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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二章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二章

由於新招募了八千兵將,又接管了閬州防衛以及無數錢糧。王建的勢力頓時壯大,成為東川一匹異軍突起的烈馬。東川節度使顧彥朗曾與王建在神策軍中共事,深知這是一個極難對付的主。為了能夠穩住王建,不至於東川地區戰火肆虐,他不得不遣使修好。
「索性現在我便修書,免得夜長夢多,呵呵呵……來人,筆墨侍候!」田令孜藉著酒勁,提起筆來刷刷點點寫了幾行字:
「資臣……」他身邊不遠便是姜郅。雖然他只比姜郅大十歲左右,但這個後生如今已是王建的義子,論輩分還得叫自己一聲叔父。
王建大悅:「妙計!資臣,若得此功,我願收你為我義子!」
「嗯……有理,有理!」陳敬瑄咂摸咂摸滋味,連聲道,「你速傳我將領,通告漢州刺史張頊,倘若王建來了,命他駐紮鹿頭關外,沒我的號令,不許進德陽!」
「叔父,侄兒有一事相求。咱們軍中有三百余婦幼,居在閬州不遠,當時誤做山賊。咱們總不能拉著他們襲擊閬州吧,所以侄兒想煩勞叔父護送他們回村,兩日後咱們閬州城北會合。」
「是啊。此前我在利州時,倘有此書信,或許我真會去成都。可而今,閬州既得,兵馬充盈,正欲一番大事……這封信很棘手啊。」
周德權接過姐夫遞過的書信,從頭自尾讀了兩遍。他識得幾個字,大抵猜出信上的意圖,便將書信合上,問道:「這麼說,田公公要姐夫入西川共保陳太師?」
看著顧彥朗的親筆書信,王建不由笑道:「想不到博雅先生一計竟能夠扭轉我的頹勢。倘若以閬州為據點再趁機拿下果州,立足三川即可萬無一失!」
「兩萬人馬倘若齊聚西川,一旦用兵,豈非引狼入室啊!」陳敬瑄自言自語道。
巴蜀是個富饒而安定的地方,其中最為富庶的莫過於西川的成都。唐時便有「揚一益二」的說道——除去揚州的富有,成都便當之無愧天下都市。田令孜自以為有了西川的庇護,又有些飄飄然了。半年多來,本相安無事,陳、田二人在成都安享錦城之繁華安樂。然而當陳敬瑄得知王建攻閬州、表貢賦、交東川一系列舉措時,不由擔心東川的顧、王二人一旦走到一起,對自己將構成莫大的威脅。
「此話怎講?」
「哦,太師,您叫我?」被喚作李乂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胖子。他也是西川本地人,早年間投靠了陳敬瑄,就一直隨從左右。這個人,他還是信得過的。
事情正如姜郅所預料的,不足二十日,先後招募到豪猾八千眾。這一神來九-九-藏-書之筆讓王建一夜之間多了一支虎狼之師。姜郅被王建收為義子,更名王宗瑤,並封為十九都都頭、統領這支隊伍。王建又命李簡為副將,連同招募的豪酋首領二十余戰將,連夜起兵直奔閬州。
「小的所見,王建乃當世巨賊,狼顧四方久矣。太師不見,閬州之覆,其人專謀人國邑。試問,此人若至西川,太師以何等處置?他本是利州刺史,現兼有閬州城池,棄此二城而奔西川,彼其雄心,安能居人下焉?公若以將校待遇之,乃是……」說到這裏,李乂偷眼看著陳敬瑄,小心言道,「……乃是,養虎自貽其患也!」一句話,說得陳敬瑄涼氣倒吸:「你去閬州,可探得他麾下有多少兵馬?」
周庠略略看罷書信,眯眼沉思一刻,又展信從頭到尾通看了一遍,問道:「恕我冒昧,敢問主公可心甘情願居於西川人下?」
