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八章
「罷了!」李儇臉一沉,心想:都知道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若非誓死忠於朕的賢良,怎會甘於隨朕艱辛跋涉、吃這趟苦。看來,這人非是忠臣良將,僅是想博朕封賞而已。
「李康,你如實回答朕,憑你區區縣令,怎可得知朕的行蹤,又如何會想到在此時此地前來獻糧?」
「好吧。」待禁軍行到路邊一排楊樹下,田令孜一揮手,傳令就地休整,又攙扶李儇下了馬。天陰冷陰冷的,頭頂上烏雲密布。令孜摸摸乾糧袋中,還剩三片酥餅殘片,遞到李儇面前。李儇看了一眼,搖搖頭:「遠水不解近渴,你分給朕的兄弟們吃吧。」
田令孜搶先道:「快快請起,」說著,又下馬扶起何祐,「老哥,你我這一別可是有些年歲啦!」
「皇上,你看,遠處有人來了。」這一回,耳邊真切地傳來田令孜的聲音。李儇緩緩地睜開雙眼,只見一匹馬引著一隊滿載貨物的騾隊朝自己這邊聚來。馬上一人,一身蒼色官服,遠遠地便翻身下馬,伏倒近前:「微臣參見皇上!」
興元,是山南西道的治府。李儇荒唐的「擊球賭三川」后,牛勖成了這裏的節度使。興元地處關中西南,北依秦嶺,南靠巴山,漢江橫貫其中,素有西北「小江南」和秦巴「聚寶盆」之美譽。這裏曾經孕育過商周的方國,也一度因為劉邦一手締造的西漢王朝發祥於此而享譽四海。
李儇上下打量著這個官員:「朕,好像從未見過你。」
李儇和田令孜幾乎同時跳了起來:「什麼?獻糧草?你可真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朕要重重賞你!」
「軍容,您給找匹馬吧。我的腳破了、凍傷了,實在不能再走了……」李傑央求著。
自打出生在大明宮,十四年來李傑何嘗受過這樣的艱苦,連日奔波早已讓他疲憊不堪。他的鞋已不知去向,一隻腳穿著破爛的襪子,另一隻腳赤著,一步一步艱難地踩著滿是積雪的棧道。腳掌磨出了泡,來不及叫一聲疼又被雪凍凝住。浸骨的寒冷由腳底傳到全身,睏乏讓他的身體猶如漂浮半空。眼前的棧道,是那樣的漫長無際,尋不到一處地方休息。他的身體開始來回晃著,不知不覺早已落在隊伍最後。他恍恍惚惚能看到福王和田令孜,而皇兄早已遠在崎嶇的山嶺間。終於,他如獲至寶般發現一塊平整的滑石,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慌不迭地撲上前去,伏在滑石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這塊大石頭,平整得遠比他的床榻善解人意。陽光暖暖地直射在上面,讓這裡有觸手可及的溫暖。他幾乎是幸福地閉上雙眼,就想倒在這裏,永遠不要起來
https://read•99csw.com……李儇在興元小住數日,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盛情邀請天子臨幸成都。再加上田令孜不斷地鼓吹,終於動搖了他留在興元的決心。李儇擔心黃巢如果繼續西進,以興元這點人力財力根本無力抵擋草軍。國破家亡!切膚之痛!李儇想,要卧薪嘗膽,成都或許真是一個不錯的去處。於是,他把心一橫,衛隊便護送當朝天子,繼續踏上了去往劍南的蜀道。
李康臉色忽變,吞吞吐吐道:「這……微臣體弱多病,怕難堪護駕重任……」
下聯是:
「你是什麼東西!」田令孜怒視著這個侍衛,說著就要抽刀。
李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得如實回道:「微臣不敢隱瞞。微臣乃一個下縣小吏,哪能神機妙算,又豈敢擅作主張。是張禹川向我獻策。他說皇上倉促一行,必然會遇到難處,讓我前來西岔河迎駕。微臣這才千里迢迢趕來……真巧,還真遇到了皇上!」
明月幾分,清風幾分,分卻湖心邀故影。
田令孜氣消了消,又白了兩位王爺一眼:「速來!我們在前面小鎮等著,可不會等得太久的!」說罷打馬揚鞭揚長而去。
「軍容不可對王爺無禮!」這一聲來得突然,把田令孜和李傑都嚇了一跳。說話的是一個侍衛。李傑彷彿記得從前在福王府上見過此人。
上懸「怡然」兩個清瘦的字體,似乎是仿曹全碑的隸書。
「你叫什麼名字?」李傑問。
「是是……」李康留下糧草,帶著騾隊回去了。得了暫時給養后,隊伍繼續往興元而去。
綿州城南不遠,有一座莊園,前接良田千頃,背靠山林一體。莊園中,院落嵌套、樓宇層疊,一派富庶安定的景象。看到這裏,再回想自己的長安宮闕,身為天子的李儇竟然也不免生出幾分嫉妒。
李傑強忍著痛,怒視令孜一眼,羞辱、憤怒、無奈一齊湧上心頭。他幾時想過,一個李家的奴才竟對主子如此無禮。天啊,這是什麼世道!
