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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七章

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七章

「實不相瞞,只為南陽一戰部署。」楊復光開門見山,「王將軍與楊某會兵屯駐南陽城東已逾十日,已到攻城之秋,但求一戰得勝,乘勝追擊收復鄧州。」
復光低眉點點頭,回憶道:「周將軍在許州兵變后,我本不願再回去。可三月三日,黃巢遣大將朱溫攻我鄧州,趙戒被生擒而去。我帶領殘軍敗將死裡逃生,無奈只能依附許州。兩個月過去,鄧州之敗仍歷歷在目。鄧州不下,長安不得進,舊仇不能報,我楊復光顏面何存?好在近日幸得蔡州精兵援助,歷殺數戰,尚有近萬兵卒,諸將枕戈待旦,下南陽、收鄧州只在朝夕,可……可如果這個時候功虧一簣,我豈能甘心啊!」
經過一場內訌,楊復光終於奪取了兵權,他將精銳的八千兵馬分屬給八員都頭統帥。前忠武大將鹿晏弘和張造當仁不讓成為八都之一;起家蔡州、將門出身的韓建也順理成章接管了王淑的親兵;此外,王建、晉暉、李師泰等人也得到提拔。唯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王淑的副將李簡竟不在八都之列,而是列于王建麾下任職。
王建、張劼繼續前行。繞過一群軍寨,見得一群兵士圍了個層裡層外,層里傳來叫好之聲。王建撥開外層人群,見最裡面有兩個小卒正在擎腕。時令業已開春,乍暖還寒,而這兩人,都解衣系腰、赤膊揮汗。當中一塊石板,兩人南北向蹲跪,互執手腕。北側的漢子,力勝一籌,僵持之後,便得了勝利。見此,王建欣慰喝道:「好氣力!」得勝的漢子站起身來,緊了緊腰間的衣襟,倒也不畏王建:「王軍侯也別站著說話,可敢與我較上一勁?」王建打量漢子一番,見此人身材魁梧,胸口稀疏的汗毛分乍兩側,往上看,唇上一道微須,面孔顯得稚嫩,不過二十歲的娃娃。王建問:「你叫啥,多大年歲?」
李吒吒聽得熱血沸騰:「爺您放心,俺們都是不怕死的,上了戰場,不給爺丟臉!」四下應和。王建這才帶著張劼接著巡視。
「夫人,這便是我多次提起的,我在江西收養的義子——王宗佶。」說著,又叫過王宗范,「宗范,快來見過你哥哥!」
王淑頓時冷汗直冒,他恍然明白,自己隨行的衛隊早已被晉暉擒拿倒戈。
「他因何不發令?」晉暉問。
晉暉道:「監軍索性一句話,我提刀割了他人頭獻于麾下!」
見王淑已死,楊復光長出一口氣,這才居中面南而立,高聲宣布:「王淑統領蔡州援軍,畏懼不行,貽誤戰機,難為三軍表率!近日商議軍機,竟有降敵之語,此種言行,實為叛逆,我楊復光上懷天子之望,下九九藏書負將士之託,今日誅此叛臣,以令三軍!如若今後有言退兵降賊者,與王淑同!」
王建、晉暉帶領眾許州籍弟兄跪倒表率:「我等願聽監軍調遣,萬死不辭!」
士兵忙站起身來:「回軍侯,殺個把賊寇足夠了!」
王建與李吒吒對跪下來,腕上手,羅蠻子喊一聲「走!」李吒吒搶著壓下腕子,王建心裏道:「真有點兒虎勁。」於是,單臂較上了力。兩人僵持一陣,王建一個發力,便將李吒吒的右手壓在了石板上。
「華洪。」
王淑忐忑地趕往中軍大帳。其實,他本就有些畏忌朱溫的鋒芒,加上一路之上,雖然闖關無數,然而部將也折損千余,想到臨行之前秦宗權的囑託,他只有選擇按兵不發。楊復光清晨擊鼓聚將,讓他甚加不安,心咚咚直跳,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自打王建回來,張劼興奮得跟個孩子似的,一刻不停地跟在八哥身邊,生怕兩人再分開。張劼從前家住王建鄰村,小時候本也不務正業,打家劫舍什麼事都干過。一次因偷了一家大戶,被吊在樹上打了個半死。正巧被王建碰上,便將所帶余錢換了張劼一命。再後來,張劼老父過世,也是王建借錢來幫他替父下葬。從此,張劼對王建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跟隨八哥行走江湖。