「好吧,宗瑤,依你看,你有把握幾日取下閬州?」雖然李簡也佩服周庠這一條計策,但他依舊懷疑王建三五日速取如此富庶的重鎮近乎天方夜譚。
「絕不少於兩萬!」
「主公,不可!」張虔裕聽見王建自言自語,直言不諱道,「主公出兵奪閬州,朝廷沒有怪罪,並非您出師有名,而是天子微弱,無力討伐。倘若唐室興復,主公必會大難臨頭。何況,東川節度使顧公主動遣使修好,您不當再在東川地境用兵。」這句話就像一盆涼水澆在了王建的頭上。縱然心中有些不悅,但是他知道張虔裕句句都是實話,是為自己的安危著想。「你所言不虛!可有居安思危的良策?」
「這……」李乂面上顯出一份為難的神情,兩腮的橫肉抖動著。
「田公公要我去西川謀事,我很是為難,想聽聽先生的高見。」說罷,便讓周德權將書信交給周庠。
當王宗瑤的先頭部隊來到閬州城下時,楊行遷的主力已經集結到果州,城北一帶正在組織搬運糧草,城門大開,沒有絲毫防範。宗瑤本打算等李簡歸隊后再攻打閬州城,卻實在不願錯過眼前的絕佳戰機。他將手一揮,八千虎狼之師奇襲古城,頃刻間,這座一度安寧的城市成為戰場。楊行遷正在為果州被襲一事擔憂,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腹背受敵。他還沒來得及弄明白究竟是哪裡的天兵下凡,便被宗瑤的手下給結果了性命。隨後,王建率利州主力南下,佔據閬州,自稱防禦使。宗瑤本擔心李簡會埋怨自己貪功冒進,但直到攻下閬州的第三天李簡一行才姍姍來遲。若以軍令執法,李簡當受嚴懲九-九-藏-書。但王建似乎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中,絲毫沒有問起這件事。
「主公應知曉,天下再亂,也是李唐的江山。樹大招風,切不可廣為樹敵。主公可遣使奉表天子,仗大義以行師,事無不濟。此外,主公當繼續養士愛民,以觀天下之變。」
「兄長有所不知,王八兒襲擊閬州,這事與我等還有些緣故。平心而論,以他十年來追隨楊復光的赫赫戰功,得一東川節度使不為過也!天子也算開歷朝先例,讓他遙領集州刺史。只因楊復恭得勢之後一心想要治我于死地,朝中但凡是我田氏羽翼,一律被貶官削職。王八兒乃吾子,受我拖累貶為利州刺史;又不為山南楊守亮所容,這才去閬州做了一回賊……」
有時候,點石成金的錦囊妙計其實彷彿一層窗戶紙一般,如果捅破了,便能窺視窗外廣闊的視野。可畢竟,並不是誰都有捅破窗戶紙的智慧和勇氣。王建不得不承認,他永遠不會想到偷襲閬州這一著棋。
這年四月,朱溫大敗秦宗權,繼續鞏固了在中原的勢力。淮南節度使高駢因聽信讒言誅殺眾將,終為其部將畢師鐸所囚。至九月,淮南牙將畢師鐸殺節度使高駢。天下的局勢在混亂之後漸漸明朗。而田令孜自打離開李儇之後,本被流放至端州,但他依仗西川的強盛,違抗聖旨回到了成都,回到他兄弟陳敬瑄的身邊。
田令孜得意地合上信折,隨手交給陳敬瑄的謀士李乂:「去,你親自跑一趟,將此信交給閬州刺史王大人,不得有誤!」
「多則三日,如果順利……興許一戰即可!」王宗瑤的話總是出其不意,就像他在利州領命時語驚四座一樣,令李簡暗暗吃驚。可八千人馬「借」到的既定事實又讓他不得不佩服宗瑤的沉著和膽略,真是後生可畏!
周庠的這番規劃,無疑激起了王建的野心。但他隱約覺得,如今的三川雖看似一潭平靜的湖水,但水底卻蘊藏著巨大能量。誰要是往這片水面上投上一顆石子,必然會將大唐國都的西南角攪擾得天翻地覆——每想到這裏,他便有種莫名的興奮。如今的局勢是,越亂他便越有機會改變現在的處境!
