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二章
鄭畋打量著這個人,頭戴方巾,一身藍色的粗布長袍顯得乾淨而清爽。看此人面相,生得和善溫順——這個人自己彷彿確是見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便問道:「你是?」
送走了韋莊,鄭畋思忖著,考慮到科場舞弊現象本身就很嚴重,況且由他出面向主考官吏提請,也有作弊之嫌。思前想後,乾脆入朝面聖,向皇上舉薦韋莊,這可能是最便捷的途徑。於是,吃罷午飯後,他便匆匆前往皇宮。
「他說他是相爺的故友,一定要見一面的。」
這些年,韋莊很少給家中寫信,杜陵發生的一切,他都知之甚少。於是,這才問起家中景況。三弟韋靄不由搖搖頭:「從父前年過世,姑母一家依舊沒有下落。而今家中守著一片庄地,雖然還不至於愁吃憂穿,但畢竟家道中落。我與二哥年年赴京,歲歲落第,已是心灰意冷了。大哥從虢州回來,可曾是前線又遭不幸,虢州陷落?」
鄭畋搖搖頭:「他是宦官,靠不住。咱們大唐這一百多年來,吃盡了宦官的苦頭。你想想,如果不是這幫宦官飛揚跋扈,晉公何以忍辱而終?楊復光雖然帶兵有方,但他也是一個主和派!」鄭畋這句話,指的是前不久楊復光受詔幾次招降王仙芝的事情。正說著,管家走進正堂:「相爺,有個秀才說要見你。」
此時的朝政,雖然南衙北司依舊爭個不停,但大宦官田令孜卻得到了盧攜的逢迎和依賴。很大程度上,此時朝中最舉足輕重的兩個宰相——盧攜、鄭畋總是意見相左,每有大事,兩人爭執不下,畢竟兩人心中都有自身的利益。
「是,老爺。」趕車的女僕,跳下馬車,趕上前去催打屋門。半晌,一個男僕打開門來,驚訝和歡喜的表情掛在了臉上:「阿汪,是你?」
「皇上說哪裡去了,這個時間,當是皇上休息的時間。皇上想打馬球,老奴當然是奉陪了。不過,老奴是想給皇上舉薦幾個人陪著皇上玩玩。」
鄭畋道:「那黃巢常年征殺南北,雖然尚有餘威,但已是厭倦兵戈。廣州之地,地處粵南,天高地遠,土曠人稀,無非是蠻荒之地,若他安於治理,倒是一舉兩得。而在此期間,中原藩鎮可得以休養生息,黃巢但有不臣之舉,再合而殲之不遲。」
李儇問道:「鄭愛卿一向主張征剿,今日何又言道招撫?」
「當然美啦!那裡山清水秀、物產豐富、人傑地靈啊。那裡是詩聖杜先生的故鄉,也是詩人真正的家。」這家的男主人已經年過四十,面龐清瘦,臉上的表情卻異常沉著堅毅。他姓韋名庄,字端己,他所說的杜陵,也正是他出生的地方,如今十余年過去了,中原的戰亂讓他終於有一個借口回來,回到read•99csw•com這他鍾愛而心痛的長安,回到這生他養他的故里。
李儇聽到這番話語,高興地開懷一笑:「阿父如此誇獎,不會是又有什麼事情要稟奏了吧。」
李儇很高興。他沒料到身為一國宰相的王鐸能夠主動領兵作戰,於是爽快地答應道:「好!朕就封你荊南節度使,南面行營招討都統。即日起程,以破黃巢。」
鄭畋從前讀過韋莊寫的詩,雖然與他接觸不多,但不容否認韋莊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青年。沒想到,一晃十多年過去,他如今已經貴為宰相,而這樣一個難得的才子依舊奔波在趕考的途中。韋莊的請求,其實並不過分,而且,鄭畋也希望多有一些像韋莊這樣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讀書人出任朝中要臣,與那些和宦官妥協的勢力分庭抗禮。於是,他很爽快地答應了韋莊,說自己會儘力想辦法。
不多時,管家引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草民參見宰相大人。」說罷,來人一拱到底。
鄭畋立刻進言道:「啟奏陛下,廣州節度使李迢、福州觀察使崔璆聯名奏報:那黃巢書信福州,言語中有歸降之意。李迢言道,黃巢多年征戰,祈願一方領地得以安身,如得廣州即可心滿意足。臣以為,可以暫時招撫,以解天下戰亂。」
