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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一章

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一章

「看你說哪裡去了……要說起來,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呢!」婦人一面用火鉗撥弄著炭塊,一面說著,「我那當家的死了以後,欠的債我娘倆兒這輩子也還不起啊。德權這孩子我從小帶大,他一心想幫我,可哪兒去搞這麼多錢?菩薩保佑,他能和你這樣的英雄認識了,雖然做的買賣朝廷說是犯法的,但咋說我家這道坎兒算是過去了。不怕你笑話,雖然現在這個家窮得啥都沒有,但感覺活得踏實,至少能填飽肚子。」
「德權,你啥時候搬到這兒了?」
德權走了,天已經蒙蒙亮。折騰了整整一夜,晉暉疲倦地蜷縮在屋子一角,王建蹲在一旁,也覺得眼皮子直打架。婦人忙說道:「要是困了,就到裡屋睡會兒。」
「哦?請講!」
「光遠,咱們住這裏幾天了?」
「王仙芝死了?」晉暉驚訝道。
李簡哈哈大笑:「爽快!既然光遠兄這麼說,那這劍,我收下了!你這個朋友,我也交定了!」接著,又對王建道:「八哥,那天德權來找我,說事情特別緊急。恰巧我身邊只有九個弟兄,人數顯得有些單薄。正好,佐時兄那天在,我便請他幫忙,要是沒有他,那天晚上還不好辦哩!」說著,手指身後的瘦高個,介紹道,「這位便是許州韓佐時。都說許州的『二建』乃是龍虎英雄,今天八哥和佐時相見,是天賜的機緣啊!」
「八哥別著急,再等等。德權這小子很精明,一般的大事小事他都能應付過來,不會出事的。」
王建心中暗喜:如果能夠暫時借居到秦宗權門下,等以後有機會再投奔楊復光,也不失為一條妙計。於是,王建故作驚訝,站起身來對韓建道:「哎呀呀,如此大恩大德,王建無以為報啊!」
正說著,啪啪有人射門。周氏小心地拉開半個門縫,看清了門外的人,這才將一顆懸空的心放了下來。門一開,進來的果然是周德權,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陌生人。周氏見幾個男人可能會談大事,便領著孩子進了內屋。王建仔細打量著周德權身後的兩個人,出乎他意料,都是看似和周德權年齡相仿的後生。其中一個是瘦高個,大約二十四五歲,唇上留著淡淡的須,面相很有些書生氣,然眉宇之間又透出一分武夫的傲氣。另外一個似乎更加年輕,看樣子就二十齣頭,四方棱的大盤子臉,濃眉大眼,高鼻樑,五官稜角分明頗有幾分帥氣。
「佐時,謝謝你給我們帶來這個消息。」
「把你吵醒了吧?」
「燙著了吧?」婦人關切地問道。
說著,周德權抱起小孩,又招呼王建、晉暉進門。
「不礙的。」王建一笑,拍了拍手指,抬起頭來正好和婦人四目相對。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女人,https://read.99csw.com心中不由得怦怦一跳:他恐怕沒有料到這樣一個窮困的家中竟然有這麼一位秀氣而端莊的女子。這女人看上去三十歲上下,雖然經歷了太多的苦難,她的雙手早已經磨出了老趼,但臉上的皮膚卻保養得很好,在火光的映襯下紅彤彤的,很是動人。
王建撇著嘴,點點頭。他心想,這亂世道,像周德權這樣知恩圖報、重情重義的人實在太少了!他想起了周德權的姐姐,想起了這幾日那種溫暖的家的感覺,忽然間,一股衝動油然而生,忍不住對周德權道:「德權,你回去告訴周大姐,就說王建高攀,願意娶她為妻。」
三個人都不認識眼前這個瘦高個,王建心想這應該是李簡手下的人,於是抱拳還禮:「多謝義士!」說罷,一閃身出了城門。三個人一路無話,在周德權帶領下一口氣跑出足有二十里地,眼前出現了一個村莊。周德權在村口停住,喘著粗氣對王建道:「八哥,咱們到家了。」
