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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章

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章

「我只記得咱倆在酒店喝酒,好像喝醉了……」
孟彥暉著急地問:「需要多少錢,我去借來拼湊,將來我兄長也能替我還清這筆債!」
正在此時,大獄院門外點燃了火把,有幾個守卒剛叫了一聲:「有人劫獄!」木門就被劈開,十幾個大漢手持鋼刀便殺了進來。
「嗯……言之有理。來人——將王建、晉暉收監。退堂!」
「不知如何稱呼官爺?」王建問道。
「光遠,快醒醒!」王建拖著疲乏的身軀,爬到晉暉身前搖晃著他的手臂。過了好一陣子,晉暉才好似夢魘一般,喃喃問道:「八哥,咱這是在哪兒?」
「八哥別說了!」晉暉打斷了王建,「你我弟兄這一遭都是緣分。這是咱們的一劫啊,要是能活著出去,這輩子你我二人生死不離;要是死在這兒了,也算全了弟兄的情義……」
又到夜裡,外面彷彿狂風大作,天窗內擠入的一絲寒流凍得他們不由得打著寒戰。兩個人蜷縮在牢房的一角,把所有的薪草都湊到一塊兒,鋪在身上勉強可以抵抗寒冷。進入下半夜了,王建剛剛有了些睡意,便聽到牢房門上開鎖的聲音。他猛地彈起身子,果然看到了孟彥暉熟悉的身影。
晉暉看出了孟彥暉的顧慮,勸道:「孟兄,我也捨不得此劍。但錢財是身外之物,只要他能救我出去,什麼還不比一條命值錢?」
王建哈哈一笑,鎮定自若地說道:「大人,囚車是我劫的,人是我殺的,該怎麼處置悉聽尊便。」
「在下姓孟,長兄名諱彥范。」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兩個人弄糊塗了,晉暉連忙扶起獄官,問道:「我二人戴罪之身,官爺何故如此大禮?」
孟彥暉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別出聲,接著又做了一個招手的動作,然後便閃出了王建的視線。王建慌忙搖醒晉暉,弟兄二人一前一後躡手躡腳地走出了小小的牢房。牢房外,是通往大獄鐵門的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孟彥暉正在向他們招手。
「應該能!」王建的聲音不大,但卻很堅定,「他隨我多年,弟兄一場,他要是知道我在這裏受苦,想盡辦法也會來的,這個小子最重情義!」
「在!當時府尹還看了看這劍,說只是把普通的利劍,就留在了許州庫房。我正好有庫房的鑰匙!」
「咱們同他交過手!在舞陽城外,那個人正是和陳德廣一同押運囚車的!」
府尹正欲發怒,忽然,一個獄官打扮的人緊走兩步繞到桌后,壓低聲音說道:「大人,如此用刑恐怕不妥吧?」
「奇怪,我總覺得是他在府尹跟前替咱們說了什麼好話,咱們才逃過這一劫難。」
「周德權家就在許https://read.99csw•com州,有一次隨師泰取貨的時候,倒是和他見過一面。」
王建問道:「那你呢,你也和我們一塊兒出去!」
「你還記得嗎,我以前和你提起過,我們販賣私鹽的貨源都是從一個叫李簡的人手中拿到的。我雖然沒有見過他,但聽師泰說,這個人身手不凡,在許州一帶也是頗有威望,他手下有幾十號弟兄,如果他肯出手,別說是這許州大牢,就是東都的天牢他也敢劫!」
「光遠,真沒想到,你這一把寶劍能經歷這麼多的故事……」
晉暉恍然大悟,原來眼前站著的這個獄官正是他在去舞陽途中結識的那個富商的兄弟。舞陽城外營救張劼時,他意外發現孟彥范竟然也在囚車之中,於是便順手救了彥范。之後,他與王建一道逃走,孟彥范與李師泰一行逃走。再往後,也就沒有再向師泰等人問及彥范的下落。當初救人,本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卻萬萬沒有想到世界竟然這麼小。