「楊金!十年不見,你可老多了!」阿汪眼睛里已經掛著淚痕,「哦,老爺回來啦!老爺一家都回來啦!」說到這裏,她的臉上又多了一分喜悅。「真的啊?!」驚喜綻放在楊金的臉上,他顧不得出門來先見過故主一家,慌忙地跑進屋裡:「二老爺、三老爺、姑奶奶,大老爺回來啦!」韋莊的弟弟妹妹們這才迎接出了大門,十年闊別,真是感慨萬分,大家擁抱哭泣,喜不自言。
這一天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數百的官吏、宰輔、將佐從安化門進入了大唐的皇宮,等候在太極宮的永安門前——這天,幾乎從來不理朝政的李儇召集百官早朝。
鄭畋悶悶不樂地下了朝。這天與盧攜在朝堂之上一番爭吵其實緣於他得知盧攜逢迎和巴結了田令孜。雖然從前他也屢次向田令孜示弱,但士人心中總有一絲隱隱的不服——太監就是太監,是亂臣賊子!表面上可以和這些權傾一時的太監示弱,作為權宜之計,但如果將整個靈魂出賣,那卻是一件可恥的事情!他心中何嘗不希望能征剿,以保天下太平之萬安。然而如今朝廷內外還有誰能率兵為國分憂呢?當朝的將領,他一生只敬重一個人,那就是晉和。卻可嘆,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除了忠武軍,或許天下能有實力與黃巢一決高下的有三支力量——前西川節度使高駢九_九_藏_書、蔡州的秦宗權,此外就是沙陀族的鐵騎。高駢在任西川節度使的時候,一舉擊潰南詔的進攻,平定了西川二十年的戰亂,這當然是大功一件。然而,自打高駢受命征討草軍以來,遷延頑寇,無意剪除,可偏偏盧攜依舊舉薦高駢。僅此一點,便讓鄭畋對盧攜完全沒有好感,而且高駢的所作所為也讓他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再說蔡州的秦宗權,到任之後不聽朝廷調遣,卻私下裡招兵買馬,觀望時局發展,大有效仿宋威擁兵之勢。而北面沙陀部落雖然是一支驍勇善戰的精銳之師,但這幫外族怎麼看怎麼像是朝廷的大患。沙陀族的領袖是李國昌,而近年來他的兒子李克用也在幾次戰役中初露鋒芒。就在數月之前,李克用還兵犯河東。這些外族人倘若與黃巢一同謀反,大唐實在是危在旦夕!
不將高卧邀劉主,自吐清談護漢儲。
鄭畋回到府上,王啟則、孟圖二人也聞訊趕來,想知道今日朝會的情況。管家給鄭畋倒了一杯茶,便告退下去。
鄭畋看看孟圖,又問王啟則:「啟則將軍如何看?」
「恩相……」王啟則小心地說道,「末將以為,忠武軍的楊監軍還算有所作為。」
一旁的盧攜冷冷說道:「鄭大人此言何其荒謬!倘若將廣州交予黃巢,累年之後,他兵精糧足再起兵謀反,朝廷奈之何?」
「大人不記得啦?在下杜陵韋莊。」
鄭畋何嘗不願請纓出戰,可一想到他只是一介書生,何有定國安邦之策,便只能隱隱自嘲。王鐸的毛遂自薦,讓他感到意外,然而他欽佩王鐸的勇氣。
李儇彷彿不認識鄭畋一樣,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番,不由得笑出聲來。鄭畋每次來六王院找他不是稟告國家大事,就是給自己講述朝局利害,還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難得愛卿有此雅興,那就一同前往吧。」說著,在田令孜和其餘幾個小太監陪同下快步朝球場走去。鄭畋在心裏狠狠罵了一句:「鄭畋,你啥時候變成這樣了?你真糊塗啊!」可轉念一想,此時此刻如果貿然進言,可能就像當初舉薦晉和一樣弄得事與願違。他低著頭,悻悻地跟在後面。
想到自己祖上奪目的光輝,想到這些年來的屢屢名落孫山,想到天下苦難的百姓,想到胸中那無法抒發的志向,韋莊不由得感嘆地吟出自己曾經的詩句:「往來千里路長在,聚散十年人不同。」長安,我又回來了,杜陵,我終究還是回來了!是啊,漂泊這些年,兒女都大了,應該讓他們安定下來,去學館上學了。可是,一想到中原依舊的戰亂,他又搖了搖頭,心裏道:「平生志業匡堯舜,又擬滄浪學釣翁https://read.99csw.com!真想永遠隱居下來,過些男耕女織與世無爭的生活,遠離那無邊無際的科場。可讀書人,天下為己任,不能匡扶國家安定百姓,百年之後,我有何臉面見祖上,有何臉面求教於杜少陵啊。」