李儇順著田令孜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條彎曲的河道環抱著蒼翠的青山。再往南,便是起伏的丘陵,無數猙獰的崇山峻岭都被遠遠甩在身後。他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再往南,便是成都平原了吧……」
君臣兩匹馬並排走在隊伍前面。李儇打破沉寂,忽然問田令孜:「昨日,鄭畋轉送給朕那封奏報,要朕赦免沙陀李國昌、李克用父子。朕想了一晚上,拿不定主意,想問問你。」
「到了成都,皇上還會高興呢!」田令孜本是西川人,一進入西川的地境,就好似變了個人似的。他多年不回故里,心read.99csw.com想這次回來,可是衣錦還鄉了!「皇上,老奴有一故人家住綿州,家中頗有資產。我和他多年不見,不知皇上能否賞老奴一個面子,去他家中一宿,定會比州縣府第舒適百倍。」
福王嘆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七弟,咱們得跟上,不能掉隊,到了興元就好了!」又對那侍衛道,「你別恨本王打你,他要是怒了,一刀就宰了你。」
「深山老林哪去給你找馬?若不速行,掉隊后沒人管你!還不快走!」說罷又是一鞭抽打在李傑的右臂。
清平只伴讀書燈,顛沛方懷四海音。
走下床來,他緩緩抽出隨身寶劍,凝視著鋒利的寒光,自言自語道:
李儇自言自語道:「這張禹川是個奇才啊!軍容,你可知此人是何出身?」
茫茫秦嶺大山!一隊儀衛不整的衛隊在崇山峻岭之中緩緩地移動著。早在李康見駕之前,就只有皇上和皇妃們騎著馬。李康將自己的馬留給了田令孜,而福、澤、穆、壽四位王爺只能同禁軍一起徒步而行。翻過一座山,便是著名的入蜀棧道。陡峭的絕壁上開鑿著一個個方孔,一排排枕木被鐵鏈勾連著,負著一塊塊木板架起了延綿不絕的長龍。有道是「天梯石棧相勾連」,萬仞絕壁竟也能成就人馬通途。這支疲憊的隊伍,散亂地行進在棧道上,曲曲彎彎、稀稀鬆松前後拉開了足有五里長。田令孜憂心今日趕不到興元,就只能露宿在荒山野嶺,不由得馳馬奔向隊尾,一路手舉馬鞭,驅趕著掉隊的士兵加速。
「哦,原來如此。」李儇心中感慨,田令孜雖然大權獨攬,竟然難為他記得住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又對李康道:「既然你有病在身,便不必護駕。回去傳朕口諭,命張浚速往興元見朕!」
見天子依舊依賴自己,田令孜嘴角不由露出一絲笑,回道:「這不失為一策。皇上可以命其攻打黃巢,將功贖罪。」
「皇上——皇上——」李儇正靠著樹榦閉目養神,恍惚中聽見有人遠遠地呼喚自己,似乎就是在夢境中,就像在金鑾寶座上享受臣下山呼萬歲一般。那呼喊之聲,由遠而近,變得似乎真真切切。「難道朕餓迷糊了么?」
儘管依舊是棧道,但兩側變化起伏的風景讓這段路程並不乏味。過了劍門關,在翠雲廊千年古柏的掩映下,道路也順暢了許多。又走走停停數日,忽然有一天,田令孜一改平日板著的面孔,興奮地跳下馬、跑到李儇跟前連聲道:「陛下,快了快了!翻過這道山,就是綿州了!」
「微臣是漢陰縣縣令李康,知道皇上
https://read.99csw.com正在危難之中,特來奉獻糧草。」
福王見此,吩咐李筠道:「我便把壽王托與你了,一路好生照料。」於是,三個人相互攙扶,高一腳矮一腳,踉踉蹌蹌地跟著隊伍。李傑早已經忘了寒冷,只有背上還火辣辣地疼痛。他嘴裏喃喃道:「前面就是興元了……」