「唉,我也正為此事犯愁。許州大獄,戒備森嚴,我雖然可以放恩公出了這道牢門,外面卻還有重兵把守。自打二位恩公來后,我絞盡腦汁卻一籌莫展啊。所以,也只能盡量讓二位少受些苦。今天我來,正想和二位商議此事。我已經下定決心,大不了豁出這條性命,保護二位逃出死牢。」
晉暉一驚,破口罵道:「狗官!殺便殺得,休要折磨我等!」
「嗨,只要能救你們出去,我還在乎這些?我已經想好了,如果你們能逃走,我就逃往洛陽去投奔家兄。可就是,咱們三個,怕是很難逃離這裏啊!」說到這裏,孟彥暉的眼中閃出一絲希望的火花,「恩公,你們都是本地人,如果能找到十幾個好身手的弟兄做外應,不愁出不去啊!」
王建二人便這麼相互依靠著,一直聊著,同時也在等待。一天一夜過去了,日子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漫長。有時候,外面的狂風吹動著遠處的大鐵門發出一絲聲響,兩個人都會探過頭去張望。他們真希望孟彥暉能快一點兒再一次出現。
孟彥暉壓低聲音道:「恩公,周德權已經安排妥當,待會兒大獄外一打起來,你們就趁亂衝出去!」
「嗯……所以,咱們現在被投入大獄了。」王建此刻也回過神來,「不過這人也算夠仗義的,要是一刀抹了咱們,咱到了陰曹地府還不知道怎麼去的呢!」
「唉,這還得從頭說起了……」孟彥暉嘆了一口氣,這才述說了原委,「二位恩人有所不知啊。我本是江南人士,家中弟兄三人,二哥早年亡故。父母去后,僅剩下我和長兄相依為命。我家九九藏書世為商賈,家父留下一筆遺產,讓我和長兄各謀營生。兄長家資倒是越發殷實,誰曾想我天生就不是經商的料,兩年下來,賠得血本無歸。當時我正好來到許州,住店的錢交不上,連飯也吃不起。客棧的掌柜感嘆我時運不濟,推薦我到許州大牢做個獄卒,不但能混口飯吃,而且這差事常遇到囚徒的親朋上下打點,除了月俸倒也能有些零花的錢財。
「你說過有些面熟。」
「把鑰匙給我,你們先下去吧,在大門外看著。有事我會叫你們。」還是那人在說話。藉著牢房裡微弱的光線,王建很快辨認出,說話的人便是方才在公堂之上勸解府尹的那個獄官。
王建擔心地問道:「可我們一走,你也沒法子在這裏繼續待了啊。」
「你們先走,萬一有個閃失,我在這裏還可以斡旋一陣子。」
「把門打開,我要提審這兩個人。」單間的牢房外傳來一個聲音。隨即,獄卒取下腰間的鑰匙,擰開了有些生鏽的牢門鐵鎖。剛才說話那人的身影便閃入進來。
「下跪之人,通名報姓!」
「對對對……」孟彥暉點點頭。隨後,王建又把周德權在許州的住處告訴了彥暉。孟彥暉掏出懷中鑰匙擰開牢房鐵門,又將牢門反鎖,他沖王建、晉暉一抱拳:「二位恩公在此再受苦幾日!」說完,一轉身,快步離去……
「說得好!」王建有些感動,「我王建此生得你一個生死之交,死而無憾!」
「哦,是的,去年他沒和我們前去沂州,聽說就是為了照顧他姐姐。」
「讓我想想……」孟彥暉、晉暉的話也讓王建看到了一絲生的希望,「我倒想起一個人!」
「光遠,那個人你認識嗎?」
「哦?」王建奇怪地問道,「你兄長尊姓大名?」
「他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從小沒了爹娘,是他姐姐把他拉扯大。後來他姐姐嫁了人,他一個人無牽無掛,便和我們一塊兒賣鹽。聽說,前年他姐夫過世,臨走前還欠下一屁股的債。他把這些年積攢的錢都替他死去的姐夫還了債,可他仍然放心不下他姐姐。一個寡婦,拉扯一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唉!當時我去沂州時,本來也想叫上他,他卻說:『要打仗,就會死人。我倒不怕死,就怕我死了姐姐沒人照看。八哥,德權這次不能和你們同行了。等我姐姐要是尋覓上一個好人家再嫁了,我一準來找你!』」
「對啊,八哥……」晉暉道,「當初咱們帶領忠武軍前往沂州時,周德權因為家中的事情沒有隨咱們同往,如果他能找到幫手,咱們就能出去了!」
