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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四十二章

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四十二章

李曄並不理會楊復恭,而問張浚:「克用有興復大功,朕乘其危而攻之,天下將如何看朕?」
「那也不行的,」小姑娘聲音柔和,但語氣中卻有著不容爭辯的堅持,「娘說了,讓我看著你好好休息。哦,對了,方才馮伯父前來探望你……」
自打從前的壽王爺登基成了皇帝,蓮澈已經許久沒有看到李曄的笑容了。看到自己心愛的人高興,蓮澈的心頓時變得敞亮。她一面吩咐阿虔去把新煮的蓮子羹端來,一面親自為李曄更換下朝服。
他想到了楊復恭。這位曾經他阿諛奉承過,提拔過他,憎恨過他的奸臣。他想到,當初領兵出關之時那種氣魄和豪邁,想到臨行前他回過頭輕蔑地對付這個大太監的神情,想到他曾經為皇上許下過的平外叛、除內患的誓言……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年逾不惑的張浚只是一介書生,或者說,是一介只知道高談闊論的書生。他為這次失敗悔恨、憤怒、惱火,但他卻永遠不會知道,沙場交兵遠沒有棋盤對弈那樣簡單和單純。當他以為十萬朝廷天軍配合三路節度藩鎮能浩浩蕩蕩盪出征時,當初叫嚷著剿滅河東的朱溫卻老道地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而大軍尚未開出京師,懷恨在心的楊復恭已經密報李克用。各路藩鎮尚未集結,朝廷的部署方略已經擺在了李克用案頭——這或許是懷壯志卻鋒芒過露的張浚沒有能夠想到的。戰爭,不僅僅是玩一場轟轟烈烈的廝殺,更是背後政治的角逐。張浚的急於求成和好大喜功葬送了他的前程,也葬送了李曄匡複社稷的壯志。他知道,在長安等待著他的將是一死以謝天下的悲壯……
「你打發個使喚丫頭就行了,何必親自過來。」
馮涓起身,卻轉過臉將站在一旁的徐家大千金小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讚賞道:「珞兒小姐這般年齡便出落得亭亭玉立,好啊!」徐延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卻含而不語。
馮涓聽罷一愣,繼而拊掌:「賢弟有些過於迂腐了吧?哈哈,成都府堂之上縱然是兩個草包,那城外每日攻城叫罵者,莫非強盜?賢弟風流才子居西川數年已然近似平庸,此莫非草包之故?如今你私自和王光圖派進成都的細作接洽,就不怕城裡草包知道了你私通城外強盜?到那時候就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徐耕微笑著,目光掠過小女兒清純的面龐,那種官場與戰爭帶來的憂https://read•99csw.com愁以及對這個變化無常,前途灰暗的世道的絕望,都頓時煙消雲散。一股溫暖湧上心頭,讓他忘卻肉體和心靈上雙重的疼痛。他有兩個女兒,雖然年紀尚小,但隱約可見大女兒的美若冰霜,小女兒的麗若雲霞。他將兩個女兒奉作掌上明珠,寵愛有加。
楊復恭奏道:「陛下!先朝播遷,固然因為藩鎮跋扈,但也和朝中之臣措置不當有關。今宗廟甫安,不宜更造兵端啊!」
張浚低著頭,騎著一頭同樣耷拉著腦袋的伊犁棗紅駒,有節奏地顛簸著。前面就是河中府,是同州,再往前便是長安……
然而另兩個宰相孔緯、張浚卻力陣主兵,尤其是張浚,態度十分堅決:「陛下,先帝再幸山南,乃沙陀所為也。臣常憂慮其與河朔相表裡,致使朝廷不能節制。今兩河藩鎮共請討之,此乃千載一時。但乞陛下付臣兵柄,旬月可平。失今不取,後悔無及也!」
