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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章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章

午後,王建處理完例行的公事回到府上。丫鬟連忙過來服侍換下官服,另一個丫鬟舉過一個托盤,送來一杯蓋碗的花茶。白天的幾件事情讓這位武將出身的刺史頗有些不悅,回到家裡眉頭不展。他一面惦念著如何回復這封書信,一面順手端過茶碗往嘴邊送。
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側過身來道:「大過年的,什麼事情惹得你心煩?」
王建這才長長出了口氣。這兩年雖然納過兩房妾,但每在周氏身前卻總能感覺到一分平日里尋不著的踏實,彷彿能回想起舞陽鄉村生活的安寧,這心中的火氣也頓時消去了七分。
「好啦,老爺,別發這麼大火,傷身子。」夫人周氏身著華麗的錦裝夾襖繞到屏風前面,窗外午後暖暖的斜陽灑進廳堂,將她的影子繪在那畫有喜鵲壓枝的屏風上。雖然歲月帶去了這個農家女子的青春,但多年的苦難和隨軍征戰的顛沛反而增添了這個女人處亂不驚的性格,自有一種端莊沉穩的高貴。
只聽見「啪」的一聲響,王建將托盤打翻在地,茶碗摔了個粉碎,他怒氣沖沖地呵斥丫鬟:「混賬!有用溫水沏茶的嗎?滾下去!」兩個丫鬟都嚇得不敢做聲,跪倒在地上嗚咽。
周庠驚得半晌無語,雖然他也想到過還會有一番戰亂,卻沒有料到這些節度使已然叛亂到如此地步,不由嘆道:「天子之不幸,大唐危矣!」過了好一陣子周庠又道:「而今我已是落魄的書生,被遺忘的小吏,孤苦飄零一人行走。倘若此去長安,恐怕十之八九不得生還見我家小。兄長可要救我啊!」說罷,撩長袍跪倒在魏宏夫身前。魏宏夫這下子慌了手腳,連忙攙扶起周庠:「博雅何故如此?你我曾同窗而學、同榻而眠,有我一口飯,怎就會餓著你?論你之才,事天子可得尚書侍郎,事軍侯可治刺史司徒。倘若留在利州,日後必為重用!」
「唉,節度使楊守亮又差人送來帖子,讓我無事去興元拜會他。」
夫人微笑著道:「這朝臣州官間的爾虞我詐么,我們婦道人家是不懂得。不過人家是你的頂頭上司,大過年的,也應當送張禮帖去。」
「夥計,大碗的茶!」一個豪邁的聲音伴隨著八九個打扮不俗的人進了涼棚坐下。
晌午過後,主僕二人回到城東,見城外有個茶攤,家僕便提議前去歇歇腳。到了茶攤近前,見得一個小夥計熱情地招呼二人落座下來,一面沏上清茶。周庠又叫了些點心,順便將小夥計喚到近前:「夥計,聽說這利https://read.99csw.com州城更換了刺史老爺了?」
「等等,你說什麼,興元兵變?」那人眉頭漸漸鎖起。
左邊那位自報家門:「在下姜郅。」右邊那位身披鎧甲的英武將領也沖周庠抱拳施禮:「在下田師。」
三川自古便以陰鬱柔和的氣候著稱,而山南地區崎嶇延綿的棧道、蔥鬱挺拔的柏林更是淫雨的藏身之處。驚蟄之後,這裏時常飄灑著紛紛細絲。一路驛道行來,一路踏盡濕潤。自古皆言蜀道難,三川入秦芒鞋破。穿三百里翠雲廊,過扼咽喉之劍閣樓——走在這條古老的道路上,太容易給人以聯想,給人以嘆息。來往不絕的商賈兵民尚如是,更不必說那些智囊古今心懷天下的文人了!
