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二十三章
韋莊又道:「自古百姓乃國家基業,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國之如此,況乎一軍?將軍愛惜士卒,體恤手下,此眾人皆知。然若只重軍將,不重百姓,燒殺劫掠甚至……以黎民之犧牲換取榮華富貴……」韋莊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將軍帳下,多是故友舊將,然若軍法不正,福禍只在旦夕……」韋莊沒有把話挑明,但卻已經很清楚地表達了意見。
「大喜!大喜啊!光圖,剛得到消息,李克用歸唐后,首戰奏捷,尚讓大敗!」晉暉一進賬,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哦?」王建正為將來平亂之後自己的處境疑慮,聽虔裕這麼一說,不由得喜上眉梢,「你快講講,這兩人是誰,你如何認識的?」
「讀書識字有什麼用,殺敵立功靠的是武藝啊!」宗佶道。
張虔裕堅定地點點頭:「將軍放心,虔裕不怕得罪人。據我所聞,忠武都頭李師泰、張劼將軍、王宗佶將軍等都參与其中……」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王建仍然吃驚不小。李師泰是他多年來榮辱與共的大哥,張劼是同他生死相隨的弟兄,而王宗佶是他的義子,這些可都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啊。
這一日,日已西沉,韋莊遠見得山腰之處有一方古廟,欲往投宿。走近一看,但見寺門破舊滿是塵土,隱約地見得「潁源廟」三個字。寺門開啟,走出一位僧人將韋莊延入寺內。「施主從哪裡來,往哪裡去?」韋莊忙還禮:「在下住在洛北,只在游訪山川,今日日薄西山,方在貴寺叨擾一宿。敢問法師,這寺廟如此破舊,是何年所建?」僧人笑道:「我乃遊方僧人,行路至此,借宿月余,不曾打聽到這寺院的歷史。倒是知道,此『潁源廟』乃故作『巢由廟』。」說罷,用手指蘸水,在地上一筆一畫寫道。
王建沉思片刻,對韋莊道:「先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自投軍忠武以來,我南征北戰,自一小卒進有今日兩千餘眾,卻從未有人如先生一般向我傾吐肺腑。我與先生https://read.99csw•com萍水相逢,能得此良言,實屬幸運。如先生不棄,我願意表奏楊監軍,留下治軍之賢士啊!」
王建一驚:「此話何意?」
王建、晉暉相視一愣。王建心想,如果忠武軍真的做了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傳揚出去,他之前治軍嚴明的名聲便會落得天下的笑柄,而天子倘若知道,定然會問罪于自己。這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如果不過問,無異於掩耳盜鈴;過問吧,卻又不能過分聲張。他緩緩調整了下呼吸,安慰虔裕道:「忠武軍中究竟有誰參与了這樁事,無論他們位置有多麼顯赫,你把你所聽來的,如實告訴我,我要聽真話!」
韋莊道:「庄久聞將軍大名,將軍率軍敗尚讓、戰朱溫,忠於唐室、英于沙場,中原為之振奮。今天下藩鎮割據、諸侯用事,尤以江淮為最。天子雖弱,然黃巢卻難撼大唐三百年基業:眼下朱溫受降、沙陀順附,大局已定,將軍功名成就即日可盼。此春秋大義之際,將軍更應深思前途,忠心天子,破都迎駕方能保萬世平安。此,其一也。」
「眼下亂世,此話似乎有理。如果平定賊寇,天下太平了,不知書識禮,怎可為天子所用?」王建一席話,堵住了義子的嘴,卻讓一旁的鄭頊聽得心中暖意融融。
「宣天子口諭:李國昌父子所犯罪行,朕暫不追究,令爾等統領沙陀各部擊賊自贖。待收復長安再另行封賞,欽賜!」念罷,李友金上前攙扶起李國昌:「兄長,收復長安之時,便是咱們沙陀人崛起之日了!」李國昌擺擺手道:「我老啦!只有讓克用隨你立功吧。」
