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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六十二章

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六十二章

「這其一,是要將所有精銳交給兩位將軍。我欲讓他們各領一軍繞道陽平關后,一路從背後與大帥你夾擊陽平關,另一路直取五丁關……」
「這……唉!其實為誰死不是個死?咱們自打入了伍,誰還在乎這個?光圖早年是在我手下謀一口飯吃,後來反成了我的主子。起初,是有些不服。可如今想來,論本事、論眼光、論智謀,我樣樣沒法和他比……唉!要說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還沒見過我那孩子!他娘倆現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呢……」
「不!俺聽得明白,你讓賢侄宗播走險路,生死一戰定勝負!俺老張就喜歡這冒險的差事!先生,你就讓俺隨宗播侄兒同去!」
張劼哈哈一笑,他自己也覺得今天和李簡說這些有點可笑。忽地,他收住笑,一本正經地問:「如果這一仗,俺們把命丟了,你說值不?」
她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這時,李簡帶著幾個老將趕奔過來:「老張,怎麼打,我聽你的!」
「屌話!俺啥時候怕過死?俺是想在這仗之前好好靜靜。」
「先生哪裡話!若能早日踏平營寨、攻破興元,別說是兩點,就是十條也不為多!」此刻,宗佶除了著急還是著急。先是琅琊王幾次催促,甚至命他斬了幾員降將;隨後他聽說琅琊王三日內便從利州親往前線督戰。而更讓他坐立不安的是,東川節度使王宗滌已經一路奏凱,大軍距離興元只有三百多里。掐指一算,攻打興元,橫在王宗滌身前的關卡已經不足五個。按照這個勢頭,后出發的宗滌很可能會先於他攻下興元。這恐怕才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這就對啦!俺們現在就是要陽平關內那幫小廝以為到了絕路。」說罷,他指著遠處一個山坡,大聲呵斥王宗侃:「宗侃,去,你領三百傷得重的將士,在那裡給我喊殺!要讓城裡的人聽見,聽得清楚!要讓城裡的人相信五丁關已經夷為平地,大隊人馬正在殺來!」又命羅蠻子:「你帶領你的敢死隊,準備雲梯攻城!」
「儘管放心,軍中兵將我任由二位挑選。」
這是一個雨夜。伴隨著遠處隆隆的雷聲,豆大的雨珠砸落在會仙樓前的石階上。樓沿角上,珠簾懸挂,嘩嘩的雨聲不斷。
「天下誰不知道猛將『張https://read.99csw.com打胸』?將軍千里奔波學射山請戰,在西川早已傳為美談,我又怎敢疏漏?」他繼續安撫著這位性情豪邁戰功卓越的老將,「只是,陽平關堅固異常,若要攻城,還需要將軍坐鎮……」
「羅蠻子,點點,還有多少人?」
「我都忘卻了,韋大人沒有隨大王出征呢……」
「可要不是為皇帝死,是為俺大哥死呢?」
來關前時,琅琊王將自己十年來歷練的一支敢死親兵隊交給了宗佶,讓他到關鍵時刻不要吝惜。如今是生死一戰,宗佶送行的隊伍里,有他叔叔輩的老將,也有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更有大王那支戰無不勝的敢死隊。