莊主五十歲上下,身著藍彩的長袍,被他手下一群人簇擁著迎出庄門:「荒野村夫何祐,參見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干人跪倒磕頭。
「啪——」馬鞭抽打在李傑的背上。
桌上的古琴肩部波曲連綿,是一把伏羲氏的好琴,表面生起的龍鱗斷紋煞是均一可愛。李傑伸出手指觸摸一下琴身,沒有一絲灰塵,顯然是每日擦拭過的。他不由自主坐下來,手指輕輕劃過琴弦。連月的逃亡讓他本來纖細的手指變得粗糙,可當觸碰到琴弦的一刻,時間頓生凝固。此時,他已不再是李唐王朝的皇子王孫,不再是大唐帝國年輕的壽王,而是沉浸在《流水》當中,扮演著一個心懷淡泊、靈魂純凈的居廟堂者。琴音瑟瑟,箏聲裊裊,那一弦如山一般的泰然,如水一般的清澈,如月一般的柔情,卻又彷彿夾雜著對天下的深切感懷和對黎民的無限掛牽;這一聲聲的琴音,猶如天際飛掛的露珠,隨瀑飛下,撞擊在那被歲月磨平的山石上,激起飛一般的晶瑩,浸染在平靜的空氣中,直送到知音的窗前……
「是啊,皇上在成都便可高枕無憂了。」聽了這話,李儇頓時沉默不語。大唐的天子,如今再一次踏上玄宗皇帝的入蜀路,歷史竟然驚人的巧合。這會是成都——這個千年名城的再一次幸運嗎?抑或是大唐帝國的又一次不幸呢?
高山一曲,流水一曲,曲罷亭台會佳人。
這一夜,李儇重新感受到了曾經皇宮的奢靡和自己虛偽的尊嚴,護駕的士卒也醉死在天堂般的莊園中。只有李傑一個人,早早地回到房中。他無比辛酸地抱起被子落淚不止,而遠處,那堪比太常寺皇宮雅樂的音律,夾雜著西川特有的羌味的鼓點聲一直通宵達旦。李傑自幼通曉音律,但此時熟悉的樂音傳到他的耳中卻好似一把把鋼針扎在心頭。終於,累日的疲憊加上全身筋骨的酸痛,讓他很快沉沉地進入夢鄉。這一夜,他夢見皇兄殺了田令孜,被百官迎回了大明宮,成為天下尊敬的天子;而他自己也回到了熟悉的六王院,悠則吟詩,閑則撫琴,過著內心嚮往的與世無爭的生活……
享日若取伏龍劍,敢道天下無太平?
田令孜頓時變了顏色,瞅了眼遠處樹下衣衫不整的幾個王爺九九藏書,哼道:「這幾個王爺,養尊處優慣了,現在凈添麻煩!把餅給他們,倒不如分給衛士呢!」一句話,直捅李儇的心窩。想到一個太監居然放肆到如此地步,不由辛酸。
「小的不敢!小的生性脾氣直,不忍見壽王受辱。」一句話,說得李傑心中暖暖的。
壽王李傑背靠大樹坐著,連日的奔波,已經讓他退去了身上所有的嬌氣。他並不畏懼繼續趕路,只是肚子一直咕咕作響。「要是有忠臣在,一定會在這個時候給我們送點兒吃的。難道大唐沒有忠臣了么?」在小王爺心中,樸質地期盼著忠臣的到來。
清晨的鳥兒,在窗外竹林里唱起婉轉的歌,清涼的空氣從窗縫中偷偷潛入,把睡夢中的李傑喚醒。他揉揉眼,推開窗一看,外面的世界被一層薄薄的晨霧所籠罩著。李傑用白布將受傷的腳又裹了裹。從興元往南,他便有了馬騎。這些日雖也在顛簸中度過,但與那段非人的日子相比,已經算不上苦。何況,現在每日都有陸續從長安追趕來護駕的臣官,前往成都的隊伍一日日壯大。然而,只要一想起田令孜抽打在他身上的兩鞭,李傑的背上就隱隱作痛,心裏更如刀絞一般。
何祐將天子一行延入莊園,吩咐大擺筵席款待隨行將士,又在正堂之上,擺上歌舞酒宴。李儇高坐中央,田令孜、何祐一左一右陪坐兩邊,嬪妃、王弟列坐之下。何祐一揮手,屏風邊先傳來排簫渾厚悠揚的引子,閉上眼,就能被這動人的音符帶引到蔥綠的竹林。末一個餘音拖得很長,時隱時現縈繞空中。忽然,拍板聲有節奏地響起,帶動著樂師們將琵琶、笙、箏的動人旋律恢弘地交織在一起,而中央一列芳齡少女便隨之分列起舞,盡顯西川美人的婀娜。
