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一章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一章

這天是大年初一。王建幾乎一夜沒有合眼,剛過四更天,便匆匆起身,姬妾服侍著他換上嶄新的衣裝。於是,便帶著田師、姜郅、魏宏夫等人出了門,騎馬直奔城南的古柏客棧。
「前番多有怠慢,此次登門謝罪,欲請先生出山……」
周庠不做正面回答,轉而從袖口內抽出一張帛圖,展于茶几上。王建一看,正是三川地形圖。周庠手指利州對王建道:「利州,乃四會五達之地,葭萌四戰之郊也,非是久安之地。倘若朝中變故,君若不薄人,人將薄君!庠出一策,將軍可圖閬州。此戰若成,足可據之以圖兩川!」
德權看在眼裡,姐夫的心緒他多少能體會幾分。自打追隨王建以來,十多年征戰殺伐讓他長了見識和增了本領。在他眼裡,姐夫是個能成大事之人,然而當這場漫長的風波平息之後,卻憋屈在個小小縣城裡,著實不如人願。「姐夫不必苦悶。想那劉玄德半百之年方起霸業,太公七旬尚能安然垂釣。姐夫手中尚有數千精兵,怎就沒想過割據一方?如今是亂世,武夫尚能擁兵,何況您這樣愛兵善士的明主?」
王建和周德權坐在一旁,他雖然也頻頻舉杯,但卻沒有喝上幾口。是的,楊守亮的那張帖子不過是讓他煩悶的導火索。武夫出身的王建當然不會懼怕一次鴻門宴,何況和他並肩而戰的還有李師泰、晉暉這幫將領以及一批刀頭舔血、膽略超群的兵士。王建打算陸續將出色的年輕將領收為義子,還會將那些勇猛的士卒組編成一支不俗的隊伍。哪怕真的和楊守亮兵戎相見,他未必害怕。他所憂慮的是自己和這些兵士們將來的出路。翻過年,他已是四十歲的人了。一想到江淮的割據,想到朱溫、李克用勢力的擴張,再掐指算算他手中僅有的一個利州城和幾千名士卒,恍惚這些年都在蹉跎中度過了。倘若是安生的太平年間,他會老老實實地當好這個刺史,治好這方百姓,也就心滿意足了。可當下是如此一個亂世!他親眼見著天子尚且不能保全自己,他這樣一個刺史又能有怎樣的作為呢?如果現在再有一次黃巢起義,朝廷未必能夠再一次幸運地保全國號。如果長安當真易主,又當如何?投靠明主么?王建環顧四下,除去趁亂世割據的藩鎮,並沒有看到德才兼備的人選。是效仿劉備獨霸三川?每每這麼一想,王建雖覺得自己有庇護一方的才幹,可看看現在的狀況,又感到前途無比渺茫。若能攻佔一兩個州縣,興許能夠擴展勢力,可一來尋不著出師之名;二來南去成都太富饒和龐大了,九九藏書北望興元又是一個尚在亂世余煙中的地方,東面坐鎮梓州的是和自己關係甚好的顧彥朗,恰恰是這個利州處在中間——倘若受到別人侵襲,便難以自保……不想則已,和德權一提到這些事,王建又覺煩悶,不由將一杯酒送進肚子。
四下里靜了好長時間,忽然聽得一聲:「鄭頊不才,願對主公此令,為張將軍討得一壇美酒。」
「來人,上好酒!」吩咐罷,王建又道,「今天大家高興,我特意取出故友東川節度使顧公送來的二十年陳年佳釀,與諸公同享。只是……」王建環顧四下,眾人均是紅光滿面,專心等待著他的下文,「只是,我要出個特殊的酒令,看看是否有人能道出一個人的來歷。」
「會不會,這個姓周的想做個隱士,不願意來我這蹚這亂世的渾水?」
夫人搖搖頭:「不礙的。儘管現在還不太平,但你我時常都能見著,不妨礙這一頓飯。相比從前在許州煎熬的日子,現在已經知足了……別喝太多酒,晚上早些回來。」
「誰?」
