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四十八章
張虔裕聽到這裏恍然大悟:「主公,您的心思,末將終於明白了……主公如此信任末將……末將……末將定當將此餘生傾注這千年古堰,萬死不辭!」
黑暗中,王建緩緩轉過身子,拉住了晉暉長滿老繭的大手——這些年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戰役,他身邊始終伴隨著這位同甘共苦的兄弟。如今,歲月荏苒,兩人膝下又新添了幾對兒女,而他們卻已經年近半百的光景了。
「唉,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攻閬州時,方識我妻,遂有一子。怕主公怪我臨陣成婚,軍法處置,便一直隱瞞至今……」
王建這才道出原委:「虔裕啊,我向張公請教,這西川之所以能富甲天下,倚仗的是楗尾堰!楗尾堰是成都平原的龍脈,楗尾堰興則成都興,楗尾堰若毀,則成都必亡。我入西川,各州無不爭相歸附,唯彭州楊晟負隅頑抗。彭州所轄九隴、濛陽、唐昌、導江四縣,這楗尾堰所在灌口鎮恰在導江縣。此番,我遣華洪援助東川,待到北方戰事稍平,我會親率大軍踏平彭州的九隴。我希望那時候,你能從蜀州給我一點接應。」
「明日就要起程了,來,我在這裏以茶代酒敬四位,願你們早日凱旋。」
一切都如王建所料,華洪不僅智謀兼備,在戰場上更是身先士卒。那些兵士們個個爭先恐後,楊守厚的隊伍根本不是這支虎狼之師的敵手。剛一交手,敵軍節節潰敗,一連丟了七座營寨,王宗侃更是一馬當先,奪回了朝廷賜給東川的旌節。
「帥爺,李將軍求見。」
「宗弼正為此事而來。」
張虔裕老半天才回過神來。面對陳敬瑄的油鍋他都沒有懼怕過,死對他來說又算什麼呢!他只知道,自己的努力解救了很多無辜的百姓。主公要殺他,他沒有半分怨言,但是從此,他就要離開主公了,一想到此,傷感便湧上心頭。
景福元年(公元892年)二月,陳敬瑄故將、鎮守西川彭州的楊晟出兵掠新繁、漢州,使其將呂蕘率兩千眾會楊守厚攻梓州。王建遣李簡擊之,斬殺呂蕘,又遣宗瑤、宗侃、華洪等將兵五萬攻彭州。決定西川歸屬的最後一場惡戰終於拉開了序幕。
「主公,末將向您辭行了。」話中,透著一分酸楚和凄涼。
兩軍一交手,王宗瑤自領一支精銳便在一場殊死戰鬥中擊潰了氣勢洶洶的對手。山南楊守亮得信后,遣部將符昭前來援救楊晟。可是,符昭卻領著一支三萬精兵直奔成都而來,一時間,王建也慌了手腳,他不得不承認,符昭這一著棋確實下得很巧妙。這次攻打彭州,王建著實下了狠心,連追隨自己多年的親兵隊伍都交給了宗瑤,如今後方空虛,倘若不召回前方主力,則成都危在旦夕。九*九*藏*書
宗弼道:「要這樣,不如提前轉告顧公,屆時勞軍,他只要不親臨,便可保住性命。」
「八哥,我突然想起那年我倆在山洞古墓中借宿的情形……想起了那幾個給我們獻食的小鬼。我至今都不知道那是真的還是夢境……」
「昨日我已問過街市的老人們,聽說這個縣有座青城山,從前張道陵晚年到了青城山,創立了道教。青城山是個聖山。」
夜幕降臨,大軍倚著巍峨的山巒宿下了。天空中偶爾劃過幾顆流星,幾萬人屯駐的營寨卻是這樣的寧靜。中軍大帳,華洪正獨自一個人酌飲一壺燒酒。
攻下成都以後,張虔裕一直忐忑。雖說他冒死說服陳敬瑄、田令孜開城立下了大功,但是他畢竟事先未與主帥溝通,屬於擅自行動、違抗軍令。他清楚,主公治軍嚴明,即使有說降之功也難逃處分。
幾天後,華洪在營中設下宴席,王宗侃命人埋伏重兵,然而前來勞軍的只是東川的一個刺史。宗侃猜想此事一定走漏了風聲,要是殺了這個刺史,恐怕兩川戰火無端而起。於是,只能順水推舟,客客氣氣地接待了這個人。