小夥計一拍嘴巴:「爺,您喝茶!剛才我廢話呢,您就當沒聽見。」說罷拎著水壺離開。
此時,那將領也注意到了周庠的舉動。周庠見此,爽性起身來那人桌前,抱拳一禮:「這位將軍恕在下魯莽,敢問可是魏將軍?」那人一聽,不由一驚,一面打量周庠上下,一面連忙起身還禮:「在下正是魏宏夫,敢問先生……」
「你不說我還忘記餓了,都有什麼爽口的?」四個走在前邊的人正巧湊上一桌坐了下來。說話的是個威武的將軍,當中主座上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公子哥,身旁一左一右兩位模樣二十齣頭的年輕人,左邊的年輕人長得斯文卻英武,進來便不開口沒有話語,眼睛卻很警覺;右邊的一位,修長的身子,也是一臉文靜,然而卻裝束了一身的鎧甲,仔細端詳,五官俊俏,頗有些儒將的風采。
「爺,有小籠包子、點心、剛煮的玉米,還有爽口的燒酒……」還是方才那人道:「酒就罷了,趕緊上來十籠包子,」說著又對左邊的青年道,「你爹可是交代過啦,出門在外一滴酒也不能沾的。」
周庠酬過兩個轎夫,在州城南市的一間清靜的古柏客棧宿下,一面打聽著朝中的變故,另一面便在這個歷史積淀文墨薈萃的古州附近遊逛。這一年來忙於紛繁的公事,如今總算在這種境地有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契機整理一下心緒。一想到父母的早逝,想到故里潁川破敗和不堪的往事,周庠越發覺出西蜀成都的繁華,山南幽谷的景色漸漸成為他的留戀。想到這裏,他不由感嘆:這西南偏安一隅的江南景象彷彿終究無法挽救帝國的沒落,而自己自幼的抱負也終究尋不見一個施展的契機。
「你們兩人下去吧。」他的聲音比九-九-藏-書方才平靜了些。
周庠又將幾個人掃視一番,發現這些人身上都配有刀劍,身後一桌有幾個人全身披甲像是下屬當差的,這四個人看來都是些有身份的官宦子弟或是行伍帶兵的。漸漸地,周庠注意到當中說話的那個身材魁梧的將領,分明有幾分面熟。但見此人牛心髮髻高挽,臉龐紅潤飽滿然而卻撲滿著灰塵,兩股濃眉透出一種英武又不乏智慧。忽然,周庠看到了他左臉頰上的一條刀疤,頓時不由得心裏一緊,心想:「莫非是他?」他反覆又打量一番,越發覺得肯定。
「哭什麼,大過年的,我還沒死呢!」
快到年關了,眼見著,渾渾噩噩的一年便要過去了。雖然戰亂依舊,但到了除夕這天,利州的百姓還是在自家門口掛上幾盞燈籠,在努力營造出的一絲喜悅的氛圍中,包上一頓餃子,期盼著來年能夠平平安安的有個好收成。
起雨了。
周庠道:「分別之時,你我方是少年,一晃十多載,你我怎就在這裏相見?不是你臉上這條刀疤,我怎敢認你?」說罷,哈哈大笑。
周庠看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緊促道:「兄長打行在而歸,想必瞭然朝廷的變故,我此去長安交割,路途遙遠,深恐朝廷之變,務必不要瞞我實情!」
「早送過了,」王建苦著臉,「你當他是要我金銀,那倒是小事一樁。這楊守亮早些年就對我有些顧忌,還在鹿宴弘手下共事的時候,就幾次想要除掉我。如今朝中楊公公取代田軍容得了勢,這個匹夫仗著也姓楊,居然毫不將我放在眼裡。光遠赴任臨行時也囑咐我,讓我暫忍一時。可沒想到他卻屢次三番召我前去。上次我以身體欠佳回絕了,這次又下帖子。這鴻門宴可難為死我了!」
