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四十六章
「徐刺史言重了!我王建一介武夫,這些年光是帶兵打仗,從未坐下來治理過一個城邑,何況是成都這樣的都市。這些天,每每想到這裏,都是難以入睡,害怕上負皇上重託、下負老百姓的期盼。我聽何員外說起,大人乃是西川名士,久居於此,明了這裏的民情,更明了這裏的賢士。我有心想讓百姓生活得好,卻離不開你們這些讀書人的支持啊!」
「若說無為治民,看似深奧,但道理卻與無為治水相近。將軍既為西川主,當曉楗尾堰。此堰乃先秦蜀主李冰所築,千百年不朽,此後千年亦會不朽。此堰非常人築堤堵水,乃是採用疏導之法,順乎自然,看似無為而治,卻得無所不為——此道法自然也!」
「這太深奧了……」
王建抬頭望見田令孜:之前肥肥的臉頰已經有些枯瘦,顴骨突出。他嘆了口氣,沖城上喊道:「軍容父子之恩,王建何敢忘懷?天子以韋相公代為西川主,太師拒不奉詔,建不得已這才奉天子明詔征討。倘若太師誠心悔改,乃是成都之幸、西川之幸,我又有何他求?若恩父不棄,今夜王建欲在行營設宴,向恩父賠罪!」說罷,衝著城頭拱了拱手。
已到下半夜,王建大帳內卻燈火通明。張劼與王建整整談了一個時辰。自打當初在許州被王建、晉暉等一行人救下后,這個曾經追隨王建殺過牛、販過鹽的大漢便從心底將王建當成了自己唯一的大哥、親人。可在他的記憶里,王建如此鄭重其事地與他單獨交談還是第一次。儘管他並不能理解大哥對未來有何打算,但他知道,這件要他來做的事情,關係到大哥的將來。於是,他向王建拍著胸脯保證道,這件事,交給老張了!王建欣喜地拍拍張劼,有了他的允諾,便不愁無法約束三軍。他下令,讓各營主將、偏將,到自己行營議事。
安置好田令孜,王建手捧西川節度使印喜不自禁。但短暫的歡喜之後,這位久經戰事的統帥卻出奇的冷靜。是啊,成都城算是拿下了。可之後呢?成都是劍南西川道的首府,可西川還有殘餘的勢力沒有歸附。他想起了周庠多次為自己謀划的藍圖:若為亂世主,必先得三川。所以,智取成都並不意味著就是他事業的終點,相反,更多的艱辛和挑戰將等待著自己。眼下,棘手的事情還有很多。之前他許諾過部將很多不合情理的恩賜,甚至允許有些戰功卓著的將領進城后搶掠三日。可現在,他清楚地意識到,若要據有三川,則需民意歸順,農業復甦。只有糧草不愁,才能用兵三川。張劼、田威以及那些義子們都九_九_藏_書不是容易約束的人,倘若他們進城后不守規矩,那便會壞了大事。
歷時逾兩年的成都一戰,終於以陳敬瑄投誠而宣告結束,千年古城由此避免了一場滅頂之災,王建也用自己以及部將的智謀和勇略,拿下了這一個富庶的城池。隨後,王建立即表奏朝廷。十月,朝廷授王建劍南西川節度使、管內觀察處置使、雲南及西山八國招撫使。兩年後,王建借故先後殺死了陳敬瑄、田令孜二人。陳、田二人之死,也標誌了西川一個時代的結束。
「既如此,王建不敢強留。我願為仙長修繕宮觀,終身供養。」
杜光庭搖搖頭,推辭道:「我從前卻也想過能躋身士門,願為君主謀利,為蒼生謀福。現今已然出家,不便過問凡夫事。西川群英薈萃,自有助君之人。如蒙將軍抬愛,我願在此修道祈福。」
從傍晚開始,瓢潑大雨伴隨著雷鳴閃電整整持續了一夜。錦江有好幾個地段,江水漫進了街道。逃過了一場毀滅性戰亂的街市,也好似在這一夜,被徹底地洗刷了一遍。
那人仍舊微閉雙眼,口中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遣玉兔降臨,拯救一方水土……將軍不必多禮,請坐。」
寒露后,成都連續下了幾場雨,顯得特別涼爽。王建讓宗佶、宗瑤兩個義子相隨,前往城西青羊宮。這裏一度喚作「玄中觀」,還是先帝僖宗幸蜀,讓杜光庭主持成都道教事宜時欽賜的名字。王建久聞玄中觀住著這位杜仙長,就是徐耕不薦,他也必然會來拜會老君。據說,先帝僖宗在成都時,這裏曾經挖出一塊玉磚,上刻古篆,昭示天子逢凶化吉。後來李儇果然回到長安,便賞賜玄中觀二百萬錢興修宮殿。王建來到青羊宮時,這裏雖然香火不旺,但新建的宮觀樓閣卻宏偉壯麗。