聞聽此言,李簡也起身向王建一抱拳:「八哥,李簡願隨你前往蔡州,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身後,獄卒越聚越多,但剛才那十幾個手擎鋼刀的大漢以一敵十,牢牢擋住他們追趕王建等人的去路。不多時,三個人跑到了北城。城門半掩著,兩個蒙面人一左一右守候在兩扇城門邊上。其中,左面那個瘦高個的蒙面人問了一句:「哪位是王光圖?」
李簡卻顯得很有規矩,給王建行禮:「早就聽過八哥的威名,一直無緣相見,不曾想你我今日有緣在這裏一聚。」說著,又沖晉暉道:「這位應該就是晉光遠了?」說著,他從腰間解下那把寶劍,雙手遞還給晉暉道:「光遠兄,這是你的寶劍。當時德權來找我,說你們兩人有難,需要我李簡搭把手。德權把寶劍送來,說這作為酬謝。我李簡雖然愛財,但這是你隨身的兵刃,我是無論如何不敢要的!」
「正是!我估計,宋威是怕王仙芝投降以後,會抖落出他之前圍而不剿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沒過多久,王仙芝果然再次被高官厚祿所誘惑,派尚君長等人去長安請降。宋威知道這一消息后,竟然派兵在潁州劫獲了尚君長一行,囚送長安,還謊稱是自己與尚君長等交戰生擒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王建忽然覺得撲面而來一股熱氣,好像炭火生起一般,全身僵硬的汗毛孔頓時都十二分舒坦地微微張開。他以為是在做夢,但鼻孔里確是傳來了炭火刺|激的味道。他微微睜開眼,果然,那婦人正蹲在火盆邊生著火。
「八哥放心吧,現在他們應該在清點大獄,沒人會注意到我的。再說,李大郎他們殺了一晚上,也不知道情https://read.99csw.com況怎麼樣,眼下你們都不能出去,可我于情于理都當去問問。」
王建見婦人這麼說,只好叮囑德權一定小心,又把他送出了草屋。
「朝廷讓忠武軍監軍楊復光去遊說王仙芝。王仙芝本已經有了招安之意,一連給宋威上了七狀請降表,然而朝廷卻一道也沒有收到。」韓建用他那沉穩略帶沙啞的聲音講述道。
就這樣,幾個人約定,次日一早在村東頭會合。王建、晉暉和周德權三人一直將韓建、李簡送到村口,這才依依不捨地揮手告別。兩人走了,王建一動不動地站在村口,目送兩人的背影遠去,又一次陷入了沉沉的思緒。
說話間,裡屋的門帘挑開,走出一個婦人。德權高興地衝上前去:「姐,你看看誰來了!」說著,側身將王建引到屋子當中,「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八哥王光圖。這位是八哥的好朋友,晉光遠晉大哥。」
「哦……沒有……我倆到這兒來,給你添麻煩了……」王建說的是心裡話。漂泊這麼些年,從來沒有人像這樣關照過自己。
周德權連連晃動著腦袋,以為自己聽錯了:「八哥,這怎麼使得?你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我姐姐一個寡婦帶著孩子,她咋配得上你?」聽了這話,王建的臉上掛出一絲幸福的笑容:「德權,我說的是心裡話。不怕你笑話,我這些年走南闖北,見過的女人多了,但像你姐姐這樣會持家、明大理的卻很少。我王建何德何能,要說配不上,當是我配不上呢!」說著,他一手搭在德權肩上,感慨地說道:「何況,我不想把你一個人丟在許州。跟我一起去蔡州吧!你放心,有我王建一碗飯,你姐姐娘兒倆就不會餓著。你小外甥,我會當親生兒子一樣養著。」
「先別忙謝,我還有另外一個消息要告訴你們。」
「我住在南城呢。去年我回許州以後,在這裏給我姐姐尋好了一家住處。這個村子住的人家少,位置也比較偏僻。我把你們引到這裏,許州知府就是要搜尋,也很難想到這裏。八哥、晉大哥,你們這兩日就先在這裏委屈一段時間,避開這個風頭。等我打聽到忠武軍的去處,再安排你們離開這裏,你們看看行不?」
屋內有些昏暗,一個角落點燃了一盞桐油燈,照著能看清這個破舊的草屋。屋內不算很大,南北向並排著兩間小屋,外面一間除了生火的灶台,顯得空空蕩蕩,角落裡放著油燈的那張破舊的桌子彷彿是這家中僅有的陳設。