蓮澈笑道:「皇上一連說出這麼多個生疏的名字,臣妾哪能記得住啊?倒是這個李克用,臣妾知道。當年如果沒有他,黃巢也不會那麼早潰敗,皇上緣何因為他吃了敗仗而高興?」
李曄深感茲事體大,一旦做出決定,將很可能影響他一生,甚至直接影響大唐未來的命運。李克用雖然屢次侵擾各州,但他與王建一樣,只是想在亂世之中趁機謀求自己的利益,不算叛臣。而另一方面,儘管李克用逼迫先帝逃難,可他也立下過興復大唐社稷的功勞:
潰敗!史無前例的大潰敗!新組建的十萬禁軍一夜之間全軍覆沒,這更像是一曲大唐帝國日落的輓歌。可悲的是,曾經滿腔熱血的他,如今親手敲響了暮鼓。張浚知道,這一次潰敗,對他偏愛有加的皇上永遠不可能再織補起這件破碎的江山了。
如果這麼想,李克用對李唐皇室是有恩的。倘若此時趁他敗兵之機討伐,天下將如何看待自己呢?可是,一旦錯過這個時機,等李克用的勢力一天天膨脹了,作為天下第一強藩,即使他自己不生叛逆之心,百年之後他的子孫仗恃有如此強盛的兵馬土地,對大唐將永遠是個威脅。眼下的確是剪滅李克用羽翼的最好時機,一旦錯過了這個機會,朝廷將永遠不能節制藩鎮。
女孩見著父親獨自下了床,連忙將托盤置於書案一側的條几上,又來到徐耕近前一面將父親read.99csw.com扶上床去,一面道:「大夫吩咐過,三日後方能走動,這才兩日,爹爹還需靜養。」
寒露過後,梅雨稀稀落落下了兩天,整個成都城在雨後顯示出些許慘淡。墨池以北的一片民居多半房屋滲進了雨水,幾隻無家可歸的野狗踐踏著和著泥漿的積水,沿途尋找著吃食。
「老弟不聞白樂天之《長恨歌》?若是珞兒小姐嫁為真龍,三千寵愛集於一身,那可真是『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啊……」
大順元年(公元890年)的五月,李曄斷然下詔,削奪李克用的官爵、收回朝廷賜姓,以張浚為河東行營都招討制置宜慰使,率領新組建的十萬禁軍開出長安;同時,以鎮國節度使韓建為都虞侯兼供軍糧料使,以朱全忠為南面招討使,王鎔為東面招討使,李匡威、赫連鐸為北面正副招討使。一場征伐河東的戰爭又拉開了序幕。
窗外漸漸靜了下來,但依稀還能聽見柔弱的風拂過竹林的聲音。推開窗,一股夾雜著竹葉清香的泥土氣息飄入屋中。儘管城外每日不時還有兵戈廝殺之聲,但入少城西門不遠,卻還有這樣一片安詳平靜的世界。彷彿這些竹林假山能夠永遠隔斷亂世的紛爭。安守這園清凈,真的就可以避入桃源么?徐耕笑了,摸摸屁股上的傷,他不像好友馮涓那樣的瀟洒,他畢竟是捲入了這場戰爭。
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龐勛,翦黃巢,黜襄王,存易定,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璽,未必非臣之力也。若以攻雲州為臣罪,則拓跋思恭之取鄜延,朱全忠之侵徐、鄆,何獨不討?賞彼誅此,臣豈無辭!且朝廷當阽危之時,則譽臣為韓、彭、伊、呂;及既安之後,則罵臣為戎、羯、胡、夷。今天下握兵立功之人,獨不懼陛下他日之罵乎!況臣果有大罪,六師征之,自有典刑,何必幸臣之弱而後取之邪……
徐耕一驚:「可不敢怠慢了人家,我這就去前廳……」說罷就要起身。
蓮澈打動李曄的不僅僅是她嬌美的容貌,更有她的善解人意。她的聰慧讓李曄每每回到後宮能夠尋找到一個合適的傾聽者,這使得李曄對蓮澈更加信任和寵愛。她聽罷,想了想道:「皇上,您別忘了,不久前不可一世的秦宗權竟被朱全忠押回京斬首示眾。沙陀人敗了,得到好處更多的是朱全忠。李克用和朱全忠兩人,誰的勢力大了,九_九_藏_書對朝廷都沒有益處。您如果真下定決心削弱沙陀的兵力,切不可草率行事,一定要和幾位宰相仔細商議,謹慎決斷。」這一席話,讓李曄再次冷靜下來。李克用對朝廷功過參半,卻算不上叛臣。眼下他面臨的,是一次事關國家命運的決斷,大唐的將來會在這次決斷中何去何從呢?
