二人也不知道金氏父女的住處,只得又重新回來豐樂樓向韓器之打探,韓器之卻是為重新開張出門採辦物品去了。
還有設計古怪標識旗幟的。總之,是越熱鬧越好,越吸人眼球越好。而獨孤策在豐豫門看到那幾名果子攤販根本不招徠主顧,有人詢價也是冷冷淡淡,一時好奇,就等在一旁,想看個究竟。
宋慈道:「那邊的路被禁軍封鎖了,等火滅了再去吧。如果劉大來了豐樂樓,請韓採辦派人知會我一聲。」韓器之道:「是。」又問道:「是劉大犯了事嗎?」
岳珂跺腳道:「你已經放走可以指正韓器之的證人我來也,不過他救了你性命,我也能理解。可逮捕韓器之事不宜遲,還要等什麼?」
宋慈問道:「你……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綁我?」
宋慈道:「還是岳兄考慮得周全。我們這就先去找金氏父女吧。」
岳珂勉強睜開眼睛,卻是余月月站在床前,遂坐起身問道:「出了什麼事?」又聞見一股強烈的酒氣,問道:「月娘喝了很多酒么?」余月月只道:「是宋慈出了事。」
宋慈道:「那惡人,是不是就是豐樂樓代樓長韓器之?」
余月月破涕為笑道:「你以為誰都像你?」連世榮道:「那是那是。不過月月你聽了別難過,宋慈剛趕去太學補考了,可能得晚些才回來。」
任昌道:「你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強行綁人,應該不是普通人。我如何知道我替你辦成事後,你不會殺我們三個滅口?」那男子道:「嗯,這是個問題。」舉手取下面上的黑巾,笑道:「阿昌,我們朝夕相對幾年,居然互相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
有用發聲器物吸引人們駐足的,稱為「代聲」。如貨郎走街串巷時,常常通過手搖撥浪鼓來吸引人注意力。又如臨安有店肆賣梅花酒,邊吹奏《梅花引》的曲子,邊用銀盂勺盞子售酒,堪稱代聲叫賣的韻事。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剛整理好出來,便見到宋慈慢悠悠地進來,樣子極是疲憊。
宋慈便說了今日是未婚妻余月月生日,已經答應了她要回家去吃晚飯。
王壯飛見表妹終於回來,忙迎上來道:「你去買菜怎麼去了大半天?買的菜呢?」
岳珂和連世榮忙取出生日禮物奉上,岳珂送的是一隻玉鐲,連世榮選的是一支玉簪。余月月道了謝。幾人便望著滿桌菜肴苦等,然而到近亥時,宋慈還沒有回來。
岳珂道:「我早知小環這名女子不簡單。但問題是,就算她丟下帕子,任會所在的位置也是看不到的。這一點,你我剛才親身試過了。」探身往外望了一眼,驀然想到了什麼,「啊」了一聲,道:「我知道了!」
天亮后,任昌送金滿子回家。金老喜出望外自然感激涕零,當即表示要履行諾言,將金滿子許配給任昌。任昌昨晚已與金滿子玉成好事,也不推辭,當即拜謝,又道:「而今我們已是一家人,為將來打算,我們要儘快離開京師才好。」
二人穿好衣服,又打水洗完臉,卻因昨晚吃得太飽,肚子里積食太多,各自有反應,不得不先去茅廁解決問題。
宋慈道:「說實話,如果不是任會有意替你遮掩,我們還真發現不了這塊手帕。」
宋慈見她有些鬱鬱寡歡,忙道:「月月姊放心,我一定設法尋到文興,今晚帶他回來王家飲子吃飯。」
二人就此分手。連世榮也去買了一件禮物,才趕來大瓦子王家飲子鋪。卻見暮色朦朧中,余月月正站在巷口的桂花樹下抹眼淚,連世榮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忙上前問道:「是誰欺負我們月娘了?」
我來也道:「怎麼,宋公子不相信我的話么?」宋慈忙道:「不是。久聞足下大名,今晚實在是幸會。卻不知我兄如何會救我?」他聽對方聲音年紀不大,便用了一個「兄」字。
連世榮道:「好了好了,回頭你再好好教訓宋慈。你不是說今晚有家宴嗎?走,我來幫你,你就把我當宋慈使喚好了。」
岳珂道:「那彼岸奇花何等難得,常人更是聞所未聞,但如果有金國在背後支持,情況就全然不同了。西域諸國,自來依附西夏,西夏又向金國俯首稱臣,金人由此得到彼岸奇花也非難事。」頓了頓,又道:「但調查姦細這件事,還是暗中調查,有了真憑實據后再說。不然一旦有官府介入,又是雞飛狗跳,不知道多少人要無辜遭殃了。」
