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滿懷冰雪
賈涉開始尚且不信,一是不信吳曦居然不知情,二是有神秘人向艷歌行通風報信,三是吳曦這樣的人物居然會買一名妓|女的賬。
宋慈道:「我明白辛公的意思了。」
宋慈使個眼色,出來庭院,與岳珂一道往紫藤花架下坐了。見左右無人,而車夫向玉書居住的廂房在後院,距離甚遠,這才道:「艷歌行師傅新喪,她卻丟下高瓊娘喪事不管,出面救人,我猜艷娘應該是吳曦的女人。」當即說了賈涉敘述的被救經過。
岳珂聞見酒香,登時精神一振,道:「真的餓了,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賈兄人歇下了嗎?不妨請他出來。」
羅日願冷笑道:「這西樓里的人可真是越來越古怪了。」命衛士看住向玉書,自己帶頭直闖入西樓。
岳珂道:「是。」又道:「也許不必辛公出面,韓太師的心腹堂吏史達祖也是個愛書之人,當面應允了宋慈,會設法從中周旋,救出余文興。」
羅日願道:「昨晚西湖水中彈出機關,除了藏在水中斬斷繩索的任會外,應該還有一個同夥在三樓向他發出信號。這個人,就是向玉書吧?」
出來都亭驛時,正遇到禮部侍郎史彌遠領著一行人進來,除了史彌遠身穿大宋官服外,餘人都是一式的髡髮胡服。
賈涉道:「這個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千方百計地要揭發出吳曦的野心,絕不能讓他如願以償回去四川當第三代吳家軍首領,那樣便會衍生出第四代、第五代吳家軍首領,吳家坐大一方,家父的案子更是沒有昭雪的希望了。」頓了頓,又道:「宋兄,你既是岳珂兄的好友,應該也是個有正義感的好人,難道你忍心看到一個無辜蒙冤的人永遠背負通敵叛國的惡名嗎?」
小環走出幾步,又回頭問道:「宋公子可是福建建陽人氏?」宋慈道:「是的。小環娘子認得我嗎?」小環道:「不認得,但我聽人提起過你的名字。」也不再多寒暄,扭身去了。
趙師作別後,羅日願狐疑地問道:「趙知府有什麼悄悄話只對岳官人一個人說,還這般神秘?」
岳珂也認為賈涉被當街劫走,多半是吳曦手下人所為,心道:「之前吳曦曾派人跟趙知府打招呼,又派心腹徐景望來找我,暗示要將賈涉牽進行刺案,好堂而皇之地除掉他,我當然婉轉拒絕。徐景望則態度立變,語帶威脅,原來是想拿獨孤策一事來要挾我,可惜我當時完全不明究竟。就算知道吳曦懷疑我跟獨孤策勾結,我也不會答應他。他大概早猜到未必會奏效,預先留了后招,派人守在臨安府附近,等賈涉一被釋放,就立即將他劫走。但正如趙知府所言,吳曦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官員,無憑無據,不可能直接去找他要人。賈涉落入他手中,怕是沒有什麼好果子吃。要如何才能救賈涉出來呢?」
宋慈道:「這樣對賈涉也好。艷歌行已從他口中套出他手中並沒有什麼對吳曦不利的證據,想來此刻吳曦已經知道,應該不會再對賈涉下毒手。但問題是……」
賈涉神秘一笑,道:「其實我沒有證據。我只是有意那麼說,目的就是要嚇嚇吳曦,讓他從此睡不好覺。」
羅日願道:「向玉書貧困落魄倒是不奇怪。下官要告訴二位官人的是,他跟韓太師有私仇。」
就連羅日願也從旁勸道:「宋官人如此得韓太師信任,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太師又怎會為難他的內弟呢?不過是有外人在場,不得不做做樣子罷了。月娘就安心吧。」
又過了一些日子,有人在西湖長橋一帶發現一具女屍,急忙報官。官府派人撈起女屍,因浸泡時間太長,已認不出面目。卻有官差認出女屍頭上佩戴的束髮金玉環正是京鏜傳家之寶,眾人這才知道京瑚因婚姻不幸,早已投西湖自殺,而其女使和車夫畏懼主人遷怒怪罪,暗中潛逃已久。
宋慈問道:「那我的同學連世榮呢?」門子道:「連公子是來找艷娘的,但艷娘有急事趕著去辦,所以叫連公子先回去,說改日再約他。」
艷歌行跟隨羅日願和岳珂出來客廳,羅日願便徑直問她車夫向玉書昨晚可有上過豐樂樓三樓。
有趣的是,辛棄疾雖見重於韓侂胄,卻並不如何真心欣賞這位韓太師,總覺得其人志大才疏,私心太重。之前在福建提刑司提舉任上時,辛棄疾不得已將好不容易尋到的秦檜寶藏讓給山東故人後代楊安國、楊妙真兄妹后,突然想到了另一個計劃——金人因境內銀銅稀少,大量發行交鈔作為流通貨幣。金人印刷術遠遠不及宋人發達,交鈔的印製水準甚至不及某些建本,如果能仿製一大批大鈔,送往金國國都燕京,暗中散發,令真正的交鈔貶值。如此,金國經濟崩潰,國勢自亂,對日後南宋的北伐大有好處。
為了驗證這一計劃的可行性,辛棄疾先後派出數批探子前往金國打探,更為此制定了周密的步驟。要實施這一計劃,關鍵當然是要刻印出能夠以假亂真的交鈔。辛棄疾考慮很久后,選中了余文興——他是天下最好坊刻本勤有堂的唯一傳人,家世、人品都沒有問題,還有一手精湛的刻書手藝;他還是宋慈的內弟,是值得信任、可以託付大事的人。
岳珂搶著道:「我和宋慈今晚想留在這裏。」羅日願道:「那下官就先回去了。明日一早再來這裏與二位會合。」古古怪怪一笑,拱手去了。
岳珂道:「你年紀雖小,卻有見識。我瞧你不像是走投無路的人,你是有意留在艷歌行身邊的嗎?」小環從容道:「小環喪父喪母,京師雖大,卻無小環容身之地,是艷娘好心收留了我,我沒有什麼目的。」
那人氣極,便下令將賈涉綁到柱子上,取來馬鞭,死命抽打,鞭下如雨。等到他昏死過去,又用涼水潑醒,繼續拷問,火炙、刀割等各種酷刑都輪番上陣,對方甚至還威脅要割下他胯|下的陽物。
宋金兩國自和議以來,每逢重大節假日,如元旦、皇帝生辰等,都會互相派使節送禮問安。可目下並沒有什麼重大日子,岳珂特意多問一句,是覺得臨安剛剛發生了不少大事,金國使者正好這時候趕到,未免有些太過巧合。
宋慈道:「我們幾個不是目標,殺死我們無益,任會這樣的聰明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進來院落時,正見到車夫向玉書從井裡打了水上來,提著去沖洗廂車。羅日願喝道:「拿下了。」
京鏜雖官運亨通,子嗣卻是不旺,膝下只有一女名京瑚,因是老來得女,自小視為掌上明珠。數年前,京瑚到西湖游春,遇到了落魄書生向玉書,春心萌動,對其一見鍾情。京鏜雖然不滿向玉書出身,但拗不過愛女的軟磨硬泡,最終同意了這門親事,強行招向玉書為上門女婿,讓他擔任自己的堂吏,協助處理文書。
岳珂仔細想過一回,確實是這個道理,便暫時不再挂念賈涉安危。
小環道:「去不得了。昨晚臨安城失了火,大火現在還沒滅呢,聽說從朝天門往南的官廳街全部被禁軍封鎖了,任誰也不能通過。」
趙師檟道:「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麼。」又問道:「妹夫認為那任會費心布置下這等厲害機關,要刺殺的是榮王,還是韓太師?」
西樓位於麗春院西廂最為清幽的一處院落中,名字取自女詞人李清照《一剪梅》「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之詞句,又因主人艷歌行酷愛詞人姜夔《鷓鴣天》之詞句「鴛鴦獨宿何曾慣,化作西樓一縷雲」,將其二樓宴廳書齋取名「一縷雲」,頗見雅意。
「喚起」三句是辛棄疾舊作,極言明月皎皎,照見我輩冰雪般純潔的肝膽,和百川奔涌似的浩蕩胸懷,一如著名詞人張孝祥「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之句。此刻由陸遊口中吟誦而出,可謂直抒胸臆,暢酣淋漓,令聞者豪氣頓生。
不過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最早建議在金國推行交鈔的漢人大臣蔡松年,正是辛棄疾的恩師,而蔡松年幼|女蔡玉珠,正是他青梅竹馬的知心戀人。
宋慈驀地驚醒過來,略略回思,這才會意是夢見余月月提及的西域奇花彼岸了。只聽見外面紅光映床,喧鬧嘈雜,有人奔走叫喊,大約妓院的夜晚大抵如此吧。他實在太困,翻了個身,便再次入睡。
到朝天門時,正好迎面遇到臨安知府趙師,大約是得到了豐樂樓可以重新開業的通知,要再次趕往南園去拜見韓侂胄。
利用經濟手段,甚至直接在流通貨幣上大做文章來打擊敵國,自古有之。早在北宋時期,北方遼、金兩國因為國內缺少金屬,便大量收購南方的銅鐵制錢幣,熔煉後用以製作兵器。宋徽宗時,蔡京奏請鑄造夾錫錢,專門用來應對敵國的惡意收購。夾錫錢是一種銅鐵錫合金的貨幣,在錢中加入錫,使錢幣變脆,這樣即使敵國得到銅錢鐵錢,也無法用來鑄造兵器。但因為錢中銅的成色低,民間百姓常常拒用。
任會道:「名字不過是個符號,那麼較真幹什麼?譬如你,叫宋慈也好,叫宋祥也好,還不都是你這個人。」
宋慈道:「甚好。賈兄只要不再去惹吳太尉,暫時不會有事。」又道:「葯上完了。賈兄請先坐一會兒,等藥膏晾得幹些,才能再上藥布。」賈涉道:「是,多謝。」
之後幾乎隔年便有火災發生,尤以朝天門地區火災最為頻繁,包括三省六部所在地。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一帶多為權臣門下堂吏居住,他們在空地上建起臨時性的木板房,租給外人居住。由於人多混亂,茅屋之家甚多,又是挨門挨戶,遂成為頻發火災的溫床。一旦火起,極容易延燒,由此一發不可收拾。
賈涉道:「我敢說,秦大一定不是自殺,而是被吳曦殺人滅口。」一想到終於可以明目張胆地去抓吳曦的小辮子,很是興奮。忽見宋慈、岳珂呵欠連天,疲倦不堪,忙道:「二位看起來累得很。」
陸遊慨然應聲道:「不錯,我輩正當如此。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
辛棄疾道:「有這個可能,很可能這就是探子說的金人的重大圖謀。」
任會這才會意過來,搖頭道:「不,我根本不需要有人向我發出信號。我伏在離豐樂樓十丈遠的水中,是可以看到坐在最西面的賓客的。只要我聽到『嘩』的一聲,又見到賓客站起,那就表示開始祝酒了,於是我斬斷繩索,彈出機關。」
岳珂沉吟道:「我和宋慈反覆分析過這一點,還是覺得韓太師是行刺目標的可能性更大。」
宋慈和岳珂聽了均感意外。京鏜曾是韓侂胄的左膀右臂,官任宰相,封翼國公,位極人臣,死後也極盡恩寵,贈太保,謚庄定,其女婿如何會淪落到做青樓小姐的車夫?
