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五十九章
不等李曄逃到後宮,劉季述帶領的禁軍已經逼到了自己的近前。劉季述從衣袖中取出一條絲帛:
濯錦江邊兩岸花,春風吹浪正淘沙。
吟到詩的末句,他不由得放慢了聲音,聲音中現出一絲垂顫,彷彿是憶到了曾經在洛陽的生活,也彷彿是懷想起了長安的都市。自打王仙芝叛亂,十多年的顛沛流離,讓這位曾經也是憂國憂民的才子更能夠深切地體會到杜工部上元年間寓居成都的一絲惆悵思緒。
手起劍落,人頭翻滾落地,噴洒的鮮血和著地上的塵土凝聚出一團團大大小小的顆粒。孫德昭用手擦了擦濺在額頭的幾點血跡,這一擦拭,反而讓一兩道淡淡血痕弄花了前額。他慷慨起身,來到李曄跟前,單腿跪地,雙手捧劍,一字一頓道:
韋莊倚著一棵垂柳坐下,望著眼前流淌的錦江水,不由想起了劉禹錫的這首詩句。
如茵呵呵一笑:「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風含翠筱娟娟靜,雨浥紅蕖冉冉香……」一首《狂夫》尚未吟罷,韋莊的眼中已迸發出了希望的光芒:「『萬里橋南宅,百花潭北庄。層軒皆面水,老樹飽經霜。雪嶺界天白,錦城曛日黃。惜哉形勝地,回首一茫茫。』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庄!我怎就忘記了!咱們順著萬里橋沿水尋找,一定能尋到!」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
一干侍從都不敢再言,大家面面相覷,只能目送李曄離開往後宮而去。這些侍從的怯懦反倒激起了李曄的憤恨,一肚子的怨氣無處釋放。
李曄從孫德昭手中接過寶劍,用洪亮的聲音向四周喊道:「朕,依舊是皇帝,大唐的皇帝!」在眾人三呼萬歲的聲音中,他的那句一度自信滿滿的話語,凝固在了少陽院的每一個角落。儘管,這樣的聲音無力挽回大唐的日落,但至少,這一刻,這一聲,見證了一個真正的李唐皇室子孫的尊嚴,無可替代的尊嚴。
「臣,遵命!」間斷的三個字凝固了他胸中所有言語無法表明的忠誠。
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為破幽燕。
唐僖宗乾符元年(公元874年),為抵禦入侵蜀地的南詔,高駢來到了成都出任西川節度使。破南詔后,高駢擴建城牆,建造羅城。又將郫江、錦江改道,成就了此後千年不變的兩江繞城的格局。之後的千百年裡,這座城市經歷了改朝換代,帝王九*九*藏*書將相來了又去了;經受了經濟繁榮文化昌盛的時期,商賈們來了又走了;經歷過遷客騷人的墨跡點點,留下了無數傳世詩篇;也經歷過不止一次的屠戮血洗,留下的是屍骨滿街的空城一座。唯一不變的,是錦江水潺潺流淌,它見證了這座城市千年來的榮耀與凄苦,它默默地向人述說著這裏曾經發生的故事。
李曄踱步向前,緊緊捏住劍柄的右手手腕一停一頓地轉動著,這把寶刃也隨之旋轉,不同的角度反射出的陽光咄咄逼人。只聽見「鏘」的一聲,李曄把寶刃扔到了孫德昭的近前,跪在地上毫無準備的鹽州都將嚇了一跳。
「嘭」的一聲,院門被撞開,一群禁軍手握鋼刀、長矛沖了進來。「他們是來找我的……」李曄喃喃道。人生在世,難免一死。只是,他死得有點不甘心。橫豎一條命,死何足惜!可嘆我一死,我的年幼無知的孩子便成了任憑宦官擺布的昏君,我李唐二百八十余載社稷江山便很快要斷送他人手……李曄心如刀絞,痛苦和悲愴已經戰勝了眼前的恐懼。「我是天可汗的子孫!我身上流淌著太宗皇帝的血液!就算是一死,我也絕不跪地求饒;就算是一死,我也要挺直胸膛,做一個真正的天子!」想到這裏,他從腰間拔出了佩劍,右手擎劍胸前、左手緊攥龍袍,邁步走出內室,直奔前院。