冬日的長安依舊車水馬龍熱鬧非凡,與此時千里之外的東都洛陽渾然兩個風景。東市西市,商賈雲集貨物繁多,來往人群川流不息,街上店鋪雜繁不一。
滄海十年龍景斷,碧雲千里雁行疏。
「哦,我和老孟想的一樣,也覺得眼下不是招撫的時候。大概恩相比我們想得遠,願聽恩相教誨。」
一進皇宮,鄭畋直奔六王院。他印象里,無論戰局多麼緊張,皇帝這個時候應該總在那裡和其他王爺們對弈或者閑聊。他剛繞過一個影壁,遠遠地見著田令孜一行人正簇擁著皇帝從六王院走出來。隱隱約約地,能聽到田令孜諂媚的聲音:「皇上不僅圍棋下得好,這球藝更是出眾啊,大唐內外恐是無人能及呢!」
這是壽王李傑第一次走上朝堂。這一年,李傑只有十三歲。自從出生在這個天下最尊貴的家庭中,他的童年也就註定了更多的約束。儘管連年戰亂,然而李傑居住的六王院卻永遠是那麼安靜和祥和。每天,讀書習字從不間斷:從「四書五經」到李白、杜甫。良好的教育讓李傑深深地喜愛著做一個文人。他的兄長,已經身為皇帝的李儇,雖然也常常來六王院與他們娛樂,不過最近,他感到外面的流寇似乎讓皇兄很是不高興。雖然此時的李傑還不明白,流寇到底是什麼模樣的,為什麼過了多年都趕殺不盡。
韋莊童年曾在長安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求學時光。自幼聰明好學的他,卻在此後經歷了一段漫長的科考生涯。然而,晚唐科場的黑暗,讓這位滿腹才學、胸懷天下的秀才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磨難。重複的苦難和漫長的等待磨去了他青少年時鋒芒的稜角,蹉跎的歲月不經意間將他兩鬢的幾縷青絲染成銀灰色。萬古行人離別地,不堪吟罷夕陽鍾。秦月樓的歌聲酒令,灞陵道的離別感傷,無不浸潤著他的無奈與凄涼。自打他出生以後,經歷了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五朝君王,可唯一不變的依舊是慘淡的失落情懷。再往後,韋莊一家遷往虢州,在那裡度過了十多年看似平靜、與世無爭的鄉村生活。隨著王仙芝、黃巢起義的爆發,中原戰亂頻頻,不再安定,也正在這個時候,韋莊下定決心,回到長安,回到杜陵,回到這寄託了他全部夢想和書寫過辛酸記憶的故地。
「我的故友?」鄭畋腦海中轉動許久,也沒有搜尋出答案。好奇心驅使著他想弄明白九*九*藏*書這個膽大的秀才究竟是誰,「你把他帶進來。」
「鄭大人……」鄭畋聽到身後有人叫他,轉身抬起頭,見是年輕的壽王爺李傑。
杜陵位於長安城東南二十里,杜陵南園乃是漢宣帝和許皇后的陵墓,因墳冢較小,故又稱之為少陵。
「哦!你是端己?」鄭畋恍然回想起來,「哎呀呀,你看,咱們這有十多年不見了吧?」
鄭畋道:「若使黃巢就地任職,編遣其部,各還本土,待明歲秋熟食足,黃巢縱然再欲嘯聚,何人肯從?」
「臣鄭畋見過皇上。」
江上秋風正釣鱸,九重天子夢翹車。
韋莊告訴鄭畋,自己兄弟二人再次從杜陵前來長安趕考,住在東市的聚賓客棧。此時進士科舉已經結束,客棧中住著各地趕考的考生,等待著出榜之日。韋莊道出自己對判閱不公的擔憂,以及想為朝廷盡忠的願望,希望鄭畋能夠助他一臂之力。
「王爺找臣下有事?」
「爹爹,快到家了么?」男孩問道。
「遵旨!」
朝堂之上的人都能看出,這兩位權利最大的宰相針尖對麥芒,可見矛盾已經積累了很長時間。老宰相王鐸看出盧、鄭二人各懷心事,無論是主戰還是主撫,都隔著一層私慾,這時候,或許是他出頭的關鍵時機。他來不及掂量自己的分量,依仗著為官多年積攢的資歷,出列一步,拜倒廷前:「陛下,老臣歷受皇恩,雖然鮮有帶兵出征,但也願為陛下分憂。」
「秀才?」鄭畋眉頭一皺,這麼大胆求見的秀才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就說我公務纏身,無暇相見。」