此時,楊復光將一隊忠武軍精銳和王淑率領的蔡州軍屯在許州西南,等候和南陽守軍的一場惡戰。軍中,四處是整齊的軍帳,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修繕兵器,或習練身體。王建引著張劼穿梭其間,不時遇到熟悉的舊部給自己打著招呼。不遠處,一個很年輕的士兵背靠木寨席地而坐,正擦拭著軍刀。王建止步於他身前,問:「兵刃還鋒利吧?」
韓建和李簡相互對視一番,只能隨同跪了下來:「末將也願聽監軍調遣。」
一旁的張劼哈哈一笑:「好!是條漢子,和俺老張一個性子!」
「刀!」士兵將手中的軍刀雙手遞給王建。出手的一瞬間,王建看見他右臂上留有一道深深的砍痕。便伸手摸了摸他已經愈合的傷口,問:「還疼嗎?」
張劼見此情景,哈哈大笑:「八哥,鬧了半天王軍校是你的義子啊!敢情你一走,他便領了咱們這支隊伍,要說起來,現在還管著俺老張呢!」
王建聽出楊復光確是對王淑按兵不動心生抱怨,卻故意道:「監軍只消一聲令下,我王建手擎赫雷刀願為先鋒,如何說是功虧一簣?」
矮個繼續道:「兄弟們都叫我羅蠻子。」
離開鄭畋后,大唐的禁軍衛隊護衛天子繼續朝著興元府的方向緩緩行進。https://read.99csw.com
見此情景,王建想到他們和自己一樣都是窮苦出身,這些年沒少打仗,沒少吃苦,便有些心酸。於是,解下身上的裘皮坎肩,也不顧李吒吒的推阻,硬是披在了這小卒身上,又語重心長道:「過不多久,便要與那朱溫有場惡仗,」又環視四下,見聚在這裏的兵士已經有了百餘人,都聚精會神聽著,「弟兄們一要勤練,二也要顧及自己的寒暖。等收復荊襄、拿回長安,皇帝老爺子虧不了咱們。」
楊復光站起身來,向左右揮揮手,幾個隨從退下帳去,只將三個人留在了大帳。楊復光也坐了下來,故作一聲嘆息,顰眉不語。
「走!」王建從夫人手中接過一件禦寒的風衣,便隨著晉暉快步朝楊復光的大帳走去。
王淑見宗佶站列在末席,心生藐視,一拍公案呵斥道:「你是何人,大帳之內豈有你說話的份?」
士兵搖搖頭:「上陣就是殺敵的,有那玩意兒礙手礙腳的。」
「王將軍請上座!」楊復光對王淑抱拳行禮。
王建拍拍士兵的肩膀,轉身向別處走去。剛走出幾步,又轉過身來,看見那個士兵還立在原地目送著他,不由問:「你叫個啥?」
秦宗權將一支精銳交給了親信王淑,這支精銳的副將正巧是當年在許州大獄救過他的韓建、李簡二人。本來,王建亦可在軍中有一席顯赫的位置,但他一定要回到忠武舊部,回到楊復光麾下任職。見王建執意如此,晉暉、周德權自然相隨。楊復光或許被這幾員舊將的執著所打動,讓王建、晉暉二人依舊帶領各自的舊部。
「楊監軍請!」王淑的聲音顯得有些顫抖,遂與楊復光並排坐在大帳當中。
王建見時機已到,向張劼使了個眼色,張劼一面怒斥宗佶無禮,一面也衝到兩人近前,王淑見有了救兵,連忙喊道:「張劼將軍,與我將這人拿下。」張劼也不出聲,上前一把扭住王淑的雙手,將主將的頭摁在了桌案之上。帳內王淑的親隨沒有想到變故會這麼快,一時間誰也沒有了主意,而王淑一面呵斥王建一面向帳外呼喊來人。
「沒說。不過我估計和攻南陽有關。」
「好!」楊復光精神為之一振,「就依光圖所言,明早卯時擊鼓點兵,辰時升帳,一切按計行事。」說著,又叮囑王建一番,「切記謹慎!」
「華洪……」王建一邊重複著,一邊點頭,「我記住你了!好好乾!」
兩人說著來到楊復光的中軍大帳。
一側另一個矮個子搶話道:「俺們都叫他李吒吒。」
王建遂挽起袖子,說聲:「這怕啥,想當年武當求藝,冰裡頭都睡過,這屁冷的天九九藏書氣,不礙的!」一句話說得四周軍兵笑著稱喝。
「光遠、光圖,快快請坐。」楊復光顯得很是熱情。