一群宦官威脅著李曄和皇后坐上龍駒鳳輦,押解到東宮少陽院。劉季述就像當年仇士良指著文宗呵斥的場景一般,曆數李曄幾十罪狀。隨即,院門緊鎖,鐵水凝固了鎖眼。堂堂一國天子,就這樣被囚居深宮。
一道寒光「唰」地劃過侍從的眼前,幾滴殷紅的鮮血掛在了他的額角。李曄搖晃著身子,手中依舊擎著他的佩劍,他的舌頭變得麻木:「朕……朕醉了么?」
寒冬時節,大雪紛飛。
李曄和一群侍從在皇宮大擺酒席,放縱地狂飲尋醉。此刻,或許酒精是最好的麻藥,可以麻醉君王的賢明。做昏君,自有做昏君的好處,至少昏君在今生不用活在操勞和苦悶中。
韋莊笑了,幸福和滿足充溢著全身。他拉過如茵的手,接著和道:
李漸榮將手絹交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住李曄顫抖著的手。李曄只覺得寒冷孤獨中忽然送來的這隻玉手讓他安心,他深深地呼吸著,低眼看著李漸榮另一隻手擦拭著劍端的血跡。
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絕老江邊。
李曄揚起手中的劍,含含糊糊地罵道:read.99csw.com「小賤人!」他心想:這些侍女平日唯恐疏遠了他,常常爭相邀寵,而今他苦悶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能安慰他的人。
洛城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
如茵俏皮地問道:「難道咱們就不能去尋見那為秋風所破的茅屋?」
「我倒是突然想起了杜甫。我最愛的那幾首詩便是他寓居在錦江畔作成的。」說罷,韋莊不由得緩緩吟道:
「杜工部真幸運,能在揚雄的草玄堂邊新建草堂。我要是能尋找到杜甫的那間茅屋,便是老死成都也心甘了……」說著,在如茵的攙扶下,他緩緩站了起來,沿著江邊悠然踱著步。
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
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
「是啊,薛洪度就是在錦江之畔,用浣花箋寫就了錦江集。」輕輕的一句話語中,帶著悠悠的微笑。說罷,如茵和韋莊並肩坐了下來。微風輕過,帶著柳葉搖曳眼前。錦江一畔,曾經流傳了多少才子佳人的的故事,閉上眼,回想起了琴台酒肆的文君相如,韋莊嘴角掛出內心流露的滿意的微笑。
「孫愛卿,將賊閹人劉季述頭顱割下,以正王法!」散亂的頭髮搭在了李曄的額前,滿面的灰塵昭顯著這些時日所經受的悲苦。然而,這一字一句猶如炸破銀瓶一般鏗鏘有聲,讓所有人都不得不信服眼前之人才是大唐的真龍天子。
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
「皇上,您的佩劍髒了……」李漸榮眼瞼低垂,默默地走到李曄身前。
「我只道是文翁興學以來,蜀中多出了幾個長卿、子云。真正到了這江邊才明白,是這裏的水養育詩人啊。無論出生在哪裡,能夠終老錦江畔,此生足矣!」
有人說,江水是見證歷史的老人。先秦時期,楗尾堰流淌出的清流隨著幾條開鑿的溝渠緩緩淌入成都——淌入張儀修建的新的都城。而古蜀開明王朝的城邑便靜靜地永遠沉睡在了地下,等待著千年以後的人們去挖掘他那曾經無比輝煌榮耀的文明。大唐晚期,一個曾經擁兵自重、被僖宗皇帝怒斥為叛臣的高駢,卻在成都的方誌史上,留下了永遠不可磨滅的痕迹。
聽到聲響,後宮粉黛紛紛驚出,看到失態的君主,看到血泊中的姐妹,不由得驚恐交加,亂作一團……