三人遂穿過甬道,進來堂中。宅子的建築尚屬完好,只是處處灰塵,蛛網密布,不由得使人懷疑臨安城中居然還有這種地方。
岳珂和宋慈相視一眼,心中各自大為驚嘆,愈發覺得此女不凡。
艷歌行道:「玉書是絕對不可能這麼做的。」舉袖抹了抹眼淚,幽幽道:「他本是宰相貴婿,為了奴家才落到今日的地步。奴家當時就站在上首,他親眼所見,怎麼可能還發信號催促刺客發射機關?」
不及進門,便聽得裏面有人拿筷子敲著桌子,合著節拍唱道:「悄無人,宿雨厭厭,空庭乍歇。聽檐前鐵馬戛叮噹,敲破夢魂殘結。丁年事,天涯恨,又早在心頭咽。誰憐我、綺簾前,鎮日鞋兒雙跌。今番也、石人應下千行血。擬展青天,寫作斷腸文,難盡說。」
史彌遠是名臣史浩之子,跟韓侂胄一向不大和睦,從來不肯巴結依附,由此被朝中正直大臣視為九_九_藏_書未來的中流砥柱。韓侂胄為此很是不滿,偏偏史彌遠是名家子弟,文章寫得極好,很討寧宗皇帝的喜歡,又跟後宮貴妃楊桂枝結盟,韓侂胄也拿其無可奈何。
趙師道:「好說,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氣。不過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那賈涉離開臨安府後,沒走出幾步,就被幾名彪形大漢攔住,強行架了起來。臨安府的門子遠遠看見,忙趕過去喝止。但那伙人有馬有車,瞬間就跑得沒影了。」
辛棄疾又道:「我輩都是在為國家做事,為朝廷做事,不是在為某太師、某宰相、某大臣做事。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管他人議論做什麼?」
岳珂與史彌遠之弟史彌堅同在軍器監任職,算是熟絡,上前招呼了一聲,低聲問道:「這是金人使者一行嗎?」
再醒來時,人已在麗春院西樓了。艷歌行告訴了賈涉事情的經過——整件事情吳曦一無所知,是他手下人偷偷做的。有神秘人同情賈涉,暗中通知了她,她遂趕去求見吳曦。吳曦知道后很是驚訝,立即下令放人,還責罰了那些綁架拷打賈涉的人。
羅日願忽叫道:「想起來了!」
賈涉開始尚覺得疼痛難忍,後來身體慢慢失去知覺,對高高揚起的鞭子完全麻木,神志也開始模糊起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人將他身上綁繩解開。他倒在地上,完全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不知道吳曦還要派手下人對自己下怎樣的毒手。
羅日願見宋慈和岳珂在一旁竊竊私語,不免納罕,問道:「二位官人可是有什麼悄悄話?」二人相視一笑,便不再多言。
羅日願便命衛士守住出口,與宋慈、岳珂趕來艷歌行居住的「西樓」。
客子久不到,好景為君留。西樓著意吟賞,何必問更籌?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
吳曦揮金如土,大肆結交權貴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朝廷猜忌吳家軍一樣是事實。即使權傾朝野如韓侂胄,也不可能一改光宗前朝制度,冒天下之大不韙派吳曦回去四川重掌吳家軍。難道是吳曦與吳家軍舊部有所密謀,預備用武力強逼朝廷同意吳曦承襲父職?
岳珂搖頭道:「不會是趙三公子。且不說他不可能有一身飛檐走壁的功夫,單是從這字便可以看出,我來也是個粗人,字寫得亂七八糟,筆畫也沒有寫全。他應該讀書不多,長期混跡於市井之間。」
岳珂大喜過望,道:「兄長果然是大行家,這一線索可比在臨安城中大海撈針地搜捕任會容易多了。多謝。」
辛棄疾大致說了偽造交鈔的經過,又道:「到了目下的局面,文興始終都沒有說出交鈔的事,可見老夫法眼無花,沒有看錯人。」還想派人叫宋慈和余月月進來,當面撫慰幾句。
余文興的僕人向某當時正好有事落在後面,反而因此逃脫,見主人被捕,不由得著了慌。他也不知道主人是在為辛棄疾辦事,又沒有其他門路,只得趕來臨安尋余文興的姊姊余月月求助。
宋慈、岳珂確實累了,二人也都不是忸怩之人,便如賈涉所言,來到艷歌行閨房,同擠到一張床上。宋慈只脫了外衫和鞋襪,和衣一躺,便就此沉沉睡去。
岳珂大見窘迫,紅著臉解釋道:「我來這裏完全是為了查案子,教習過艷歌行歌舞的師傅高瓊娘昨日去世了,她一早上便趕去清波門姜夔姜先生府上守靈了。」
那人叫道:「給他點苦頭嘗嘗。」
艷歌行明日一早還要趕去清波門姜夔府邸為師傅高瓊娘守靈,便點了點頭,道:「樓上有現成客房,小環會準備妥當。奴家已在前院訂了酒菜,一會兒就會送到,請二位公子用餐后早些歇息。奴家告退。」
這位出身名門世家的老詩人,對時代的憂患感同身受,積極熱烈地投身其中,從來沒有當過冷眼旁觀者。他一生的經歷如此坎坷,卻始終沒有泯滅恢復故土的志向和報國的豪氣,依舊凜然獨立,不畏人言毀譽,堪稱真性情、真精神。
交鈔即金國紙幣。海陵王完顏亮遷都燕京后,因國內銅少,不得不接受漢臣蔡松年的建議,仿北宋交子,發行交鈔。金交鈔有大鈔、小鈔兩種。大鈔面額有一貫、二貫、三貫、五貫、十貫五種,小鈔有一百文、二百文、三百文、五百文、七百文五種。以七年為限,期滿舊鈔作廢,換髮新鈔。舊鈔換新鈔,每貫收工墨費十五文。後來又取消了七年期限,交鈔可以長期使用,破爛以後即可換領新鈔,算是紙幣史上的一大進步。
岳珂正要辭出,又想到一事,轉頭問道:「陸公近來也有見過獨孤策?」陸遊道。「沒有啊,獨孤老弟也來了京師嗎?」
小環道:「公子要去哪裡?」宋慈道:「去官廳街官署辦事。」
趙師檟笑道:「我當然知道你的為人,不然也不會把最心愛的妹妹嫁給你了。好了,你忙吧,我還得回去陪榮王殿下讀書習字。」
艷歌行嚶嚶泣道:「那我來也不但竊走了奴家的全部家當,還在奴家臉上留字侮辱。之前奴家派女使小環到臨安府報案,趙知府稱目下京師大事甚多,不予理睬。還請宋官人為奴家做主。」
臨安多火災,歲必數發,發必延數里,且有蹈火以死者。宋高宗紹興二年(1132年)五月,臨安失火,綿亘六七里,燒毀民舍一萬余家。當年十二月,吏部、刑部、工部、御史台等官署和許多民舍、軍壘又失火被焚。當時除了出動專業的消防隊伍外,名將張俊麾下神武軍亦全體出動,參与救火人員有數千人之眾,然而被燒者還是多達數萬家,死者若干人。宰相朱勝非為此引咎辭職。
三年前,京瑚出門散心后再也沒有回來,女使和車夫也都失了蹤。京鏜發瘋一般派人到處尋找,但卻始終沒有愛女的下落。他狂怒下將女婿向玉書暴打了一頓,逐出了家門。不久,京鏜在忙完為寧宗皇帝選立趙曮為皇子一事後即卧床不起,很快撒手西去。
岳珂也正想知道獨孤策是否真與秦大等人有干係,道:「甚好。」
小環道:「我家娘子出門都是乘坐車子,沒有什麼機會跟外人打交道。若真要說得罪人,就是那些慕名來訪、卻被拒之門外的風流公子了。」又道:「會不會是趙知府家的趙三公子?他一直懷恨艷娘,而且我去臨安府報案時,趙知府還不斷推諉搪塞。」
他沒有說完,岳珂卻已明白他的意思——吳曦如此大費周折,不惜對賈涉使出美人計,無非是想知道證據是什麼。這也從另一方面證明,吳曦一定是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以為被賈涉知道了。到底是什麼驚天秘密,能令堂堂大宋太尉如此緊張呢?