「喲,這位爺消息靈通啊。有,有,周大人在此住了半年了。每天都起得特別早,吃過早飯就出城轉悠了,要到掌燈才回來。這不,」小二一指鍋上的籠屜,「小店這麼早就做早點,也是給周大人預備的。喲,您看,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不,周大人來了——」
周庠長長出了一口氣,似乎這正是他期盼已久的時刻。他轉過身來,望著王建渴求的雙眼,自信滿滿卻又緩緩道來:「自古天下非君王一人之天下,乃萬民百姓之天下。有德於民者得之,失德于眾者失之。古有始皇掃六合,何其壯哉!然黎民不得生息,終只傳二世;近有楊隋一四海,百姓卻無安寧,方有高祖、太宗定鼎這李唐江山。王朝更迭,民為根本!今朝廷微弱,戰亂紛呈,市民惶恐,非是太平。將軍可觀如今,唐祚將終,有疆土者,恣為吞噬,以強並弱。然以庠觀之,皆非濟世之具也!將軍御眾有術,臨事能斷。自主上蒙難,明公親控乘龍,匍匐棧道,懷國璽以從,周旋患難險阻之中,勤亦至矣。及論功受賞,不過刺史。今端守一隅,名為懷柔一方百姓,可四伏危機!今若無思變之雄心,不可知存歿亂世乎!坐待窘迫,非君子豹變之象也!——此乃庠之肺腑!」
王建沉思片刻,猛然悟道似的,一撫桌案:「茅塞頓開啊!看來是我愚昧,大賢近在咫尺,我卻險些錯過。」又向對桌的田師問道:「德怡,那日你與宏夫在城外逢到的那個文士喚作什麼?」
王建點九-九-藏-書點頭,說:「你不提我倒忘了。幾個月前魏宏夫倒是給我舉薦過一個姓周的人,說此人飽讀兵書戰策,滿腹經綸,有安邦定國之才。我便將他喚到府上,讓他當場做詩一首,要是滿意可做我府上的貼士。誰曾想此人說,他不會做詩。我又問他,若給你一個縣令,打算如何治理。哪曾想,此人回話說,他沒有為官的潛質。哼!我也算看在小魏子的面子,差了他一個富縣,可後來聽說他根本沒有去上任。這輪事情倒也忘卻了。如今你提起,我忽然覺得此人似乎有些古怪。」
王建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了微笑:「這些年虧了有你們姐弟倆。」說著,起身拍了拍衣衫,笑道:「你不說我都快忘了,這些月讓他轄著兩個縣,長時間沒有見面了。不為煩心的事情,這過年的節氣也該將他召回來喝杯酒。」
「便是你與我提及的那個文人,周庠。當然,你是不能來對這個酒令了。」話音剛落,站下張劼吵吵道:「本朝出了那麼多寫詩的大才,俺們練武的頂多也就知道個李太白杜工部啥的,哪裡聽說過這個姓周的。大哥這不是明擺著刁難俺們肚子里沒墨水的弟兄,我看是捨不得這幾罈子好酒呢!」一句話引來廳堂鬨笑。
「我怎會沒想過?只是眼下的時局我著實看不透。天子對我恩重如山,我萬死不能報答。可現在朝廷微弱,外不能號令山河,內不能主事朝臣,」王建藉著酒勁壓低了聲音道,「我是真怕有一天長安城金鑾座的主人不姓李了,我們這幫弟兄的出路……」
「小掌柜,今日的元宵是我平生所吃到的最好的早點!」說著哈哈一笑,讓姜郅將一弔銅錢交給了店小二。走出客棧,王建親自牽過一匹馬,讓周庠騎上。一行人這才返回刺史府。
王建遂起身,在周庠身後深施一禮:「先生勿怪,王建志在一番大業,卻迷茫于當前亂世。王建願聞先生肺腑!」
日頭漸漸高陞,屋外等候著的幾個子弟終於看見王建和周庠並肩走了出來。此時的王建心中已有了一個清晰的打算。他隱約覺得,周庠不僅僅能解他燃眉之難,更重要的是,他甚至能一直幫助自己實現那個他不敢想象的夢幻!
