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五十八章
他回想起了孔緯在僖宗朝時兩次都是隻身一人前往行在追隨先帝,回想起他大義凜然怒叱楊復恭的慷慨激昂,回想起他鬚髮皓白終死任上的一生操勞……
朝陽升起,如果能夠登高俯瞰這片榮耀的宮殿,那些懷記大唐盛世的遺老舊臣一定會流下辛酸的淚水。斷壁殘垣、枯藤老樹。太液池已經成為一潭死水,發出渾濁的惡臭。
鄭頊不知道詩聖杜甫是否曾經便是在他腳下的這個閣樓寫下了這樣的傳世詩篇,他只是恍然感覺到,千百年奔騰的江水,千百年依舊的古堰,完全可以告訴他幾世的存亡興衰。
回到長安之後,宦官劉季述權勢膨脹。回想起他從六王院搖身一變變成皇太弟監國的那個夜晚,就是這個閹賊帶兵解送他的。他恨宦官,尤其恨這些掌握兵權、耀武揚威、廢立君王的宦官。雖然眼下號令已經不出長安,但為了安危、更是為了尊嚴,他必須尋求到一位新的輔政宰相與這些太監勢力抗衡。
在這樣的一個亂世中,軍閥爭奪著州城,官軍屠戮著百姓,戰馬踐踏著良田,惡魔蹂躪著善良……此時此刻,或許很少有人會想到這個國家名義上的統治者——天子的命運。
虔裕不解道:「這是為何?」
「先生有所不知,老朽年輕時遊學西蜀,參訪古迹,憑弔古堰。自那時候起,便將身心託付給了古堰,立志有垂老一日,定將在這裏安度殘生。先前給萬歲上疏,龍顏震怒,被貶為施州司戶。老朽見一腔忠誠無處釋放,便索性又回到了導江……」
大明宮,少陽院。
張虔裕張大了嘴,久久忘卻了合上。
「你去告訴崔胤,讓他一定給朕送幾套厚點的衣服,公主們都在受苦中……」
德順好生難過,已經是寒冬十一月,皇上、皇后還有妃嬪、公主們都沒有過冬的衣服。他閉上眼,眼前都是皇帝凄涼的景象,耳畔卻真實地傳來女孩的啼哭——身為皇家公主,她們沒有享受榮華富貴,卻在生死難卜的少陽院中忍受著飢餓和寒冷的折磨。
「因為士兵和軍需徵調在成都,而造船和起運卻在岷江上游,兵馬從成都到岷江運輸碼頭,至少也有上百里的陸路啊!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讓岷江改道,使其經過成都。」說到這裏,張道古又長長嘆了一口氣,「從鯀治水到大禹王三過家門而不入,多少先賢都避水患不及,這將水改道為我所用的想法,著實是曠古奇思!」道古那一字一頓的評價鏗鏘擲地,有如蓋棺定論。
太監的臉色像凝固的蠟像一read.99csw•com般,哀求著:「您行行好!讓我就看一眼!」
就在這個時候,右拾遺張道古上疏《五危二亂表》痛陳時弊。李曄何嘗不知道張道古所言句句真知灼見,何嘗不期盼能夠在權臣外患中遊刃有餘。可是,面對如此一個已經面臨崩潰的龐大帝國,他又能做什麼呢?張道古被貶走了。或許,李曄只是在尋求安慰,只是在自欺欺人,只是不願意這樣的刺耳痛心的文字來傷他脆弱的心。張道古走了,身邊再沒有誰敢於再講這樣的話語,所有的苦悶堆積在李曄心底,久久不能散去。他的滿腹經綸,他的鴻鵠之志,他的雄才大略幾經便要葬送在這樣一個荒唐的亂世!天,為什麼你要讓李曄出生在這樣的亂世,為什麼你要讓大唐帝國顛覆在我的手裡……終只余號啕,哭泣,悲涼……
一個聲音冷冷道:「皇帝爺,您安穩一陣子吧,小的奉公行事,除了三頓飯別的什麼也不能給您。」
「德順!是你嗎?德順!」
太監聽到了皇帝的喊話,冒著拳腳相加的危險,用膝蓋一路跪爬到牆基,含淚磕頭:「皇上!皇上啊……」
他回想起了張浚多少個晝夜與自己規劃大唐復興的宏偉藍圖,回想起他力主發兵河東時激|情澎湃的演說,回想起他損兵折將叩首謝罪后的淡出朝野……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都走了……還有誰能夠替他分憂,還有誰能夠為國出力?
