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四十七章
「人一過了六十就老得特別快,」王建心裏泛酸,「前些時日打仗,他在邛州,在大後方為我做了太多的犧牲!」
「呵呵,這就是啦!人們常說西川沃野千里,說的就是這裏的土好!西川的土有著得天獨厚的水滋潤著,冬日不涸、夏日不澇,這是為何?皆因為先秦川主李冰修築楗尾堰,成都平原由此收益千年啊!楗尾堰,乃是成都的龍脈!主公要想立足成都干一番事業,必須找一個有賢德、能吃苦的親信之人去治理古堰!興水利,乃是農之根本啊!」王建默默點頭,心想,張琳目光敏銳,見解獨到,一針見血!
王建一行沿途打問,在太陽偏西時方找到墨池。可當他叩開馮涓所居的茅廬時,卻只有一個憨憨的小書童在家。小書童說:我家先生去了南郊與一位故友對弈,恐怕要在那裡宿上幾夜。王建好生遺憾,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將一擔子帶去的厚禮強留給書童,帶著兩個義子悻悻而歸。
「你這一說,讓我頓悟啊!我怎就……怎就錯把張公支到前敵去啦。呵呵呵,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
「主公當真想得此人?」
遠遠地,周庠見王建回來,緊走幾步來到馬前。王建帶住韁繩,翻身下馬,疑惑中帶有一絲警覺:「怎麼啦?這裏披麻戴孝出什麼事了?」
「老朽剩一把骨頭了,承蒙主公這般高看!」
「他沒這個膽子。」周庠自信滿滿,「朝廷尚未正式冊封他東川節度使,他應當更害怕山南的楊守亮趁他立足未穩突然襲擊。主公眼下倒是要提防楊守亮啊!」
王建會心一笑:「徐刺史這般舉薦這個住在草廬中的人,馮信之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你小子別安慰我啦。若能請得這位高人出山,別說是三顧,就是十顧八顧我也願意!」
馮涓微笑:「人不堪其憂,回不改其樂也!」
「先生請講。」
王建下馬,上前笑問:「老人家,你家收成如何?」
「不敢當『請教』二字,主公但問無妨。」
「原來如此……聽仙長一言,王建茅塞頓開……王建定然勵精圖治,早日為國平叛、安定西川,還西川民眾一個太平盛世!」
「是啊,咱們剛在成都站穩腳跟,西川尚且有殘部勢力相抗,顧彥暉向來與我不和,恐他趁我立足未穩前來侵襲。」
「被主公『發配』到鹿頭關的張公。」周庠故意強調「發配」二字。見王建疑惑,周庠又道:「張公在眉州任上即把一州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現在還稱頌他的功績。大順元年,主公攻取邛州,又是張公繕完城隍,撫安彝僚,不出數月邛州百姓安居樂業,和異族關係融洽。張公居西川多年,精通農事、水利,體恤民情,乃是成都尹的read.99csw•com不二人選啊!」
「去墨池。」王建翻身上馬便往城內而去。
「是啊,以前吃點菜葉子,現在吃點老倭瓜。呵呵,節度使府上每天的肉湯,老漢我從來都聞不到。」王建心想,這老漢所言不虛。自己圍城兩年,成都不知道因此餓死了多少人,他是有罪的!現在窮人雖然有口飯吃,但畢竟還很窮困,要想吃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想到自己每天依舊有大魚大肉,殊不知這樣的生活在窮人眼裡竟然和陳敬瑄毫無差異。
張琳又道:「蜀錦更是西川瑰寶,什麼月華錦、雨絲錦、浣花錦、散花蠶都是馳名華夏的珍品!織錦用蠶絲。自打古蜀王蠶叢開國,這養蠶一直都是蜀人天生的營生。蠶食桑葉,植桑乃是養錦之根本。主公要想定奪西川,開創萬世基業,則應經營茶鹽,勸課農桑,修護水利,促成商貿。有此,不愁大事不成!」
老農直起腰,從王建三人身旁走過,忽然停下來望了一眼王建,又將鼻子湊到王建跟前聞了聞,笑道:「這位大爺恐怕每日也泡在油水裡的,身上有豬肉味……哈哈……」說罷一個人哈哈大笑,毫不理會宗佶、宗瑤兩人怒視的目光,獨自一個人往遠處的茅廬走去。
王建疑惑地問道:「先生櫃中為何放有賊物?」
「馮老先生如此大才屈居在此豈不可惜?王建不才,特來拜見先生,懇請先生出茅廬助我成就一番事業。」
「方才的道人曾是先帝賜紫的仙長,父親禮賢下士自不必說,如今這個馮老頭子不過一落魄的進士,犯不上您親往。不如讓徐刺史把他叫來,您好歹也是朝廷欽命的地方大員。」
王建開始覺得這個老漢說話還道出了窮人的聲音,但接下來他這一連串舉動卻讓他對這個老農生出一些反感:一個破種地的,竟然對自己這般不遜,就是皇親國戚也沒人會這樣對待自己。就在王建發愣的一剎那,他猛然回過神來,這個老頭走進的小屋正是約摸半月前他來過的那個小草房——他就是馮涓!