二人剛一跑出來,就聽見一聲呼喚:「八哥!」
晉暉忽九_九_藏_書然問道:「孟兄,當時我二人被綁到大牢時,你可知道我隨身那把寶劍何在?」
「這……」孟彥暉臉上犯難,他聽兄長孟彥范說過,當時兄長身上所有錢財都沒有換來這柄寶貝,如今就這麼輕易贈人,著實感到惋惜。
王建搖搖頭:「難!我聽師泰說,李簡這個人雖然也算是綠林一條漢子,但卻貪戀錢財。周德權隨我這些年,吃苦不少,但卻沒有撈著多少好處。想必他家中也拿不出這筆請李簡出山的錢。」
「唉!都是我連累你了,你要不跟著我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這回算是落在了別人的手裡,怕是九死難有一生。」
「太好了!那周德權認識他嗎?」
說到這裏,王建恍然明白:「想必我二人入牢以後每日的好飯好菜定是孟兄額外關照了!」
「恩公不要擔心。你們逃走,他們注意力全在你們身上,一時半會兒查不到我頭上。這時候,我留在這兒是最安全的。等你們沒事了,我再想辦法脫身!」
兩人又重新被送回囚牢,牢房的鐵門咣當一聲冷冷地關上,這裏特有的潮濕發餿的氣味又一次瀰漫在空氣中。
晉暉一聽,喜出望外:「如果得救,今生今世不忘大恩。只是,不知孟兄如何相救?」
「本府經查,你二人去年于舞陽城外劫持朝廷要犯,又殺死朝廷公差八人,你二人認罪否?」
又過了兩日,這天吃罷了飯菜,兩個獄卒打開了牢房,呵斥道:「王建、晉暉!大老爺提審!」
一連過了好幾天,王建二人一直被關押在囚牢中,每日兩餐飯菜說不上豐盛,但也是葷素搭配,一點兒不像是囚徒的飯菜。從送飯的獄卒口中打聽到,這裡是許州大獄,原來他們果然是被那酒肆的掌柜遣人押解到此。
王建一席話,猛地讓晉暉想起了什麼,他驚呼道:「我想起來!那個掌柜的——」
「這個……」府尹緊鎖雙眉。這個獄官的一句話讓他猛然想起,眼下正是戰亂時期,忠武軍屢次建立功勛,倘若妄然殺了這兩人,雖然宮裡面好交代,但楊復光那邊卻難以交代了。「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八哥,你殺了陳德廣,我估計那人是想替他主子報仇,把咱倆送官了。」
晉暉又問:「不知令兄近況如何。他當初怎會落在陳德廣的囚車之中呢?」
「王建。」「晉暉。」
「後來,兄長知道我的處境,想要接濟我,讓我到他的店裡給幫一把手。可惜,一來我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材料,二來吧,雖說是親兄弟,但這樣寄人籬下感覺也不是很光彩。我在許州大獄,也還覺得自在。一晃數年過去,如今我已經是這大獄的獄長。不怕二位九九藏書恩公笑話,官階雖然不大,但手中的權力卻不小哩!」
「難得有這麼重情義的人!」
牢門重新被鎖上。兩個獄卒在獄官的授意下離開。等到兩個人的腳步聲漸遠時,獄官猛然轉過身來,倒頭跪拜在王建、晉暉的身前:「讓二位恩公受苦了!」
剛一出許州大獄的鐵門,王建從來沒有覺得空氣像這樣的純凈。下半夜的風小了些,冰一樣的月光覆蓋著地面,讓人感到愈發寒冷。不遠處,是進入大獄院落的大門,只要出了那道門,便可以徹底恢復自由。
「倒是一條漢子。來人!先給我重打二十大板!」
「沒錯!」晉暉肯定地說,「就是他,當時他護在囚車邊上,我和他很打了幾個回合!」
獄官起身,感激地看著晉暉,回道:「二位恩公可能並不認識在下,可卻救過在下胞兄,也就是在下的大恩人啊!」
也不知道睡了有多長時間,王建模模糊糊地從夢中醒來,發覺自己正靠著一堵牆坐著。眼瞼疲倦得支不起來,腦袋彷彿被灌了鉛一般沉重,耷拉在自己的肩頭。漸漸的,他的嗅覺開始恢復,只覺得一股潮濕發餿的氣味竄入鼻孔,讓人噁心得難受。又過了好一陣子,王建微微睜開雙眼,眼前是漆黑一片。等慢慢適應了黑暗的環境,才看清楚,自己身處在一間牢房裡。藉著牢房遠端透過的一絲微弱的光線,王建尋見晉暉也和自己關在一起,正蜷縮在牆角沉睡著。
