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九章

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九章

他剛走出十幾級台階,忽然聽到身後蓮澈那略帶顫抖的聲音。他心中一陣感動,他常常不願意別人稱呼他王爺或者壽王,他特別喜歡皇兄那一聲「傑」,便可以把他帶到兒時無憂無慮的六王院的生活中。而此時此刻,蓮澈竟然這般善解人意。李傑轉過身,仰頭望見蓮澈正站在亭前「怡然」二字下,那雙清澈的雙眸如水洗過一般透亮地望著他。
陳敬瑄本就藉著兄弟的光當上這肥差,如今聖駕蒞臨,更是喜不自禁。更何況,兄弟一到成都,便凡事有個人商量,從此胸無點墨的他也犯不上遇事慌張。他偷眼看了一眼田令孜,低聲打趣道:「兄弟貴居十軍觀容使,許久不見,面色是越發紅潤啦!」
「是啊,不知道這一去成都何時才能回長安了。」
接過竹簫,李傑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忽然捨不得離開這裏。這小小園子池清映梅,雖遠不及曲江池的雍容和艷美,但他從未有過在這裏所經歷的心靈的慰藉與安寧。他想留下,留在何祐的莊園中,過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但這種生活豈是屬於他這樣一個逃亡在外的落魄王孫呢?他也想將眼前這位貌美絕倫、淡雅脫俗的千金小姐帶去成都,他想身邊永遠能有這樣一位可遇難求的知音。然而,國破家亡,這是何等的妄想和夢幻。他多想在此處多停留片刻,內心深處有無窮無盡的話語沒有傾訴。然後,他終究一句話也沒說出口,手裡緊緊攥著那支竹簫,黯然地走下石階。
似曾憶得竹馬篤,送往西川何處逑。
「老奴奉皇上旨意已經照辦了。」
「八萬十萬不嫌多,至少也要五萬!」
「不對,我幼年習書時,似曾見過這幾個字。傑,你可曾記得?」
「皇上,前面就是成都了。我兄長已經在駟馬橋列隊迎駕了。」田令孜一想到即將又可以恢復那安逸的生活,不由心情舒暢。李儇點點頭,望見前面有一方小鎮,吩咐道:「朕有些餓了,到前面鎮上打個尖吧。」一旁的侍從攙扶天子下馬。來到小鎮街口,但見一塊石碑斜卧一旁,上書「天回鎮」三個筆力蒼勁的字體。
田令孜左右看看,皮笑肉不笑道:「兄長說笑了。這上有天子,下有文武,哪有我宦官說話的份子?」心中埋怨陳敬瑄說話也不分個場合。
成都的春總是很短,不經意間便倏地溜走。這裏的冬天,鮮有冰雪覆蓋的景緻,但岷江源頭的雪水經由錦江從城邊緩緩淌過,總會讓人在陰冷中有一絲淡淡的傷感。盼望著,過了大年便是新的一春。城東不遠處,山頭已經綻放出幾支早春的桃花,但城中依舊在沁骨的寒冷中堅守。間或,有春日陽光慵懶地爬上門前的影壁,九九藏書但陰鬱的天氣依舊會持續很久,直到有一天暖風襲來,春天已在不經意間滑過。
「愛卿,你萬里迢迢奔趕至此,苦了你了!」
「噓——阿虔別胡鬧,你好好聽聽,再仔細聽……」姑娘將窗戶完全推開,側耳聽著,「琴音中的這份坦然自若,彷彿大海一般的情懷,這絕不是一般人能彈奏出的。」
「但願朕早日由此回到長安!」正想著,李儇突然見到遠處兩匹瘦馬踏著塵土一前一後奔來。漸漸近了,李儇只覺得頭前馬上之人甚是眼熟,但卻一時想不起來……更近了,那人見著李儇,激動得下馬拜倒,帶著哭聲叫道:「罪臣孔緯見駕來遲,皇上恕罪啊!」
「家父怕我衝撞了聖駕,讓我待在房裡。」
「這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說罷,兄弟二人相視一笑,繼續尾隨在龍駕後面。
「遵旨!」
「正是微臣!」
李傑撫摸著這塊粗糙的石碑,道:「回皇兄,臣弟略記一二。當年安史之亂,先帝玄宗幸蜀,經年後便從此鎮歸回長安。玄宗皇帝在此回首成都,感慨舊事,李白曾有『天回五壘作長安』的詩句,後人便稱此為天回鎮了。」