「我起初也這麼想,誰料到這麼快戰事又起……按說這次助東川而戰,打了勝仗我正好能藉機往閬州看他母子二人,可主公卻……卻要我們暗中……」說到這裏,李簡感覺話說得太多,悶悶地獨自又斟了一碗酒。
宗弼道:「李將軍和華兄若是允諾,明日我即可帶旌節求見顧公。這件事和你們並無干係,若是日後主公知道了,罪過也當記在宗弼身上。」
「這……」華洪猶豫著,「我雖不願做背後捅刀子的事情。可若是提前給他通風報信,到時候丟掉性命事小,死後還落一個叛將的罵名!」
「待西川均歸我所有,我會將導江縣交給你來治理。」說到這裏,王建輕輕拍拍張虔裕的肩,「虔裕啊,你隨我以來,可謂忠心耿耿,我都看在眼裡。我欲立足成都奪取三川,楗尾堰一脈關係重大。我,可是將成都的命脈交到你手上啦!」
「華兄,打了勝仗是好事情啊,怎見你愁眉不展呢?」
華洪斜著腦袋抬起頭,冷冷道:「宏夫,打了十天仗我都沒見著你的影子,今天剛取下旌節,你倒閃現出來啦?」
華洪連連搖頭:「臨走時,主公把大事交給我們四個人,你若是明目張胆放走顧公……」
「快請!」華洪騰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剛拍了拍衣服,抬頭一看,李簡已經站在他面前。
「末將一定不辱使命。」
次日清晨,王建親自將大軍送到城北的駟馬橋。目送大軍遠去后,他剛想轉身回去,就見張虔裕牽著一匹棗紅的戰馬打大玄門而出。
「既然你提read.99csw.com起這件事,我且問你,陣前自作主張,迫使全軍計劃因你而變,這該當何罪?」
「帳外何人喧嘩?」華洪頓時酒醒了不少,剛才他口無遮攔,聲音還大得出奇,他擔心這些話被王建親信聽到。話音剛落,便見一人撩開門上的帘子,闊步走了進來。只見這人身高七尺,年齡過不去二十七八歲。身上圍著一張毛色鮮亮的虎皮坎肩,背後抖落著鮮紅色披風。
「再倒上!」
「將軍多慮了,主公豈是不通人情之人?王宗瑤不也在戰時與何家小姐完婚的?」
張虔裕倒吸一口涼氣:「按法當斬!」
「博雅真是料事如神啊!」王建暗暗欽佩。他與楊守亮打交道多年了,起初共事可以追溯到忠武軍時代。楊守亮本名訾亮,早在忠武監軍楊復光平定江西時,就將他養為假子,並改叫現在的名字。光啟年間,王建出任利州刺史,正巧是在楊守亮的管轄之下。當初正因為害怕楊守亮陷害,才聽取了周庠的建議攻取閬州。此後幾年,一直在西川征戰,彷彿與山南井水不犯河水。然而三個月前,東川節度使顧彥朗故去,王建擔心楊守亮會聯合顧彥暉進攻西川。而周庠卻說,楊守亮自恃兵強馬壯,不會去拉攏東川,反而首先會攻打東川,然後再圖謀西川,由此建議,切不可先與東川兵戈相見。沒想到,而今果然東川戰火突起。
「主公,末將不才,願隨李簡將軍打頭陣。」就在王建準備散帳時,張虔裕請命。眾將都緘默不語。大家都聽說了張虔裕之前的英勇故事,但入城后,王建對他卻是一不賞、二不罰。如今他主動請戰,不知是福是禍。
「是啊,這算什麼男人……可,可我就是這樣一個男人……」說罷,李簡狠狠咬牙,又飲了第三碗。
此時,晉暉正仔細地讀著書案上鋪著的一封信,王建站在一旁,朝霞穿過隔柵的窗欞照射在他臉上。晉暉合上信,抬起頭,他的兩鬢已然生出不少銀絲。與王建結識至今已近二十年了!歲月無情地將兩個風華正茂的青年變得有些蒼老。連年的征戰、廝殺讓他們在亂世中學會了生存,也學會了冷漠。只是,他們跟前,依舊少不了戰爭。
華洪心想:王宗弼畢竟和主公有著父子的名分,這件事說到底也是不想讓主公錯走一步棋。既然他願意去冒這個險,索性就由了他。
次日一早,王宗弼單領一隊人馬前往求見顧彥暉。顧彥暉第一次見宗弼還是王建親往梓州託付家眷時,當時他就很欣賞這個後生。如今見旌節失而復得,更是歡喜,隨即大擺筵宴款待。宗弼在席前,暗中將王建所部署一一告訴顧彥暉。顧彥暉聽罷大為驚惶,心中暗罵賊王八忘恩負義。https://read.99csw.com他只恨自己的實力較之亡兄在世時已經大為衰退,若是同時和楊守亮、王建兩人翻了臉,東川必然腹背受敵、朝不保夕!倒是對王宗弼,他除了喜愛,更多了感激,留下一句話,道:「承蒙少將軍深明大義,冒死相救!他日若有契機,顧某人願意捨命相報!」