「叔父,您叫我宗瑤吧,父親已經收我為義子,從今往後我姓王了。」王宗瑤的語氣中帶有些許自豪。這不由得讓李簡暗暗佩服王建籠絡人心的手段。
宗瑤帶了帶韁繩,讓戰馬放慢腳步靠向李簡。他將身子貼近,小聲道:「不瞞叔父,我依博雅先生策略,已秘告晉叔父、李叔父,讓他們聯兵假合州之道圍攻果州。果州在閬州下游read.99csw•com,二州唇齒相依。楊行遷必懼二位叔父圖他,定然大軍馳援果州,而疏於閬州的防務。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咱們會從背後直搗黃龍!」聞聽此言,李簡暗暗吃驚,心裏稱讚周庠用兵真是神出鬼沒。
「兄長要是還放心不下,我即刻修書一封將他招至麾下,兄長意下如何?」
李簡悶悶地在馬上顛簸著。他在回想過去十年他生命的軌跡。其實,與其說是回憶他自己,不如說是回憶王建。他清晰地記得從在許州販鹽起,王建一直是靠他才得以生存。許州大獄,如果不是他星夜營救王建和晉暉,這兩個一度揚名中原的將領早已屈死在牢獄中。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懸挂的寶劍,這是先帝御賜的寶物,也是晉暉作為回報給他的贈禮。事情的轉機或許便發生在楊復光分忠武軍為八都的時候,王建、晉暉、李師泰等都赫然列入其間,但竟然沒有他李簡!不僅如此,他還恰恰隸于王建麾下。為了這件事,他一度耿耿於懷,甚至和張劼發生過爭執。但幾年下來,他不得不承認,王建的才能遠在他之上。擺在他面前的路似乎只有一條,那便是要用軍功博得其餘將領的信服。
正說著,便聽門外一聲通報:「判官周大人到。」只見周庠頭戴方巾,身著對襟、寬緣邊的大袖直綴,外罩寬袖白色毛衫,下穿一條肥闊的長裙。寬大的衣著掩蓋不住身軀的筆挺,臉顴骨高凸,雖然常出入刺史大人左右,但他依舊保持著這種隱士的打扮。
「你怎麼看就怎麼說,不必在意,我也想聽聽不同人的意見嘛。」
「流離失所,總希望找個歸宿。哪有自家殷實了還願意服侍他人的?」
這日酒間,陳敬瑄向田令孜道出自己的擔心。誰想,田令孜不屑一顧道:「兄長過慮了,過慮了!王建小八兒,乃我義子。你也知道,當年若沒有我的提拔,他哪有機會成為赫赫有名的隨駕五都之一?他若無緣接近天子,又怎會在日後立下孤身救駕的不世功勛?」
然而,襲擊閬州必須要做得悄無聲息。一旦被楊守亮發現,到時候利州這個腹背受敵的地方便難成他的避難之所。而一旦不能三五日內打下閬州,到時候很可能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
「他們都是苦命人。這件事交給我吧,我領一百親兵即可,咱們城北會合!」就這樣,李簡護送這三百多閬州的百姓挨個回到他們的村莊,他或許不會想到,這次與王宗瑤的短暫分別竟然造就了他一生中另一個轉折點。
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這半個月來,陳敬瑄眼角肌肉總抽九-九-藏-書搐不停,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彷彿一件驚世駭俗的大事即將發生。陳敬瑄本就大字不識幾個,靠著兄弟田令孜的勢力步步升遷,又在那次荒唐的擊球賭三川中贏得了西川的肥差。黃巢入京,天子幸蜀,期間四年他更是與田令孜一起要挾天子號令三軍,朝中忠良無人不憎。相反,田令孜因為識文斷字又有計謀,平常的大事小情陳敬瑄並不操心,大多交給兄弟處理。田令孜的意見,他幾乎是百依百順。然而,唯獨這一次,他對招王建入西川多少有些忌憚——中和四年冬,王建隨忠武其餘四部來成都護駕,也就是那一次他見過王建。一想起那個相貌堂堂、舉止不俗的武夫,他本能畏忌三分。他疑惑令孜自詡與王建的父子交情是否真有如此之深。唐末時節,認干父子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這其中大多是一種相互利用的利益驅使,更何況是令孜先拉攏的王建,王建並不是一個喜歡巴結上面的人,這似乎和那個韓建不大一樣……想到這裏,陳敬瑄心裏不由得咚咚打鼓,聲音急促地往屋外喊道:「李乂!」
