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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九章

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九章

「原來如此。」晉暉的情緒頓時低落下來,他與從前的掌柜的、夥計都很熟,每次來這裏都有一種回家的感覺,如今既然小店換了主人,這種感覺頓時便蕩然無存。
「已經到了這裏,何不一起祭奠?」王建問道。
「我從長安而來。」
說話間,只見一人滿身塵土邁著急促的步伐走了進來。這個人個子不算太高,濃眉大眼,臉色像打了蠟一樣通紅通紅。
「人老了,總有這一天,你也別太難過。」
「我正是這個意思。眼下中原,河南諸道中唯有咱們監軍麾下這支隊伍打得硬仗,可黃巢卻好似偏偏有意躲著咱們似的。有時候我在想,換了我帶著那幫草軍,躲得過一兩次,也躲不了這麼長時間啊。這個人用兵很詭異,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主。」
見這個小夥計一臉面生,晉暉眉頭皺了皺:「你是新來的?從前那個桂娃不在店裡了?」
「三十而立。」
「咱們老爺,晉大人……去世了……」
張虔裕在蔡州城外歇住馬,對晉暉、王建道:「少爺,王將軍,這裏到了岔口,我得奔西回長安了。」
王建也覺得有些醉意,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沖櫃檯嚷道:「小二,扶我兄弟到樓上……」話音未落,只覺得天旋地轉,腦袋嗡的一聲,隨後便「咣當」倒在桌上。霎時間,兩人酒醉得人事不省,小店內鼾聲四起。
「從這裏去老宅還有多遠?」
「喲,這位爺是老主顧啊?」夥計道,「不巧得很,小店換了東家了,從前的王老闆在長安開了家買賣,如今我們東家盤下了小店,正是照顧老客兒,這不,招牌也就沒換……」
晴天霹靂!晉暉頓時懵了:「不可能!一定不可能!我爹身子骨那麼硬朗,怎麼可能?」
「真的?」
「紅臉漢子?莫不是虔裕……他來有什麼事?」不知怎麼的,晉暉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心中不由一驚:「快讓他進來!」
「這些年我也是一個人,還好有你們這幫兄弟!其實,有時候我覺得,咱們也算趕上一個好時候。若在太平年間,一輩子也就是個種田的命,只有趕著這樣的世道,咱們這一身本事和力氣才有地方花銷……」
「豈止東都。」晉暉又飲了一大口酒,緩緩吟了一首詩:
甘三兒聽完,樂著說道:「俺現在孤兒read•99csw.com一個,沒人肯要。你是好人,能收留俺賞俺一碗飯,只要不挨餓,我就給您老當兒子了!」說著,推開凳子,咚咚磕了幾個頭。
「怎麼啦?」王建放下酒碗,微微轉過頭去,順著晉暉的目光尋找——他的身後是酒肆的櫃檯,掌柜的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櫃檯後面,一面埋頭撥打著算盤,一面時不時用乜斜的眼神往這邊偷看著。這個掌柜的長得尖嘴猴腮,塌鼻樑上面是一雙精明的小眼睛,一看就有些奸詐。王建道:「難怪你惦記以前的店主,一看這個掌柜就面相不善。」
「是啊,當年我爹也很是看中他,才將他舉薦給鄭大人。只可惜七年過去,他卻沒能得到朝廷的重用,至今沒有一官半職。」
晉暉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心想不好:張虔裕一直在長安,這風塵僕僕顯然是從長安趕來,莫不是恩師鄭大人府上出了什麼事?「鄭大人怎麼了?」晉暉忙問道。
「我擔心,他躲著忠武軍,是想積攢實力,衝著東都去的。」
剛讀了兩句,張劼不耐煩地嚷嚷道:「這狗日的皇帝,寫個啥詔書都文縐縐的,存心讓俺聽不明白。光遠哥,你撿重點的說說,小皇帝想讓俺們幹些啥?」
正說著,小二又捧著一罈子酒放到桌上。王建給自己和晉暉都滿上了一碗,又說道:「孔老夫子不是說過那啥嘛,人到三十歲,自己靠自己……」
王建雖然識不得幾個字,卻也湊上前去,在晉暉的指點下很是認真地將那幾行字看了又看,自言自語道:「都說開弓難有回頭箭,王仙芝犯的是謀逆的大罪,換了我是他,絕沒有投降的道理。難道朝中那些大官們不懂這個?眼下草賊氣勢正盛,怎麼會想到招撫這條路子?」
「這是黃巢寫的一首詩,中原很多文人都爭相傳誦。八哥你聽這句子,不拘一格,托物言志,平字里掩不住他那般豪情壯志。咱們是在跟這樣一個人作戰!這樣的對手,讓人敬重,卻又讓人膽寒!說實話,若不是世為唐臣,我真想交他這麼個英雄!」說著,晉暉舉起酒碗,本想再和王建碰上一碗,卻忽然間覺得頭腦有些發脹,眼前的一切頓時迷糊起來,拿著酒碗的雙手不住地顫抖。忽然,晉暉手一滑,醉倒在桌上,酒碗九-九-藏-書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酒香濺起瀰漫在空氣中。
