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二十二章
「殺了他?」顏巴特瞟了一眼吉達,「你以為你是能夠馴服惡狼的猛士么?小心你自己別成了沙陀人射下的一隻昏邁迷路的肥雁了!」
李克用心中一驚,猛然想起昨晚父親的話,於是連忙賠笑道:「首領過譽了。我自幼隨父親習武,也隨軍征戰南北。蒙大唐皇帝大恩,賜我家國姓,父親時刻不忘為國盡忠效命天子!只可惜,我生性魯莽,得罪了天子,眼下落得個報國無門!我聽說,黃巢自打佔據長安,皇帝憂患,想來要不了多久,便能赦免我父子。到那時候,首領不如帶塔塔爾部與我們一同南下共立大功。人生幾何,要是能老死沙磧,不是件快事嗎?」一席話,倒令顏巴特無言對答,只能稱讚著陪酒掩飾。
「吉達將軍,我已經派我的家將們去尋找我的余部了,只要聽到了我的召喚,他們就會像羊群一樣集聚在顏巴特首領的身邊。」李國昌恭恭敬敬地說。
「父親,赫連鐸已經派人來挑撥了!他想借塔塔爾人的手滅掉咱們!」克用的語氣中夾雜著急促和慌張。「克用啊,來,坐下來。」李國昌似乎並不理會兒子的擔心,慢條斯理地說道,「咱們現在是寄人籬下!你白天的言行有可能會讓顏巴特感到不安全。他如果察覺到不安全,咱們也就安全不了。到時候真要動起手來,你難道還要和他去爭奪陰山下的草地嗎?」說著,他側過頭望著兒子,克用那僅存的一隻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在看著他。
「免禮免禮,張大人此來所謂何事?」
「回首領的話,父親他年歲大了,腿腳不靈便,特意吩咐我陪同首領。」李克用提著馬,有意地慢著顏巴特一個馬頭。
唐軍增一大將,黃巢損一臂膀,這一進一出,便讓戰局有了微妙的變化。復光掀了掀茶蓋,拂了拂茶葉梗,微微品著濃茶的清苦。要想徹底清除敵軍,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黃巢至今仍在長安屯軍二十余萬,這對於京畿重鎮時刻是個威懾。一些曾經被鄭畋說服共討黃巢的將領,如今又陷入了兩難的局面,畢竟以他們微薄之力,實難與長安賊眾相抗衡。就在前一天,河中的王重榮還在給他訴苦,讓他速求天子集結大軍支援,說長安草賊甚重,枕戈待旦,大有一舉滅殺河中之勢。還說,臣賊負國,討賊不足,不知如何是好。復光心裏道,天子遠在成都,自保尚可,哪有餘力滅賊?鳳翔兵變后,鄭畋遠去西蜀,江淮高駢按兵不動,他忠武軍雖都是以一敵十的精銳,但也不過區區萬餘人。要想在這樣一個均衡的局面給黃巢的脊背再捅上一刀,或許只有讓沙陀精銳相助。
楊復光獨坐案https://read.99csw.com前,沏上一壺濃茶,自斟自飲。桌上倒扣著一本《養生主》,書的一角微微捲起。倘為外人見到,定會驚嘆這位久經戰場的監軍大人于泰山壓頂尚能閑庭信步。殊不知,復光躊躇滿志,心中宏願正俟舒展。就在幾日前,經他幾番努力,再三策反,終於利用黃巢身邊寵臣嫉賢妒能,一舉勸降了大將朱溫。三軍統帥王鐸聞聽此訊,喜不自禁,當即墨赦除官,封朱溫同華節度使。隨後,李儇接到奏報,正式加封朱溫為金吾大將軍、河中行營招討副使,並賜名為朱全忠。
「大人真是神機妙算!」
自打從楊復光那裡得到了李儇的口諭,又有了王鐸的墨赦,李友金遂帶著五百人親自來到陰山。見到老邁的族兄,李友金的心中酸酸的:沙陀人的命怎麼這麼苦!然而當他看到正值青壯的李克用,心中又有了一些安慰。畢竟此次宣諭,便是沙陀崛起的一個新的機會。
張虔裕道:「鄭大人有心不再過問朝政,便力薦屬下前來忠武,明著是替天子傳詔,私下也是了屬下一個心愿。一直以來,屬下一直想遂老爺生前夙願,鏖戰疆場,終老忠武。」
盡過酒興,李克用起身歸帳。
「不敢,大人喚小的虔裕即可。小的奉鄭大人所差,負天子口諭、攜王元帥赦書,特來拜會大人。」
「多謝監軍栽培!只是,屬下心裏挂念著少主人,想去晉將軍麾下任職。」
楊復光喜得把虔裕拉到近前,小聲問道:「可是赦免沙陀李國昌父子?」
「好了!不要爭吵了!」顏巴特大聲喊道,見到李克用鬆開了吉達,說道,「今天我是款待我的客人們的,有些不愉快的事情不要拿到這裏來說!我已經叫人備下了可口的古拜底埃和伊特白里西,今天大家一定要吃個痛痛快快!」
「克用啊,你的父親怎麼不隨同我們一起狩獵啊?」顏巴特騎著一匹高頭黃鬃馬,走在了一隊人馬的前面。
楊復光又品了一口茶,心中稍微有些焦急:這些利害他能想到,別的有識之士也當能明曉。就算天子不精於政事,他身邊孔緯、張浚、韋昭度、杜讓能莫非就沒有一人上書皇帝,力保沙陀?唉!亂世不出賢臣,否則豈有此次黃巢之亂?