「唯命是從!討敵立功——唯命是從!討敵立功——」帳內帳外齊聲呼喊。
「好小子,真沒想到,你都管上你叔叔了!走,跟我回去見你娘。」說著,拉著宗佶便往自己的軍帳走去。張劼原地站著,看見父子重逢的場景,樂得合不上嘴,好長時間,才小跑著攆著王建父子而去。
王建的英勇氣勢贏得了士兵的喝彩,四下一陣嘲笑拋給了李吒吒。羅蠻子打趣道:「吒吒,看你平日囂張,弟兄們也治不了你,今回王軍侯可是替大家教訓你了!」李吒吒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解下腰間的衣衫,披在身上:「你那屁點兒氣力算個甚,又不是你贏了,瞎咋呼什麼!」見圍觀的弟兄都哈哈樂了,又給王建一抱拳:「平日子里見軍侯殺仗都衝到前面,俺以為不過是舞刀漂亮,今天算是知道了,爺是有真氣力的!」說罷一拍胸脯,「俺李吒吒服了!」王建見是個爽朗的人,看到他的肩頭、肋下也有兩道刀痕,知道這也是個拚命三郎,便問:「你現在軍中任什麼差事?」
「要攻南陽,沒有蔡州精銳不行!蔡州主將乃是王淑,他不發令,我豈可號令三軍?」
王建連忙道:「此乃我犬子,恕管教不嚴,衝撞將軍。」轉身呵斥宗佶,「哪裡有你說話的份?還不住口!」宗佶怒視王建一眼,徑自來到王淑面前:「十軍將士整裝待發,你身為主將按兵不動、貽誤軍機,豈配統帥三軍?」說罷,舉拳便向王淑。
王宗佶喜極而泣:「這兩年多……兒想爹爹……想得好苦!」
「王淑壓著蔡州軍十天不出兵,單靠咱們這半隻殘軍去了南陽也是送死!」
晉暉冷笑一聲:「王淑乃是鼠輩,秦公素有野心,明著援許州精兵,只怕他惦記著讓王淑將這一隊人馬拉回蔡州呢!」
「八哥——」帳外一聲急促的呼喚,把王建從片刻的溫馨中拉回到緊迫的現實里。一打帘子,晉暉邁步進來,「監軍找咱們,說有要事相商。」
王建一愣,上前扶起這員校官:「快快請起!」這人依舊跪著,還一把抱住王建雙腿哭道:「爹當真認不得兒啦,我是甘三兒啊!甘三兒啊!」說罷抬起頭,已是淚流滿面。
一直到三軍將士集結完畢,東邊的天際才現出一抹淡青色的柔弱光亮。
眼前的一切快得讓韓建、李簡都沒有回過神來。韓建剛想張口,就見張劼舉刀將王淑的人頭割下。頓時,鮮血噴出,數秒不絕,直濺得張劼、李師泰渾身染紅。王淑的人頭在地下滾了兩圈,九*九*藏*書停在了韓建的腳下。韓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的一幕讓他不敢再有半分說辭。
急促的軍鼓聲劃破了寧靜的夜。伴隨著有節奏的鼓點,軍帳的將士在黑夜中熟練地穿衣、集結。鼓聲驚醒了沉睡的烏鴉和歸巢的夜梟,也催得人心緊張起來。聲音在廣闊的山野中四散開去,一直傳到東方遙遠的地平線——
「善使什麼兵器?」
「好!」楊復光一手扶劍一手扶在桌案上尚未凝固的鮮血中,「眾位將軍都是久經沙場的忠臣、能將!楊某人無能,難以調度三軍。今日將所余兵馬分理,交由各位將軍節度統領,倘若諸位心中有我大唐,顧念天下蒼生,便隨我殺入長安,做個勤王護駕的功臣!」
士兵咧嘴一笑:「這算個啥,打仗哪有不傷皮肉的!」王建猛然覺察到什麼,對士兵道:「把衣服解開。」「這……」士兵一面後退一面遮掩,「我不熱!」王建上前一步,猛地扯開士兵的衣襟——頓時,數十個刀疤赫然映入他眼帘。王建一驚:眼前這人十足是個不要命的主!身上有刀疤的士兵不在少數,可這人刀刀傷在胸口上,可見肉搏戰時從來都是迎著上。這畢竟是他的將士,他的弟兄啊!王建有些心疼地問:「你不用盾嗎?」
周氏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聽你爹提起你好多次了,今兒個咱們才算見過。這往後便是一家子,用不著見外。要是衣服髒了破了啥的,就拿給為娘縫補……」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說得宗佶心裏酸酸的。從打沿途乞討至今,第一次聽到這樣貼心的話,第一次感覺到有家的溫暖。