羅日願道:「也許向玉書懷恨艷娘,正想連你一併剷除呢?」
宋慈道:「我雖是理學弟子,學業不及朱夫子萬分之一,不敢受此謬讚。請教閣下真名真的叫任會嗎?」
有人上前將賈涉拖到一口水缸邊,抓住頭髮,將他的頭強按進水中。等到他即將窒息時,才放他起來。如此幾次,他連掙扎叫罵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躺在地上喘著粗氣。
他雖然一直在盡心儘力查案,但內心深處卻有些彷徨,偶爾也會反思,到底要不要為韓侂胄辦事。而今聽了岳珂轉述的話語,心胸頓時豁然開朗——刺殺韓侂胄的人,有可能是金人,也有可能是要與這位太師爭權奪利的人。對於這些擾亂大宋天下和朝綱的人,自然不能寬恕;如果真是那些為天下蒼生著想、不願意宋金戰事再起、以致想用冒險刺殺韓侂胄來力挽狂瀾的人,雖然想法有些天真幼稚,但亦是力圖有所作為,且冒著生命危險付出了實際行動,比起世間那些憤世嫉俗者、夸夸其談者、冷眼旁觀者、隱逸遁世者,更值得尊敬。無論如何,他需要查明真相,最後的結局將完全基於真相。
紹興十年(1140年),臨安再生大火,城內城外居家損失過萬。有商販名裴老者急命僕人到江下村大量收集竹木磚瓦蘆葦等物。次日,朝廷下詔,通知「竹木材料免徵稅」。需要修葺房屋的受災者都趕來裴老處購買建築材料,他由此大賺了一筆。
羅日願道:「岳郡馬說得極是。我們還是儘快找到向玉書要緊。」便不再提及賈涉的話題。
宋慈顫聲問道:「你……你說什麼?」任會道:「我對不住韓太師。我本是受韓太師之命行刺榮王,不料機關反而加在了韓太師本人身上,所幸他老人家大難不死,不然我可就萬死莫贖了。」
便有人上前攙賈涉起來。他勉強站直身子,雖見面前的白衣女子掛著面紗,但還是依稀可見絕代美人的風華,不由一愣,問道:「你……你不是昨晚在豐樂樓的女子嗎?你……你為什麼要救我?」不及等到回答,便暈了過去。
辛棄疾是歸正人,深知中原金人統治下漢人沒有家國歸屬感的痛苦,他也一直有志恢復,是天下主戰派的代表。可惜他長期被排除在權力圈外,直到韓侂胄掌權,有意北伐,大力拔擢主戰派人士,他才重新得到重用,現任浙東安撫使兼知紹興府,正暗中練兵,為日後北伐備戰。
岳珂當即肅然起敬,拱手道:「岳珂今日受教。」向妹夫陳址簡單打了聲招呼,道:「回頭方便時,我再來尋你。」便行禮退了出去。
正好宋慈為賈涉上完葯出來,羅日願便道:「我來也的案子由宋官人主持。艷娘也別小覷了他,他目下可是韓太師眼中的大紅人。」
岳珂道:「我昨日見過他。」說了獨孤策游湖唱歌及後來在豐豫門為殿前都指揮使吳曦認出之事。
賈涉道:「他們二人當然是認得的,而且那人應該也不是真的攤販。不瞞二位,我沒事的時候,都在吳曦家門前蹲守,心想總有一天能讓我發現他不可告人的勾當。那賣果子的攤販嘛,最近一段日子,我見過他好多次。某一天晚上,還是吳曦親自送他出來的。」
原來賈涉在臨安府大門前被一些人強行拖上車后,便被打暈了過去。再醒過來時,手腳已被綁住,眼睛也被黑布蒙住,側躺在地上。他聽見有人進來,便問道:「是不是吳巴子派你們來的?」
陸遊想了想,道:「這話我只在這裏說。獨孤策和楊萬里楊兄一樣,是不主張貿然出兵恢復中原的。他個性慷慨果敢,敢作敢為,設法行刺韓太師是有可能之事。但有一點,他決不會與金人勾結。」又道:「岳公子放心,我若是見到獨孤策,自然會當面問他個明白。」
岳珂忙道:「艷娘別慌。其實,三樓的許多人都有嫌疑,我們只是在一個一個地排查。當然,像向玉書這種不在賓客名單上卻想到三樓看熱鬧的,嫌疑肯定是要大些。」
有人爽快地承認道:「不錯,我們是吳太尉的手下。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到豐樂樓鬧事,當眾侮辱太尉,說,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賈涉道:「吳挺害死家父,我跟吳家有深仇大恨,哪裡還需要什麼人指使?」
艷歌行忽然盈盈下拜,懇求道:「請二位公子務必捉住我來也,追回奴家的失物。別的財物也就罷了,那裡面有一隻金盒,是奴家祖傳之物,意義重大,請二位公子援手。」
宋慈這才恍然大悟,既讚賞賈涉為父申冤的毅力和勇氣,又惋惜他的莽撞和笨拙,想了想,問道:「這件事……我是說,賈兄並沒有證據這件事,可有告訴艷娘?」賈涉道:「適才艷娘也問過我這個,我直言不諱地告訴她了。」
宋慈道:「應該是約我們前去這個地方相會。」九*九*藏*書便與賈涉招呼了一聲,道:「既是三省六部發生了大火,那邊道路已經封鎖,賈兄身上又十分不便。那就乾脆等大火滅了后,我再來約賈兄。」賈涉道:「好。」
賈涉忙道:「艷娘去小環房中睡了。眼下我獨霸她的閨房,二位若是不嫌棄我渾身藥味,不如跟我擠上一晚。」
趙師檟道:「我昨日到軍器監尋過妹夫,見過你派人送回來的弩機和小箭。」
岳珂料想獨孤策既現了身,必會設法與陸遊見面,忙道:「多謝。目下吳曦吳太尉已將獨孤策的畫像發到城門守軍及城中巡邏衛士手中,他的處境極其危險,陸公也千萬小心。」陸遊道:「好。」
宋慈道:「聽岳兄說,你昨晚在豐樂樓高喊你有證明吳太尉包藏禍心的證據,大概這也是吳太尉手下人不肯放過你的原因。他們拷打你,也是為了得到它。那證據到底是什麼?」
朝廷為此專門下過詔令,命朝天門以南,除諸軍營寨外,其餘建築均必須改造成瓦屋。但自古胥吏便號稱「有通神之力」,堂吏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對詔令置若罔聞。每當火災過後,他們繼續在廢墟上修建成本極低的木板屋,再次成為引起大火的隱患,由此形成惡性循環。
辛棄疾道:「宋慈是個好孩子,他只要保持心中的浩然正氣,自然知道該怎麼做。跟韓太師為人又有什麼干係!」
剛邁進大廳,女使小環急急趕過來阻攔,又擺出那副兇巴巴的樣子,喝道:「娘子正在沐浴,你們想做什麼?」羅日願道:「我還正想看看美人出浴的樣子呢。」
宋慈忽然留意到車子前座上有血跡,心中一動,走過去探身一望,車板和車座上均是血跡斑斑。有一些血點才剛剛凝結,看起來是新血。
岳珂便低聲問宋慈道:「你覺得吳曦會對賈涉下毒手嗎?」宋慈道:「如果吳曦殺了賈涉,就算找不到屍首,旁人也會懷疑跟他有關。正如岳兄所言,就等於坐實了賈涉的話——他想回四川執掌吳家軍。想想當年吳曦還只是個環衛官,受到朝廷猜忌,而今他卻能坐到禁軍最高長官的位子,可不是傻子。我猜他頂多是想教訓一下賈涉,讓他知難而退,不會真的怎樣。」
宋慈坐到賈涉身邊,先用竹片挑起少許藥膏,聞了一聞,道:「這是上好的金創葯,但要見效快,最好是一層一層塗抹,可能會有些疼,還請賈兄稍稍忍耐些。」賈涉慨然道:「宋兄儘管動手。」
艷歌行搖了搖頭,道:「那麼就肯定不會是玉書了。他當時正要離開三樓,樓梯口可是在東南角。奴家留意到當時宋嫂宋易安也站在那裡,她應該可以為玉書作證。」
任會微微一笑,道:「岳公子,我認得你,你倒是個老實人。」又轉頭問道:「你就是負責調查案子的宋慈?聽說你是朱熹老夫子的再傳弟子,果然是名師出高徒,小小年紀,好生了得。」