國有五危、二亂。昔漢文帝即位不久,遂明習國家之事。今陛下登基已十年,而曾不知為君馭臣之道。回想太宗之時:內安中原,外開四夷;海表之國莫不入臣,九州之內莫不歸附。今先祖封域之疆土,已喪失殆盡矣!臣雖微賤,竊傷陛下朝廷社稷始為奸臣所弄,終為賊臣所有也。
翰林學士聞聽大驚失色,慌忙道:「天子高明之德在天下,怎可輕易廢除!想我親族千人,同輩兄弟也近三百,怎敢做此滅族之事?」
高大的院牆彷彿深山中的一道溝壑,無情地隔斷著這裏與外界的聯繫。牆外軍官的呵斥聲漸止,而德順的哭泣也漸漸遠去而模糊。李曄無力地坐在牆腳根,微弱地喘息著。他已經好幾天滴水未進了,可是他絲毫感覺不到飢餓。屋內是他的妻女妃嬪,她們也因為進入深宮或者生在皇室不得不被自己牽連進來。他是一國之君,如今已經淪落到任人擺布身陷囹圄的地步,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心酸的呢?他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望著曾經莊嚴九*九*藏*書而華麗的宮殿,幾隻麻雀彷彿受到了不知來自何處的驚嚇,跳躍幾下忽地從廡殿頂上飛上藍天。李曄的目光隨著鳥兒飛翔的軌跡定格在遙遠的天際。不知是否是疲倦,他的眼睛顯得有些乾澀和酸痛,宮殿的輪廓彷彿模糊起來,漸漸地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一滴悲傷的淚珠順著李曄的臉頰滾落下來。
「真想永遠沒有戰爭,永遠不聞天下事,永遠陪伴著古堰……」張虔裕喃喃道。是的,他經歷了十年征戰,可是他並不喜歡戰爭。即使是勝利也無法讓他感受到些許的滿足。他此時此刻,或許在心裏感謝主公將他差到了這樣一個能夠回歸人性、洞察歷史的地方。
遙思高堂興圖治,多少辛酸淚雨中。
崔胤——這個名字忽然像黑夜裡劃過一道閃電一般在李曄腦海中閃現。是啊,無論是他寄予殷切厚望的張浚,還是他不屑一顧的崔昭緯,都不止一次給他提到並舉薦過這個人。他忽然想起張浚給自己講過的一個故事:
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
伴隨著風沙吹動枯枝的呼呼嘯叫,一個面龐消瘦的太監拎著一盒子吃食一瘸一拐地往少陽院走來。遠遠地,能夠看見一隊禁衛軍整齊列隊在院門外。離院門方還有五十步,一個校官便朝他呵斥:「把食盒放下,快滾!」
天色暗將下來,身前的嘩嘩江水聲讓人置身於時空錯亂的轉角。在這一刻,個人、州郡,乃至國家兵戈的煩惱都顯得微不足道。確切地說,是將這些短暫的紛爭置於像江水一般、四千年流淌不止的華夏歷史長河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已經很久沒有寵幸皇后了。不是他不愛蓮澈,而是他不敢去面對她那雙無辜而清澈的雙眸。十年前,勵精圖治的新君還能夠在愛妾鼓勵的溫存中尋求到一分慰藉,可慰藉又怎麼緩解大唐的沉淪,又怎能消除君王的苦悶?
