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四十三章
王建沒曾想到這個販屠刀的胖子還就真的刨根問底,只能硬著頭皮編著謊話:「哦,在下祖居河南許州,家父曾官至忠武軍節度副使,在下現任永平軍討逆副將……」
「使不得,使不得!恩公喜歡這刀,儘管拿去,小人豈敢再勞恩公施捨?」
「死?你等一死可能換回我大唐的復興?你等一死可能洗刷朕心中的苦悶?你等一死可能消除朕的凄涼……」大唐天子的話語中已經含混著嗚咽。
「要價多少?」
「這沒得說!大人儘管吩咐,小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該是我給你道歉啊,我在外不便,冒名晉將軍,欺騙了壯士。」
「也好,寺外不遠有幾家小店,咱們就在這打個尖吧。」說著,王建引著夫人出了昭覺寺,在寺外一條小街上尋了個乾淨的小店,要了一斤切餅,兩碗羊肉湯。王建像是餓了,將餅泡在湯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周氏笑著,把自己碗里大塊的羊肉夾到丈夫碗里。
李曄的冷靜也感化了孔緯,他微微顫抖著雪白的長髯,稍加思索,回道:「陛下,臣竊以為,眼下局勢複雜,但有三件事陛下不得不做——清除宦官專權,止兵以紓國力,牽制利用藩鎮。」
「孔化文,你來看看,這就是你和張禹川為朕辦的好事!」李曄將李克用的沉冤表狠狠地扔在孔緯身前,「這難道就是朕倚重的棟樑?這難道就是朕寄託的希望?十萬大軍哪,張禹川與朕毀於一旦!」李曄難以克制情緒,咆哮道:「你看看,你看看!這胡匪將朕比作了言而無信、反覆無常的小人,人家已經將威脅朕的戰書送到龍書案了,你等且不是要朕做我大唐亡國之君嗎?」
「這怎麼好?你軍務纏身,哪有時間陪我去逛寺廟?」
「買!不過……今日我陪夫人上香,身上沒帶夠錢。壯士可否隨我前往軍營,我好取錢買刀……哦,不遠,就在城北駟馬橋。」
胖子看出王建的疑慮,將刀翻過來刀刃衝上橫在桌上,又隨手拿過一個瓷碗,舉到離桌三尺高處……只見那人將手一松,碗嗖地落下……只聽得「哐」的一聲悶響,王建大吃一驚——原來,這碗被刀刃劈成了兩半,而裂口處竟然整整齊齊的一道刀印。
「珞兒,天這麼冷,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在忍受著饑寒……」徐耕嘆了口氣,又喃喃道,「這些年,若是沒有這些冒死的商販從城外高價購米,更不知道多少人會餓死街頭,或許我們一家現在連這些粗糧都吃不上啦!」說著,他撫摸著女九-九-藏-書兒的頭髮,那俏皮的丫頭只是依偎在徐耕懷裡,眨著美麗的大眼睛,伸出一隻手接著天空飄灑的白色的精靈。
此時,成都城北依舊屯駐著王建的大軍。由於顧彥朗患病卧床,整個西川征伐的重擔落在了他一人肩頭。如今,他已不再是當初領一千親隨的忠武都頭,而是麾下四百戰將十萬雄兵的統帥。在數萬精兵的鐵騎下,成都府城加上高駢所築的羅城不過彈丸之地。多少次,王建都想揚刀一揮,發出踏平成都的軍命。可是最終,他還是忍住了一時的衝動。他知道,成都是經濟僅次於揚州的大都市,如果毀於一旦,他就算花上畢生的精力恐怕都無法經營出現在這樣一個天府之國。既然上蒼眷戀,將這樣一個九天開出的成都城擺在自己的面前,那理應想盡一切辦法,不僅要得到這座城本身,更要得到這座城池中的一切,包括西蜀無數的才子賢人、能工巧匠,更重要的還有西川百姓的民心。
一旁侍從插話道:「這位便是永平軍節度使,朝廷欽命征伐西川大將軍王司徒!」
「這位官爺,哪有沒見著貨就詢價的?」