「八哥,你在想啥呢?」周德權問。
王建忙抱拳行禮:「在下便是。」藉著深冬的明月,瘦高個上下打量王建一番,發出一聲感慨:「果然是英雄氣概!」說罷,單手較勁兒,嘎吱吱一聲read.99csw.com響將半扇門推開一條縫:「英雄,你們先走一步,來日方長你我還會相見。」
「前線咋樣啦?」王建很關心起義軍的動向,因為這與忠武軍的命運息息相關。
「有人越獄!」「抓住他們!」……
「周德權應該回來了啊!」王建隱隱地有些擔心。
「八哥,你和晉大哥不是外人,眼下先暫避一時,別顧忌太多了!」
婦人此時顯出一絲矜持,起身道:「你們睡了一整天了,大概餓了,我去做些飯……」說著便自顧自忙起來。不多時,房間里就傳來了菜湯的香味。晉暉此時也醒了過來,兩人幫著婦人又蒸了幾個發黑的高粱面饅頭。
王建沉默了許久,搖搖頭:「忠武軍怕是回不去了……咱們走的時候,就瞞著監軍的。當時想來去得快,誤不了啥事兒。可這半個月,都在大獄待著。這一來,讓監軍沒法和知府對付;另一方面,咱們這麼回去,怕是下邊的弟兄都不會服氣……」
「那後來呢?」
「五天了。」
此時已是五更天,東邊的地平線上朦朧出現了薄薄的一縷亮光。王建四下環顧,發現自己並沒有來過這個地方。
王建點點頭,用手撫摩著下巴散亂的鬍鬚,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咱們在這兒待著也不是個事兒啊。我想等德權一回來,問明了外面的形勢,就離開這裏。」
王建點點頭,心想著這回要是沒有周德權前後打點,他和晉暉兩人非死在牢里不可。那孟彥暉雖然也是做到仁至義盡,但畢竟官卑言微,想要全活他兩人出那大獄,勢必難如登天。婦人繼續用鉗子撥弄著炭火,時不時火盆里發出幾聲噼啪的炸裂聲。忽然一塊木炭從火堆里迸裂開,彈落出來,一落到冰冷的地板上,燃燒的炭火瞬時變得赤紅。王建伸手,用兩個指頭將它捻起,迅速地投入火盆。
「你們被困這段時間,天下大變了。」果然,韓建一句話出口,便令王建、晉暉大吃一驚。韓建繼續道:「草賊一號頭目王仙芝被殺了,如今黃巢將草軍合二為一,繼續轉戰南北,侵擾州縣。」
王建大吃一驚。原來,周德權所說的長葛縣鐵拳李大郎正是李簡。王建自打經營私鹽買賣以來,李簡一直是他貨源的上家。他雖然也聽師泰、德權說起過,這個李大郎年輕有為,在長葛一帶名聲響亮,但他估計李簡怎麼的也和他是同齡人。今天第一次見面,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傳說中一呼百應似的人物,在他眼裡居然是個半大的娃娃。
「對對。」晉暉也覺得到女人的裡屋休息不大方便,便主動將屋子裡的一些乾草拾掇到角落裡堆放在一起。接著,便蜷在草堆上,招呼王建過去。婦人見此也不好再勸,起身入了裡屋,不多時,抱出一件有read.99csw.com些破舊的襖子給他二人蓋上。晉暉實在是太困,身子一沾地便死沉沉地入了夢鄉。王建也睡了下來,雖然屋裡還有些寒意,但半個月來都沒有這麼踏實地躺著,沒有牢房裡噁心的氣味,第一次感覺是在家裡睡覺。不多時,兩個大男人的鼾聲便此起彼伏縈繞在草屋中。
又是新的一天。
婦人也道:「你讓德權去吧,如今他都是大人了,我放心著哩。」
周德權指著年輕的壯漢道:「八哥,這位就是長葛赫赫有名的鐵拳李大郎。」
晉暉沒有接劍,會心一笑:「生死之恩,無以為報。晉暉沒有金銀,只有這把寶劍隨身。大郎拚死相救,我理應有所表示。」
「八哥,」看到王建算是安穩了下來,德權說道,「你們在這裏住兩日,我得去南城和李大郎會和。」
「不然,」晉暉一擺手,仍然執意不肯收回寶劍,「你我二人有緣今日相見,這把寶劍並不是什麼稀罕物件,算是我給你的見面禮吧。大郎要是願意結交晉暉這個朋友,就收下此劍。」
「難道宋威敢將降表壓而不發?」
「打算去哪兒?回忠武軍嗎?」
「現在?不行!現在太危險了!」一聽德權要去找李簡,王建一把將他拉住,擔心地說。