「會的!等我們收復長安的時候,我們還有相見之日。」李傑說完這句話,似乎想起了什麼,便把腰間一塊玉佩解下送給了蓮澈。隨後,便匆匆走出園子……
「姐姐,我怎麼聽不出這琴聲的獨特?」一個十多歲的小丫環撅著嘴道。
日孤山頭,影別綿川。隨行護駕的將士越聚越多,有的騎馬、有的步行,護送李儇前往成都……
「你是哪裡的小哥哥,在這裏撫琴做什麼?」
北門高聳的城樓已經近在眼前,恢弘厚重的城牆一字展開在眼前。方才在天回鎮休息時,孔緯奏報高駢深負皇恩、擁兵自重,但眼前這一座嶄新的延綿二十五里的羅城卻正是高駢于乾符三年擴建的宏大工程。李傑清楚地記得,羅城完工之日,皇兄讚譽他是「利及後人,智高前古,繼孔明於掌內,坐張儀于腹中」。然而,文譽過人、又有著「落雕侍御」美譽的高駢果然是忠臣么?倘若是,他可知道皇兄一路南逃經歷的種種艱辛和磨難?李傑茫然。
蓮澈為自己在李傑面前忽然沒有半分拘束而感到奇怪:「那這麼說你要走了?」
「臣正要與皇上說起,臣在德陽露宿結識此人,此乃度支員外郎張禹川。」
田令孜昂首挺胸,洋洋自得,但卻冷靜如初:「說笑歸說笑。要想把持朝政,咱們需要一隻自己的軍隊。這件事,還需勞駕兄長,一定要在西川就地招募勇士,重組禁軍。」
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率領西川官吏遠遠出迎到北郊七里read•99csw.com亭接駕,大隊伍簇擁著年輕的皇帝往北城而去,在那裡,一個臨時的新的小朝廷將在些許榮耀和光鮮中誕生。只是,不知道在這外表華麗的短暫舒坦中躺著的,是大唐天子李儇,還是田令孜。
「原來如此。今日有幸與小姐和琴一曲,三生有幸。」
「正是,」李傑道,「昨日令尊宴請聖上,未曾見到小姐。」
「別瞎說……」何蓮澈臉上飛起了紅暈,這才好似從幻境中回到了現實,「你快去把我的簫取來。」說罷,她不由拾起桌上的銅鏡,照了照,又小心地將衣衫整理著……
孔緯又道:「皇上,催促出兵的使者,臣已經數次逢見,道路相望啊!」
李儇眉頭緊鎖,可又無可奈何,只是緩緩地出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道,「再催!」
「阿虔,不得無理。」蓮澈抬起頭,見到一個身材修長,衣袍乾淨的英俊青年站在跟前,看年齡不過十六七歲。往上看,四方大臉,鼻直口方,眉宇之間透出一分英氣,又顯露出一分威嚴。蓮澈不由地又微微低下頭,她的心裏怦怦直跳,小聲地問:「公子可是隨萬歲來府上的?」
「需要多少人?」
湖畔冬梅羞含蕊,喜鵲閑來觸亭頭。
「這世上真有這樣奪人心志的樂音,能忘掉自己的存在,整個人都進入音律的世界,好像可以永遠不出來,好像可以永遠不孤獨……」她喃喃自語道。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李傑正在全神貫注撫琴,忽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他連忙停下,留在七弦上的滑音方顫動了幾下,又被他伸手摁住,聲音戛然而止。李傑抬眼一看,卻見是個俏皮的小女孩,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好了好了……」見田令孜搖頭晃腦背得滔滔不絕,陳敬瑄打斷道,「你算是領悟到家了。你在成都要能這樣駕馭天子百官,我便可坐享清福。」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王爺……」李傑喃喃道,「國破家亡,哪裡還有王子皇孫的尊嚴……」
「除了皇上身邊的人,還會是誰啊!咱們府里就沒有這麼不規矩的人,也不看看是誰的琴……」小丫環顯然對這個不速之客的琴聲並不感興趣。
「王爺,皇上要起駕成都了,正四處尋您呢。」小太監德順忽然跑來,跪倒在李傑的身前。