艷歌行猶豫了下,還是舉手摘下了面紗,捋起劉海。她白皙如玉的臉頰上各寫著一個「我」和「也」字,額頭正中則是一個「來」字,兩邊還各畫有一隻烏龜。墨字都是近兩寸見方,儘可能地佔據了整個臉頰和額頭。
宋慈本沒有受命調查我來也一案,但到了眼前這個地步,也不得不應了下來,先請女使小環取來紙筆,又道:「可否請艷娘將面紗取下來?我得描下我來也留下的字樣,作為採樣證據。」
岳珂小聲對宋慈說了辛棄疾的一番話,又以「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之句相贈。
來到斷腸宅,果然荒廢得厲害,周圍蔓草叢生,幽綠得發黑,帶有森森鬼氣。宅子的門檻已被蟲子蛀得只剩下木頭渣子,大門掉了半扇,剩下的半扇也只剩下半截戶樞支撐,搖搖欲墜。
艷歌行泣道:「奴家請人看過,據說這墨里加了什麼粉,水洗不掉,要半個月後才會自行褪色淡去。」
岳珂道:「可有看清綁架者的相貌?」趙師道:「隔得太遠,門子沒有看清楚。不過以岳郡馬的聰明才智,不用看清面貌,也應該猜到是誰做的吧。可惜沒有證據,而且也沒有苦主來告賈涉失蹤,本府不能貿然派人去他府上搜查。」言外之意,無非是暗示殿前都指揮使吳曦派人綁架了賈涉。
岳珂凝視她的背影,不由得嘆道:「這西樓里當真藏龍卧虎,車夫是故宰相的女婿,一個小女使都有這般見識,其主人艷歌行更不知如何了得了。」
任會一愣,問道:「什麼同夥?跟禮部侍郎史彌遠有什麼關係?」羅日願道:「哼,就是他在三樓給你發信號,讓你斬斷繩索,彈出機關。」
岳珂道:「那你為什麼……」小環道:「我為什麼對西樓失竊無動於衷,對吧?因為我覺得對艷娘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自由和愛她的人,這些都是我來也偷不走的。最珍貴的東西都還在,又有什麼可難過的呢?」
任會道:「既然敢做,就要敢當。只可惜我費盡心思,事終不成。」
宋慈問道:「賈兄是一出臨安府就被人綁架了嗎?」賈涉道:「是。我雖然早料到吳曦會設法報復,可沒想到他竟然派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
另外,之前宋慈和岳珂曾懷疑艷歌行捲入了香爐毒局,因為她在宰相陳自強食用有毒的桂魚魚羹前及時阻止了對方,但如果她是吳曦的女人,斷然就跟毒局無幹了。韓侂胄是吳曦的恩人,吳曦有今天的地位,全靠韓侂胄拔擢。無論他想回去四川重掌吳家軍,還是保住目下的權勢地位,都必須仰仗韓侂胄,他和手下人全力討好都來不及,又怎麼會去謀害當朝太師呢?
羅日願臉色通紅,再也忍不住,怒道:「謊言!謊言!你不但污衊韓太師,還想離間太師和榮王的關係,我這就一劍殺了你!」便欲挺劍刺去。岳珂急忙攔住,道:「羅將軍切莫上當。你殺了他,就是殺人滅口,愈發坐實他的話了。」
宋慈聽說朝天門一帶再次失火,忙叫醒岳珂。岳珂第一反應就是吳曦要毀屍滅跡,問道:「具體是哪裡失火?是不是殿前司軍營失火?」小環奇道:「岳公子睡糊塗了嗎,軍營怎麼可能失火?聽說是三省六部和太廟。」
岳珂道:「好,明日一早就有勞賈兄跟我們一起去殿前司軍營驗屍。」賈涉道:「那攤販死了?這可奇怪了。」
宋慈道:「啊,是任會!岳兄,你看這地址是不是斷腸宅的地址?」
賈涉受傷甚重,神志卻還算清醒,道:「我被吳曦手下捉住暴打了一頓,是艷娘……艷娘救了我。」
宋慈和岳珂便狼吞虎咽地開吃,等到吃完,守在門外的小廝進來收了殘羹和器具去了。
出來梅園,岳珂道:「辛公正與陸公談論詩詞文章,興緻頗高,不耐煩聽見旁事,我只好退了出來。」一邊說著,一邊向宋慈打了個眼色。
艷歌行一身白衣,裙裾上染有大塊大塊的血跡,面上也掛著白紗,只露出了兩隻眼睛,正拿著毛巾坐在床榻邊。床榻上躺著一名赤|裸著上身的男子,身上鞭傷傷痕猶新。一旁方桌上銅盆里的水儘是紅色,還有一碗半液體狀的黑色藥膏。房中瀰漫著濃重的葯氣。
趙師檟剛走,便有小廝自前門進來,道:「適才有人送來一封信,說是要交給宋慈宋官人。」
羅日願道:「那麼艷娘該知道向玉書跟韓太師有私仇了?」艷歌行支吾道:「這個……應該是陳年舊事了,具體奴家也不十分清楚。」
岳珂道:「兄長的意思是,那任會一定在什麼地方有個試驗場所,反覆測驗竹子、弩機等?」趙師檟點點頭,道:「而且不是一般的地方,需要有池子,有水,有近似於豐樂樓高度的建築。妹夫既是受韓太師之命調查這件案子,任會又未能捕獲,不妨從這裏著手追查。」
羅日願道:「艷娘客氣了。」卻不肯就此離開,假意問道:「聽說我來也不但偷光了娘子的全部積蓄,還在娘子臉上留下了墨字。娘子掛著面紗,是為了遮住墨字嗎?這可是重要的證據。」一邊說著,一邊有意走近床榻。一眼瞟見那受傷男子的面容,登時驚住,忙回頭叫道:「岳官人,你要找的人在這裏。」
史彌遠為人深沉,只略略點了點頭,低聲告道:「使者名叫完顏弼,是當今金國皇帝的老師,身份尊貴。聽說他原名叫完顏匡,為了避本朝太祖皇帝之名諱,臨出使前,奉金國皇帝之命,特意改了名字。」岳珂道:「如此,金人倒也顯出幾分敬意了。」
次日一早,宋慈醒來時,賈涉已經起床,正由小環服侍洗臉。他忙穿好衣衫下床,問道:「艷娘人呢?」小環道:「娘子去清波門姜先生府上了,她讓我留下照顧賈公子。」
他知道艷歌行平日歇宿都在一樓,二樓則是書房和歌舞廳,是專門待客用的,便將小環推到一旁,徑直衝到裏面,一腳踢開閨房房門——
艷歌行柔聲道:「賈郎也許瞧不起奴家身份卑微,但報信的人是奴家恩人,他託付的事,奴家自然是竭盡全力去做的。吳太尉應該是真的不知情,他昨晚遇刺,受了重傷,沒有心思理會別的事情。吳太尉肯立即下令放人,其實也不是給奴家面子,而是給奴家某位恩客的面子。」
岳珂道:「如果再見到那攤販的話,賈兄應該能認得出來?」賈涉道:「當然。別的能耐沒有,記人的本領我可是一流。凡是出入過吳曦府邸的人,我都能認出來,況且那叫什麼秦大的是最近才見過的人。」
趙師檟道:「但若當日榮王不是得過我囑咐,很可能就往上首坐了,那任會發動機關,豈不是會誤殺了榮王?」岳珂道:「所以我們認為任會應該還有同夥在三樓,這個人專門負責向他發出信號。」
辛棄疾點點頭,道:「老夫也不是有心要隱瞞韓太師。只是這件事非同小可,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危險。霍儀轉送來的書信,就是老夫派去北方的探子被殺前設法送給楊安國的密信。信上說,金人在臨安有一個潛伏了很多年的間諜組織,專門負責刺探我朝情報和機密,而今正在進行一項重大圖謀,由間諜組織首領親自主持,意圖顛覆我大宋。可惜他還沒來得及打探出圖謀到底是什麼及間諜首領的名字,就被金人捉住殺害了。」深為惋惜,嗟嘆不止。
羅日願道:「我問你,可是你……」忽聽得岳珂重重咳嗽了聲,便改口道:「我們是來調查我來也的案子,剛才只是想試你一試。」又命衛士放開向玉書。
岳珂忙道:「小環,我正好有事問你。你家娘子又是中箭、又是中毒,還被我來也竊走了全部家當,你怎麼好像無事人一般,一點也不難過?」
艷歌行道:「玉書說想見見世面,奴家便帶了他上去,但他一直躲在人群後面,沒有礙官人們的正事啊。」