宮門開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宰相盧攜,緊接著的是鄭畋、王鐸,再後面是三省六部的官吏、神策軍的將領,還有親王和郡王……
「快啦快啦,再過一會兒就到杜陵了——那裡就是我們的家。」男主人一邊回答,一邊望著窗外。
「到家了,到家了。阿汪,快去叫門。」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大人。」
「桂管淪陷,廣州危在旦夕。今日召眾卿家前來,商議破敵大策。」身為一國之君,面臨嚴峻的形勢,李儇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愛卿有事找朕?」
想到此處,韋莊又想起不久前給從兄的一封詩信:
「老臣懇請陛下讓臣帶兵出征。老臣願意鎮守荊南。荊南乃是江陵重鎮,右控巴蜀,左聯吳越,南通五嶺,北走上都。鎮據荊南,即可扼住咽喉,阻止黃賊沿荊襄北上。此乃攻守之策。」
盧攜道:「國家大計,豈能行此詭道,鄭大人不見河北三鎮之痛,至今不已乎?」
鄭畋忙招呼韋莊坐下。其實,他和韋莊只見過幾面,交情並不甚厚。但是當他得知韋莊是大名鼎鼎的韋見素的後代時,便油然升起一read.99csw.com種對前宰相後裔的敬重。那時,鄭畋只是一個藩鎮幕府,還未入朝為官。結識韋莊之後,也非常欣賞他的才華,曾許諾,將來如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來找他。
「爹爹,杜陵美么?」
「呵呵,既然如此,那咱們到球場上去吧。」說話間,李儇和田令孜等人已經來到了鄭畋面前。
「上次一別,至今一十八年。」
「其實,我也知道,黃巢斷然不肯輕易受降。只是,眼下偌大一個中國,找不到一個帥才!」
遠遠地,兩架來自虢州的馬車離這個世界最大的都市越來越近了,車裡的人掀開車簾,依稀能看見長安的城牆。行走在前面的馬車上,正中端坐有一中年男子,身邊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大約都是十來歲的年紀,一左一右簇擁著他。後面的馬車裡,是他的妻子,還有一個年輕一些的姬妾,懷抱一個嬰兒。
「哦?老愛卿有何懇請?」
「恩相,聽說你今天在朝上向皇上進言招撫黃巢?」孟圖是個直腸子,心裏有話總是存不住,「末將愚鈍,這幫草寇只能趕盡殺絕,怎能夠招降?」
相逢莫話歸山計,明日東封待直廬。
「唿……」鄭畋覺得此時不是舉薦韋莊的時候,便推辭道,「臣也想陪皇上去看看馬球呢。」
韋莊嘆道:「這倒還不曾。只是黃巢草軍猖獗,久居中原非是長久之計,你嫂侄日夜擔驚受怕,我思考再三,還是回歸故里。畢竟這裡是長安邊角,天子腳下,總歸是安全的。我聽說,朝廷準備招撫草賊,那王仙芝也應允談判。倘若真能招安成功,便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韋莊在家中住了大約一年光景,有一天忽然得知草軍領袖王仙芝陣亡的消息。韋莊思前想後,認為黃巢統領兵權之後,勢必發起絕地反擊,而這或許是一個轉機:按理朝廷應當啟用一些新人,而此時兩年一次的科考又臨近了。那麼,不如捲土重來,再次踏上那漫漫的趕考之路吧。韋靄得知兄長的決定后,便堅持要一同前去。韋靄了解兄長的才華和志向,他清楚,如果科考的所有程序都是公平的,兄長沒有理由不金榜題名。可是,在這樣一個時代,這種假設是多麼的蒼白和不切實際。如果朝中沒有人幫忙照顧打點,即使是一篇胸懷錦繡、治國平天下的鴻篇華文,也不過換來考官不屑一顧地付之一炬罷了。有了兄長那十年屢試不第的教訓,這一回,他執意勸說韋莊,一定要在考前打點好一切。韋莊剛開始不大樂意,但靜下來想想,覺得韋靄說得很在理。但偌大一個長安,他去找誰呢?這時,他想起了很早以前結識的一個人,如今這個人已經在朝中擔任舉足輕重的官職。對,去找找他,或許能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