「對對對,你一說朕就想起來了。」李儇感慨道,「想不到歲月荏苒,朕也隨先帝的足跡來了。」說罷,他感到一絲難過。回頭看著來時之路:入成都的官道已是一馬平川,毫無翻越秦嶺劍閣棧道艱辛的痕迹。
李傑早聽得入了神,竟又不由自主地撫琴和之。頃刻間,方圓十畝的花園蕩漾著https://read.99csw.com浪漫的空氣,偶有梅瓣凋零,輕落湖心,盪出一層層柔情的波痕……
「哈哈,阿弟你可真能說笑,沒得到真傳,那小皇帝能對你聽之任之?」
蓮澈半晌說不出話來:「……你,你是王爺?」
寂寞竹簫空對琴,知音倒影葉潺流。
鑾駕進入了成都城,眼前的街道雖遠比不上長安朱雀大街的寬闊,但卻盡顯繁華。街道兩側商戶緊鄰,衣著樸素的百姓分列街邊,齊齊地跪倒在地,三呼萬歲。陳敬瑄、田令孜兄弟倆騎馬並排走在隊伍中間。令孜放眼望去,成都百姓彷彿是對自己頂禮膜拜一般,不由得飄飄然,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傑,我們還會再見嗎?」
「好!當然好!自打來了成都,真是享盡富貴!為兄日食蒸犬一頭、美酒一壺,夜裡都有倆姑娘伴著。」陳敬瑄抑制不住內心的愉悅,「你一來成都,我就更省心了!有你在,那些狗屁公文,就煩惱不著我……哈哈哈……我算看出來了,這大唐沒了誰都行,唯獨不能缺了你田軍容。」
兩人聊得漸漸投機,阿虔偷笑著跑到假山後面。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崢嶸山河故宮破,流浪孤鄉隱懷憂。
「軍容,這三個字可有來歷?」
此時,亭上一曲方奏罷,整個空氣彷彿凝固,連假山枝頭的鳥兒都駐足側耳,彷彿在送別這天籟之聲飛向無際的天空……恰在這時,一聲輕柔且溫潤的簫聲劃開了這分寧靜,低沉而婉轉的曲調被那美麗的姑娘徐徐品出,是一曲《小霓裳》。天籟之聲,親吻著清晨的露珠,繞動著方才泰然自若心靜如水的餘音,繼續著一種清虛淡遠的超凡脫俗。這簫聲中,彷彿還透著一個天真無邪的姑娘一分美麗的憧憬和神化般的飄逸。
李儇忙扶起孔緯,他理政時間不長,很多官吏都只見過一兩面。而眼前這位前朝的戶部侍郎已是衣衫襤褸,銀白的鬚髮散亂著,面龐積蓄著塵土的印記。
「呃!小聲點!」田令孜警覺地四顧片刻,見朝臣都在前面簇擁著皇帝,沒人注意到他倆,這才低聲道,「我又不是三頭六臂,與別的宮人相比,不過能知書識字,也才有了今日的體面。不過,與文宗帝身邊的仇士良老人家相比,還差得遠呢!只可惜我生不逢時,未能由仇老面授機宜……」
「回皇上,鄭大人正竭盡全力召集各路人馬反攻長安。只是——只是鎮海高千里,身為諸道行營都統,本應統帥天下兵馬收復兩都,不料他深負皇恩,據兵江淮勒兵觀望……恕臣死罪,皇上不能再用他了!他現在是坐觀虎鬥,倘若我大唐再有閃失,他必會效仿孫策以據江東啊!」孔緯提到的高千里,便是九_九_藏_書高駢,憲宗朝時便已嶄露頭角,在懿宗朝時由於平定西南叛亂,威望名動一時。可孔緯這句話真真地戳著李儇的心窩!儘管他已授予鄭畋無上的信任和權力,但鄭畋畢竟是一介書生,手無重兵,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高駢身上:「軍容,朕命你派人前往催促千里出兵,你可照辦?」
「姑娘,方才你的簫聲……」李傑一張嘴就被阿虔打斷:「這是我家老爺的千金何蓮澈小姐,你這麼大大咧咧的,成何體統?」
這時,李儇注意到孔緯身後的人,也是一身塵土,便問:「愛卿,這位是?」
花園西北一角,層層疊疊的樹枝遮掩著一棟精緻的兩層閣樓。早春伊始,繁盛的白梅花瓣猝離枝頭,伴著那似有包容天地胸懷的樂音,如痴如醉、如凝筆端般地緩緩飄落,彷彿一幅定格的畫卷,又激起人無限的遐思和夢幻。輕輕地,二層閣樓的窗欞微動,透過那樹梢間若隱若現的縫隙,一張秋月般清澈無瑕的面龐映現。青絲垂肩,柳葉彎眉,一雙冰一般凝亮的雙眸透出彷彿被瑤池仙境洗潤過的無邪。此時此刻,她早已經趴伏在窗邊,被那攝動人心的旋律打動得如痴如醉。
「朕想起來了!你是朕的太常卿孔化文!」