宋慈道:「昨日獨孤策在宋易安門外,唱的新歌第一句便是『重扶殘醉西湖上』。正是聽了這首歌,宋易安才驀然發怒,去開了門,還稱獨孤策是偷入其家窺其詩稿的賊人。」岳珂道:「你的意思是,『重扶殘醉』一句是宋易安改的?而金滿子唱的《風入松》,也是跟宋易安學的?」
連世榮道:「你們很快就是正式的夫妻,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吃個飯慶祝生日還沒機會么?但補考可就只有這一次機會,我可是向真教授懇求了半天呢。你實在不放心,你自己趕去太學,我去替你向月月請假。你現在趕去太學,快的話,一個時辰就能完事,還能趕得上晚飯。」
這些疑點,宋慈當時便已想到,但見任會臨死前聲稱韓侂胄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和身份,而羅日願驚惶異常,似也表明任會供述中有真實之處,料想事情也許不是那麼簡單,甚至真的有可能是任會供述的那樣,所以並未當場說出矛盾之處。
他已然明白過來,我來也及時出現救他,並不是湊巧趕上,而是其人遇到了困難,想找他幫忙解決,所以一路跟隨身後,大概也想用武力綁架,威逼於他,卻想不到有人搶了先。便又乾脆出手救人示好,由此索要回報。
我來也「啊」了一聲,顫聲問道:「我還什麼都沒說,你……你是怎麼知道我在豐樂樓中供職的?難道你聽出了我的聲音?」
宋慈嘆道:「這些經過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不過韓器之讓你盜取證物,還有意讓你留下粉筆名號,是典型的不懷好意。如若不是你今晚救了我,我無論如何不會再懷疑他,而他所犯下的罪行就要全部算到你頭上了。」
榮王年紀雖小,又是寧宗皇帝的養子,卻是目下唯一的皇子,身份非同小可。即使真是韓侂胄因與其嗣母貴妃楊桂枝爭權,有心除掉他,派出任會來執行,任會此人有勇有謀,思慮周全,布置嚴密,然而他既是韓侂胄親信,接近榮王身邊的機會極多,又怎麼會選用竹竿機關的手段?這一計劃雖然能令行刺者全身而退,置身事外,畢竟實施起來難度太大,不可預見的因素太多。
王壯飛實在忍不住,道:「月月,實在抱歉,哥哥明日還要起早做飲子,這飯我也不吃了,你自己慢慢等。」
有人悄無聲息地進來,割斷吊索,將宋慈背負在身上,轉身出去。宋慈也如同那兩名侍從一般吸入了迷煙,但他腦袋上罩了麻布口袋,吸入的分量不及侍從多,因而雖然暈暈沉沉,但並未完全失去神志。他只覺得那及時救下他的人身手甚是敏捷,背負著一個成年男子,還能照常行走。
時間,對於等死的人格外難熬。宋慈生平還從未遭遇過如此困境,他曾幾次被人舉刀挾持,最終逢凶化吉,但是這一次,他心中很清楚,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裏,沒有人會趕來救他,他必死無疑。他也試圖掙扎,「嗚嗚」地叫喊,但一切只是徒勞。他甚至能聽到有喪歌喪樂傳來,一時之間,竟不知目下的困境是幻是真,多麼希望這隻是一個噩夢。
那男子便拖了任昌出來,迫他跪在堂中,掩好大門,自己搬了一條長凳,坐到他面前,低聲道:「大傢伙兒都忙得很,我也就不廢話了。我知道你是豐樂樓的酒保任昌,不過你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就是攪得京城雞犬不寧的我來也。」聽此人聲音已有三四十歲年紀。
任昌別無選擇,只好點頭答應,先交代了艷歌行財物的藏處。韓器之道:「你既有誠意,我就先放了金老,但金滿子我要帶走,事情辦妥,我自會放她回來,你我就此兩清。你繼續做你的我來也,我繼續做我的豐樂樓採辦,我們再見面,還是跟從前一樣。」將任昌重新拖回裡屋,命人解開金老身上的綁繩,自己則帶人挾了金滿子離去。
那首領人物說完這句便起身出去了。宋慈心中一緊,他知道自己很可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了,但心中仍然有許多疑問——