且說韋莊辭別了王建,帶著家眷來到洛陽,由於和從兄韋遵一家失去了聯繫,靠著尚有的積蓄和王建的贈金,在洛水北面的一個村莊購置莊園居住了下來。
「巢由廟」韋莊吟誦三遍,驚疑地問道:「巢由巢由,可曾是上古的巢父和許由?」
「這件事我想了下,不能公開懲處。read.99csw.com你明日去找楊監軍,讓他出面嚴肅軍令,這事咱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不知道。」
晉暉又問:「這事我與光圖聞所未聞,你如何得知?」
張虔裕離開后,晉暉若有所思,低聲道:「光圖啊,鹿晏弘、韓佐時他們欺男霸女、胡作非為,但那畢竟是各率其部,你我無法干預,也只能但求自己問心無愧。但買賣活人這件事咱們許州的兄弟捲入的太多,如果傳揚出去,你我身在其中居高位就難辭其咎!倘若有朝一日天子回長安論功行賞,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別說我們多年的戰功一筆抹殺,就是性命也難全活!」
「先生願來效力,這是忠武軍大幸,請受王建一拜。」說罷給鄭頊施禮。又對韋莊道:「韋先生可否也能留下?」韋莊閉口不言略略抬頭,頭上散亂的髮絲布滿了塵土,而飽滿的額頭卻隱藏不住滿身的智慧。王建看出韋莊似有難言之隱,心想要留住人才不可強取。對待文人和武士其實是一樣的,只有留住屬下的心,才有可能留住他們的人。便道:「先生若有難處,儘管回去,建不強人所難。」韋莊繃緊的神色稍稍鬆動,感激地點點頭,方要轉身離去,復又停下,半晌才道:「庄有一言,願與將軍,可願聽否?」王建打量眼前這個壯年書生,不知道他會說出怎樣的驚世言論,恭敬道:「願聽先生賜教。」
晉暉又問:「你剛才說你遇到故人,我可認識?」
「如此甚好,監軍軍令下達之前,我再往各都私下通報一下,想必他們必然有所收斂,這樣監軍也查不出以往的事情。」
王建愧疚道:「王建治軍不嚴,多有得罪,我這就讓手下人將所扣財物完璧歸趙。」另一個年輕些的書生道:「在下延陵鄭頊,久聞忠武軍王都頭威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如將軍不棄,頊願隸將軍!」
「一定要留住這兩個人……」王建心想,「現在軍中大多是像他和張劼這樣的武夫,斗大的字不認識一籮筐九九藏書,只要是文人,留在身邊教自己識文斷字也是大有益處。更何況如果遇到有真才實學之人,將來也會助我一臂之力……」於是,他迫不及待地催促虔裕:「快把那兩人請到這裏來。」
李克用的出兵就似一針興奮劑。本已勢均力敵的長安局勢,終於讓勝利的天平逐漸垂青著大唐。
「將軍果然不知?」虔裕壓低了嗓門,「黃巢被困京畿,雖然坐擁滿城錢財珍寶但糧食匱乏。其麾下不少軍士私下開出高價,與我唐軍將士買賣活人,以食人肉!」
「說來話長了。」虔裕微笑著,臉上泛出紅潤,「這兩人一人喚作韋端己、另一人喚作鄭頊,都是屢試不中的失意舉子。自打上次與二位將軍分別之後,我回到長安,相爺舉薦我暫時在李尚書府中任職。相爺被貶官之後,曾經囑託我韋端己的事情。說此人乃是前宰相韋見素之後,是不可多得的才子,只可惜科場昏暗,屢試不第。不久前,他曾經找過相爺,想謀求一官半職,可後來因為田公公等人掣肘,未能如願。黃巢進京,我去客棧給韋秀才帶口信時,算是見了第一面。至於那個鄭秀才,是韋端己的朋友,我和他聊過,很是投緣,也是個懷才不遇的文人。」
「我唐軍將士哪有活人?難道將部下送到黃巢的餐桌?」晉暉問。
王建表面平靜如水,心中不由暗暗讚歎:「我雖早已心服唐室,然自追隨楊復光以來,忠武軍八都頭心懷不一。尤其鹿晏弘,身居八都之首,勢力日益壯大,明著與我共事,私下招兵買馬、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楊公今在尚能節制,可眼見監軍身體衰弱,倘若有所不測,那鹿晏弘一旦手握大權難保不反……我多次與晉暉商議此事,難做決斷。眼前這個韋莊卻能一語點到『破都迎駕』,真是撥雲見日!」想到這裏,王建故作鎮定問:「這其二呢?」