「恩公雖然不認識小人,但卻是我家救命恩人!」胖子努力壓著內心的激動,道出原委:「小人名叫王鷂,本是集州人士,家裡以屠豬、屠狗為生……三年前,恩公到集州上任為刺史,我兄長應徵投了軍,隸于恩公帳下。正當時,朝廷組建永平軍,召恩公討伐西川,誰曾想,老母在這個節骨眼上病危。要擱在往常打仗時,別說是生病,就是爺娘歸天你也得去前線賣命。可恩公您竟然放我兄長歸田侍奉老母,還多給了三個月的薪餉!多虧您俠義心腸,愛兵如子,老娘萬幸逃過劫難,現今康健著!我自幼離家,靠著家傳屠宰的手藝在成都謀生。有一次,陳太師路過我攤前,見我屠宰利索,便讓人定期給太師府送狗肉。因此這些年倒是沾了陳太師的光,攢了不少積蓄。半年前,我回集州老家探望老母,兄長給我講起了以往的經過。說眼下恩公奉旨伐西川,我不當再往成都為陳太師效力。回到成都后,正逢兩軍交戰,我謹記兄長教誨,感念您對我老母的救命之恩,這便誓不入成都,浪跡在天回鎮至駟馬橋一帶……十天前,接到兄長家書,說老母再次病重,家中亟需錢,我早已丟了營生,沒處糊口,這才出此下策,變賣這家傳屠刀……」
正吃著,便聽得外面巷子里有人叫賣著「賣九-九-藏-書刀——賣家傳寶刀——」
大順二年(公元891年)正月,迫於李克用的壓力,李曄接連兩次下詔,貶孔緯均州刺史,貶張浚連州刺史。並恢復了李克用的官爵和先帝所賜國姓。一場看似轟轟烈烈的征討河東的戰爭就這樣草草地宣告結束。孔緯、張浚這兩位在昭宗朝初年紅極一時的宰相終於免不了悲慘的命運。四年後,由於朝中崔昭緯外結藩鎮、朋黨相傾,李曄懷念即位之初的兩位輔弼之臣,便以張浚為兵部尚書,並恢復了孔緯的階爵,拜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孔緯至長安面聖,以病請辭,李曄不許。三個月後,這位生不逢時的狀元宰相終於因病逝于任上。三月,李曄採用了孔緯先前的策略,下詔恢復陳敬瑄西川節度使官職,召中書令、西川節度使韋昭度回京,並下令顧彥朗、王建各率眾歸鎮。此時,距李曄決心討伐西川已歷時兩年九個月。
王鷂如夢方醒:「小人有眼無珠,竟沒認出是大人您!」
王建道:「我非是圖你報答,但眼下確有一件事情煩請你幫助哩!」
王建將王鷂直接領到晉暉帳中,笑著介紹道:「王壯士,快快參拜,這才是你的恩公俠義晉光遠!」
「哦?」王建收住笑,把刀拿在手裡翻轉著看了又看,除了刀刃有些鋒利,實在看不出有何特別之處。
李曄認真地聽著,點點頭:「說下去。」
胖子從腰間抽出一把刀,放在了飯桌上。王建一見,差點笑出聲來:「壯士莫不是給我開玩笑?這可是殺豬的屠刀啊!」
「官爺,買下這刀嗎?」
過駟馬橋往北不遠,便是昭覺寺。從前,這裏本叫建元寺。王建赴成都行在護駕時還曾陪先帝僖宗來過此寺,這「昭覺」一名當時還是先帝御賜。眼下雖然兵荒馬亂,但這裏卻香火不斷。王建雖然並不篤信佛教,但來到這鐘聲悠然、僧侶誦經的地方還是不覺生出一分敬畏。但畢竟,他難以像夫人那樣每到佛像前便虔誠叩拜,他心中念念不忘的是朝廷勒令他罷兵歸鎮的詔書。有什麼法子能夠消極抗旨呢?最便捷的莫過於一刀抹了朝廷派往西川的大帥韋昭度。事實上,張劼、宗佶等將士早就磨刀霍霍只等他發令。可殺了韋昭度便等於公開叛亂,這比起陳敬瑄等逆臣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他這三年來奉天子正朔而蝕西川的計劃便成為泡影……王建一面想著,一面獨自在大殿外踱步。忽然抬頭見夫人從殿內出來。
城外,每天都有人冒死潛入行營入https://read.99csw.com城販米。這件事,王建自然知道,而他相信,城中的田令孜、陳敬瑄也不可能不知曉。或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最好的選擇,畢竟,王建不願意看到城中無辜的百姓因為這場戰爭而喪命——他曾經也是一個窮困的百姓!