岳珂道:「我倒覺得秦大很可能是被殺人滅口,雖然我暫時還想不到他被滅口的原因。」宋慈道:「好在秦大屍首還在,自殺還是他殺,不難從傷口上驗證。」
岳珂問道:「機關彈起時,艷娘正站在東首屏風前,視線正好對著西湖,可有留意到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
小環驚道:「宋公子是說艷娘認得我來也?」宋慈道:「艷娘不一定認識對方,但一定因為什麼事得罪過他。」
小環道:「我沒必要難過啊。我家娘子中箭未死,大難不死,表明她必有後福。至於財物被竊,更不值當了,娘子的錢來得容易極了。這次我來也竊走了所有金銀財寶,不出幾月,她房中便又是金山銀海了。況且,丟的又不是我的錢,我為什麼要難過?」
羅日願也不願意平白無故得罪艷歌行,忙道九_九_藏_書:「下官是來調查我來也案子的,見到外面車上有血,還以為艷娘遭了不測。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而金人雖在北宋滅亡時搶掠走大量珍寶財寶,但隨著和議后兩國交流的加強,金人對南宋物資的依賴日益加重,現錢大量流出,在經濟上日漸處於不利的地位。舉例而言,宋朝茶葉傳入金國后,深得金人喜愛,很快發展到「上下競啜」的地步。金國使者出使南宋,首先就是索要茶葉,以致後來成為約定俗成的招待禮儀:北使到闕,南宋朝廷先派人贈送龍茶一斤,合銀三十兩。這一斤龍茶當然是饋贈給金使個人的禮物。對普通金人而言,想要喝到南方出產的茶葉,得付出不菲的價錢來購買。雖然宋朝每年要向金國進貢一定數量的茶葉,充作「歲幣」,但由於金國國內對茶葉的需求量激增,貢茶數目遠遠不夠,金人不得不從榷場貿易中向南宋大量購買茶葉。到後來,民間走私販茶者日益增多,直接導致金國的金銀銅錢、絹帛等實物貨幣大量流入宋境。
岳珂接了信,拿進來交給宋慈。宋慈很是驚訝,道:「誰會知道我昨晚留宿在這裏?」拆信一看,裏面只寫有一個地址,落款是「任會」。
忽然聞見一股淡淡的香氣,有人進來,驚叫道:「他們怎麼把你打成了這樣?快,快扶他上車,帶他回去。」
艷歌行這才知道對方不是為西樓失竊案而來,驚得花容變色,忙道:「將軍說玉書跟刺客同謀?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著慌之下,眼淚都流了出來。
正說著,忽見小廝領著羅日願、趙師檟二人進來。岳珂想不到內兄會來妓院尋找自己,一時極是尷尬。
岳珂聞言一驚,問道:「李全外號是叫李鐵槍嗎?」辛棄疾點點頭,道:「你認得他?」岳珂道:「不,不認得,但有一件奇事,似乎跟這有點干係。」說了御史鄧友龍出使金國時有人夜叩驛所一事。
艷歌行道:「將軍也許不信奴家的話,但玉書是絕不會害奴家的,他寧可賠上自己的性命,也不願意看到奴家受傷。」又問道:「奴家想多嘴問一句,如果真是有內奸,要如何發出信號呢?」
南宋初年,奸相秦檜也曾出色地利用「夾錫錢」來套取民間財富。當時市場上缺少現錢流通,商販的東西賣不出去,造成大量積壓。時任臨安知府曹泳是秦檜姻親,對此很是苦悶。秦檜得知后,立即派人將文思院長官叫來,命道:「剛才得到聖旨,官家準備改變現行鈔法,現鈔要立即廢除不用。麻煩你按過去夾錫的樣式鑄造一緡,呈入宮中,研究決定新鈔樣式。明天中午一定要將樣鈔鑄出來。」
當今金國皇帝金章宗完顏璟即位后,立即意識到金人大量消費茶葉是「費國用而資敵」,消耗了本國大量錢財,對經濟造成巨大傷害。於是,金章宗以「茶,飲食之餘,非必用之物」,下令禁止從宋朝輸入茶葉,並限制人們飲茶,規定「七品以上官,其家方許食茶」,但不得買賣及饋獻。
岳珂不相信地問道:「你說你是受韓太師之命,布置機關,是為了刺殺榮王?」任會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我是受韓太師密命刺殺榮王,但為了不牽涉太師,我受命後跟太師再無聯繫,他也不知道機關之事,豐樂樓行刺都是我自己謀划的。要是知道坐在首席的不是榮王,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斬斷繩索、發動機關的。可惜我人在水中,看不見東首,所以才會誤傷了韓太師。現下你們該相信我並沒有同夥在三樓了吧。」
奇怪的是,向玉書本人似乎並不以娶了宰相之女為傲,言談舉止總是冷冷淡淡。一次跟隨京鏜出席南園私宴時,居然酒後失態,衝上前對韓侂胄語出不遜,稱與韓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好在韓侂胄看在京鏜面子上,並未多計較,只下令禁止向玉書再入南園。回家后,京鏜嚴厲斥責了女婿,並罰他在庭院中跪了一天一夜。
岳珂故作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倒是沒想到這一點。可眼下賈涉失蹤,旁人難免懷疑是吳太尉派人下的手。如果是事實的話,吳太尉如此對付一個平民,不等於承認賈涉說的是真事嗎?」
岳珂和宋慈不便魯莽闖入女子閨房,正等在外面,聞聲忙跟了進來,果見那床榻上傷痕纍纍的男子正是不久前還談到的賈涉。
史彌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若真有敬意,就應歸還陵寢之地。」
宋慈仔細回想眾人證詞,果然是在宰相陳自強端起酒杯致辭、眾賓客一齊站起后才有機關發動,這才恍然大悟。但他生性謹慎,沒有實據,不願意就此下定論,忙道:「羅將軍,這裏交給你。我和岳兄要去趟豐樂樓,驗證任君的口供是否與現場對得上。」
任會道:「不勞羅將軍動手。我有辱韓太師交付的使命,又誤傷了他老人家,理該自決謝罪。」手腕一翻,便將一柄匕首倒插入自己胸口,微笑道,「你們不是想知道我的真實姓名嗎?抬著我的屍首去問韓太師吧。」
來到清波門姜夔宅邸,向門人打聽,才知道大約在余月月離開后不久,艷歌行就乘車離開了。
小環忍不住插口道:「那我來也盜走錢財也就罷了,卻為何還要在娘子臉上留下水洗不掉的墨字?幹嘛不用他的老手段,用粉筆在牆壁上留字?」
宋慈道:「原來任君早有事敗后投案自首的打算。」
有人朝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道:「哼,你自命英雄好漢,最終還不是要靠女人活命?若不是艷娘在太尉面前為你求情,你這次死定了。」又狠狠踢了他兩腳,這才揚長而去。
艷歌行倒也沒有生氣,只柔聲道:「將軍請到外面稍坐,奴家馬上出來為將軍奉茶。」
岳珂道:「這我贊同,秦大一夥的行刺目標應該不是吳曦,但秦大未免死得太過簡單。他是行刺朝廷重臣的要犯,被捕后必然是鐐銬纏身,在殿前司軍營受審時,怎麼可能手足不上械具?而吳曦當晚受了箭傷,傷勢不輕,居然還敢走下堂去,去聽這個危險人物的悄悄話?他身邊侍從、衛士環繞,又是做什麼吃的?秦大能在堂堂禁軍軍營中奪劍自殺,未免太過兒戲了。」