「父親,大唐皇帝還能用咱們嗎?咱們掠奪了北部的城池,李琢必然會在皇帝面前說我們沙陀人的壞話。」
他在等,等待天子的赦詔,詔書一到,他便可以書信沙陀將領李友金,讓他喚其兄李國昌率軍南下一舉破敵。李國昌,曾經這是一個傳奇的名字。他麾下的沙陀部落本是西突厥的一部,一直以來忽歸九九藏書順、忽作亂,在本朝甚是叛服無常。當年龐勛作亂時,沙陀族首朱耶赤心率部鎮壓立有大功,天子冊封振武節度使,又賜國姓,乃名李國昌。可後來,由於為漠北眾部落所迫,沙陀便屢次侵擾邊境,這讓兩代皇帝對其都不再有所好感。最近的一次,是在廣明年間,吐谷渾都督赫連鐸聯合其餘將領將沙陀擊潰,李國昌只好逃亡陰山南麓,依附韃靼一族。其實,現在正是沙陀危難之際,倘若天子能夠明大義赦免他們,想必此後他們必然會全力以保大唐。更何況,雁門數部,均乃蠻夷,獷悍暴橫,代北將帥難以服部,倘若交與李國昌,必然是化腐朽為神奇的一支軍隊。當然,楊復光也算到,李國昌已是暮年,要親率精銳南下,恐非易事。但沙陀代有人才出,李國昌的兒子李克用就是一員虎將。據說他生時就有一目失明,故號獨眼龍。此子少時驍勇善騎射,早年隨父鎮壓龐勛,年方十五,所向無敵。他在數年之前便已經聽說沙陀「飛虎子」之威名,而此人如今正值當年,漠北上下一呼百應,定然不亞其父。
吉達憤憤地說道:「難道您被他嚇住了么?作為塔塔爾人,我會為您的膽怯而感到汗顏!」
「我說……李國昌,你來我們塔塔爾部的時間也不短了,」一旁一個貴族模樣的胖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並沒有飲用,乜斜著眼睛道,「你的余部呢?都像驚慌的小鳥一樣散去了嗎?哈哈哈……赫連鐸的一箭之仇你還想報嗎?是不是等著我們顏巴特首領的虎狼之師助你一臂之力呢?」
「讓首領見笑了,那些不過是浪得虛名罷了。」
身後的青草隱約傳來沙沙的響動,不用回頭,他便能夠感知到,是克用的腳步。
當長安城正在激戰之時,恰是漠北草原最茂盛的時候。充沛的雨水浸潤過後,那片油油的綠色一直鋪陳開去,連接著地平線以上的湛藍色的天空。肥肥的羊群在遠方一曲清流邊緩緩移動,韃靼人居住的帳篷散落在無邊的原野上……
「哼!」吉達憤憤地說道,「首領,赫連鐸的人早就說過,李國昌父子絕不是甘居人下之輩,他們的野心比狼還兇殘,美麗的塔塔爾的羊羔們怕是要遭殃了……」
「首領,李克用這是在向我們示威!」吉達道,「他把我們英勇的塔塔爾人看做是可以戲耍的羔羊啦!殺了他吧!難道您非得等到這隻手上的惡虎養壯身體嗎?」
草原的夜色是這般的寧靜,滿天的星光灑滿銀河,清晰的北斗低低地掛在地平線上方,無論時光消逝,它們都忠實地圍繞北極緩緩轉動。李國昌獨自坐在一個草坡上,手中攥動九_九_藏_書著剛拔起的尚夾雜著泥土清香的一簇嫩草。遠望星空,他對這片漠北肥沃的草原充滿了眷戀,他的一生南征北戰,但身為游牧民族的子孫,他本能地對這種遼闊的天地依戀。時光荏苒,他早已熟悉了北斗在不同時令所處的位置,但他的愛子李克用,恐怕依舊要在這個世界繼續摸爬滾打下去……遲早有一天,他會像草原的餓狼一樣老死他鄉,將身軀化作泥土來滋養這片綠,可是李克用卻要繼續一隻孤獨雄鷹的生涯。這隻雄鷹指引著前進的方向,它的一舉一動都關係著沙陀族的命運。可是,今天兒子的衝動卻讓他感到些許不放心。
「可是父親,等不到我們回到長城那邊,這撥不講信義的塔塔爾人就會把我們的屍體拖到草地上去喂狼的!」
圍獵之後,按例是一次歡快的聚會,顏巴特端坐正中,各貴族和將領簇擁著李克用頻頻勸酒。顏巴特高高舉起酒杯,對克用道:「今天見到你的表演,真是讓我佩服啊。想不到李國昌竟有如此一個兒子啊,不愧為『飛虎子』!你有這般精湛武藝,數年之後一定能成為草原霸主!」