這天夜裡,王建府上依舊燈火通明。
只有華洪低著頭沉默不語。
李簡道:「暗地裡捅刀子,這事我不贊同。你們若要放走顧彥暉,我只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宗侃怎麼想,我便不得而知……」
初春之夜寒徹骨。王建立於城頭上,見整個成都都陷入了一片恐慌。往城西郊望去,浣花寨星光點點——符昭的精銳已經駐紮在了那裡。
「這算什麼男人!」華洪「啪」地拍著條幾,打斷了李簡。
「虔裕,你一直都在我親兵隊中任職,我幾次要提拔你,你都不願意。今天為何主動請戰,莫不是不願意留下任軍校了?」
「是東川的求救信。皇上已經將神策軍中尉楊復恭清理出朝,他的那些養子們舉兵抵禦朝廷。信上說,朝廷派遣中使宋道弼賜顧彥暉旌節,楊守亮派人半路劫持,扣下旌節,併發兵攻打梓州。」晉暉道。
李簡也不多言,一屁股坐了下來:「一個人喝悶酒有啥意思?來,我陪你。」論資歷、論年紀,李簡都是堪比王建、李師泰這樣的許州故將,而且華洪聽說,當年王建、李師泰便是靠著李簡發跡的。這次出征東川,李簡名義上是他的副將,但他對這位功勛赫赫的將領倍加尊敬。
不多時,幾十員戰將齊聚一堂。王建簡要說明事由,便遣愛將華洪挂帥,統兵兩萬,又命李簡、王宗弼、王宗侃輔之,其餘偏、副將四十余,分兩路兵發梓州。
「非也!只因我前往說降陳太師,乃是私自做主、違犯軍規,請求主公允許我隨軍出戰、戴罪立功!」
宗弼、宗侃都道:「父親放心,我們一定見機行事!」
華洪道:「以他的性子,我怕他不會贊成這麼做。」
李簡先是一愣,接著很快明白了一切。看來,不光楊守亮惦記東川,王建心裏同樣覬覦這方沃土。
「呵呵,華兄不必緊張,你我意見並不相左。」宗弼繼續道,「我以為,主公立足西川,四面皆不臣服。西川不定而心冀東川,未必是上策!我記得博雅先生說過,眼下應當先聯東川以求立足。如此暗算顧公,恐怕對大局不利。」
「我說你啊!哈哈……你可真當我要你鎮守一座聖山了?」
李簡轉過頭,見是王宗弼,一顆心也放下,繼續飲酒。
「將軍真的多慮了!我自入忠武軍至今,追隨主公十余載,主公絕非小肚雞腸之人,豈會因這些事情懷恨在心?何九-九-藏-書況,以將軍平西川所立功勞,主公也會恩准你將妻兒接回啊!」
華洪本有些瞧不上魏宏夫。之前攻打閬州,王宗瑤那是憑藉真本事,收復了佔山的猾酋,還親領大軍夜襲州城。華洪輕易不佩服人,閬州一戰,周庠出此一計、宗瑤初顯身手都是讓他著實欽佩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拿下閬州后,論功行賞,這個魏宏夫卻排在前面,後來還被主公莫名其妙收為義子。當然,他也聽說王宗弼在成都與宋行能一戰打得異常慘烈,可這一次助東川之戰,仗打到這個份上也沒見著王宗弼的影子。他不由冷笑一聲:「宏夫此番怕是保存了實力吧?我料定那顧公要是到了咱們的宴席上,宏夫腰間這把利刃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是啊,我絕不會讓楊守亮拿下東川的……」
「八哥,城頭上風大,早點回府里吧。」王建耳邊傳來這麼一聲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之所以陌生,是因為,自打率永平軍伐蜀以來,上至州郡刺史下至市井黎民無不稱其為「主公」,就連早年同他一道起家的李師泰、李簡都不例外——而這樣一聲熟悉至深的呼喚除了他還會是誰呢?