「問得好啊!治國之道,乃是民生!以民為本,則治國之道法自然。將軍若想得西川,必先得民心——使民少有所養、老有所安,休養生息則為治民之法。治民之法不在刑,而在德。」
「馮信之目空四海,言語放蕩。將軍欲得此人,需容其無禮……」
「承蒙天子厚愛,授予西川節度使一職。可惜我才疏學淺,怕難當此重任。此來青羊宮,還想請仙長出山相助。」
「不瞞仙長,武當山道門神仙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也曾拜在他老人家門下學藝。」
是夜,田令孜攜帶西川節度使印符由城上垂繩而下,至王建軍中獻印。並告知王建,次日清晨,陳敬瑄開城受降。
不等徐耕開口,這人走近之後雙手一拱,彎腰對徐耕深深施了一禮:「在read.99csw.com下王建,久仰刺史大人啦!」徐耕不由得吃了一驚,萬沒料到這個人竟然就是王建,一時間慌了手腳都忘了還禮。「若非大人深明大義,我王建恐怕難得此勝,一城百姓恐也還在受苦啊!」見王建講話不緊不慢,又對自己這麼謙恭,之前那分擔心這才散去。徐耕自感慚愧:自己算得了什麼,一個天子不寵的士人,一個流落西蜀的廢人。在田令孜、陳敬瑄手下的這些日子,他飽受了尊嚴受辱的最苦難的一段時光。本想早日結束這分苦難,但求能有一個清平的日子也就知足,他這才冒著生命危險做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個抉擇。他內心深處是怯懦的,這分怯懦似乎像許許多多的士人一樣,然而相比起尊嚴,這個冒險卻又是值得的。何況當他真正見到王建的時候,他頓時感到,自己原來一直期望的一種感覺其實並不遙遠。他的直覺告訴他,新的西川主,對他這樣的士人充滿了理解和尊重。
「徐刺史不說我也知道,此人可是賜紫道人杜仙長?」
杜光庭這才仔仔細細打量王建,他很感嘆這位武將出身的節度使能夠用心去思考如何治理一方水土,更為他話語中那份暗含的治國平天下的胸襟所折服。「將軍願聽我一個道人談論治國之道,讓貧道惶恐,但這或許也是西川百姓的幸事。古往今來,不少士人、君王親近以道治國、以道治民,但對『無為而治』卻有偏解,況且,這也並非道家治民之本。老子說,為無為則無不治。『無為』者,並非無所作為,而是順乎法、順乎道、順乎民。宇宙萬物,自有其道,順道而行,即便是無為,也可有為,看似有為,卻合無為。若能順道而為,則可無所不為!」
「仙長所言和先帝所言如此相似。先帝曾說,以儒治國,當以德懷天下。孔老夫子說什麼,『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好像也是這個道理。」
「王建謹記。刺史所言第二人是……」
「哦……」杜光庭微笑著睜開眼,「將軍果然與我道門有緣。」
徐耕本不善言談,推辭道:「將軍乃是當世明主,耕願為將軍治理一方下縣,則心意足矣!」
陳敬瑄下令各城守將、殘兵放棄抵抗,自己與田令孜由西南市橋門出了少城,從西南角登上外城。方上城樓,陳敬瑄只覺得有些暈眩:錦江北岸密密麻麻駐紮著王建的軍隊,方才還在拚死攻城的士卒此時已經整齊列隊。隊伍前面,無數旗幟迎風飄揚。正中間大旗下,遠遠見得王建擎刀端坐馬上。
徐耕能感到,王建的話是發自內心的。西川從來不缺詩賦