王建頓時目瞪口呆,自語道:「哎呀!我非伯樂,險些錯失良馬!」
「對!閬州地僻人富,地險民豪。今楊行遷守閬州,乃是西川陳敬瑄、田令孜之肘腋。此人控扼要害卻不修職貢,一無智謀,二乏勇略。以明公臨之,可一鼓而擒也!閬州歸屬東川,楊守亮鞭長莫及無以圖害明公,此其一利;得其士以增九_九_藏_書補隊伍,壯公之軍威,此其二利;得一易守難攻之重鎮,據之休養生息以觀天下,倘有大變可圖東川、甚乃西川,此其三利。有此三利,明公切不可失!」
雖然天還未亮,但這家客棧門前卻已經生起了火,蒸上了籠屜。見王建一行衣著乾淨整齊,又都騎著高頭大馬,小二連忙迎出到街中央:「幾位客爺,大清早的,小的給您拜年了!」
一席話,正說到了王建的心坎上:「先生之言,一針見血!我如今正憂慮自身前途。山南節度使對我早有戒心,兵戎相見難以避免。我已欲聯絡鄰道,死守利州城,以圖壯大勢力與之抗衡。但不知此戰如何出師有名,如何成竹在胸。此皆求教先生!」
周庠卻是一個爽朗之人,開門見山道:「庠久慕將軍威名,又知將軍禮賢下士。前日辭官而去,非是在下無禮,只是想有一個與將軍傾訴肺腑的機遇。可惜周庠非是毛遂,豈敢二次叩門自薦。我心想將軍若是能安平一方的賢主,我周庠也就斗膽做一個垂釣江畔的太公呢。可未曾想到,將軍正是在春節清晨而來,我倒有幾分愧疚了。」
幾個人在一旁偷偷樂著,心都想著,這小二的馬屁正好拍對了地方。
王建樂道:「好啊,正好也沒有吃早飯呢。再來五籠小籠包。」
「小弟愚見,無論是自王一方或是擁保天主,您自己手中可萬萬不能缺了人才!姐夫您現在帳下戰將數十、墨客紛紜,看起來倒是一片興盛,然而往深處想,運籌帷幄的帥才、懷揣錦囊的謀士可是難挑出一個啊!」一句話,正說到王建的心坎上,他端著半杯殘酒,在空中微微晃動著。酒杯中倒映出燭火的跳動,「說下去……」
鄭頊笑道:「我本不知此人與宏夫的淵源。既然他是潁川人,我估計應該是我從前游訪潁川時聽一個道人講過的奇才。」鄭頊縷了將鬍鬚,接著道,「此人祖上世代農耕,直到其叔父周耕時,寒窗十七載后,周家才出了第一個秀才。可憐這周耕屢試不第,未能出中舉人。但後來不知道遇到何方高人引路,開始習學兵書,多年後倒是在這方面有了幾分造詣。這周庠三歲失祜、五歲喪母,由叔父撫養,他幼年天資聰慧,據那道人講,十二歲便精通其叔父平生之所學,當地稱為神童,家喻戶曉。主公也曾居住許州,或許也聽過潁水神童的故事吧。他叔父病逝后,這周庠四方訪學可謂讀遍天下之書,自號為博雅居士。只可惜,滿腔熱血不得為朝廷所用。此人倘若生在開元盛世恐怕也只是個碌碌之人,如若亂世得遇明主,九_九_藏_書定可展施博雅之韜略啊。」說到這裏,他又看了看魏宏夫,「倘若你知道此人的近況,那可一定要舉薦給主公啊!」
「哦,正是!」魏宏夫對鄭頊恭敬道。
「不!」王建道,「待明日我親自去請!」
不一會,湯圓和小籠包便端上來了。王建便問店小二:「小掌柜,穎川周大人可是住在你店中?」
「德權。」
除夕的酒宴隨意而熱鬧。平日有禁酒令,此刻一開禁,許多將領便開懷暢飲。
周庠一笑:「安民者乃為君!王侯將相豈是天賜富貴?若將軍無馭民之志,庠何有肺腑之言?」說罷,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初升的朝陽……
王建將韁繩交給親兵,領著幾個愛將進了店堂:「小掌柜,買賣可好啊?」王建注意到這是一個單層的臨街店鋪,在街的頭角,不通其他道路,地段有些僻靜。臨街的小樓是當做鋪面,樓後有個小院,四周三面都是兩層的木樓,雖然簡樸但也能住上幾十號人。
來到一間明亮的屋子,周庠吩咐家僕上茶,兩人對坐在一張茶几前。王建感到周庠是願意跟隨自己的,這心中的歡喜更是按捺不住,急切地想知道這位魏宏夫和鄭頊都極力推薦的文人能為自己謀劃一個怎樣的當世「隆中對」。