李簡沉默了些許,又飲了一碗。華洪繼續斟酒:「有心事不妨說出來,我正好也煩悶著。」
華洪、李簡、王宗弼、王宗侃四將從王建手中接過茶碗,一個個頭一仰,一飲而盡。
華洪又給李簡滿滿斟上,小心地問:「李將軍有心事?」
王建笑問道:「你可知你要去的青城縣是個什麼地方?」
華洪直了直腰,抖落抖落身上落下的點心渣子,又將身邊的一個坐墊挪到一側,示意宗弼也坐下來。宗弼打了個盤腿坐下,自己也斟了滿滿一碗酒,三個人舉碗相碰,都一飲而盡。
「呵呵,你還記得那件事啊?就當它是夢境吧……想起來確實不可思議。」黑暗中,王建淡然一笑,彷彿忘卻了兵臨城下的危機。
兩人靠著城牆垛子坐了下來。「光遠啊……也只有張劼那個性子的人還叫我大哥,而也只有你還會在這時候叫我一聲八哥。」一句話,倒是堵住了晉暉的嘴,方才好多想說的話,一時間都塞在了喉嚨里。是啊,論家庭出身、論才能,晉暉並不亞於王建,可是這些年來始末相隨,他卻毫無怨言。晉暉清楚地記得,當年在許州大牢里的那些日子。本是晉家的家事,可是王建卻甘願冒死和他趕回許州。十多年來,晉暉一桿長槍殺遍了小半個大唐的國土,每次出征,他都是笑傲疆場,胸中一幅馬革裹屍的坦蕩畫卷,可只有那次在獄中,他和王建靠坐在一團稻草上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兩人並肩靠坐在一起——他唯一一次真切感覺到死亡的臨近。那一刻,他暗暗許諾,為了這個義九_九_藏_書這個情,如若能有生還的一日,他必定追隨這個比他小兩歲的中原漢子。
「此番,楊守亮只派來了一個楊守厚,我想,他只是試探虛實。以三位行軍作戰的能力,我料定你們同綿州一交手,不出三日即可取勝。屆時兵破楊守厚,東川顧彥暉必出犒師,爾等可在行營赴宴,趁機殺了他,以絕後患!」三人聽罷大吃一驚。
華洪給李簡斟了一碗酒。李簡一揚手,一飲而盡。
李簡插話道:「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唉,看在這麼多人為你求情,我要是殺了你反而犯了眾怒。虔裕,你的性命自己好生保管吧,明日起,你也不用待在親兵隊中了。蜀州境內,有一青城縣,那裡現在缺一任縣令,你明日便去那裡任職吧。」
「將軍與我推心置腹,我也不妨直言。剛才我獨自在這喝酒,正是為此事煩悶!你說說,從前那老顧公和主公交情不差,怎麼說也算有恩于咱們。他剛剛死去,這回又是小顧公有求於我們……說實話,我倒不是擔心打不下東川,若是主公下了戰表,給我華洪一萬精兵,接應足糧草,要不踏平梓州,我就提著頭回成都!只是……這樣暗中出手,就不怕天下人知道了,會笑話主公忘恩負義、乘人之危么?」
「一個人喝點悶酒……讓將軍見笑了……」華洪面帶愧色。
這時,門外傳來哨尉的聲音:「將軍吩咐過,不見客的。」而來人彷彿執意要闖進來。
華洪頓感言語唐突:「將軍何出此言?莫非有難言之隱?」
兩旁眾將頓時驚愕。王宗瑤連忙求情:「父親,念在張將軍說服陳太師,立有不世大功的份上饒了他性命吧。」眾將紛紛附和。
「你要是放心不下,可將一隊人馬交給我,不出一個月,便可擊潰敵軍!」
華洪警惕地豎起雙眉:「剛才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王建笑得張虔裕心裏直發慌:「主公雄才大略,非是末將能夠領會的。」
王建卻搖搖頭,哼笑道:「我倒要看看楊守亮手下都是些什麼樣的人物。殺雞焉用宰牛刀,對付這種人,不勞你大駕,派幾個後生足矣。」說罷,王建將手一揮,擊鼓聚將!
「我看不如放顧彥暉一條性命。既可保全主公的名聲,又可保住西川的戰果。」
「那怎能一樣?主公那是為了拉攏何員外。而我呢?早年征黃巢,仗著資歷老,以前還多次頂撞主公……唉!」
李簡端起第三碗酒,手懸在了半空,苦笑了一聲,問華洪:「你說,若堂堂七尺男兒將妻兒棄於他鄉數載,他高官得做、駿馬得騎,卻讓妻兒食不果腹、衣不保暖……」
「八哥,不管顧彥暉之前對永平軍如何無禮,畢竟兩川唇齒相依,東川要是落在了楊守亮手裡,西川必然不會像現在這樣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