李克用一把上前揪住吉達:「你說什麼呢?赫連鐸挑撥的話你也能相信?他巴不得他的吐谷渾部滅掉了沙陀,再滅掉塔塔爾呢!」
張虔裕遂與楊復光走入內堂,將皇上口諭背誦了一遍,將王鐸親筆赦書交與復光,又把鄭畋如何向天子舉薦虔裕傳令,以及他與忠武故將晉和的一段主僕之情一一講述。楊復光得知眼前之人竟然是故友晉和的家將,不由觸景生情,面帶愁雲。
顏巴特並不理會克用的謙辭,他大手一揮,一旁的奴僕早已把一副碩大的弓遞到克用馬前。李克用見顏巴特執意要見自己的箭法,心想這或許是個不錯的機會,一來展示一下自己的身手,草原上的人胸襟大多開闊,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會受到尊崇,另一方面也是給韃靼部落中一些對自己抱有敵意的人一個威懾。於是,他接過弓,指著前方一棵大樹問道:「首領可曾見到那片綠葉中夾雜的黃葉?」說罷,他稍稍提神,便策馬揚鞭,順著側邊打馬兩百步,忽然就在馬背上翻過身來,舉弓搭箭,箭帶風聲直落黃葉。隨後,克用又命人取針懸挂樹枝之上,百步以外依舊箭髮針落。吉達驚得打了個寒戰。顏巴特見此欣喜不已,正欲喚過李克用,恰巧天邊一行大雁飛過,克用真是一發不可收拾,那僅存的一隻眼睛早已敏銳地捕捉到了頭頂的一幕,隨後迅速地卧倒在馬背上,側身搭箭,力之所到,弓如滿月,箭之所發,鴻雁驚飛……不多時,隨行的兵士將落下的鵰翎交https://read.99csw.com到顏巴特馬前。顏巴特一見,不由倒吸一口氣:那隻箭上竟然一大一小串著兩隻雁,他哈哈大笑,對李克用的箭法誇讚有加,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叫道:「這個李克用相比他父親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想不到沙陀族輩輩都能出上這樣一個英雄。」
李國昌不由得笑了:「赫連鐸早就賄賂了吉達他們,他想用塔塔爾人的馬刀砍下他眼中釘的頭顱——這事再明白不過了,我是老邁了,腿腳也不靈動了,可是偏偏眼睛還如鷹一般明亮著呢,這點事情豈能看不透?眼下我們的部眾都散去了,在重返長城以南之前,咱們必須好好地活在這裏!」
「將軍,都督李友金到!」聽見這幾個字,正在卧榻養病的李國昌驚得坐了起來。這位沙陀族的首領心中頓時涌動著一分酸楚:「總算盼來了!」這些月來每日都要絞盡腦汁和塔塔兒的貴族們鬥智斗勇,另一方面還要聯絡自己失散的部眾。他的全部希望就只能是等待,等待著大唐的人來,等待著天子重新啟用沙陀族,而這種無期的等待卻是折磨人的,在等待中,李國昌人老了,心更老了……他終於在僕人的攙扶下起了床,衝著李克用興奮地大叫:「你還不快去迎接你的叔父!」
「好!好啊!你與我忠武軍有這樣一段淵源,今後你便留在我身邊,我定然重用於你。」
「哦!我早就聽說,你自幼學說話就先學會軍中之言,十歲就能拉弓射鵰,李國昌好福氣啊,有你這麼個精明強幹的兒子。不過,今天我可想要看看你的箭法。」
「這你儘管放心,我這就命人快馬傳報李友金,讓他前往漠北赦免其兄!」
「來,讓我們再次舉起手中的酒杯,歡迎遠道的客人們吧。」一個頭領模樣的人,一副髯須,高坐正中,高高地舉起手中的銀盞,微笑著向著李國昌。
「哈哈哈哈,說得比牧羊姑娘的歌聲還動人!」吉達狠狠地盯著李國昌,「要是你的余部都聚集在了你的身邊,恐怕就連美麗的貝加爾湖水也會被你的馬蹄所踐踏吧!」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楊復光興奮得額頭褶子擠成一團,「快快請進,裡邊說話。」