「請——」說著,兩人並肩去往後院。留下桌上的湯圓還冒著熱氣,一旁的小二嚇得不敢言語。
鄭頊笑著問魏宏夫:「宏夫薦給主公的這個周庠可是潁川人士?」
「閬州?先生要我率兵奪閬州?」
王建點點頭,這才換上鞋,讓義子宗佶,愛將魏宏夫、田師、姜郅等人陪同,在府上宴請妻弟周德權以及屬下將官。
王建見此人話語中透出十足的自信,之前的疑慮也消去了三分:「先生這是哪裡話,讓賢士委屈,愧疚的該是我啊!」
周庠連忙退後兩步,深深還禮:「不知刺史大人駕到,周庠無禮了!」一句話,嚇得一旁的小二把手中的一個碗滑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王建連忙站起身來,對著來人深施一禮:「王建不請自來,特來拜會先生。」
「你看看,關鍵時候,還是鄭先生明了俺老張的心思!快快講來!」
德權眼中閃耀出火花:「或許真如宏夫所言,此人才華非是一個縣令可以止住的。我剛才說,治國之人未必能謀軍事,反過來倘若是謀軍之才未必屑於治理一個小小的縣城。依我看,姐夫當再見見此人。」
「不會!倘若真是隱士,他絕不會前來見你!」
魏宏夫道:「主公恕罪。博雅現在仍住在城南的古柏客棧,我這就去請。」
「我預感這天下太平不了九*九*藏*書,我們要在這不太平的天底下過上太平日子,還得靠這個。」說著,德權揮了揮拳頭,「往後了走,這衝鋒陷陣的事自然要交給後生,這帶兵打仗,你是行家。亂世里,治國的賢士往往無用武之地,姐夫應該招納能夠出謀劃策的謀士。」
王建望著地圖上那個叫閬州的地方,長嘆道:「長夜漫漫,入迷途;先生一策,乃夜中明火也!」
「呵呵呵……」周庠爽朗的聲音縈繞在店堂中,「王將軍真是豪爽之人。庠久聞將軍之名,今日有緣再見,若將軍不棄,請往寢中一敘。」
德權忙勸解說:「姐夫不必著急,我想此人未必離開利州。」
小二用抹布將一張八仙桌擦得乾淨,回道:「托咱們新任刺史爺的福啊,往年小店口岸背,生意不好,可近半年買賣人多了,這裏雖然吃飯的客商不多,但住店的不少。幾位爺,這大年初一的,小店給你們上些湯圓可好?」
魏宏夫問:「不知主公要問的是哪朝人,姓字名誰啊?」
「旁的人幫不上忙,自家人或許能出出主意。你那幾個義子都跟隨你多年了,多少能有個主見。」見王建不語,夫人又道,「要不我再給你推薦個人?」
「他都多大啦,你還當孩子似的寵著他。我那幾個義子,沒一個像他,隨我沙場上滾大的七尺男兒,竟然拉不開弓,跑不得馬。歸到底,還不都是你慣的。」說罷,他心腸一軟,撫著妻的發,「那依你吧……這大過年的,委屈你了……」
王建一聽,頓時驚喜起來,心裏撲通撲通直跳,順著小二努嘴的方向看去,從後院走出一個中年人。就像王建初次見他的印象一樣,乍一看並不覺得長相有何過人之處,小小的眼睛,七尺的身材,但是炯炯的目光、結實的臂膀以及那一身素白的衣衫卻顯得此人精神充足與眾不同。
「那你們就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席。我們姐幾個和家人自己團聚了。只是你得把范兒留給我。」
王建笑著點頭,似乎胸中已經有了打算。他站起身來,高聲道:「諸位,今天是年關,奔波戰亂了十多年,如今還算能安安穩穩過個年。王建在這兒感激眾家將士、先生們多年來的追隨了!」說罷高舉酒盅。眾人皆起立、稱和、飲酒。
田師起身行禮道:「回主公,名諱周庠。」
忽然,周庠話鋒一轉,單刀直入:「將軍可想過王天下乎?」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讓王建吃了一驚,本能地掩飾住自己心底願想而不敢想的宏偉藍圖,連忙道:「萬萬不敢!建祖輩務農販商,得今日富貴平生足矣。天子待我有如恩父,我只思報恩,哪敢有忤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