「知道了,你先回吧,我這就去。」
「傑——」
「公子過獎了。小時家父請了樂師教導,才略通一二。倒是剛才聽了公子的《流水》,氣勢磅礴,大有心懷天下的感覺,我這小小園子永遠生不出這樣的琴聲。」
「剛才可是你在品簫?」李傑問。阿虔瞅了瞅李傑腰間的寶劍,歪著腦袋道:「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算你走運,能聽到我家小姐的傑作……你,你不會是皇上身邊的侍衛吧?」李傑微笑不語,卻又見小女孩身後走出一位小姐模樣的人,二八年華生得清純別緻,既有大家閨秀的氣質,卻無半分做作的成色,渾身上下透出淡雅與純真,宛如和這園子的美景融為一體,凝成一幅天衣無縫的工筆畫。
姑娘沒有理會丫環的話,仍舊自言自語:「這怕是皇上身邊的人,從長安皇宮中來,才有這般包容天地、心懷廣袤的胸襟。」
「是啊!皇上您不認識微臣了?」孔緯此時已泣不成聲。
張浚慌忙跪倒在地:「草民張浚奉旨參見我主萬歲!萬萬歲!」李儇頓時興奮起來:「你就是向漢陰縣建議獻糧的張禹川?」「正是草民。草民接到李縣令轉傳口諭之後,絲毫不敢耽誤,日夜兼程前來見駕。在鹿頭關巧遇孔大人,這才結伴而來。」
田令孜雖也讀書識字,但這倒將他難住:「皇上,這荒郊之地的不毛小鎮,哪裡有什麼來歷,都是鄉民自己取的吉祥字眼罷了。」
「皇上何出此言https://read.99csw.com啊!當年安史之亂,杜少陵以從八品下身,尚能不屈淫|威輾轉入蜀,之所謂平民出聖人!微臣既為夫子之裔,自幼受先祖儒家尊德教誨,歷代備受皇恩,豈敢不驅馳追隨聖駕!」聽到這話,李儇心中掠過一絲慚愧。逃離長安那夜,他撇下百官不曾過問,一路狼狽倉皇、受盡苦難。許多臣下因為不及追隨自己,竟被黃巢殺害。然而,前番鄭畋自鳳翔迎駕,擔負起興復長安重任;此時又見如孔緯一般生死追隨的忠心之臣,他怎不感激涕零!想到這裏,他情不自禁取下腰間的絲絹,不顧孔緯的惶恐,親自替愛臣擦了擦臉上的塵土。
田令孜笑著,一語雙關道:「全仰仗聖上隆恩。兄長近來可好?」
「原來如此!」李儇道,「你二人都是我李唐的忠臣,待到了成都,朕要重重封賞!」又向孔緯詢問:「前方戰事如何了?」
蓮澈顯出一份惆悵:「此去一別,不知還有沒相見的機會。這竹簫就送與你吧。」
龍駕繼續南行,李傑有些無精打采地隨在隊尾。他知道,過天回鎮不遠,便是劍南西川道的治所——成都。那是一座千百年來積淀下厚重歷史的城市,那是一處浪漫繁華的都市。他自幼在六王院喜讀文史,他的記憶早已經熟諳了歷史上在那座城市中匆匆走過的文人雅士和綉幌佳人。那裡有司馬相如、卓文君在琴台留下的千古絕唱,那裡有西蜀子云在墨池隱居傳下的千古名賦;錦江江畔或許還能尋到女校書薛濤濯箋的身影,草廬中或許還能聆聽到詩聖杜甫的傳世佳句。張籍一句「萬里橋邊多酒家,遊人愛向誰家宿」曾讓他心慕蜀酒的芬芳與甘洌;白居易那句「琴里知聞唯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又讓他流連於滾燙江水沖沏出山頂黃芽幽幽茶香的醉感……
「自古學習,三分教授,七分領悟。仇老殺二王、一妃、四宰相,榮華富貴二十載,而能恩禮不衰、安度晚年,實乃是宦官之典範!我打凈身入宮那日,便時刻以他為榜樣,處處領悟!他老人家早就說過:『天子不可令閑暇,暇必觀書,見儒臣近則又納諫,智慮深遠,減好玩,省游幸,吾屬恩且薄而權輕矣。為諸君計,莫若殖財貨,盛鷹馬,日以毬獵聲色蠱其心,極侈靡,使悅不知息,則必斥經術,闇外事,萬機在我,恩澤權力欲焉往哉……』」
陳敬瑄哪管得這些,大大咧咧道:「呵呵,別的看不出來,這我還能看不出來?那小皇帝啥都聽你的。什麼狗屁文武百官,那還不是你的儀仗?」
叫阿虔的丫環撲哧一笑:「小姐,莫不是今日要琴台會佳人?」
「孔緯?」李儇從腦海深處極力去搜尋著這個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