連世榮大叫一聲,道:「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你看見月月了么?」宋慈點了點頭,道:「我們剛剛在前院碰到了。」
岳珂道:「你早該知道這件事是何等兇險了,你年紀還小,為什麼要參与這件事?你留在艷歌行身邊,到底有什麼目的?」
岳珂道:「無論韓太師想出兵北伐出於什麼目的,中原自古就是中國的領土,不能任由淪陷在金人之手。」
我來也奇道:「咦,你怎麼知道我是受人所託?」宋慈道:「那兩樣東西是關鍵證物,我原想既是我兄竊走,我兄一定就是涉案者,生怕我發現真相,才出手盜走了證物。但今晚我兄又主動救了我,應該跟案子無關。我兄又自認盜走證物,那麼就一定是受人所託了。」
岳珂聽了經過,忙道:「原來韓器之就是辛公密探所稱的間諜首領。走,我們快去臨安府。」
岳珂很是奇怪,問道:「你找他們做什麼?」宋慈道:「嗯,你還記得金滿子唱過俞國寶俞師兄的《風入松》嗎?」岳珂道:「記得,你說原句是『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但金滿子唱的是『明日重扶殘醉』。」
岳珂道了謝,因這一帶塵埃瀰漫,交談困難,便急忙捂住鼻子,扯著宋慈離開。走出朝天門,空氣才稍微好些。
一名酒保答道:「官人是找樓前那對賣唱的父女么?聽說他們是外地來的,居無定所,晚上都是歇息在一艘小船上,具體在什麼位置,小的也不清楚。」
任昌登時滿臉通紅,心中卻甚感甜蜜,撫慰了金老幾句,將他安頓好,這才進城回去家中。檢查之下,果見藏在煙囪口中的艷歌行財物已全被人取走。他亦無可奈何,只得晚上穿上行頭出發,到王家飲子鋪竊取韓器之要的物品。所幸岳珂和宋慈當晚都不在家,這件事當真辦得順利之極。
任昌看到對方的臉,登時駭異得呆了,那男子正是豐樂樓代樓長韓器之。
余月月道:「我知道你忙,只是今晚別忘了回家吃飯。」宋慈道:「是。」
宋慈道:「當然不信,從任會說出他的目標是榮王開始,我就再不能相信他的話。他若真是韓太師的心腹,受命行刺榮王,且不說韓太師對此計劃一無所知不合情理,後來敗露,他又何必留在斷腸宅等死?任會有意那麼說,甚至不惜自殺而死,無非是要獨力承擔後果,不想再牽連出旁人。」頓了頓,又道:「這個人,當真是個敢作敢為的真漢子。」
余月月道:「怎麼不招呼一聲就走了?」王壯飛道:「要我說,人家可沒把你當余家人……」見表妹臉色大變,只得訕訕住了口,道:「我先到後面收拾一下,宋慈回來了再叫我。」
他白日參加完月考,又四處奔尋宋慈,岳珂跑的地方也不少,二人都是疲累之極,往床上一倒,便是鼾聲大起。
余月月登時笑逐顏開,道:「一言為定。我這就回去準備。」又問道:「你想不起今日是什麼日子嗎?」宋慈道:「啊,是月月姊生日,我倒是忘了。抱歉。」
宋慈徹底絕望了!今晚是他未婚妻子余月月的生辰,也將是他的死期。他沒有如約回家,已經令她深深失望。而他的失蹤,還將帶給她曠日持久的悲慟。她會明白他不會無緣無故地失蹤,除非他已經死去。可是她絕不會就此放棄尋找他的希望,期待他還活在人間。然而當終有一天她發現他早已死去的時候,那種山崩地裂的打擊會帶走她人生的全部希望么?抑或他被兇手深埋地底,永遠沒有人發現真相,她會苦苦追尋他一輩子,直至死去么?他心中感到從所未有的苦澀和悲傷,甚至不敢去回想未婚妻的哀戚模樣。直至今晚,他才發現,原來月月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女人。而在以前,他暗中所迷戀的空谷幽蘭其實只是一個幻象。
那男子道:「在下複姓獨孤,單名一個策字。昨日與娘子對《白頭歌》的,正是區區在下。」
羅日願道:「韓太師有命,豐樂樓行刺案兇手任會已伏罪自殺,這件案子可以結案了。但兩位官人又有新的任務,要設法捉住我來也。當然,既然已經肯定任會跟秦大那伙刺客無干,秦大等人的來歷也是要繼續調查的。」
宋慈見他表情凝重,又直呼自己的名字,知道發生了大事,急忙趕來後院。卻見堂中方桌上有白色粉筆寫就的三個大字:「我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