「李筠,我記下了,他日得勢,我定當厚報!」
李傑忍著腳下的傷痛,心裏暗暗罵道:「狗奴才,我早晚殺你以謝天下!」李儇只覺得心中酸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吧。朕本對他父子並無好感,尤其是李國昌備受皇恩卻不思圖報,多次起兵騷擾州縣,實在難為朕容。可誰叫眼下我大唐是這般境地……就讓這些異族立些戰功吧。到了綿州,你傳朕旨意,令李克用討賊贖罪,但暫時不必給他們官職。」李儇望著四周秀美的山川,感嘆道:「綿州不比劍閣啊,真賽江南也。」
吟罷這四句,卻又搖搖頭:「唉!身為龍脈,卻不得安平四海。今日李唐不幸,天下百姓必然更加貧苦!」說罷,寶劍入鞘,懸在腰間。推開房門,一股泥土的清新撲面而來——這家莊園氣派異常,房屋層層疊疊,院落內外嵌套。如果擱在長安,除read.99csw.com了遜色于大明宮、曲江池的景色,恐怕百官、富商的府邸無一可與之相比。李傑興緻勃勃穿梭其間,不知不覺地已經穿過好幾個大的花園。經由一條悠長的廊亭,前面一個別緻的石拱門通著另一處院子。李傑好奇地穿過拱門,眼前頓時浮現出別樣天地:一個足有十多畝的花園,簇擁著安靜別緻的人工湖,四周假山林立,沿湖梅花盛開。湖水隨著四周梅林崎嶇延展,幾架石拱、一排石墩,將視線直送到湖心一座小石山上。遠遠望去,山頂坐有一亭,平靜的湖水映襯出小亭的雅緻。李傑繞過假山,又過了幾座石拱,順著石梯上到亭前。走近一看,亭中只架有一把古琴,兩張坐椅。退一步,見得兩側有一副對聯,上聯是:
「老奴略知一二。此人本名張浚,字禹川,乃是河間縣人。曾因喜好空談而為友人疏遠,於是他隱姓埋名,在金鳳山鑽研鬼谷子一類的縱橫之術。早在乾符年間,是樞密使楊復恭將他召入朝中,提拔為太常博士,後來又升任度支員外郎。去年秋冬時節,稱病回了商州……」
李康叩謝之後,接過隨行人遞來的一盤羊脯,親自捧到李儇近前。李儇用手拿起一塊,放在嘴中。他好像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美食,回味良久。對李康道:「愛卿,你護送朕去興元吧,到時朕重重封賞你!」
李儇的隊伍來到莊園山門前,這裏早已有人列隊等候。
田令孜徒步牽著馬。就在前一天,因為缺少糧草,連同他坐騎在內的十匹馬已被斬殺充饑。他舉目四望,鬱郁地嘆氣:「我的好皇上,這四下都是荒野,哪裡有吃食啊?」
縱然穿著夾襖,但這一鞭足以將饑寒交迫的李傑打趴在石板上,他疼得差點兒暈了過去,乾裂的嘴唇被他牙齒狠狠一咬,頓時淌出血來。李傑強撐著直起身來,扭頭一看:軍容使田令孜正騎在一匹黑驄上,手持馬鞭催促他趕路。
「好吧,朕就依你。」李儇的回答有些無奈。田令孜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但心中美滋滋的。心想這一次回來自己已是榮華一身,由天子陪伴左右,這個臉面也落得足夠大了。
「人困馬乏,怎能再行?你傳令衛軍歇息片刻吧。」
看罷之後,他的好奇心上又平添一分興緻。想不到這山野之地還能有人寫出這般有趣的對子,彷彿以琴會友一般。
「軍容息怒!」此時,福王在前面聽到了動靜,轉身跑了過來,衝著侍衛就是一巴掌。接著求田令孜:「軍容息怒!府上的兔崽子不懂事,頂撞了軍容。您先走吧,我和壽王就快跟上。」
「小的李筠。」說著,李筠解下自己的一隻靴子,系在了壽王那隻凍傷的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