夫人轉過頭來,莞爾一笑:「今天是多寶佛爺的生日。離這兒不遠有一座昭覺寺,我想去燒一炷香,順便給咱們懿兒周歲求一個長命鎖。」平淡的兩句話讓王建暖意融融。小兒王宗懿是他和姬妾所生,看到夫人這般對待庶子,他又怎不為之所動呢?他高興地走到夫人身後,親手給夫人繞上雲髻、別上發簪,笑著說道:「難為你有這心思。既如此,今日你我同去。」
「正是。」
「哦……失敬失敬……永平軍向來英雄輩出。我觀軍爺你相貌不俗,敢問尊姓大名?」
「痛快!一百緡,不還價。」
王建一笑:「我要知道了你的要價,自然知道你的貨。」
王建於是將王鷂喚到近前,壓低聲音說出自己的打算……
「你不必多言了,隨我來,我有要事與你細說。」王鷂一愣,這才明白過來,連忙點頭。王建與夫人,這才領著王鷂前往駟馬橋大營。
「哎呀!真是恩公!」說著胖子跪下來,給王建咚咚磕頭。
王建和夫人弄得丈二和尚,他忙攙起此人:「壯士,你我素不相識,緣何行此大禮?」
「嗯……這樣的要價,還算值得一看。」
見皇上落淚,孔緯更是不知所措,他不敢再說話,只是不停地咚咚磕頭,花白的頭髮散亂開來,額頭上更是滲出了血漬。是啊,他將自己的一生獻給了大唐的社稷,可如今因為他和張浚的堅持,導致了這場潰敗。年輕的皇上流淚了,孔緯低頭看見地板上滴落的淚水感到心中一陣劇痛……如果一死能夠換回江山永固,他情願死一千次、一萬次……
孔緯無言以對只能夠將頭磕在了御書房的地板上,全身顫抖著,語無倫次道:「陛下……臣……陛下息怒……臣與張相願……願以死謝罪……」
「官爺買刀嗎?祖傳的好刀!」
「哦?恕小人失禮,敢問是哪個晉暉?」
嚴冬方過,沙河兩岸零星的垂柳將肅殺的戰爭畫面點綴起些許生機。天方放明,幾隻早春的燕子已經在枝頭築窩。王建睜開雙眼,見夫人已早早起床,正在鏡前梳妝。軍帳門帘被撩起一條縫,晨風一起倒讓他清醒多了。他翻身起來,抹抹臉,又整整衣衫,問周氏:「今天是什麼日子啊,看你這般
九九藏書打扮的?」
「原來是這樣……」晉暉喃喃道,「既如此,八哥不若一百緡買下這把刀,以解王壯士之急。」
不日前,得到了朝廷兵敗河東的消息。整個中原都陷入了亂世的紛爭,他如今僅僅是個永平軍節度使,拿下成都、立足西川已經變得越來越迫切!然而,真有兵不血刃的方法么?韋昭度每日都在催促他攻城,王建一方面有著自己的打算,另一方面又無論如何不能得罪這個朝廷討伐西川名義上的主帥。時間就在這樣的僵持中一天一天地度過……
聽罷,王建心中一亮,不由得計上心來:「壯士,如此這般,與我前去營中,我取錢給你,早日帶回家中,以解燃眉之急。」
「朕已經打定主意,無論李克用如何要挾,朕不會殺你和張禹川。伐河東是你二人力主不錯,但最終是朕定奪的。我堂堂大唐天子,難道還真的敢作不敢當?」說罷,他頓了頓,渴求地望著孔緯含淚的眼睛。這布滿皺紋的眼角中間,他看到一星疾惡如仇、公私分明、處事果敢的目光,「愛卿,眼下伐河東失利,朕下一步該如何走,咱們一定要預謀在先啊!」
「好刀……」王建喃喃道。
孔緯老淚縱橫,跪走兩步抱住李曄的雙腿。