「你咋說起這喪氣的話?這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張打胸?難不成怕死啦?」
李簡從來沒有見到過張劼這般幹練地指揮著,不由得熱血沸騰:「老張,我幹啥,你吩咐吧!」
張劼一巴掌打在了羅蠻子赤|裸的脊樑上:「好啊!不愧是俺大哥調|教出來的隊伍!」
「來,坐下!」他沖李簡招招手。李簡將刀還入鞘內,坐在張劼的一旁:「老張,你打仗從來不是拖泥帶水的,今天是怎麼了?」
張劼顧自席地而坐,咧開大嘴嚷嚷道:「博雅先生有錦囊妙計破敵,怎就不惦記著俺?」
君王揮刀向城謀,回首離別大玄樓。
「爺,上吧!趕早將這個關卡夷為平地。大帥還在關南等著消息呢!」
「這第二,就是要大帥傾全力正面攻擊,不給陽平關半分喘息。大帥若能應下這兩點,我看便有了八成勝算。凡事沒有絕對,成敗或許也有上天左右了!」
王宗佶正在為久攻不下發愁,周庠的計策無疑雪中送炭,不由又驚又喜連聲讚歎。
張劼從腰間抽出明晃晃的鋼刀。要在平時,他或許一聲令下,這一隊死裡逃生的疲憊之師就會在他的帶領下衝鋒陷陣。可此時此刻,他猛然覺得頭腦從來沒有這般清醒。現在他們是孤軍深入到敵後,又只有兩千多人。如果正面攻城,關里的守軍依舊會固守。時間一旦拖延,城南的戰局也會受到影響,並且向五丁關進發的王宗播也會因為接應不濟陷入困境。他出奇冷靜地對羅蠻子道:「吩咐下去,讓弟兄們原地休整,半個時辰后聽我號令。」
九_九_藏_書周庠正欲惱怒哨兵沒看住來人,定睛一看卻是眉州刺史張劼。
波浪不知深幾許,南湖今與北湖平。
「天底下的詩難不成還能都被你看一遍?唉,你怎就記性這麼好,看一遍就都能記住,真讓我羡慕啊。這是韋大人的詩,你當然沒有聽過。」
想到這裏,他回過神來問周庠:「先生說的是哪兩點?」
狂風暴雨、洪流泥涌。惡劣的天氣掩護著這八千人穿梭在山澗。一路上,張劼無數次聽到凄慘的號哭,他知道,很多將士已經被山頂衝下的巨石砸進無底的深淵。但是,鐵一樣的軍令讓他必須繼續往前。他甚至來不及回頭看看,更顧不上去清點他身後還有多少人追隨自己。
張劼牙齒咬得吱嘎作響。他臨行時和王宗播各領四千人,如今還沒有迎敵,竟然就在路上折損一千多。「你的那八百人呢?還剩多少?」一面說著,他一面用手划著臉上的雨水,好讓自己看清楚一些。
「你領五百人,要精選,最好是弓弩手,俺把所有的弓弩都交給你,務必掩護俺大哥的這支隊伍!」隨後,張劼猛地扒光上身,將大刀一提,沖在最前面喊了聲:「跟我上……」
李簡沉默良久,回道:「為了救皇帝老爺子,值啦!」
將帥一心,眾志成城。隨即,張劼、李簡、王宗侃為第一路,王宗播、王宗弼為第二路連夜出發。王宗佶點齊所有人馬,準備拚死攻城。
望著窗外雨越下越大,她恍然間想起來早晨剛讀到的一首詩,便順口緩緩吟誦: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你放心著吧!你媳婦和兒子,都活得康健著呢!」
憤怒的暴雨席捲了整個巴蜀大地,已經一天一夜了,也見不到放晴的跡象。清澈的河水源頭如今已被滾落的山石、傾瀉的泥漿攪擾得渾濁不堪。
窗外的雨更大了,嘩嘩的聲響湮滅了她能夠聽到的整個世界……
周庠卻道:「山南地區山高林密,我們不佔地利。縱然有此一計,實乃迫不得已。平心而論,這計策最多也就三成勝算。而今張將軍、宗播將軍願意冒險前往,便多了兩成勝算。要想再加三成勝算,還望大帥承諾兩點。」