張虔裕進入大帳,給王建、晉暉行禮后,便湊上前來,小心地問道:「二位將軍,可知麾下有人與黃巢軍中私下交九*九*藏*書易、販賣活人?」
不多時,張虔裕引著韋莊、鄭頊二人來到王建近前。一個四十多歲面龐清瘦的文人將王建打量一番,深鞠一禮道:「我見將軍乃忠義之士,又如此善待讀書人,心中甚是寬慰。只是不知將軍手下之人為何奪我等財物?」
「先生執意要去,我也不便強留。」說罷,吩咐下去,讓所有將領列隊帳前,自己親自帶領幾個義子為韋莊擺酒送行,又命人取來金條十根,送與韋莊作了盤纏。韋莊沒有想到會受到如此禮遇,很是感動。他將酒飲罷,用破舊的袖袍拭了拭鬍鬚上的酒珠道:「將軍禮賢下士,在下實乃受之有愧。他日倘若有緣,韋莊定報將軍知遇之恩。」言罷,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個清瘦而精鑠的背影,漸漸模糊在王建的視線中。
韋莊對王建深鞠一禮:「將軍過譽了。在下不過一介落第文人,久聞將軍大名,今日相見見將軍善待讀書人很是感激,乃留狂言一二,令人貽笑耳。庄攜全家,投奔洛陽叔父,只求亂世之中能有一方閑居寓所,望將軍體諒。」王建見留不住韋莊,心中悶悶不快——自己竟連一個落第的秀才也挽留不下,不由又多了一分懊惱。然而轉念一想,這個韋莊能有如此精準的眼力,又有令人折服的氣度,絕非是一個平凡的舉子。我要壯大勢力,不光需要衝鋒陷陣的良將,還必須要得到更多的運籌帷幄的文士。既如此,只有善待每一個讀書人,方能有更多真正有才學的人前來投奔。
正在這時,帳外一聲傳報:「王都頭,張虔裕求見!」自打張虔裕到了王建麾下,王建若待上賓一般對他禮遇有加。一來,虔裕是晉暉故交,再者,王建也是欣賞此人做事幹練、略有智謀。
「那自然不會,但貧苦百姓便無辜遭殃……」
張虔裕一陣興奮:「我正想給兩位將軍稟報此事。這兩人,非同小可,那可都是心懷錦繡安邦定國的賢才。如果他們能夠留在咱們軍中,忠武軍將來定會大展宏圖。」
「實不相瞞九-九-藏-書,剛才我自西寨而來,途中見李都頭麾下押有劫來的百姓,這其中恰有兩人是在下故人。我從他們口中仔細打聽,才得知其中真相。據我所知,忠武軍中已有眾多將領參与其中。恕在下直言,兩位將軍治軍嚴格,宜早做決斷,不可讓忠武軍英名毀於一旦!」
三日之後,李國昌父子辭別了塔塔爾部眾,聚集沙陀余部,前往代州,沿途各有韃靼諸部隨行。至代州,已有兵馬一萬七千余。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十一月,李克用、李友金等正式起兵,共計步騎三萬五千人。十二月,李克用領兵抵達河中府,部眾均著黑衣,號稱沙陀鵶軍。黃巢想起龐勛的失敗,懼怕鵶軍驍勇,遂命使者帶領詔書、財物前往請和,期求收買李克用。然而克用收取財物、分與諸將,焚燒詔書、驅逐使臣。隨後,引兵從夏陽渡河,屯駐同州。
居不久,屢試不第、大志難為天子所用的壓抑和為天下蒼生計的心境讓這位詩人寄希望能于從山水中抒發到自己的胸懷。故此,他游清河、至潁陽、訪詩友、會賢士。在嵩山潁水游訪中,他深深地為此處的山水所折服,有時候不由思量:倘若能在此山之中隱居下來,自己的後半生或許會失去一分文人的傷懷和對國運的感喟。
「看來,這個李克用可真是一個人才啊!」王建不由得驚嘆,「尚讓的主力咱們也算是會過多次,不可謂不勇猛!想不到,這個沙陀人剛一出兵,就打了一個勝仗!照這個事態,收復長安指日可待了!」
「父親何故如此對待一個落魄的書生?」宗佶不解地問。王建望著韋莊的背影:「我自幼習槍弄刀,不曾讀書習字。若非如此,論軍功,我何止一都尉……要想再有一番作為,少不得一個能為我謀划大事的幕僚。你等兄弟一面要勤習武功,更要讀書知禮。明日起,便跟著鄭先生識字。」
王建怒罵道:「畜生!真是畜生!黃巢想仿效秦宗權做食人魔王,大唐將士若因貪慕錢財而助紂為虐,則與禽獸何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