王建又一次吃了閉門羹,煩悶之極,卻不好對馮涓發作,只能告辭而去。
「不錯,蒙山本是產茶的地方,這些年戰亂,導致茶農不去種茶,茶商卻冒著生命危險奔波雅州,由此得利、大發橫財!我聽說山行章曾用上等的和田玉雕成的玉虎,換了半斤蒙山茶葉……」
「事業?」馮涓的臉色說變就變,「朝廷都已經下令禁兵,足下的事業難道就是違抗聖旨嗎?」說罷,又冷笑道,「恐怕是賊業吧?」王建忽然注意到,就在馮涓身後有一個破舊的上鎖的木柜子,柜子上封著的宣紙上有兩個均勻瘦硬、骨力遒勁的字,王建認識的字
九_九_藏_書很有限,但卻認得這兩個字乃是「賊物」。當然,他卻不知道馮涓臨習的,是事臣大唐七位皇帝的「柳少師」柳公權的字體。王宗瑤安慰道:「事情總不能都像訪博雅先生那樣順利。劉皇叔三顧茅廬才請出了諸葛孔明,這才是父親第一次訪賢。」
天漸漸寒冷起來,成都城顯得有些死氣沉沉,彷彿進入冬眠。或許,大家都等待著這個冬天能夠安穩地度過,待到春暖花開的時節,再開啟一個新的世界。大順二年冬,王建表奏張琳為西川節度副使。
王建帶領二子出了青羊宮,日頭已經偏西,微風吹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聽罷杜光庭一席高深的論調,王建似乎眼前一亮,像在深邃的山洞中瞥見引路的光芒。可這樣一番治國治民的高談闊論又使他不知如何著手實施。或許,這條道路需要一個通曉西川民情、又有真才實學的士人來踐行。他想起了馮涓——徐耕曾特意給他舉薦的才俊。
老頭抬起頭,額頭已經刻滿了皺紋,但卻顯得精神矍鑠。他上下打量王建一番,用嘲諷的語氣說道:「這年歲,城頭換著大王旗,走了老盜來新賊。呵呵,自給自足,有口飯吃就不錯了……」
「既是治國之才,一定要得!」
時令轉眼過了霜降。王建第二次領著宗佶、宗瑤前往墨池。兩側的農田邊都搭有棚架,一些時下的瓜果業已成熟點綴其間。見到這些,王建不由心生順暢: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意願發展著,照這個勢頭,不出半年,成都的繁華便可恢復到先帝僖宗幸蜀時的況境。繞過那方傳說中的洗墨池,便來到一片不大的菜園子,一個年近花甲的老農正帶著斗笠、彎著腰在地里拾掇著一些雜草。
「主公若想成就大事,士農工商皆要為主公所用。士人治國、農人治土,自古有德明君大抵明白這個道理。然而,商人的作用卻往往被人忽視。」
「嗯!你說起川茶,這的確不假。當初先帝幸蜀,陳敬瑄供給過有著『仙茶』美譽的蒙頂黃芽茶,先帝品味過後大喜!直到後來回了長安,還要日品蒙山茶。何義陽也曾對我說過,在中原,一兩黃金可是換不到一兩蒙山的新茶啊!」
「我正愁不得治國安邦之人。馮信之不來助我,我想表奏先生您為成都尹。」
行至少城邊上,宗瑤向父親告假,說岳父這幾日身體欠安,想去探望。王建回說,那自應當,特意囑託給他的老親家帶個好,隨後,便和宗佶回往府上。
王建沉思片刻:「只要他真心輔佐我,我能容得下!要成大事,免不了手下要有這樣的人啊!」
「民以食為天,老百姓要吃飯,這個道理我懂。」
「我王建馬上取成都、定西川,https://read.99csw.com可若無賢良相助,光靠槍棒豈能實現宏圖大志?」
「其一,不拘小節。他這樣的人隨便慣了,不會拘泥於禮節的;其二,直言不諱。雖然良藥苦口,但是這難聽的話聽多了也會惹人不悅;這第三么,便是口無遮攔。他已經是年逾六旬的老叟,生死不懼,何況功名利祿?這樣的人哪怕就是蹲在茅廁都有可能罵著主公。」
宗佶催馬上前趕上王建,勸道:「父親,今天不早了,咱們先回去,待明日拜訪不遲。」
「哈哈哈,」王建大笑起來,「想不到山行章同何義陽那老漢一樣,也是一個嗜茶如命的主!我也愛川茶,卻不至於此。」
周庠笑道:「我倒是讀過些馮信之的詩句。」說罷,周庠緩緩吟道:
「主公是怕顧二將軍不認舊情興兵犯境?」
王建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最擔心的是他的愛將有什麼閃失。幾年前他還在利州、閬州之時,顧彥朗著實幫了他不少忙,而且當年若無顧彥朗幫他照顧家眷,他也沒有膽量來西川打這麼大一仗。他二人多少還是有些交情的,最近一年早聽說彥朗卧床不起,這一天也是早晚的事情。王建嘆了口氣,吩咐讓鄭頊前去悼念。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卻讓王建心中咯噔一沉:顧彥朗死了,他的弟弟顧彥暉應該順理成章接任東川留後。顧彥暉和他兄長性格不同,不但做事暴躁,而且心高氣傲。協助朝廷打西川這兩年,他從來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王建好幾次想要發作,只是礙著他兄長的面子忍了下來。現在顧彥朗死了,東川和西川恐怕很難再結成聯盟……想到這裏,他頓覺新的壓力油然而起。
繞過一個牌坊,便是威嚴的節度使府宅。王建遠遠望見前面聚集著很多人,彷彿還有不少人披麻戴孝,心中好不奇怪。他雙腿一夾馬肚子,催步上前。
王建緊走兩步隨老漢進了茅屋。這是他第一次進馮涓的家,上次只是被那個憨書童擋在了園子里。屋裡陳設很簡陋,屋內一角放有一隻破舊的木盆,正接著雨後草房上漏下的積水。見此情形,王建頓生敬重,如此一個文采飛揚、滿腹韜略的曠古奇才,竟然能安穩地住在這樣的陋室,不由得自言自語道:「唉,百姓生活艱苦,為官者之過矣!」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這裏便有子云小亭,我所居乃是揚雄舊廬。哈哈哈……」說罷得意地笑了起來。
「誰?」
「足下一見便知。」說罷,馮涓打開柜子,王建瞬時認出,柜子里鎖著的竟然是上次自己送來的禮物。他強壓著怒火,故作鎮定:「先生不喜歡我贈與的禮物?」
「博雅,我害怕東川有變!你看,是不是撥給華洪一萬精兵,助李簡read•99csw•com把守鹿頭關……」
「這個人有才不假,只是難以馴服。我只怕主公就是得到此人,以後也難以駕馭他的傲慢。」
「張公所言句句肺腑,王建記住了!」
「主公!這,這如何使得。」說著,便不顧王建的攔阻,執意跳下馬來,「聽說主公拿下成都,老朽高興之極啊!」
「所以依我看,除了鼓勵茶農種茶,更要將西川的茶葉從生產到販賣統一由官方控制起來。這可是一大筆財富啊!打仗歷來打的是錢糧,有了西川農耕,再加上這茶葉堆積的金山,試問有誰能與主公匹敵?」
「好吧。」王建輕聲應道,若有所思,「另有一事,我想請教先生。」
「商人本性乃是追逐利益不假,可他們在無意之中卻使東西南北貨物互補、有無互通。凡有商賈所在,集市興、人口眾。執政者若能給予寬鬆環境,從中斂取賦稅,這將是一筆無量的收入啊!」說著,他笑著捋了捋鬍鬚,又道,「成都不僅水土豐盛,更有川茶、蜀錦、漆器為天下人所稱道。」
「那主公必須容下他三點。」
張琳又向王建走近了一步,壓低聲音道:「只是,眼下更應尊奉朝廷,不可讓朝廷盯上西川,朝廷式微,但天子倘若下旨討伐,主公立足不穩便無以應對了!」
「是他!」王建興奮地快步上前迎了過去。馬上之人年逾花甲,顯得有些蒼老,額頭、眼角都布滿了皺紋。顯然,與兩年前相比,張琳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張公此言,真是撥雲見日,讓我茅塞頓開!」
「我當是怎樣一個人物,不過是個農夫!」王宗瑤也憤憤道。
老者在馬上顛簸著,恍惚間見一人來到馬前,打眼仔細一看,竟是主公王建!他慌不迭地甩開韁繩就要下馬。王建卻一把將他扶住:「張公啊,都是王建魯莽,這些日子,讓您在前敵受苦啦!」說罷,就要為張琳牽馬。