聽到陳敬瑄這麼說,李乂面上的表情放鬆了不少,兩塊腮肉一鬆弛就耷拉了下來。只見他小眼睛骨碌碌一轉:「只怕凶多吉少!」
「回主公,末將不需一兵一卒!末將以為,攻佔閬州,關鍵在於出其不意。若能三五日一舉斬殺楊行遷,此為上上之策,東川、山南都不及反應;日久生變,倘若被人察覺,將腹背受敵難以應付。利州兵馬只五千,非傾城而出不可得此勝算。如此必引人戒備,故利州人馬不可用。末將幾番隨主公明察暗訪,知附近多有據莊園者,均自養親兵衛隊,少則三百,多則上千。這些家兵時常操持,紀律嚴明,倘若真是衝鋒陷陣,定是一隊奇兵啊!」姜郅繼續道,「三川未曾受到草賊侵擾,這些地主大多家資殷實。他們吃飽穿暖了,便想趁亂世謀得一二官爵。倘若主公差人結交他們,許諾攻下閬州保舉官職,這樣則可將這些人馬收為己有,日後必能有用。此外,山南多匪。據末將所知,很多都是窮苦百姓,不得營生才佔山為寇,其中不乏有勇猛之輩。我願親往附近山寨,招降他們,說以利害,保他們溫飽無憂,少說能得精兵兩千!」
吾兒王建,中原多故,惟三蜀可以偷安。陳太師恢廓無疑,汝來成都,共建大事,吾父子輔之,萬全必也。
這條古時稱作閬水,而今聞名遐邇的嘉陵江依舊如千百年來生生不息地流淌,狹窄的河谷使得這條九*九*藏*書長江重要的支流水流湍急,在這幾乎有些嘈雜的夜裡,一群大多來自東川、山南,一度食不果腹的窮苦後生正悄然無聲地急急而走。他們都有父母,有的也有妻兒,誰又願意佔山為寇呢?他們只知道,利州刺史願意將他們召入行伍,從此可以不再為衣食而憂。
「如此甚好!來來來,喝酒喝酒!」
派誰去呢?王建環顧四下,兩旁都是他最信任的將領:張劼、李簡、田威、張虔裕、王宗佶、姜郅、魏宏夫、田師……當然,他還有李師泰、晉暉、張造等人幫助,但手下這幾個後生很可能在將來會挑起他攻城拔寨的大樑。
「楊行遷雖然不施仁政,但閬州也非小城,重兵屯守,三日豈可攻下?」
他的目光漸漸停留在姜郅的身上。自打這後生隨自己征殺以來,遇事沉著冷靜,是一個能將兵的帥才。「姜郅,若讓你主兵,你需要多少人馬?」
王建稍稍沉默,心想,這個張虔裕說話可夠直接的!倘若此時急於一州二縣,極有可能引起顧彥朗的注意。雖然有了這八千敢死之士,但尚需將其訓練成一支戰無不勝的精銳。以現在的實力,還不足與顧彥朗抗衡,休養生息當為上策。於是,王建任命王宗瑤為左威猛都知兵馬使,署魏宏夫義勇都十將。以閬州為據點,暗自擴軍,其軍皆超越常制。對於顧彥朗,王建則盡其所能與之結交。顧彥朗自神策軍受命入川以來,受到了陳敬瑄、田令孜的幾番阻撓。雖然他知道王建的勢力一步步擴大對他是個潛在威脅,可相比之下,西邊成都的陳、田二人才是他真正的仇人和心腹大患。見王建還算友善,他便順水推舟,與之曲意交歡。隨後,王建又表奏周庠為判官,遣使上貢朝廷。由於之前楊行遷中斷貢賦,王建此舉自然得到了李儇的讚許,也得到了朝中新掌權的大太監楊復恭的暫時信任,便沒有追究其侵略閬州的行為。
「你從閬州回來,對招王光圖入西川一事有何看法?」
夜幕降臨。
陳敬瑄疑惑道:「以他救駕大功,當得一個富庶的州縣,不至於落到利州。如今他出其不意攻下閬州,在那裡招兵買馬令人擔憂!」
「不過,倘若他真領兩萬人來成都,太師倒是大可放心,這說明他心中坦蕩無襲我之心。可是,如果此人只帶數千人而來,那便是怕我們生疑……」李乂緩步來到陳敬瑄身旁,咬著他的耳朵奸笑道,「沒做虧心事,便不怕鬼敲門。」
「鬧了半天,都是咱們家與楊家爭勢的結果!可王光圖雖不為楊復恭所容,但他畢竟追隨復光起家,難說站在哪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