「我估計是爹心裏忍不了這口惡氣,抑鬱成疾。若不是田令孜那閹賊,我爹也不至於如此窩囊地解甲歸田。」說著,他猛地一拍酒桌,大聲喝道:「小二,上酒!」
乾符四年(877年)是混沌的一年。王仙芝、黃巢繼續攻城掠縣,山東、湖北、河南……幾乎整個中原、關東地區都成為這場轟轟烈烈的農民起義軍的戰場。李儇朝廷只能不停地調兵遣將,被圍困,解圍,再被圍困……一道道招討詔書紛飛大江南北,一封封勸降信函寄往王仙芝、黃巢處。
「唉!」張虔裕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事情是這樣的:半個月前,鄭大人在朝會上面聖,皇上答應|召見我家老爺回長安,於是鄭大人便差遣我和孟將軍前往許州,請老爺回京。等我們趕到老宅的時候,老爺剛剛過世三日……老管家說,四處派人尋不到少爺的蹤跡,連報喪都來不及。我到了許州忠武軍一打聽,知道少爺您在江西出征,這才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少爺,好容易找到你了,你得趕緊回去一趟……」
望著張虔裕遠去的身影,王建自言自語道:「這人忠信有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八哥,有件事我一直在想,這個黃巢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我和你一起去!」沒等晉暉說完,王建斬釘截鐵一般地打斷了他的話,「你父子二人分別七年,團聚之後正是你盡孝的時候,若不是當年你為了跟我劫囚車,也不會連最後一面也沒能見上……」
不多時,酒菜齊備。王建給晉暉斟上滿滿一碗酒,道:「累了兩天了,喝點兒酒暖暖身子,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再去靈前祭奠。」聽王建這麼說,晉暉只好舉起酒碗,剛要和王建碰碗,他的眼神便從王建一旁掠過,舉起酒碗的雙手懸停在了半空。
王建轉向三兒問:「我倒樂意,讓你做我兒子,你願意嗎?」
「晉老將軍已經解甲歸田,壯士怎麼會知道……」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剛過小暑,天氣日漸暖熱,疾速趕路更讓三個人滿頭大汗,但很快汗水又被疾馳而過的風吹乾。由於走的都是官道,馬路還算平坦,三匹馬一口氣跑了整整一宿幾近七八https://read.99csw.com百里的路途,日頭高陞的時候,來到了蔡州。
王建忙把晉暉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問張虔裕:「壯士從哪裡來?」
「不,這事兒怎麼能怨八哥……只是,回許州的事,我想還是我一個人比較妥當。眼下和草軍交戰,軍中離不得八哥……」
「少爺,不是鄭大人,是咱們老爺……過世了……」
張虔裕沖兩人馬上一抱拳:「離開許州時,我已經給老爺磕了頭。就在去江西的路上,我聽到一些關於招討使宋威的傳聞,事關重大,必須立刻稟明鄭大人。王將軍,你的大名,張虔裕早有耳聞,他日若有緣分,我願到您軍中效力。少爺,我走之後您多保重……」說罷,虔裕扭身,喝著一聲「駕——」,烈馬馳騁,很快消失在王建、晉暉的視線中。
晉暉搖搖頭:「娘親早些年就走了,還有一個兄長、一個弟弟,只是這些年久沒見了。八哥你呢?」
「虔裕,果然是你!」晉暉一眼認出了此人。原來,張虔裕從前跟隨晉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晉府居住,他與晉暉年紀相仿。雖然張虔裕一直以僕從自居,但晉暉卻一直將他看作兄弟一般,對他很是客氣。
「嗨,管他是誰呢。一個開店的買賣人,興許你從前在別處喝過人家的酒。」說著,王建又舉起酒碗,「咱來喝酒住店,他得把咱伺候得服服帖帖的。」晉暉又看了那人一眼,似乎還是沒有想起什麼,這才端起酒碗,兄弟倆酒碗一碰,痛痛快快地滿飲了一碗。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
「這是自然,我到靈前插上一炷香便儘早趕回,多則七天,少則三五日。」於是,王建將軍中大小事務交付給了李師泰料理,隨即換上便裝,冒著被處以軍法的危險,連夜與晉暉、張虔裕一行三人快馬加鞭直奔許州方向。
「當然。」說到這裏,晉暉打岔道:「八哥,你如今膝下無子,何不收個義子,在身邊也能有個照應。」
「你說什麼?」晉暉猛然沒有反應過來,跨步一把抓住張虔裕的手,「你再說一遍?」