「信之兄小點聲!」徐耕壓低了嗓門,「若要被田令孜手下的人聽到,我一家老小便斷送了性命!」說罷,他長長出了一口氣,頓生覺得全身發軟。他和馮涓雖然交往時間不長,但卻異常投緣。眼前這個頭髮銀白的才子和自己乃至眾多的文人有著截然相反的性情。剛才那番話若是從旁人嘴中說出來,他恐怕早就下了逐客令,可從馮涓嘴裏說出,就並不意外。徐耕說不清自己是欣賞馮涓這份恃才傲物的風骨,還是羡慕他在亂世處變不驚的洒脫。
「唉!說得也是,當年正是他率沙陀騎兵入關滅了黃賊,收復了長安。但是倘若不是他有謀逆之舉,朕與皇兄也不會二次難逃。你還記得嗎,皇兄險些在焚燒的棧道上丟了性命!」一想到那次擔驚受怕的流離顛沛,李曄不覺把一切苦難的根源都歸結于沙陀人,「他是沙陀人!不是漢人。先帝早有祖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太好了!太好了!」李曄一回到後宮,便抑制不住心中的歡喜。
「皇上,什麼事情讓您這麼高興啊?」
僅僅過了幾天,汴州朱溫、幽州李匡威、雲中赫連鐸幾乎同時上書,請伐李克用。朱溫在奏書中寫道:「克用不除,終為國患。今因其敗,臣請帥汴、滑、孟三軍,與河北三鎮聯兵,共除之。乞朝廷命大臣為統帥。」
大順元年(公元890年)四月,數匹快馬帶著一個震撼人心的消息來到京城。這個消息很快地就傳入宮中,傳到了李曄的耳中。
深秋以後,長城以南汾水兩岸寒意驟起,不時的陣陣大風吹拂得沿途的山白楊葉猝然而落。望著這般景象,平靜的心中都能生出幾分悲涼,又何況是怨憤、惱怒、羞愧集於一身的人呢!
「你說的對!剛才只是發泄一下心中的情緒,朕自然不會因為懷恨李克用而慶幸他兵敗。你想想,眼下要復興大唐,自當加強禁軍的力量,同時還要削弱地方的軍力。雖然長安新建十萬禁軍,但與軍力第一的李克用相比,實在微不足道。朕已先拿西川開刀了,目前戰事還算順利九-九-藏-書,但李克用在晉北擁有龐大的地盤,又率領這麼一支兵精將勇的騎兵,倘若能夠趁他這次失敗,一舉剪滅他的羽翼,其他藩鎮就好對付多了,大唐的興復也指日可待……你說,這能不讓人高興么?」
「陛下,臣萬死不辭!」
蓮澈笑道:「您是皇上,普天之下都是您的臣子,切不可以個人的憎惡處理朝政,更不能感情用事啊!」
馮涓單手將長袍撩起,徑自坐在徐耕一側,打趣道:「私縱囚犯、違抗軍命,兩條都是死罪。陳太師只賞你十五大板就被眾人勸下,老弟為官這些年人緣不差啊!」一席話讓徐耕的眉頭又揉在了一起,他喃喃道:「唉!我只當學得文武藝,貨賣帝王家。哪曾想遇到如此一個支離破碎的山河,又委身在這君伐民憤的西川手下。」他嘆了口氣,抬眼望了馮涓一眼接著道:「自我調離眉州,兄長來蜀足一年余,這些時日不得上任而去,兄長莫非沒有些許怨憤?」
徐耕聽他誇自己的女兒,心中高興,但嘴上卻道:「女兒家,長得再漂亮也是要嫁人的……」
孔緯道:「陛下,張相所言甚是。臣以為現在出兵是千載難逢的契機,願陛下明察。」
他一面在小女兒的攙扶下緩緩躺下來,一面平靜地說道:「只是傷了些皮肉,都躺下這麼些時日,只想起來透透氣。」說罷,他又往窗外望去,只見一片竹葉正脫離枝頭,打著旋地輕輕落在了院內。