「好!孟兄,那就有勞你把這柄劍帶給周德權,讓他轉贈給李簡。李簡行走江湖多年,應該知道這劍非同尋常,有了這柄劍,他應該會出手相救。」
王建、晉暉只看見這個獄官上去和府尹嘀咕了兩句,卻聽不清楚到底說的是什麼。可隨後府尹就改變了動刑的念頭,這多少讓他們感到些許意外。
「屬下愚見,可將這二人暫且收監,大人差一人稟明宮裡。如果宮裡讓將其押解京城,自然萬事大吉;如果讓就地處斬,再殺之不遲。可這之前,如果對他們動了刑,恐怕大人會深陷被動。」
「這……這怎麼可能,怎麼會這麼巧?」
「唉……只是暫時逃過了皮肉之苦……不知道咱們還能不能從這裏出去……」正在這時,就聽到遠處牢房的大鐵門吱呀呀又被打開,隨後,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恩公不必如此多禮,直呼我名即可。我叫孟彥暉,家中行三,別人也叫我三郎。」
孟彥暉一聽有了希望,也來了精神:「這麼說,只要我去找到這個周德權,他就能請動李簡?」
「八哥,你說周德權真能叫來李簡嗎?」
此時此刻,王建不由得心潮澎湃,不知道對孟彥暉如何感謝。猛然間,九_九_藏_書他想起了什麼,將身上囚服的衣襟撕下一角,遞給彥暉,眼中噙著感激:「此番牢獄,我二人不曾受刑。今日如果能夠得活,全靠你相救了!他日我王建若能當得縣令或是別駕,一定不忘公之大恩。這條衣襟,全當是信物!」說罷,王建雙手抱拳,領著晉暉往大獄門外衝去……
「二位是我孟家恩公,到我這裏,豈能怠慢?」孟彥暉繼續道,「去年,家兄前往舞陽做了一樁大買賣,返回洛陽途中,有幸結識了晉將軍。可就在你們分手后那晚,他投宿到一家客棧,萬沒有想到這家店竟然是一家黑店。開店的是當地一家姓牛的大戶。這家店掌柜可能看出他身上帶著很多金銀,便起了歹念,在飯菜中下了蒙汗藥,放倒了家兄,劫走了所有錢財。本來他們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要加害家兄,可正巧那陳德廣一個手下打此經過,說舞陽縣令正愁湊不夠朝廷索要的欽犯,正好可以用他充數。就這樣,家兄就被帶到了舞陽,和義士張劼關在一起。再後來,幸虧恩公半路劫持囚車,家兄才得以活命。兄長逃到許州后,找到我,述說了以往的經過。後來聽說兩位恩公殺死了陳德廣,真是大快人心啊!這真是為當地百姓除了一害!家兄幾次想要尋找恩公,卻苦於沒有途徑。後來聽說恩公在沂州剿滅草軍,名揚四海,家兄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不久便回許州去了。我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兩位恩公竟然會落難到這裏。我就是豁出這條性命,也要救你們出去!」
「不行,留在這裏太危險了,咱們一塊兒走!」
「你快醒醒,咱們被投入大獄了!」這句話,好似一瓢涼水澆在晉暉的頭上一般,他拚命地晃動著腦袋,努力讓自己清醒。王建扶著他坐了起來,晉暉問道:「我都記不起發生了什麼,怎麼會到了這裏?」
王建二人戴著沉重的腳鐐,在獄卒的帶領下一步一步走上了公堂。
「恩公快走!」孟彥暉一面說著,一面把王建、晉暉往外推。
「八哥,是誰?」
「大人,恕屬下直言,這兩個囚徒雖然身背人命犯下死罪,但他們卻是忠武軍的人。一面背後是宮中的田公公,一面是忠武監軍楊公公,大人,這兩邊都不大好得罪呢!」
孟彥暉走後,狹小的牢房又恢復了陰冷和潮濕的凄切。兩個人重新坐在了散亂的薪草中,眼前,不時竄過一兩隻出來覓食的老鼠。
「嗨!」王建苦笑道,「真是冤家路窄,咱們做夢也想不到會撞在人家手裡了。」
「哦?有何不妥?」
「這是什麼話?要是那會兒你不執意和我們劫囚車,就不會……」
「你是說那個獄官?……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