光啟二年(公元886年)是渾渾噩噩的一年。這一年,山河甚加破碎,藩鎮割據也愈演愈烈。李儇本來年輕的身體在第二次逃亡之後已經變得蒼老而虛弱。經歷了無數的廝殺和兵變,長安已經完全遺失了往日的生機。百姓每天惶恐著,不知道天朝何時能夠恢復往日的祥和與安寧。朱全忠在光啟元年佔據汴、滑二州之後,已經開始逐步擴張自己的勢力,一面兼并著小的州城,一面準備著與河東隨時可能爆發的惡仗。富庶的江淮同樣也在兵荒馬亂中煎熬著。高駢在黃巢起義失敗后,佔據了淮南八州;秦宗權在稱帝之後,這一年又攻克下汝州。巴蜀三川也是呈現出割據的局面。陳敬瑄依舊坐鎮成都,領西川節度使,並read•99csw.com在這一年三月殺掉了東川節度使高仁厚;和王建同在神策軍共事的顧彥朗年底赴任東川節度使;而管轄山南地區的軍政統帥是原忠武監軍楊復光的義子楊守亮。王建所在的利州便是這山南轄內的一個交通重鎮。
「哦,聽說是屬下叛亂,皇帝駕幸興元,現在長安城裡紛亂不已。」
「六子,趕緊著招呼客人,別閑話了!」茶攤後面坐著一個老者,彷彿是這攤子的主人,見著小夥計口無遮攔地說話,不由呵斥起來。
「我怎就沒有轉過這個彎來,還用博雅費這番周折來旁敲我。這件事你放心,等到王公上任,我必然親往保舉。」說罷,兄弟二人這才攜手入了州城。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一個月又過去了。這一日清晨,東邊日頭升起,溫暖著這個被陰霾籠罩了許久的州城。周庠在這番暖意中也變得和藹融融,叫上家僕出了東城。
利州,地處於西南腹地的秦蜀交際,長江上游,是一座距唐已有三千余年歷史的古老州城。早在夏代這裏便為胤國治國治地,周代為苴國治地——當時的苴國因與三川境內的巴國、蜀國成「三足鼎立」之勢而聞名於世。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秦吞苴、伐蜀、滅巴,此處得設葭萌縣,西魏改稱黎州,復為利州。作為三川北面的屏障,這裏歷來是交通匯流兵馬駐紮的地方,當然也少不了繁華的市井和買賣的街市。
「老爺。」一個家僕模樣打扮的青年人,風塵僕僕地迎面疾步走來,在路邊一個茶水攤前止住了步伐,恭敬地立在被稱作老爺的人前。茶水攤前有一台轎子,兩位轎夫席地而坐正用頭上的斗笠扇著涼。一旁一根獨凳上坐著的中年人,著一身便裝,看歲數不過三十齣頭,雙目不大卻炯炯有神,唇上微須顯得老成穩重。雖然經過了數日的長途跋涉,但頭上的幞斤包裹得髮絲一點不亂,淡青色長袍出奇的乾淨而整齊,只有那長筒軟靴上的泥濘彷彿還殘留著一路的風塵和艱辛。「我到前邊利州城邊打聽了,果然如那樵夫所說,半月前興元鬧過兵變,去往長安沿途的棧道焚毀過半。恰好這邊幾個州縣都更換了刺史,眼下又在駐兵上任,沿途大多封鎖了道路……」家僕掰著指頭數說著。
周庠起身道:「我不求空名官職,只願能施展一腹古今。兄長若肯幫忙,哪怕是留在王公麾下做個貼士也比我如今漂泊沉浮強過百倍。」
這個中年人,名叫周庠,本是朝廷在龍州的一個官員,考滿之後,九-九-藏-書正回往長安述職。當他意外得知長安的變故后,不由得心裏一緊,由於不清楚詳細的情況,便尋思著在利州先住下來,再作下一步打算。
這時間,夥計把包子上了上來,魏宏夫一邊招呼身後一桌的幾個兵士先吃,一面感慨道:「是啊,十二年了!真沒想到你我還能相見!」
且說,這魏宏夫本是許州人,先祖曾在朝為官,後來家道中落,到了魏宏夫父一輩勉強以開學館授課謀生,倒是魏宏夫自己,除了喜讀兵書戰策更愛舞槍弄棒。就在十四年前,周庠曾在魏家學館訪學,與魏宏夫談論古今,說到那些名垂千古的風流英傑,兩人不由得一見如故。從此,朝則同學,暮則同榻。兩年後,周庠高中了個舉人,便辭別了魏宏夫前往長安。不想正在這個冬天,王仙芝黃巢舉兵起義,魏宏夫便加入了朝廷的軍隊,多年輾轉,也從了不少的將領,最終吏于忠武軍。中和年間,又隨王建入川,因為前往成都、隨行興元兩次護駕有功,如今已經成為王建帳下一個得力的偏將。而周庠自打為官以後卻一直才不得展,寄居在前宰相王鐸門下做些書案公事。同時在中和年間,跟從王鐸護駕到了成都,後來只因受到同僚的排擠,被發到偏遠的龍州做了一個司倉參軍。如今兩個人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利州城外重逢。