說話間,阿虔已經將蓮子羹端了過來。蓮澈接過玉碗,向阿虔使了個眼色讓她先下去,自己又親自把碗遞到李曄的跟前。她先盛了一小勺,用朱唇微微吹動兩下,復又將勺送到李曄的嘴邊。頓時,這種家庭的溫馨化解了君王的那份孤單。李曄微笑著接過了碗。
「信之兄盡會說笑,我這賤丫頭哪有那富貴命?」
孔緯搶先說道:「陛下所言,是一時之體也;張相所言,是萬世之利也。昨日臣業已精心計算用兵、饋運、犒賞之費,一二年間不至於匱乏,現在萬事俱備,只需陛下決斷!」
「賢弟一向可好,馮某人不請自入,可是不守規矩得很哪!」徐耕話音未落,門外就傳出一陣爽朗的笑聲。說話的人正是馮涓,他年余半百,頭束方巾,清瘦的臉上托顯出一分超然世外的神情,個子不算太高卻筆挺著腰板。徐耕喜出望外,在小女兒的攙扶下側起身來:「信之兄不在洗墨池畔種自己的菜地,怎有閑心來我的竹林居九*九*藏*書探望?」
那還是幾年前的事了。當時,朱玫棧道謀逆,皇兄在王建一行人的保護下逃到興元。可是皇室成員李熅卻不幸落入朱玫手。等到收兵回鳳翔,朱玫不顧朝臣反對,堅決立李熅為帝,改元建貞,並遙尊李儇為太上元皇帝。當李克用得知此事時,仍堅決擁立皇兄為大唐君主,並向全國發布檄文,又聲稱發兵三萬討逆。雖然當時李克用是想以此洗脫自己逼駕的罪過,但卻保住了皇兄的皇位,沒讓朱玫篡了權。
李曄看了一眼一旁神色驚惶的楊復恭,他忽然想到李克用最初是得到楊復光的支持才再度受到先帝啟用。李克用和楊復恭、楊復光這兩個宦官終歸有千絲萬縷的瓜葛。楊復光倒是帶領忠武軍,畢生為匡扶社稷作出了貢獻,死後很多年還受到軍士們的懷念;而眼前這個楊復恭,雖然將自己扶上了皇位,可是他處處不將朕放在眼裡。此人不除,朕終歸是個傀儡。如果能夠戰敗李克用,不僅能夠實現朕抑制藩鎮的構想,又能夠威懾楊復恭,更能夠在天下樹立朝廷的威信。倘若如此,匡扶大唐就有希望了。李曄把心一橫,擲地有聲地對張浚、孔緯道:「朕將此事交與卿二人,別給朕丟臉!」
「不見得吧……呵呵,涓竊聞,賢弟在眉州任上,曾有相工為賢弟相面,稱徐宅雙鳳繞樑……賢弟,為兄先把話擱在這兒,倘若你與王光圖這番的默契逃過了陳太師的眼睛,那數年後么,真恐怕我說的未必是個笑話了……」
徐耕獃獃地愣住,他想反駁兩句,又不敢將自己接洽王建的事親口說出,只得沉默。馮涓卻好似出入自己陋室一般自在,也不向主人告辭,便大步朝竹園走去,一面還自言自語地吟誦著:「不隨俗物皆成土,只待良時卻補天……」
「真是天大的喜訊啊!愛妃,朕剛才接到蔚州傳來的奏報,河東節度使李克用吃了敗仗了!朱溫、李匡威、赫連鐸三路聯軍把李克用的沙陀騎兵打得慘敗!他手下的大將安金俊被射殺而亡,石君被生擒,就連申信也投靠了赫連鐸了……」
「爹,葯煎好了。」說話間,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端著托盤,邁著輕盈的步伐從竹林后徐徐步來。
李曄想聽聽宰相們是什麼意見,便召集了三省和御史台四品以上官吏議論此事。一聽說皇上準備討伐李克用,包括十軍觀容使楊復恭,宰相劉崇望、杜讓能在內的大部分官員都不同意發兵。這讓李曄有些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