張虔裕一見到晉暉,堂堂七尺男兒卻忍不住淚眼模糊:「少爺……我可算找著您了……」
晉暉抹了抹嘴,道:「還說等滅了草賊,做了官,讓爹好好高興高興,真沒想到他老走得這麼快…九_九_藏_書…」
「這你儘管放心,監軍那邊我會盡量瞞著,只是你得早去早回。」
「掌柜的——」晉暉朝店裡喊了一嗓子,竟然沒有人答應。走進店鋪,迎面出來一個小夥計,客客氣氣地問道:「兩位爺喝酒,還是住店?」
「嗨!管他誰開店,咱喝咱的酒。」王建勸道,「小二,好酒好菜儘管上!」
連夜的趕路,顛簸得座下有些發麻,兩腿不斷地摩擦著馬鬃,時間長了有種火辣辣的疼痛。一路無話,王建、晉暉二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匆匆趕路,官道兩側茂密的樹木飛一般從身旁閃過……日落西山之後,兩人又走了十余里地,終於望見了熟悉的許州城。
「光遠,你也不用勸我了。你爹從前對我很和善,按理做晚輩的也當去送他老一程,更何況這事情本來就與我有關。」王建又對李師泰道,「我走之後,軍中的事就交由大哥代為料理了。」
王建點點頭,覺得晉暉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但就不知道那黃巢和其他賊頭是否也和他一樣有這種心思。如果都願意受招撫,自然好;如果有的願意,有的不願意,那這幫草賊內部就會鬧出分歧,到那個時候再各個擊破,咱們這仗就更好打了!」
「我知道你心裏面想的是啥。王仙芝、黃巢雖然並兵一處,但我也預感這兩個人不大一樣。咱們從許州到沂州,再到洪州,這幾十仗打下來,勝多負少,但一直都是和王仙芝的隊伍在糾纏。也就沂州大捷那次,你去會了會柴存,而黃巢親率的隊伍,咱們還從來沒有正面交過手。」
「走吧,咱們爭取今晚就能趕到。」王建轉過馬頭,揚鞭而起,戰馬又撂開四蹄往北面的岔路馳騁而去。
「是嗎?」王建又扭過頭看了一眼,正巧和掌柜的四目相對。那人彷彿心虛一般,看見王建在看他,頓時又低下了頭。
晉暉哈哈一笑:「這個你儘管放心,你要是跟了他,沒人敢說不要你。」
「哦,對對,呵呵。咱們翻過年,也就是那歲數的人了。」說著,兩個許州漢子捧起酒碗又滿飲一碗。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個軍士來報:「報晉將軍,有一紅臉漢子自稱從長安來,說有要事求見您。」
晉暉大略將詔書看了一遍,說道:「我看皇上的意思,是想招撫賊頭王仙芝。八哥你看這句:『如王仙芝及諸賊頭read.99csw.com領能洗心悔過,散卒休兵,所在州府投降,便令具名聞奏,朝廷當議獎升……』」
「出北城還得二十里地……」晉暉抬眼望著滿天星辰,遠遠還能看見城內街道兩側的燈火,便對王建道,「我看今晚咱們就在城內住上一宿吧,馬也該休息休息了,等明天趕早再回家不遲。」王建見天色確實已晚,只好聽從晉暉的建議。兩人甩蹬離鞍,牽著馬走進了許州城。許州是忠武節度使駐紮所在,沒有經歷多少戰火的硝煙。到了掌燈時節,臨街的商鋪外一順地掛起了燈籠,隱隱約約夾雜的醉酒人的吵鬧聲,襯出一絲繁華。晉暉引著王建來到一家字型大小叫做「太白春」的酒肆。
晉暉道:「我估計,這多半是宰相王鐸的意思。不久前,汝州刺史王鐐被王仙芝生擒而去。這個王鐐正是宰相王大人的從弟。你想想,他的兄弟在草賊手裡,要保住王刺史的性命,招安是最好的路子。若不然,逼急了草賊,殺幾個俘虜還不是像碾死幾個臭蟲一樣容易?另外,別忘了,草賊仙芝雖然轉戰南北、攻城略地,但這大半年下來他應該能夠明白,以他的實力想要撼動大唐王朝畢竟還有些艱難。他為什麼要造反?面上彷彿是反對朝廷無道,但論私心還不是想圖個榮華富貴。如今皇上既然願意不究前嫌,他也能夠加官晉爵,這何樂而不為呢?」
王建把書信轉交給晉暉讓他念念。晉暉拿到詔書展開讀道:
亂常干紀,天地所不容;伐罪吊人,帝王之大典。歷觀往代,遍數前朝,其有怙眾稱兵,憑凶構孽,或疑迷於郡縣,或殘害於生靈。初則狐假鴟張,自謂驍雄莫敵;旋則鳥焚魚爛,無非破敗而終……
「八哥,既然如此,我打算立刻起身回許州。按說孝子服孝三年,可眼下國難當頭,想必我爹也會理解我的處境。不過這一趟,少說也得兩個月。這些時日不能幫助八哥,而且……監軍那邊恐怕還要勞煩……」
「八哥,這個人好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王建拍了拍晉暉,示意他消消氣:「你家還有誰?」
這天剛吃罷晌午,王建和晉暉、李師泰、張劼等幾員將領正在謀劃下一步的戰略,忽然帳外一聲長報聲:「報軍尉——節度使大人差人送來朝廷詔書,令各軍校尉傳閱。」一個兵士跪拜帳前,將一封書信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