他和陸遊雖同是由韓侂胄拔擢起用,境遇卻截然不同——陸遊備受詬病,被指為喪失晚節;而辛棄疾卻被無數仁人志士寄予厚望。名儒朱熹得意門徒兼女婿黃干曾寫信給他道:「明公以果毅之資,剛大之氣,真一世之雄也,而抑遏摧伏,不使得以盡其才。一旦有警,拔起於山谷之間,而委之以方面之寄,朋公不以久閑為念,不以家事為懷,單車就道,風采凜然,已足以折衝于千里之外。」之所以有如此天壤之別,自然是因為辛棄疾有經世治國之才,早已為天下人共知。而陸遊在韓侂胄大力禁修私史的時刻接受史官職務,不免有諂媚之嫌。
宋慈聽了經過,沉吟道:「賈兄這次得罪了吳太尉,後患不小。艷娘救你,也不過是暫時之計。等賈兄傷好些,還是考慮儘快離開京師吧。」賈涉憤然道:「家父冤情一日未能洗清,我決不會離開京師一步。」
余月月道:「那辛公有沒有說文興為什麼吵著要見他?」岳珂道:「辛公想將舊的詩詞作品重新編錄后出版,派人找了你弟弟來做刻版,大概是為了這事。」
岳珂忙問道:「兄長發現了能追查到製作工匠的線索?」趙師檟道:「那倒是沒有。其實不管製作者是什麼人,民間藝人也好,軍中工匠也好,他製作完成後,需要安裝在竹竿上,然後再借竹竿一彈之力打開機括,射出的小箭還須命中目標。我自命天賦極高,手藝過人,但若是不經過反覆試驗調製,也做不到如此精確。」
斷腸宅位於御酒庫北面,位置頗偏。原主人朱家的女兒朱淑真作為話題人物傳揚開去后,朱淑真投水自殺,其父母也不能忍受流言,搬離了這裏。人們將此處取名「斷腸宅」,起初還作為名勝之地,時不時地來憑弔一番。但在京師這種地方,較朱淑真更風流更有才氣的大名士大美女比比皆是,她慢慢也就被遺忘了。斷腸宅遂成為荒宅,據說還常常鬧鬼,大白天的也沒人敢輕易進去。
宋寧宗嘉泰元年(1201年)三月,臨安發生了歷史上最大的火災,大火連續燃燒了四天,十數里內的近六萬家被燒毀,其中還包括了御史台、將作監、軍器監、進奏院、文思院、太史局、軍頭司、法物庫等重要官署。火災直接燒死五十九人,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
岳珂道:「會不會昨晚豐豫門秦大行刺事件的確跟吳曦有關?」宋慈道:「可行刺目標是吳曦的話,秦大等人不可能預料他還會再回豐樂樓啊。」
羅日願大致敘述了經過,又道:「向玉書是艷歌行的車夫,一定早早便跟隨她進了豐樂樓。會不會是他跟刺客勾結,設法混上三樓,趁機向湖中的同夥發出了斬斷竹竿綁繩的信號?」
羅日願重重一拍桌子,道:「哼,還是韓太師看得准,早就猜到行刺這件事不簡單,多半跟宮裡那位姓楊的有關。果不其然是這樣!內奸一定就是史彌遠了。」
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正坐在堂中飲酒,見三人進來,放下手中筷子,問道:「只有你們三位嗎?」岳珂道:「是的。本來也想帶上一隊禁軍的,可三省六部發生了火災,大伙兒都去救火了,沒有富餘人手。」
「太祖皇帝」即指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陵寢之地」則指北宋諸皇帝陵寢所在地河南鞏縣,早在北宋滅亡后便落入了金人之手。北宋一朝傳九個皇帝共一百六十六年,除末帝宋徽宗、欽宗外,其餘七個皇帝和皇后陵均在這裏。祖塋淪陷,對南宋來說,是難以言說的奇恥大辱。宋孝宗執政時,曾試圖以四州換取河南陵寢之地,又先後兩次派使臣赴金索取陵寢之地,但均被金人拒絕。宋孝宗憤恨不已,厭倦再接觸國事,退位為太上皇,宋光宗即位,這才有了後來光宗皇后李鳳娘胡作非為、韓侂胄聯絡諸人扶持寧宗皇帝即位一事。
小環又重新出來,到門前叫向玉書關了兩邊院子門,問道:「明日還要忙,我也要歇下了。二位公子https://read•99csw•com當真不上樓上客房就寢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乾脆地道:「既然兩位公子願意坐上一夜冷板凳,那麼小環就告退了。明日我家娘子問起,可要說這是公子們自願的。」
趙師檟一向性情疏淡,既然榮王無事,也對這件案子沒有太大興趣,轉頭打量了一圈院子,問道:「這就是臨安第一名妓艷歌行的住處西樓嗎?若不是適才湊巧碰到羅統制,還真不知道妹夫你來了這裏。」
計劃遂由此而定。整件事情只有辛棄疾、余文興及心腹幕僚陳成父、陳址四人知情,寫版、上樣、刻版、校對、補修、印刷流程均由余文興一人獨立完成。交鈔印好后,又將其混入史書中,預備派人偽裝成商販,以販書的名義運往金國京師燕京。金人愛讀宋書,建本尤其受歡迎,關卡的金兵對販書的商販也相當客氣,往往大致掃上一眼,就揮手放行了。余文興因事關重大,便主動請纓,要求親自押運書籍前往北方。辛棄疾讚賞其壯氣,遂派了多名侍從,打扮成行商模樣,與余文興一道上路。
陸遊笑道:「正好我是史官,討書是天經地義的事。辛公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宋慈和岳珂不由得面面相覷,也不知道對方言語中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宋慈道:「你如何能肯定一定是吳曦的手下?」賈涉道:「他們自己都承認了。」
宋慈道:「任會敢送信來,應該不是什麼惡意,羅將軍大可放心。」羅日願道:「下官可不能放心。這任會敢在豐樂樓外布置機關行刺,萬一他在斷腸宅埋伏了機弩,我們可就是白白送死了。」
西樓樓高兩層,掛滿紗幔,裝飾得頗為華麗。這裏分前院、後院,前院有小門與麗春院主院落相通,後院則有大門直接通向後市街。後市街的西面,便是太常寺和秘書省官署。如此設置,主要是方便特殊身份的嫖客進出。整座麗春院,只有艷歌行一人享受這一待遇。
岳珂見她一臉倦色,忙道:「艷娘忙了一天,先去歇息吧。我來也的案子就交給我們。」
羅日願道:「那鬧事的賈涉不就順順噹噹混上樓了嗎?」
等賈涉氣息平復些,最初那人問道:「小子,這下服氣了嗎?你昨日當眾說你有證據證明太尉如何如何,說,是什麼證據?」賈涉道:「原來你們綁架我、折磨我,就是要得到這個。我偏不告訴你,如何?」
岳珂聽說,忙跟著內兄出來庭院,問道:「師瀅可還好?」趙師檟笑道:「我那妹妹現下只寫信給你這位郡馬,早忘記我這個哥哥了。你明明知道,還問我師瀅可好?我叫你出來,其實是有線索相告,但不想讓羅統制聽見。」
便有衛士上前,奪下向玉書手中水桶,將他雙手執住,反剪到背後。
宋慈忙道:「我對治療外傷有些經驗,不妨讓我來為賈兄擦藥。」艷歌行道:「宋公子賢伉儷妙手醫術,奴家昨晚早就見識過了。」便放心將藥膏交給宋慈,自己跟羅日願走了出去。
艷歌行道:「當時陳丞相舉杯致辭,全體人都站了起來,奴家只能看到南、北兩面最前排的情形,看不到岳公子所說的西南或西北角位置。不過一定要說有什麼不同尋常的話,奴家看到南首末位的禮部侍郎兼刑部侍郎史彌遠史官人轉頭去看西湖了。因為所有人都望著東首的陳丞相,唯獨他轉過了頭去,所以顯得相當突出,奴家一眼就看到了。」
野光浮,天宇回,物華幽。中州遺恨,不知今夜幾人愁?誰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爾,決策尚悠悠。此事費分說,來日且扶頭!