「實不相瞞,我如今頂替我父親的差事,在蔡州刺史秦公手下聽事,鎮守淮西軍侯事。」王建在忠武軍時,聽監軍楊復光說起過這個蔡州刺史秦宗權,知道這是一個姦猾狡詐性情殘忍的人。原來,韓建是秦宗權手下的人!韓建繼續道:「秦公早聞聽兩位的大名,甚是欽佩。知道兩位落難許州之後,特地囑咐在下,如今朝廷用人之際,英雄豈能惜屈牢獄。如果兩位願意,便隨我前往蔡州,兩位官職不會在我之下。至於許州這裏,你等也不必擔心,秦公自會稟明上司,給你二人以機會將功贖過。不知,八哥和晉大哥意下如何?」
「這怎麼使得,我倆就在這裏打個盹兒就行,不礙的。」
「八哥,我這就回去和姐姐說!姐姐一答應,我就生死跟著你!」
「八哥,這事兒……」周德權欲言又止,「你也知道,我自小沒爹沒娘,姐姐像娘親一樣辛苦地把我拉扯大。我就這一個姐姐!我要是一走,她帶著個孩子,這日子怎麼過得下去?八哥,你別怪我不追隨你,我在想,等我給姐姐尋個好人家嫁了,她娘兒倆吃穿不愁了,我再找你!天南海北,不管你和晉大哥在哪兒,我都會找到你們!」
「好倒是好……只是,你姐姐住在這裏,我怕不大方便……」
王建忿忿道:「宋威欺君罔上,怎配統帥天下兵馬!」
「尚君長死了,王仙芝一怒之下絕地反擊。就在不久前,宋威派人在蘄州黃梅縣與王仙芝展開決戰。誰曾想,這一戰草https://read.99csw.com軍五萬人全軍覆沒。王仙芝親自提刀上陣,終因寡不敵眾死於亂軍之中。」聽著韓建的講述,王建心中湧出一股不祥的預感:王仙芝、尚君長的死無疑給起義軍傳達著一個分明的信號——除了血戰,沒有別的出路。眼下黃巢掌握大權,大唐王朝即將面臨的是更為艱苦卓絕的戰爭。
周德權高興地刮著小外甥的鼻子道:「你怎麼起得這麼早,你娘呢?」「在裡屋呢。」
平和而親切的口吻彷彿如冬日的暖風一般,不由得讓王建心中一熱:「多謝大姐!」
繞道村東頭幾戶並排的草屋,周德權上前敲門:「姐,德權回來了!」少許,門開了,探出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見是周德權,衝上來抱著他的大腿撒嬌道:「阿舅,你好久沒來看我了!」
王建也早聽說許州有個韓建,擅使一把銀色花槍,頗有些武藝,沒想到今天見了面。韓建沖王建一抱拳,呵呵一笑:「聽說光圖兄、光遠兄威震沂州,今日有幸拜會,實乃是三生有幸!」話音未落,王建便很快聽出這個人的聲音,正是那晚給他開城門的蒙面義士。頓時,五個人被拉近了許多。周德權生起了火盆,和其餘四人席地而坐,相互間就好像故友一般交談起來。
「所以,忠武楊監軍得知后,連續上奏說明尚君長等人確實是奉王仙芝之命去請降的。只可惜,雖然小皇帝還幾次三番差遣調查,可終於在宋威的嚴密安排之下不了了之。尚君長等也在長安被正法。」
見王建答應投奔蔡州,韓建也高興道:「如此甚好。八哥、晉大哥,你們今晚就收拾一下吧,明天一大早,我會派人來接你。如果有別的英雄願意與你一同而去,秦公正在廣納賢才,一律來者不拒!」
順著聲音望去,噼啪作響的火把映出他熟悉的周德權的面龐。那一刻,不亞於見到了親人一般激動。周德權見王建二人已經逃了出來,便將手中的火把狠狠地朝大獄院內一扔,霎時間,便引燃了院內的雜草,燃燒起熊熊的烈焰。許州城內已經是寂靜一片,唯有天空的月色柔和地照著大地。周德權引著王建、晉暉撒開腿直奔北城而去。
接下來的兩天,平靜地度過。雖然吃著最簡單的農家飯菜,就地睡著乾草堆,但王建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在這裏,他依稀能夠回憶起兒時娘親在世時那種家的溫暖——多年的漂泊,讓他似乎早已淡忘。
婦人落落大方的沖王建一笑:「常聽德權提起你……哦,我這家裡破舊成這樣,你們也別嫌棄了,就在這裏暫時避一避吧。」
李簡收住笑容,正色道:「光遠兄這麼說,便是看不起我了!」
「德權,要不你和我們一同走吧。你一個人在許州,我總是有些放不下心。」
「好吧。」王建、晉暉點頭應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