https://read.99csw.com成篇的大文豪,也不缺治國平天下的能人。亂世可以造就很多的英雄。兵戈相見時,勇士則可以問鼎天下;兵戈休憩時,謀士則可以安邦定國。眼下就是這樣一個百廢待興的局面,留給像他這樣亂世不得志的士人的機會,很多很多。想到這裏,他對王建道:「徐耕才疏學淺不堪重用。但願為將軍舉薦賢才!」說罷,徐徐步出房間,來到園子內。園子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過,石徑兩側雜草叢生,唯有一處角落歪斜地倒著幾束大麗菊,在大雨後打落了許多菊瓣。這不免讓人能聯想起,成都盛世時節那種「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的錦里故景。大順二年(公元891年)秋八月壬寅晨,陳敬瑄開城門出迎。癸卯,王建親率大軍入城。數日內,面對錦城之繁華,不時有亡命之徒違命搶掠,張劼將拿獲的數百將士悉數穿胸擊殺,並將屍首堆積於市。一時間,軍內人心惶惶,還有些欲搶掠市坊的居功自傲者,見此情形也都收斂起來。不過三日,成都城很快恢復了平靜。王建命人貼出安民告示,又命部下開粥廠接濟饑饉的市民,對陳敬瑄故將佐、幕僚,王建皆禮而用之。
「城北墨池,乃是西蜀子云故居。現在,那裡居住著一位能輔佐將軍的賢才。此人姓馮名涓,字信之,乃浙江東陽人士,他祖父馮宿曾是吏部尚書!大中四年,馮信之登進士第,那一榜中,他的文譽最高,那時他還是一個不到二十的少年啊!」聽到這裏,王建不由張大了嘴巴。他雖然沒有學識來品評這些士人,但他知道,這個世道要想高中,沒有貴族的出身很難,但有了這個出身,落第的也比比皆是。奔波在長安考試途中的舉子好多都是鬚髮皓白的老者了。這個馮信之真的如徐耕所言,風華正茂的時候就能文壓群芳?徐耕又道:「天子登基后,他被起為祠部郎中,后擢眉州刺史。只因陳敬瑄拒不受命,難以赴任,這才于墨池灌園自給。馮信之可謂滿腹經綸,有治國安邦之才。將軍若得此人輔佐,不愁大事不成啊!」
王建又驚又喜,自言自語道:「這等奇人居亂世,真是可惜了!刺史可否為我引薦?我願親自拜訪。」
王建拜畢起身,尋聲望去,見一道人安坐一旁,閉目養神,口中念念有詞。根據徐耕描述的樣子,王建認定此人便是杜光庭。於是,他大胆上前,恭敬施禮:「弟子見過杜仙長……」
這一夜,眾將領都沒有入睡。兩年來的苦戰終於換來勝利的果實。興奮的將領們都將自己的鎧甲擦得亮鋥鋥的。他們等待著自己的https://read•99csw•com主公、永平軍節度使王建在進城前最後一次訓話。
「將軍慈悲心腸,沒有屠戮羅城,成都百姓之幸。方才見將軍景仰三清,與我道門有緣,甚是幸矣!」
「好,我一定禮賢下士親往拜會!」
天剛放明,徐耕便等候在了節度使府門前的石獅子一側。由於出門時,天空依舊飄著零星的殘雨,徐耕身上還披著蓑衣。
徐耕被帶到一間有花園的偏房,房內幾乎沒有什麼陳設。按西川官署的布設,這裏應當是書房。然而,房內既沒有書桌書案,也沒有典籍書架,只是在屋的一角,倚著牆靠著幾把兵刃。房子正中也沒有懸挂字畫,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彎弓。不知道為什麼,徐耕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一瞬間,對自己投靠王建的抉擇產生了一分懷疑。眼下這世道,宦官和武夫瓜分一方天下,文人治理國家的太平盛世已經一去不返。而自己,終歸是士人,王建,也終歸是武夫。
「儒釋道看似不同,卻有相通。治國之理,儒道二家曾相爭不二,其實治民之法是一樣的。」
「從前我在武當山時,聽道長們談論『無為而治』,我有心讓西川安定富庶,景仰這種不作為而能定盛世的韜略。然而,我在長安大明宮任神策軍使時,聽那些宰相談及,無作為不能治天下,而用儒士才能成大事。據說漢武帝當年便是摒棄道家的『無為』而重用儒士,先帝和當今天子也對儒家思想偏愛有加。王建愚昧,不能辨其真偽,想請教仙長。」