女郎剪下鴛鴦錦,將向中流匹晚霞。https://read.99csw.com
如茵不語,只是抿嘴一笑。
「臣,交旨!」
李曄重新成為大唐皇帝,被短暫擁立的皇太子李裕被降為德王。經歷過這一劫,李曄咬牙力挺,力圖重新勵精圖治。公元901年四月,李曄下詔,改元天復。雖然他努力穩定民心、恢復經濟、關注疾苦、免除徭役、銳意變革,然而這一切對於搖搖欲墜的大唐帝國而言已是無力回天。僅僅半年之後,朝臣、宦官以及藩鎮間錯綜複雜的糾葛紛爭便讓李曄再一次成了鬥爭的犧牲品。在宦官的劫持下,他被迫逃離長安,奔赴鳳翔。而在這次李曄復出的過程中起到關鍵作用的朱溫自然不會放過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念想。一場發生在李茂貞和朱溫間爭奪天子的鬥爭隨即拉開了序幕。
忽然,他的眼前閃過一道淡黃色的影子。一個貌美如花的姑娘,青絲垂肩,略施粉黛,半掩黃紗,身姿婀娜向他款款走來。這個宮女平日里少言寡語,但每次望著他的那雙眼睛總是充滿了愛憐和柔情。李曄腦海中搜尋了許久,漸漸想起這女子的名姓——李漸榮。她入宮時,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如今竟然生得這般亭亭玉立。
「陛下,臣等聽說陛下昨夜酒後縱慾,宮人多被屠戮。陛下最近心緒不佳,臣懇請陛下移居東宮,國是可委任太子處置。」幾句話說得綿里藏針,分明是逼迫自己退位。李曄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挺直了腰,偉岸的身軀讓他能夠居高臨下地俯視這一個他憎惡的太監。
「皇上,您回來了……您怎麼又喝醉了……」一個不知趣的宮女犯忌似的刺|激著李曄處在崩潰邊緣的神經。他幾乎二話不說,舉劍刺入了宮女的胸膛。這是一個嬌小美貌的小姑娘,她還沒來得及呼喊一聲,蒼白的臉龐便凝固下驚愕的神情,鬢角垂下的髮絲在空氣中微微蕩漾。一條淡藍色的披肩緩緩從她肩頭滑落,粉紅色的束胸登時浸染出一片濃濃的血色……李曄猛地拔出寶劍。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死在他酒後劍下的宮女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恨不能手執寶劍殺遍世間所有的人。
百尺之高的情人樓閣,若用李白這首詩形容恐也並不過分。
——手中的這柄寶刃,是當年先祖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隨身佩劍。曾經,這柄寶劍隨太宗皇帝定鼎下一統江山,可如今,這把象徵著最高權力的神器在他的手中竟然淪落到刺殺宮女發泄怨恨的地步。想到這裏,李曄再也忍不住,寶劍「哐啷」一聲落地,九*九*藏*書他抱著一根金絲楠木的柱子哇地放聲痛哭……
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
「嘩」的一聲,李曄站起身來,推翻了案前的珍饈美味。頓時,一股噁心湧上心頭,只覺得十多年積攢的委屈和氣惱一時間彷彿要爆發一般。他搖搖晃晃地從寶座上走了下來,迎面而上的一個侍從要去攙扶:「皇上,您醉了……」
窗外,已是白晝,一絲寒風冷不丁地拂過李曄的臉頰。忽然,他看見十軍觀軍容使劉季述等一群太監夥同崔胤等朝臣官員正從思政殿前逼來。李曄好生疑惑,這南北司平日里都是勢不兩立,今天竟然並肩而行。正在他納悶時,遠處的宣化門衝殺入一隊禁軍,這隊禁軍就像瘋了一般見人就殺、就砍。霎時間,李曄面色蒼白,他清晰地意識到,宮裡發生兵變了。
「朕昨日高興,多喝了幾杯,軍容何至於如此?」
忽然,他覺得蒼涼!