李曄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止住了抽泣。此時,孔緯依舊伏著老邁的身軀磕著頭。李曄一陣辛酸:是啊,眼前的這個老臣從宣宗大中十三年狀元及第以來,已經是歷經四朝的重臣。李曄回想起黃巢入長安先帝幸蜀之時,正是孔緯率先以身作則不遠萬里趕到成都;又回想起朱玫之亂時,又是孔緯隻身來到先帝床前救駕,建議立即動身前往興元,這才救了先帝也救了自己……想到這裏,他上前一步扶起孔緯:「愛卿,你是四朝重臣,對我李氏一家忠貞不貳,先帝曾賜愛卿『扶危啟運保義功臣』,恕十死罪啊!朕怎能殺你,怎忍心殺你?……可我如今連新組的禁軍都沒有了,朕害怕……害怕忽然有一天睡醒覺來,長安城已不復是朕的……」
「大人哪裡話,您身為一方主帥,竟然如此待我一個下人……」說著,撲通又給晉暉大禮,「恩公!您是我娘親的恩人啊!」王建便把剛才的經過說了一遍,讚賞道:「光遠啊,愛兵如子,急人所難,你可是當之無愧!」
王建身為永平軍節度使,又是朝廷奉詔討伐西川的主將,本能地掩飾住自己的真實身份,隨口編了個謊話應道:「哦,在下晉暉。」
「不去了,長命鎖已經求到了,怕你一個人等得無read.99csw.com聊。正好也快到晌午,我肚子有些餓了。」
「張相出征前曾對陛下言過『先除外憂,再除內患』,宦官不除,陛下無以真正握有中央實權,此其一。其二,陛下登基至今,征西蜀、伐河東,國力耗費。尤其西川戰事,韋相行營總計十萬兵卒,消耗朝廷大量財力,而王光圖只用心規劃他的屬郡,遲遲不肯集大軍進攻成都。眼下伐河東既已失利,不若詔令西川罷兵。陛下可暫且一忍,先免去陳敬瑄、田令孜二人的罪行。西川一旦罷兵,朝廷定能夠恢復較多的賦稅,待到國庫充盈,再用兵不遲。這第三嘛,眼下朝廷兵敗於李克用,朱全忠又羽翼豐|滿,江淮吳越更是明爭暗鬥,陛下不可再輕易用兵,需要做的是靜觀局勢發展,利用各藩鎮的矛盾來平衡他們的勢力。一旦有了機會,陛下養精蓄銳定能夠一舉成功,重振河山!」
王建武將出身,喜好兵刃,便沖店小二喊話,讓把外面叫賣之人喚到跟前。不多時,一個五短身材的胖子走進小店。王建上下打量著,見來人兩道橫眉像是水墨畫中濃濃的兩筆傑作,滿臉的疙瘩,長了一腮的鬍子楂。
「怎麼這麼快?沒有去後殿逛逛?那兒有尊銅獅子,摸摸會很靈驗的。」
「我圍成都快三年了,不在乎這一天。再說,軍中將佐各司其職,就去半日,亂不了的。」聽丈夫這麼說,女人的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爹爹,爹爹,快看,下雪了!」徐耕立在竹林中,任憑雪花飄落在他的頭頂和肩頭,「呵呵……爹爹,你的頭髮白了……」說話的是徐耕的小女兒,這個天真活潑的丫頭,或許並不不知道父親此時的心緒。
三年,在王建戎馬一生中是短暫的。可這三年,對於被重重圍困糧食匱乏的成都城卻是漫長的。翻過新的一年,成都城迎來了少有的寒冷,大年初三這夜,徐耕的竹林院落竟然飄落起雪花。
「恩公!我如何報答二位恩公!」
「城北駟馬橋?軍爺,你是永平軍的人?」
「哈哈哈……官爺好眼力!在下賣的就是家傳的這把屠刀!」
這一日,一個對王建來說驚人的消息傳來了:朝廷下《復陳敬瑄官爵詔》,並令王建罷兵歸所鎮屬地。真是晴天霹靂!從徐耕的密信中,王建已經得知成都城內糧食斷絕、連軍官都難以果腹,在此大好時機撤兵不等於功虧一簣么!然而,聖旨又如何能夠駁回呢?擺在王建面前的是對自己忠誠和野心的一次權衡和考驗。
晉暉與王鷂相視一愣。王鷂驚問:「那將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