「吱呀呀」一聲,兩個戍卒推動著厚重的府門緩緩開啟,從正當中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身著粗布的衣衫徑自向徐耕走來,遠遠地便拱手一禮道:「刺史大人,在下王宗范,我父親知道您來拜訪,三更過後就起身等候了,不想大人來得這麼早。」徐耕心中暖洋洋的:「勞煩公子帶路。」話一出口,方才察覺自己嗓音有些沙啞。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徐耕轉過身去,正見一人身著粗布長衫進了園子。看那人面相很是文雅,觀眉宇卻透著一絲富貴。徐耕看到,此人頭上別著一個簡陋的髮髻,若非髮式,很難發現此人其實並不是讀書之人。
「仙長教誨,王建謹記。我聞仙長踏遍三山五嶽,遍訪我道家高人,欲集古今道門典籍傳世後人。王建不才,願助仙長,為弘我道門一脈盡微薄之力。我願上書乞請天子降恩,派人前往長安,將皇宮尚存道門典籍抄錄入川,以為仙長所用。」果然,王建這一句話深深打動了正在編纂道門史集的杜光庭:「弘我道門,必受萬世景仰!將軍現為西川之主,心系民生,以心九-九-藏-書治理西川,便可受百姓愛戴。」
王建環顧四周,見眾家將士眼中飽含著希望。他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聲音說道:「這兩年辛苦了眾家弟兄!明天陳太師便要開城出降。入城后,我將把眾將功勛一一表奏天子,待聖旨一下,便論功行賞。大家放心,有我王建的富貴,就有爾等的富貴!」兩句話,說得眾將精神振奮。但王建話鋒一轉:「然而,我卻聽說,城內依舊有無數無賴鬧事,侵擾百姓。眾將可知道,明日起,這城池,是我們的,老百姓也理當得到我們的庇護。你們很多人和我一樣,都是窮苦人家出身,都親身體會過當官的、當兵的壓榨我們的苦難。現在,我們據有了這樣的城池,萬不可搶掠我們自己的子民!」見眾將不語,王建又將嗓門提高了半度,厲聲道:「我王建這裡有言在先,進城后,我自不會虧待了有功將士!但是任何人,不許焚燒市井、搶掠街坊!」說著,他一指張劼,「我已任命張劼為斬斫使,誰敢搶掠擾民,他可先斬後奏。爾等追隨我南征北戰,倘若有犯事者為張劼執而見我,我念及多年情誼或許能夠饒爾等一命;倘若為張劼就地正法,我可就無能為力了!眾家弟兄,可曾聽明白!」
田令孜此時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這是他第二次在城頭見到王建。上一次是王建自閬州破鹿頭關來投奔自己,可由於種種原因,他最終難以信任這個義子。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如今是自己懇求王建給自己一條生路了。田令孜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沖城下王建喊到:「八兒,老夫待你如何,為何相逼至此?」
「將軍欲訪賢才,有兩人不可不拜。這第一位,是一道人,現居城西青羊肆,先帝幸蜀時曾親往拜會,令其主持西川道教。」
「王建久慕仙長英名,得入成都,即來叩拜。」
「將軍博聞強識!正是杜聖賓。杜仙長雖是出家人,但據我所知他遍讀史籍、胸懷天下,將軍若往請教,許得治理西川良策。」
「明白!」
「治水之道是天地自然,那治國之道為何物?」
「不可,不可……成都百廢待興,將軍當問民生疾苦,豈可斥資大興土木?青羊宮當不起,西川也當不起……」
王建步入幽靜的道觀,穿過兩座空空的殿堂便來到三清殿。他讓兩個義子在殿外等候,自己獨步跨過高高的門檻,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團上向玉清元始天尊的塑像稽首。這時,一旁罄聲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彷彿從天界傳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抱陽,沖氣為和……無宗無上,獨為萬物之始,運道一切極尊,常處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