「徐刺史向我舉薦馮信之。可這個老頭實在難以對付!我親自到他家去了兩次。第一次人不在,我留下禮物。第二次嘛,卻把我的禮物寫上『賊物』原物奉還。唉!徐刺史說此人乃治國大才,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請動這個老頭啦!」
「不,西川這地方可是藏龍卧虎啊!宗瑤,你岳丈不也是山野村夫么?」說罷,王建哈哈一笑,這句話倒讓宗瑤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不再說話。
「商人?不都說無奸不商嗎?」王建惑道。
「主公你可知道,民以何為生啊?」
「這是為何?」
「這老頭欺人太甚!」宗佶道。
「主公愛惜人才,周庠敬佩之至!我觀馮信之的詩句,並非安於做個隱士。呵呵,他是懷才不遇,不願在亂世敗壞自己的名聲。古人云,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倘若主公真的愛九九藏書惜人才,那麼從現在開始,便勵精圖治治理好成都。待街市繁盛,我料定他不會不怦然心動。」
早知蜀地區娵與,悔不長安大比丘。
王建或許並不明白這個典故,只得恭維道:「可這樣陋室竟然藏著如此的人才!」
「吞併三川之心誰都有。顧公在世之時,楊守亮顧忌您和東川聯手,所以不敢輕舉妄動。現在顧公逝去,您如果和東川兵戎相見,必會被人所利用。依我所見,鹿頭關駐兵非但不能增,還應有所減,以示對東川的信任。」
「此言差矣!這古往今來有真才實學之人,當得起親訪!我不敢比歷代明君,但周文王能江邊訪太公,昭烈帝能茅廬尋諸葛,聖賢都如此看重人才,我若不親往,談何誠意?」說著,又語重心長對二人道:「攻城拔寨對我們算不上什麼,可治理地方咱們都不是行家。眼下成都方定、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對所有士人,你們都要像尊重汝師鄭先生一般恭敬。」
「主公,東川節度使顧公病逝了,這是東川來報喪的人。」
「足下好意,老頭我心領了。足下乾的事業,不是我能做的。恕我招待不周,您帶著這些東西回去吧。」說罷,向屋外喚了聲:「童兒,送客!」
取水郎中何日了,破柴員外幾時休。
「唉!」王建嘆道,「得一城容易,治一城難啊!我特意請回張公,還請念在同是許州鄉里的情誼上,助我一臂之力。」
周庠推辭道:「我只配在亂世用些小的謀略。我無孔明之才,愧讓主公高看!主公身邊自有大才,安可棄而不用?」
王建一愣,心想,墨池這地方可真是出這種刁人啊,連個老農說起話來都酸溜溜的。哎呀呀,真不知道這個馮涓會是什麼模樣。一旁的宗瑤有些看不順眼,便回了一句:「老伯,你這話可說得不對。如果不是王司徒入城,你在陳敬瑄治下還能這麼悠閑的灌園?」
「將軍鴻鵠大志,西川蒼生之幸!」
說著,王建一路將張琳攙扶到節度使府,又扶到上座,恭恭敬敬請教:「請張公不吝賜教!」
「這第二件大事便是勸民務農,減免稅賦——這想必主公已經有所安排。成都號稱天下糧倉。可這幾年戰亂,不少良田荒蕪。主公若是能減免三五年賦稅,農民必將樂於土地。如果這樣,不出兩年,農耕就能恢復到鼎盛時期。
冬日的七里亭陣陣寒風驟起,王建執意穿著一身單衣等候張琳歸來。要是周庠不提醒,他似乎忘記了,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過張琳了。遠遠地,一個長衫老者騎著一匹赤鬃瘦馬緩緩而來。
「等不得明日啦!我這就想去見見這個名譽西川的馮信之是怎樣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