「抬起頭來。」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高處傳來。翰林學士不用抬頭已經知道,端坐在堂上的不是別人,而是主宰朝野的大太監仇士良。
天子,龍族一脈,皇室帝胄,居廟堂之高而坐擁四海疆域。四海之內,誰不想為君,普天之下,誰不羡稱帝。在世人眼中,能成為一國之君那是何等恢弘榮耀的事,是任何辭藻都無以描述的高貴。在後人心目中,如果有幸能夠成為大唐帝國的君主,那更是富有四海、享萬邦來朝。
張道古喉嚨里發出一絲怪異的聲音,彷彿是沉凝很久的污垢粘住了他的嗓子。他長吁一聲,
九*九*藏*書顯得輕鬆了些許方道:「我剛才說的便是這個來歷——」接著,他便用他那彷彿經歷過若干個朝代的嗓音,講述著這裏曾經發生的故事……那還是先祖文宗朝的事了。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一個臉龐消瘦的翰林學士被兩個宮廷侍衛蒙住雙眼帶到一處密殿。眼前的黑布被解開,搖曳的燭光跳動著刺眼的火焰,讓他一時有些睜不開眼睛。
他還回想起了韋昭度兵出西蜀時的凜凜威風,回想起了杜讓能替自己受過落得個被賜一死的凄涼……
聽完張浚的講述,吃驚和憤恨侵襲著李曄年輕的心靈。他通曉古今,也早知道仇士良殺二王、一妃、四宰相的驚駭之舉。但是當聽到這樣一個故事時,還是萬分吃驚。他詢問張浚如何知道這件他不曾知曉之事。張浚道,那個翰林學士叫崔慎由,他是崔胤的父親。他從宮中出來之後,將這件事記錄下來,藏於枕底,臨終前告訴的崔胤……
「原來如此。」鄭頊想起他曾經從周庠那裡讀到過的張道古上疏天子的《五危二亂表》,其中幾句很是真切:
「李冰!秦王讓他來到了岷江,來到了岷山!就在這湔山上,八年的烈火焚山、雪水澆注,將這如今的玉壘山裂開了一個缺口。離堆分,寶瓶現!又是四年的竹籠卵石堆砌,金堤乃成!——這就是如今的楗尾堰,導水千百年不息的楗尾堰!」道古用幾乎聲嘶力竭的吶喊激|情澎湃地講述著往日的一切,黑暗裡只留下他清晰有力的回聲一遍遍從遠山處傳來,激蕩開去,震撼時空!
「我還正想請教前輩,李冰因何要修築這樣偉大的工程?」
……這一個記憶深處的故事此刻頓時浮上心頭。一股堅定的力量無形中告訴李曄,這個崔胤至少在對待宦官的態度上一定能和自己堅定不移地站在同一側。
仇士良裝得客客氣氣:「天子不豫已久,自即位以來,政令不行。皇太後有意新立嗣君,你身為學士當擬此詔。」
兩座高大聳立的山間,滾滾流淌的岷江水好似脫韁的野馬縱情奔騰,肆虐的激流洶湧地拍打著山澗嶙峋的怪石。斜陽墜落前的餘暉把這一日餘下的光芒俯衝在了滾滾濤水中,成全了如血一般奔放的激|情和燦爛!只有見過這樣的場景,張虔裕才感慨萬分:曾經所見的萬里橋頭、東川江流、郫江柔情全然不是真正的江河!然後,這般桀驁的江水,猛地在這裏撲向了如魚嘴一般的分水堤,這分水堤好似一把神劍插入了江水的心臟,讓它那殘暴的靈魂登時被攪read.99csw.com擾得破碎不堪。分水堤的外側,洪流依舊,奔騰向海;分水堤的內側,已經被撕碎的江水用最後一分氣力撲向了玉壘山。然而,江水愈發兇猛地撞擊,便愈發無力地反彈,從一個張道古稱之為「飛沙堰」的泄洪道再次流往外江……餘下的,便是溫順的水,它們已經完全被這一宏偉浩大的水利工程所馴服,從寶瓶口緩緩淌入成都平原,去潤育那裡的作物,或許還能講述它們從山澗飛流直下的經歷……
殘陽血染大明宮,燭台凄守暮寒風。
許久,鄭頊才打破了閣樓上的沉寂:「真沒有想到,張青州來此不久能對這古堰歷史瞭然于胸……」