魏宏夫環顧四下空曠,這才小聲道:「實不相瞞,一切只因為河中鹽池之爭。田令孜為奪鹽池,矯詔出兵,河中的王重榮求兵沙陀人,那李克用隨即興兵南下;田令孜命王公率神策軍挾持天子入蜀,王公無奈,這才一路護駕南行。誰想到本是依附田令孜的邠寧節度使朱玫等人不知因何緣故倒戈于沙陀人,反而衝鋒南下,明則是除宦官、清君側;暗地裡焚燒棧道,欲弒君以亂天下!幸得王公、晉公舍死護駕,天子才得以安全抵達興元。歸到底,田令孜終於失勢,王公確因朝中無人被遠發利州……」
又品過一陣茶,宗范等人先行離去;魏宏夫執意要親送周庠回客站,這才留了下來。周庠打發家僕先回去收拾一下,自己便和昔日故友單獨行走。見到沒有了旁人,周庠問:「如此說來,王刺史已然到達利州?」
魏宏夫補充道:「姜資臣年輕有為,大胆心細,深得我主賞識。田德怡同我一樣,多年征戰南北,軍功卓著!」
夫人道:「既知是鴻門宴,當然就別冒這分危險了。至於怎樣應付,多和手下的謀士書辦們說說,興許會有好的主意。」
說著,魏九九藏書宏夫高興地向身邊的兩人引薦道:「此我故友同窗,周庠是也,周博雅乃是治國之大材啊!」說罷引著當中的公子哥對周庠道:「此乃新任利州刺史王公之子。」青年起身施禮道:「不才宗范是也。」
兩個小丫鬟抬起驚惶的眼睛,見夫人和悅地沖她們點點頭,這才悄聲退下。
「哎呀!」周庠好生興奮,一把抓住此人手臂,「好你個阿魏子,可曾記得你長安故友周庠否?」
「好嘞!茶來了!」小夥計勤快地奔了過來,「幾位爺還需要點什麼打個尖?」
「這我還能不知道?可光遠、師泰他們不在身邊,我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鄭先生倒是一肚子學問,可不大擅長官場中的這些交惡。就剩下一幫只知道武槍弄棒的兵士。」說到這裏,王建嘆道,「我身邊要是能有個小諸葛,也不至於這份苦悶。」
「這倒還不曾。」魏宏夫道,「只因張造將軍赴任萬州,王公執意差遣我等四人追送,這才提前來到了利州。王公大抵七日內即可赴任。」
這條路,是秦惠王遣張儀、司馬錯伐蜀之路,是阿房宮參天古木被掠之路;這裡有五丁開山悲壯的聲音,還有那「阿房出,蜀山兀」的蒼涼……這條路,是蜀漢丞相諸葛孔明北伐之路,是明皇李隆基幸蜀倉皇之路;這裡有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悲憤,還有那故都不再、古驛猶存的哀思……
「哦,這個啊,」夥計笑了笑,「是啊,聽說是皇帝爺身邊的一個將軍,姓王,據說從前是忠武軍的大都頭呢。嗨,管得他誰當任,這茶啊,我們都照賣不是?」
「周庠?」魏宏夫一愣,恍然大悟,驚喜道,「汝乃博雅?哎呀呀,我之罪過!我怎就沒有認出你?」
周庠不由得咀嚼著這點消息,耳邊隱約還聽見老者嘟嘟囔囔的話語:「世道不太平,這刺史大人還沒有上任,怎知道咱們往後的日子啊,哎……」周庠暗暗疑惑道:「忠武軍姓王的都頭只有舞陽王建一人,而且前番他到成都護駕立功后按理也該隨在皇上身邊。難道他到利州上任?這人能算是亂世英雄,治軍待民都有著不錯的口碑。只是論功行賞,至少也該是個富庶的州郡長官,或是應該留在神策軍中,怎會打發到了利州?」轉念一想,「倘若真的是這樣,能扶保於他,也可了卻我濟時救世的宏願。」
「皇上不在長安?」聽到這裏,這人頓時心事重重,老半天才對家僕道,「哦,你先喝口水……我看這樣,我們先進州城宿下,再打聽一下長安的情況,先不急著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