宋慈便與岳珂商議道:「目下豐樂樓行刺案已查到任會頭上,餘下的事,只要查出三樓發信號的內奸即可。但豐豫門行刺案還沒有任何頭緒,不如我們先去殿前司軍營,看能不能從秦大等人的屍首上發現線索。」
向玉書雖然吃驚,卻還是表現得相當鎮定,問道:「你們要做什麼?」
宋慈道:「我描好了,請艷娘戴上面紗吧。」
艷歌行道:「是。二位公子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奴家一定儘力去辦,只求幫忙找回母親的遺物。」
「喚起」三句是辛棄疾舊作《水調歌頭·和馬叔度游月波樓》中的一句,極言明月皎皎,照見我輩冰雪般純潔的肝膽,和百川奔涌似的浩蕩胸懷,一如著名詞人張孝祥「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之句。此刻由陸遊口中吟誦而出,可謂直抒胸臆,暢酣淋漓,令聞者豪氣頓生。
岳珂苦笑道:「我二人昨夜一夜未睡,今日又奔波了一日。適才說要留在西樓,不過是不想跟羅將軍同道。」
陸遊道:「昨晚豐樂樓行刺事件,會不會是金人所為呢?韓太師有意北伐,天下盡知。金人目下正窮於應付北邊蒙古的侵擾和國內契丹人的反抗起義,一旦宋金開戰,將面臨腹背受敵的局面。為了消弭戰事,金人興許會考慮行刺的手段。」
岳珂道:「正好我和宋慈受命調查行刺案,或許內中有所關聯。金人間諜的事,就交給我們來辦吧。」又問道:「楊安國兄妹投降金人是假,其實一直在與辛公暗通消息,對嗎?」
岳珂大致說了經過,道:「我們二人也覺得其中疑點甚多,打算去軍營重新驗一下秦大屍首。若他真是賈兄口中的那個假攤販,裏面的問題可就大了。」
余月月這才點了點頭,道:「那好吧,你們自己去忙,我先回飲子鋪了。萬一姓向的那人再來找我,我也好將文興的情況告訴他,免得他白白擔心。」先自去了。
艷歌行最害怕聽到涉及宮闈秘密一類的事,忙道:「幾位官人來到奴家這裏,不是來調查我來也的案子嗎?」
岳珂道:「這分明是吳曦見手下人無法用強從賈涉身上拷問出所謂的證據,便改用美人計。我們在清波門遇到吳曦心腹徐景望時,他其實是來叫艷歌行出面、假意去營救賈涉的。什麼神秘人,什麼吳太尉不知情,全是他們合夥編造出來的假話。可惜賈涉為人耿直,還被蒙在鼓裡。」
余月月道:「可是……」宋慈忙道:「文興不會有事的。」
岳珂忙道:「眼下不大方便,禁軍統制羅日願奉韓太師之命跟著我和宋慈,他人也在外面。」大致說了豐樂樓變故及奉命查案一事。
岳珂道:「向玉書進豐樂樓容易,但樓梯口有禁軍衛士把守,須得憑請柬才能上去,他要混上三樓,怕是沒那麼容易。」
任會嘆道:「有宋慈這樣的能人做幫手,真是韓太師的福氣啊。宋公子,且再聽任某一句話。你和岳公子都是受韓太師之命查案,這位羅將軍也是韓太師的心腹,那麼都是自己人了。我跟幾位交底說實話,我對不住韓太師。」
他嗓門粗大,驀然出聲,倒嚇了二人一跳,忙詢問究竟。
老鴇忙迎上來道:「各位官人又是來找艷娘的嗎?艷娘剛剛才回來,正在房中沐浴更衣……」
宋慈道:「但賈兄之前也試過往官府申冤,卻始終無人理睬,該知道只要吳曦尚在位上,令尊的案子是不可能翻轉過來的。」
辛棄疾又問道:「宋慈還在太學上學嗎?」岳珂道:「是。不過因為被韓太師指定來調查行刺案,大概不能參加太學本月的月考了。」頓了頓,又道:「我看宋慈自己也蠻矛盾的,明知道韓太師為人如何如何,還為他辦事,估計沒少受月月的埋怨。」話一出口,才醒悟眼前的陸遊也是類似情形,心中後悔不已,可又不知道該不該明裡向陸遊道歉。
羅日願發現了向玉書的線索后,急不可待地趕來麗春院追查,原本是想立個大功,此刻聽到向玉書很可能與行刺無關,不免有些氣餒,到門口揮手令衛士放人,再進來往一旁悶悶坐了。
岳珂道:「是。不過我猜鄧御史會向韓太師稟報這件事,韓太師好奇多疑,一定會先讓鄧御史將鐵槍頭送往南園。」辛棄疾道:「如此最好不過。」
小環道:「賈公子受了傷,不能吃這些酒肉,這碗菜粥是專門給他預備的。」自己端了菜粥,提了食盒進去。
金國國庫中既沒有足夠的現錢儲備,又急於解決經濟危機,便採取了大量印發交鈔的方式。為防止交鈔貶值、銅銀大量外流,金章宗更是採取強硬措施,嚴禁議論幣制問題,告發后賞錢三百貫;強行要求民間交易典質在一貫以上都必須用交鈔,不準用錢;商旅攜帶現錢不準超過十貫,其餘都必須換成交鈔,稱為「限錢法」。
小環冷笑道:「宋公子是嫌那些嫖客臟吧?」
最不可思議的是,金章宗還試圖通過自力更生生產茶葉來解決國人的飲茶消費問題,派官員到金境河南、山東等地,督促民眾栽植茶樹,設置茶坊。然而所謂「南方有嘉木」,這個「南方」,指的是茶樹生長既需要特定的地理條件,還需要溫暖潮濕的氣候,金章宗的努力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敗。但他先後採取禁茶和種茶兩項重大舉措來擺脫對南宋茶葉的依賴,足見茶葉消費對金人經濟影響之大,甚至已到了令金國財政吃緊的地步。
哪知道十六車書尚未出宋境,就被邊防巡邏官兵查獲,稱違反了朝廷禁書禁令,不由分說,將所有書沒收。余文興等人均被逮捕,解送京師。
岳珂驚奇得無以復加,問道:「賈兄,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史彌遠所言「歸還陵寢之地」,即指宋孝宗等君臣耿耿於懷多年之事。他因有接待公職在身,不便與岳珂多語,自引著金使者等人往荷園去了。
之後,向玉書愈發冷漠,常常背著岳父和妻子光顧煙花之地,久而久之終於泄露了出來。京瑚為此也哭鬧過,向玉書睬也不睬。京鏜好幾次命人將女婿捆起來鞭打,預備好好教訓他。京瑚總是心疼,哭著出面求情,可還是改不了丈夫的性情。
辛棄疾道:「不錯。但也有一個不太好的消息,前些日子,楊安國兄妹受金人之命去磨旗山平定李全李鐵槍義軍。那李全仗著地利之便,事先布下陷阱,將楊妙真擒了,目下她人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岳珂便如實說了賈涉一事,道:「其實我也不認得賈涉。昨日他到豐樂樓鬧事,我那時才第一次見到他,覺得他很有勇氣。況且也不過當眾數落了吳太尉幾句,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除了訴說父親賈偉是被吳挺害死之外,其餘的那些,吳家軍擁兵自重之類的話,都是朝廷公論。卻不知吳太尉為何如此耿耿於懷?」
他覺得這是重大線索,應該立即趕去姜夔宅第或是麗春院訊問調查向玉書,再將其扣押,以免他察覺后潛逃。羅日願本就是韓侂胄派來的監察官,他既然堅持,宋慈和岳珂也只能聽他的。
辛棄疾沉吟道:「如此也好,就不必將假交鈔一事告知韓太師。陸公,還請你設法將那十六車夾帶了交鈔的史書討還。」
艷歌行停止哭泣,愕然道:「私人恩怨?此話何解?」宋慈道:「就是說,艷娘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我來也,並因為什麼事結下了什麼仇怨。」
岳珂湊過去一看,還真是之前任會在豐樂樓契約上留下的地址。
宋慈道:「有理。那麼請教任君約宋慈來這裡有什麼事?」任會笑道:「宋公子不正在到處找區區在下嗎?我是為公子著想,想替你省些力氣。其實前晚你查到我頭上,連夜派禁軍趕來斷腸宅捉我,我人就在這裏。偏偏那些禁軍膽小,見是座荒宅,裏面有燈火,還以為鬧鬼,進都沒進來,轉身就跑了。」
羅日願早等得九-九-藏-書不耐煩了,拔出佩劍,指著任會喝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你的同夥就是禮部侍郎史彌遠,韓太師已下令將他軟禁在南園審訊。快說,你可還有別的同夥?」
羅日願「嘿嘿」了兩聲,道:「吳太尉耿耿於懷的,怕還是賈涉當眾說出了他正結交滿朝文武大臣,一心想回四川做第三代吳家軍首領吧。」
宋慈道:「我來也這次換用墨筆,只有一種可能,他跟娘子有私人恩怨。」
——南宋 辛棄疾·《水調歌頭》
史彌遠還兼任資善堂直講,專門負責給皇子講書。昨晚榮王趙曮到來時,他顯是十分意外,還特意上前道:「下官實在料不到大王會出宮來參加壽宴。」現在想來,這句話著實可疑。如果史彌遠真是參与了刺殺,他早知道當晚坐在首席的人將死於亂箭之下。然而榮王既到,理該他替代韓侂胄坐在首席,這大概就是史彌遠的憂慮了,所以才有那麼一句話。
岳珂道:「從現場的情形來推測,最大的可能是,內奸走到宴會廳的西南或西北位置,向湖中同夥打出手勢。」
岳珂忙示意小環扶她起來,道:「我來也來無影、去無蹤,單從艷娘這件案子極難追蹤,還得查閱之前他犯下的案子,尋找共通點,才能有跡可尋。」
宋慈道:「聽岳兄這麼一分析,方才覺得秦大之死不簡單。」
岳珂大為驚異,忙過去扶他過來坐下,道:「是啊。你認得那攤販秦大?」
宋慈吃了一驚,忙問道:「吳太尉認得那攤販嗎?還是那攤販只是去吳太尉府上送水果?」
辛棄疾遂召來余文興,徑直說了預備請他參与刻印金國交鈔一事。余文興沉默了許久,答道:「好。」
正好小環出來,問道:「客房在樓上,二位公子是這就要上去看看嗎?」宋慈道:「不用麻煩娘子。我和岳兄正好有點事要說,實在困了,往交椅上一靠就行。」
羅日願道:「艷娘,請你出來一下,有些話得問清楚,是關於案子和你手下車夫的。」艷歌行道:「玉書?他怎麼會跟我來也的案子有關?」忙站了起來,又望望床榻上的賈涉,一時躊躇。
羅日願還是不放心,可看到宋慈身為文弱書生尚且不懼,也只得手扶劍柄,跟在後面。
他聽到艷歌行適才指認了史彌遠,急於趕回南園向韓侂胄稟報,便問道:「下官已經打發衛士走了。天色不早,兩位官人……」
趙師急忙下馬,招手叫過岳珂,低聲道:「岳郡馬,上午你來臨安府為那冒犯了吳曦吳太尉的男子賈涉求情,可還記得嗎?」岳珂道:「當然記得。多謝府君肯給這個面子。」
幾人離開麗春院,疾步趕來城北的斷腸宅。外面天幕陰沉似鐵,南邊天空猶能看見濃煙滾滾。大街上甚是混亂,不斷有行人來回奔跑,有趕去援救親朋的,更多的則是擔心火災后物價飛漲而大肆搶購物資的。羅日願本來還預備召集一隊禁軍,只是走了半天都未看見一名衛士,大約都趕去朝天門救火了。
昨晚艷歌行稱看到禮部侍郎史彌遠在酒宴開始時將頭轉向西湖,偏偏史彌遠與榮王嗣母楊貴妃兄長楊次山走得極近,羅日願由此懷疑史彌遠是刺客任會的內奸,貴妃楊桂枝是主謀。但此時岳珂聽趙師檟的言談,竟是楊桂枝並不知情,如果她是主謀,又怎會同意讓養子赴會,受此驚嚇?史彌遠當晚似意料不到榮王會來,若他果真事先與楊次山、楊桂枝兄妹通謀行刺,如何會不知道榮王將會來豐樂樓赴宴的消息?