歷史的捲軸緩緩展開,公元十世紀的一滴墨影稍稍浸潤開來。這是一個空前混亂黑暗的時代。被飢餓奪去生命的無辜百姓屍橫街頭、戰爭中刀光紛亂碧血四濺的戰場悲慘之極。勝利者,踩著死人的頭顱踏著斑駁的血跡在城頭豎起了新的大王旗。失敗者,可以為舊主一死殉節,但卻難以在這樣的大黑暗時代青史留名。或者,可以跪地求饒,乞求一口喘息。然而,在武夫專政的亂世,降將的命運也是多舛的。還在乾寧二年的時候,朱溫率軍在鉅野之南擊潰朱宣部將萬餘人,清理戰場的時候,突然間狂風大作,沙塵彌天漫地。朱溫抬起頭望了望昏暗的天地,只是冷冷道了聲「此殺人未足耳」!三千俘虜,頃刻非命。連軍人的下場都是如此,更何況普通的百姓。誠然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還是先秦時候的事了,秦惠文王派張儀、司馬錯伐蜀,強大的秦國一舉滅掉了成都的開明王朝。到了秦昭襄王時候,蜀地已經成為秦國的後方。張儀曾經進言說,『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以下,舫船載卒,可直搗楚國也!』然而真正當秦軍奪取了楚國商喻之後,軍隊卻因為糧草兵馬無法補給一度止步不前。」
「張青州胸懷錦繡,天子未能明晰。亂世屈才啊!」
太陽忽然隱落在山的背後,整個古堰連同江水黯淡下來,只留下山後彷彿是天的盡頭,還隱隱約約浮現著一絲餘光……
聽見外面的喧嘩聲,李曄慌不迭地跑到牆基的洞穴邊,沖外面叫喊:「給朕筆墨紙硯!朕要傳旨!」
「皇上!是我啊……」太監只能咚咚地用額頭撞著院外的石磚,額頭早已經滲出了血漬。這,或許是他表白赤誠的唯一辦法。
鄭頊飽覽了眼前奇妙的勝景,這才如夢方醒般感慨道:千古奇觀,千古奇觀啊!
錦江春色來天
read•99csw•com地,玉壘浮雲變古今。仇士良沉默許久,終於將他帶到一個小間,而天子文宗皇帝正低頭坐在那裡。翰林學士見到皇上,慌忙跪拜,而仇士良卻耀武揚威地曆數皇帝之過。忽然,他猛地轉過頭來,毫不忌諱地將一根手指直指皇帝:「今天如果不是翰林學士不聽我言,你可就難以坐在這裏了。」說罷,又將翰林學士送出,告誡一定保守秘密。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張大人或許還不知道吧,倘若沒有戰爭,很可能也就沒有這楗尾堰……」夜幕中,尋不見張道古的身影,只是從閣樓一角傳來了沙啞的聲音。
他回想起了當他從華州返回長安的時候,已經分明地感受到那分孤獨以及國破山河的凄涼。韓建殘忍地殺害了他身邊的親人和忠臣,他的身邊再沒有手足之情的王爺們,沒有了出生入死的侍衛,甚至也沒有了他曾經寄予厚望、為振興大唐山河出謀劃策的朝臣。有的,只是依舊權勢一身的宦官以及四海割據的藩鎮——從他記事起,他便明晰這二者很可能將是葬送天朝的劊子手。即位十多年來他所做的一切便是誅宦官、抑藩鎮,然而,無情的現實告訴他,他沒有成功。
李曄回想起十多年來忠心耿耿和他風雨兼程榮辱與共的那些大唐宰相,他們的談吐風雅、治國平天下的策略,他們的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他們的筆走龍蛇、悲苦號泣都彷彿永遠銘刻、縈繞在太極殿的每一根雕樑畫棟上。
張道古搖搖頭,望著閣樓下侍從打起的火把,星星幾點,隱隱約約能夠照見江面的波浪:「亂世出梟雄,不育賢臣。我老而無用,無力力挽狂瀾。非是天子不聽老朽言,實乃天子生不逢時啊!」想到這裏,他的眼中不由自己地泛出了晶瑩的淚花:
中原依舊戰火紛飛,每天前方有無數的奏報傳來,李曄覺得彷彿他在觀看旁人爭鬥,但這樣的爭鬥卻正發生在他自己的國土上。而宰相崔胤上任之後,在朝野之外尋求到了朱溫為其庇護。有了強大的藩鎮後盾,崔胤更是專橫跋扈。罷免崔胤吧,誰又來抑制那些可惡的太監呢?
「滾!」不由分說,幾個禁衛軍奪過食盒,沖他猛踢了兩腳。太監眼睜睜看著食盒從牆基一個洞穴送了進去——現在,這個洞穴是少陽院與外界溝通的唯一途徑,院門上一把大鎖死一般垂著頭,鎖孔早已經以熔化的鐵水灌注,永遠無法開啟。誰也無法想象,這院子中關著的是竟然是大唐的皇帝李曄。
——皇上啊!您現在還好嗎?老臣惦念著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