那人一拍胸脯:「俺爹姓李,爹媽早死,有姓有名!這翻了年就二十了。」
「好!」王建答應道,接著解下外袍。
「軍侯小心著涼哦!」一側一個老兵關切道。
「非是一心!」
李吒吒朝羅蠻子喝道:「人家軍侯管你我名姓甚用,盡挑沒用的說。」又轉向王建,「軍侯敢否與俺比比力氣?」
「參見監軍!」
「監軍說是何事?」
一進大帳,便見楊復光盔甲整齊地立於當中,兩側是王建、晉暉、李師泰等二十多名忠武軍的中、高級將領。
王建將拳頭攥得嘎吱作響:「監軍一心收復南陽、鄧州,這並不難。我也看出王淑與咱們不是一心,這個人早晚要除掉。」
「三兒?」王建頓時驚喜,抱起那人的臉龐,看了又看,「真是我兒宗佶!兩年多不見,都長這麼高了!」
聽到呼喊聲,埋伏在帳外的李師泰帶領五十個弟兄一擁而進,不等帳內反應過來,一把把雪亮的鋼刀便架在了王淑二十個親隨的肩頭。李師泰親自上前,將王淑https://read•99csw•com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王淑呼喊斥責:「楊復光,你個閹驢!你以為串通王建便可奪我兵權么,我蔡州奉國軍將士豈可任人宰割!」話音方畢,只見晉暉帶人進入中軍,向王淑施禮道:「末將晉暉,代奉國軍將士,肯請將軍發兵!」
復光道:「倘若能使其發兵,便是上策。至於擒殺,那倒未必,何況他身邊韓、李二將,我看非是等閑之輩,皆被王淑委以重任,他二人豈可聽任我等差遣。」
晉暉與王建交換了一下眼神,晉暉道:「監軍有什麼話儘管吩咐,我二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又走出一百步,王建忽然見到一個小校模樣的人朝自己走來。那人離自己約有三十步忽又停了下來,見到王建,先是一驚,接著緊走兩步來到跟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激動地喊了聲:「爹——」
「所以我想監軍大概是憂慮蔡州軍的情勢。」
「不知楊監軍清晨掃鼓,所為何事?」
「韓佐時、李大郎都曾是救過我的恩人。我估計他們不會和王淑全然一心。」王建稍稍想了想,壓低嗓門對復光道,「我看不如快刀斬亂麻,如此這般……做得乾淨了,他二人自然無話可說。」
「監軍放心,王建但辱使命,提頭來見!」
王淑心想,楊復光果然是催促自己發兵的。他咬咬嘴唇,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楊監軍不必著急嘛,但坐時日,再作打算……」不等他說完,王宗佶猛然插話道:「如此等下去,如等死何異?」
「軍容,已經走了一天一夜,朕腹中飢餓,連這馬也沒精打採的……」李儇趴在馬背上,顯得有氣無力。從大唐帝國的天子,猛然逃亡出他的國都,李儇心中多少有些怨憤乃至厭惡田令孜——這個在他童年大權獨攬的宦官。他不想繼續稱呼這個人為「阿父」,此時此刻,他忽然異常想念鄭畋。
難得沒有戰事,又逢一個晴天,仰望無際的藍天,彷彿穹隆一般寬廣,沐浴著微微拂過的春風,一種鮮有的暢快充盈全身。王建深深呼吸了一口暫時沒有硝煙的空氣,自言自語道:要是不打仗了,躺在地上看著藍天,會是另一種幸福!可他馬上又嘲笑自己不切實際的念想,畢竟這隻是大戰來臨前的片刻輕鬆,他預感就在幾天後,便很可能和黃巢的主力真刀真槍地幹上一場。
王建一撩簾巾進入內帳,拉著宗佶引到夫人周氏身前:「宗佶,這便是你娘。」宗佶二話不說,跪倒咚咚咚地給周夫人磕了三個響頭。周氏惑然:「這……」
王建不由一笑,問道:「那你又叫啥?」
「一個什長,什裏面也都是自家從前的弟兄。」說著將那件破了幾個口的衫子胡亂掩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