宋慈、岳珂、羅日願三人便重新往中瓦子而來。一路上,街坊巷裡都在熱議昨晚我來也再度出手盜取京師名妓艷歌行一事。幸災樂禍者有之,嘆息感慨者有之,更多者打賭猜測美人有沒有被梁上君子趁機輕薄染指,竟沒有聽到半句關於豐樂樓的話。看來飛天大盜、上廳行首一類的香艷話題,可是要比朝廷太師、宰相等熱門多了。
趁旁人都不在的工夫,宋慈便將余月月提及的西域奇花彼岸一事說了。岳珂極是駭然,道:「既然彼岸生長在崑崙之巔,極為難得,這布置毒局的人,一定相當不簡單了。」
二人分析一通,均覺得秦大死在吳曦軍營極其可疑。但始終想不明白的是,秦大隻是個假扮成賣果子攤販的刺客,要刺殺的是韓侂胄,怎麼會跟吳曦扯上關係呢?除非是吳曦安排的刺客,他受傷不過是苦肉計,但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呢?還有之前出現又被吳曦認出的獨孤策,跟秦大等人到底是不是一夥呢?
羅日願生怕向玉書跑了,忙召集了一隊禁軍衛士,急忙趕來中瓦子麗春院。
趙師檟道:「不管真相到底如何,刺客機關最終未能得逞,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當晚情形,我想想就是一身冷汗,現下榮王殿下還沒有從驚嚇中恢復過來。楊貴妃也極後悔,稱不該同意讓榮王出宮赴宴的。」
羅日願道:「現在滿城都貼著緝捕任會的告示,他送信給宋官人做什麼?」
岳珂朗聲道:「好個『擬展青天,寫作斷腸文,難盡說』。敢問裏面是任會任君嗎?宋慈、岳珂,還有禁軍統制羅日願,三位前來拜訪。」裏面有人應聲道:「我就是任會。請進。」
岳珂道:「前一陣同知樞密院事程松家裡也被我來也光顧,因為他的宅子正好在軍器監官署附近,我與同僚到他家去看過,見到我來也在牆壁上留下的粉字。艷娘臉上的雖是墨字,但的確是我來也的筆跡。」
羅日願道:「下官想到一件事,昨晚與艷娘艷歌行同時離開的有女使小環和車夫,下官當時覺得那車夫眼熟,但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適才聽到月娘說什麼姓向的,下官才忽然想到,那車夫是前宰相京鏜京相公的女婿向玉書。」
文思院長官見時間緊迫,趕緊回去執行,命令工匠連夜趕鑄。此時消息已傳揚開去,百姓們無論貧富,紛紛把家中積蓄的錢財拿出來,採購穀物等日常生活用資,好搶在新錢面市前花掉舊錢。如此一來,臨安物價暴漲,現鈔橫溢,充斥市場。然而等文思院長官把鑄造好的新錢樣鈔呈上后,卻再也沒有了下文。人們後來才知道這是秦檜的伎倆,根本就沒有換鈔這回事,完全是秦檜編造出來的,目的就是要解決市場萎縮、缺乏現錢的問題。
宋慈本來還想讓賈涉搭一程艷歌行的車子,聽說她已出門,只得道:「可否煩請小環雇一輛車來?賈兄要跟我們出去一趟。」
宋慈確實是這麼想,可被對方明語揭穿,又極是尷尬,不知該如何回答。
羅日願喝道:「艷娘的車夫向玉書呢?」老鴇道:「車夫……應該在艷娘的院子里吧。」
這場大火完全是人為引起,當時御史台六察點檢文字楊浩在家飲酒作樂,不慎失火。廂巡發現后急欲救撲,楊浩之子喝醉了酒,趕出來叱罵捶打廂巡,不準人救。而負責消防任務的觀察使、右武衛大夫、主管侍衛步軍司夏侯恪卻酣醉未醒,沒有首領指揮消防人員救火,遂致延燒。事後,相關人員均受到嚴厲處罰,然而大火造成的損失卻不可估量。岳珂上任軍器監少監時,官署焦爛猶歷歷在目。
忽聽得有人在外面叫道:「艷娘訂的酒菜到了。」小環道:「進來吧,就放在這裏。」
反而是宋慈在余月月得知消息前,意外在太師府外遇見了余文興,得知小舅子是因為往金國販賣史書被捕,心中很不是滋味。但仍然不知內中情形,所以趕來都亭驛向辛棄疾詢問。
「當今金國皇帝」即指金章宗完顏璟,女真名麻達葛,是金國第六位皇帝,也是金國皇帝中文化水準最高者。傳聞其生母是宋徽宗某位公主之女。他本人亦有許多明顯與宋徽宗酷似的特徵,譬如愛好書法,自小熱衷臨摹宋徽宗之瘦金體,到後來竟能以假亂真,曾有宋名家將金章宗筆跡當作宋徽宗真跡高價買下。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家鄉武夷山——群山環抱的幽深世界,與世無爭的寧靜樂土——山巒起伏,連綿不斷,密密匝匝、層層疊疊的樹木鋪就成廣闊的綠色海洋,一直蔓延到天邊。忽然,一朵燦爛的復瓣粉花自叢林中緩緩升起,花瓣晶瑩剔透,明亮如晨光,花蕊鮮嫩欲滴,嬌俏似少女,透出勃勃生機和清新氣息。盛開之後,粉花花瓣一片片地飄落,綠色的葉子又從莖上一片片生了出來。驀然間,一片花瓣被清風捲起,飄落在綠葉上,登時有一股青色的嵐煙升起,明暗相間,彷彿嚴酷的殺氣,直逼人的眼睛。嵐煙越來越重,逐漸瀰漫山野,瀰漫天地,湮沒了所有的一切。一個悠遠的聲音叫道:「彼岸……彼岸一葦航……」
他的語氣平平無奇,聽在眾人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
岳珂忙道:「我本來還想就機關去請教兄長的,可巧兄長自己看過了,可有什麼發現?」趙師檟道:「弩機和小箭都是專門製作的。至於工匠到底是誰,這個我可說不上來,天下之大,能工巧匠層出不窮。」又道:「我來找你,是為師瀅的事。」
賈涉道:「他叫秦大嗎?不,不認得。我昨晚在豐樂樓鬧事,被衛士綁了起來,押去臨安府的路上經過了豐豫門,無意中留意到門邊賣果子的攤販,覺得他好生面熟,本來還想多看他幾眼,卻被衛士不由分說地拖走了。但我剛才聽岳兄提起吳曦的名字,我才想起來,我是在吳曦家大門前見過他。」
辛棄疾沉吟道:「這件事著實有些奇怪。現下朝中小人甚多,岳珂你自己要多小心些。為防落人口實,無論鐵槍是誰所送,你先不要收下,讓它暫時留在鄧友龍手中。」
宋慈問道:「這是誰的血?」向玉書道:「是我的。」忽想到自己是車夫的身份,不可能坐進車子里,又改口道:「是女使小環的血。」頓了頓,還是覺得不妥,又改口道:「是艷娘的血。她昨晚在豐樂樓中箭受傷,適才乘車時不小心弄破了傷口。」
他二人著意分析,一時沉迷其中,竟未留意賈涉拄著拐杖走了出來,問道:「你們是在說豐豫門外賣果子的攤販嗎?」
辛棄疾「嘿嘿」兩聲,道:「看來京師也不太平,想取韓太師性命的人不少。」又道:「畢公和霍儀人在這裏,不方便讓外人看到。就先不見宋慈了。岳珂,你私下跟他說一聲,文興的事,交給老夫來辦,讓他放心。」
陸遊和楊萬里同為中興四大詩人,本是至交好友,卻因彼此政見不同,一個主戰,一個主和,二人絕交已久,也是文壇的一件大憾事。獨孤策倒不似楊萬里那般極端,與陸遊、辛棄疾等政見不同者仍保持交往。
賈涉見她柔情似水,言語一片至誠,這才信以為真。可無論他如何打聽報信的神秘人是誰,她始終不肯透露名字。
幾名小廝魚貫而入,各自將食盒中菜肴、器具擺好。又有人將一個食盒交給小環,道:「這是小環你的。」
交鈔發行早期,可以與銅錢自由兌換,既可以「納錢換鈔」,又可以「納鈔換錢」,故其幣值比較穩定。因交鈔遠比銅錢輕便,便於攜帶,商賈常常前來換領後到遠方使用。然而到了後期,由於政治、軍事及經濟等各方面原因,金國對交鈔的發行失去控制,通貨膨脹嚴重,民間仍然流行使用銅錢和現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