少陽院外,一通急促的砸門聲打斷了蓮澈沉凝的思緒,更驚醒了半睡夢中的李曄。
這天是新年大年初二,李曄在飢餓中,剛剛度過了一個凄涼的春節。他已經一連好幾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幾個宮女哄著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公主進入睡眠。他無力地斜倒在床沿邊,頭枕著蓮澈的腿。面臨著囚禁、飢餓、寒冷、屈辱,蓮澈顯得並不在意。她雖然剛開始也偷偷哭過,但之後便始終保持著平和的心態。她俯頭看著懷中的李曄,此時,李曄不再是那個金鑾寶座上的遙不可及的皇帝,彷彿又變成那個落魄小王爺。她輕輕用手整理著李曄兩鬢的長發,她真想永遠不要有人來打擾他們。就讓時間凝固吧,就讓她和他永遠這麼抱在一起,就讓他們回到他們相識相見的何宅後園,回到那有著高山流水、亭台水榭的清平世界,回到那沒有名利沒有紛爭的童年時光。有的,只是他的才華橫溢和瀟洒舉止,有的,只是他攝人心弦的潺潺音波。她想她永遠是何祐寵愛的那個千金小姐,也想他永遠是落魄他鄉的皇家小王爺。為何他們都出生在亂世,為何他們都沒能享受幾百年強大富庶的大唐盛世?為什麼他要當皇帝,為什麼自己要成為皇后,為什麼他們不能去過那種與世無爭的情侶生活?在只有流水潺潺、簫聲相伴琴聲的單純世界里,他讀詩書習寫文字,她相伴一旁靜靜研墨……那是多麼理想的一幅畫卷,那是她多麼嚮往的一種生活……
有時,熟悉的詩句中便隱藏著淺顯的秘密。或許,讀詩的人多,真正有心read.99csw•com想重新尋找故址的人卻少了。
幾天來,他第一次呼吸著冰冷的空氣,久卧榻前,他的雙腿已經變得麻木。幾步下來,他已經喘著粗氣,嘴裏呼出的來自胸中的悶氣瞬間在眼前凝固成一片水霧。就在這個時候,眼前的一切,忽然讓他一驚:他見到劉季述竟然被捆綁了起來,領著一隊禁軍的竟然是宰相崔胤,崔胤身旁站著的是盔甲耀眼的鹽州都將孫德昭。逆臣伏法了!這個驚喜的念頭閃過李曄沒有表情的冰冷的臉龐。神策軍卒幾百雙眼睛都齊刷刷地注視著他。
……一夜之逝,恍若隔世;欣榮俱過,輪迴伊始。李曄從龍榻上起來,到窗前推開被窗欞束縛住的新鮮的空氣。這一醉沉沉而睡讓他彷彿穿越了幾百年的時空。李曄這夜宿在乞巧樓,這是曾經在玄宗朝用彩錦編製的樓閣。
孫德昭胸中騰起一股正義的氣概。雖然,此時天子或許並不知道能讓崔胤下定決心剷除奸賊的是中原的朱溫,但回想起這幾日冒死和宰相崔胤密謀捉拿叛賊、營救天子的經歷,他不覺感慨萬千。
忽然,崔胤彷彿想起什麼似的,三兩步走上前來,跪倒便拜:「臣崔胤、孫德昭執逆臣向太上皇交旨。」隨即,院內、院外幾百人才參差不齊地拜倒磕頭。
劉季述乜斜著眼睛與李曄對視:「陛下不要怨恨臣,您看看這張聯名狀,實乃是南衙百官的意思……」劉季述身後,是黑壓壓的禁軍。此刻,李曄還能做什麼呢。他不能一死了之,不然真的會有亡國之虞。忍辱負重,或許是唯一的出路。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隨即取出傳國之璽交給劉季述。
「太上皇……」李曄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朕竟然就成了太上皇了……」原來此前,劉季述已經矯詔立年僅八歲的太子李裕為帝,尊他為太上皇。
如茵不由笑道:「幹嗎這麼傷感,難道美麗的景緻都一定要配上厚重的歷史嗎?那樣,豈不是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說著,她便吟起了《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李曄一驚,本能地將寶劍橫在胸前。而李漸榮卻毫無懼色,她從袖口裡取出一張手絹,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寶劍冰冷鋒利的劍刃上。李曄雖然醉酒,但此刻忽然有些清醒。他被眼前這個容貌清純,膽大鎮定的女孩驚住,握住劍柄的手微微顫動著。
韋莊搖搖頭:「只道是揚雄故居在少城西南,這杜甫草堂大抵應該在浣花溪一帶吧。只是這流水曲折縈繞,哪裡能夠找到?」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