此時,中原前線的戰事已近膠著。
塞外的天空總是那樣的湛藍,一眼望去,沒有一絲雲彩漂浮,偶爾一隊大雁拂過天際——這樣的畫面總能讓人忘掉許多的不快,盡情享受眼前的樂趣。
李克用「呼」的一聲站起來:「吉達,你是在挑撥顏巴特首領和我們父子嗎?」他一目微閉著,另一隻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吉達,「我們沙陀人從來都是講信義的!顏巴特首領收留了我們,這樣泉水一般的恩德,read.99csw.com這樣皓月一般的胸懷,我們是不會忘懷的!」
「甚好!屬下認識王將軍,如此,煩勞監軍舉薦。去漠北傳令李國昌父子之事,也得勞煩監軍操心。」
「哦——難為你有這片心。也好!只是……光遠如今駐紮南寨,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我看,不如你先到王光圖都下,光圖與光遠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你去那裡也必然有用武之地。」
「尊敬的顏巴特首領,感謝您對我們父子的收留,您的胸懷就像大海一樣寬廣!」李國昌顫動著微微發福的身軀站了起來。他老了,這位身經百戰、功過參半的沙陀族將領此時已是兩鬢斑白。他用手指在杯中蘸取了兩滴酒灑在空中,復一口飲下這甘甜可口、蜂蜜釀製的克兒西麻。
「大人,兵部來人!是從成都來的!」猛然間,一聲通報打斷了楊復光的思緒,他一著急,竟然鬆手,青瓷的蓋碗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殘留的茶水濺起,點濕了他的朝服。「速請!」楊復光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如果沒有猜錯,皇帝必然已經赦免了李克用,如此,大唐有救了!他已然顧不上赫赫忠武監軍的架子,親自迎出了大門。不遠處,一個身材魁梧,臉色蠟紅的大漢正給他打拱作禮:「屬下張虔裕見過監軍大人!」
「住口!」顏巴特怒拍桌案,「你收了吐谷渾人的金銀財寶,你以為能瞞得過我的眼睛?我平生最忌恨的就是自己沒有膽量卻借刀殺人的人!他李克用還邀請我們一同南下征戰博取富貴,這難道還看不出他根本就沒有稱霸草原的野心嗎?我敢說,等到大唐皇帝的赦書一下,他們父子必然會離開陰山腳下這美麗的草地。到那時候,我想我倒會和這些英雄成為朋友!」顏巴特看了看屋外的藍天,「這裡是留不住鴻雁的……」
「不不不,」李國昌放慢語速,壓低了聲音,「咱們不能再過流離的生活了,咱們迫切地需要大唐的君主封賜我們一塊富饒美麗的土地,我們要像漢人一樣生活。」
「能。」李國昌話語中透出堅定和自信,「你還記得鎮壓龐勛的時候嗎?大唐的天子只要是處在了危難之中,必然會想到我們沙陀的鐵蹄和馬刀,他會信任我們的,因為在那些起義軍的跟前,我們有著絕對的優勢,我們的勇猛的士兵們會讓他們膽寒更會讓皇帝歡喜。」說到這裏,李國昌不由抬頭望著星空,「李友金說皇帝很快會同意赦免咱們,再等等,等皇帝恢復沙陀人的勛爵……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做兩件事,一要暗中聯絡失散的部眾們;這二么,還要去掉顏巴特對咱們的擔心,要安安全全地在這裏等待機會。你明白嗎?」李克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