也是此時此刻,兩川無數個家庭都為前方的將士而祈禱,祈九九藏書禱著他們能夠凱旋。延瑾其實並不清楚,丈夫此次征伐山南究竟有什麼意義。自然,一切的起因是天子的那封血詔,作為封授王爵的一方主人,這是對天子表露忠誠的最好時機。然而,從她所聽到的和感覺到的,隱隱明白這場戰爭似乎和征伐東川大同小異,依舊是亂世中藩鎮的兼并。
延瑾轉過頭,見妹妹延珞提著高束胸的淡黃色紗裙,輕盈的腳步踏著樓梯微微顫動。瑾微笑著,有些調侃地沖她努嘴:「喲,我們的小仙女下凡啦?」花不足以擬其色,蕊差堪狀其容。珞兒比她乖巧艷麗,又比她才情過人。她是應當歡喜呢,還是應當憂慮呢?她上下打量妹妹纖細婀娜的身姿,款款而至,蛇腰徐徐,好似楊柳隨風而動。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姐姐。」
兩川的將士們,我為你們祈禱!大王啊,你一定要帶著我的哥哥凱旋,我盼著去大玄樓迎接你……
「你說什麼?光圖他全都知道?還……」
「不著急……」張劼深呼吸了幾口,反問李簡,「你說,如果有一天,讓你固守陽平關這樣的要害不出戰,你會在什麼情況下開城門迎戰?」
「你忽然提起來,我倒是猛然惦記咱們的兄長,不知道他們在山南那邊怎麼樣了……」
他回想起早年拜王建為父,追隨王建、晉暉鞍前馬後征討草軍的光景。那已經是大約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多年了,義父從一個小校擢升都頭、禁軍統領、刺史、節度使直到而今封王賜爵;而他也水漲船高成為統領遂、合等五州的武信軍節度使。按理說,他應該滿足了。這些年,王建收了大大小小、親疏不一的幾十個義子,無論是誰都要官面上稱呼他一聲兄長。這些異姓兄弟,大多或是戍守城池的降將、或是攻城拔寨的猛士,這都不會對他構成威脅。要說軍功卓著又備受王建賞識的,不外乎王宗瑤、王宗侃、王宗弼三人。但這三個人,一個韜光養晦,一個賢明幹練,一個心計重重,閉上眼睛想想其實也都不構成對他的威脅。唯有這個王宗滌與眾不同。以少勝多、圍破成都、百騎救主、平定東川……這一連串的功勛令宗佶望其項背。東川土地廣袤、州縣眾多,能夠將這塊地方交給他全權治理,足見主公的九_九_藏_書確看中宗滌。而宗滌不光文韜武略,更是禮賢下士、愛兵如子。宗佶曾經聽人說起,行軍途中身為主將的宗滌竟然和普通兵士吃同樣的飯、睡同樣的榻。這非但沒有令驕傲的宗佶有所反省,反而激起了他的嫉妒。或許,唯一能夠和宗滌一決高下的,便是看誰先攻下山南治所興元!
「唉!」李簡不知何時已經眼含熱淚,他忽然為這些年來對王建的不滿充滿了愧疚,「老張,下令突擊吧!」
「姐姐,剛才你誦的是誰的詩?我怎就沒有聽過。」
的確,這些男人的事情,幹嗎用她來操心。如今,居住在偌大的王府,享受著錦衣玉食,一切她想要的都能有:她也明白,而今真正的大唐皇后也沒有她這般的幸福,或者說這般幸運。其實,半生苦難、顛沛流離的皇后蓮澈又怎麼能和這樣一個從小嬌生慣養、嫁做王妃的女人相比呢?是的,這一刻儘管她想到了那個和天子相依為命的苦難的皇后,但頃刻間,那分憐憫也就淡去,就像許許多多的心緒在這雨中化作水霧蒸發一般。
終於,雨漸漸停了下來。蒙蒙雨霧中,他遠遠地、隱隱看見了陽平關北的關樓,登時一陣驚喜!
「這便是!你不怕,我也不怕!」
冤骨長眠青山歿,香魂逐波淚雨愁。
「哈哈……好一個視死如歸!」突然,一串渾厚而爽朗的笑聲隨著門帘掀起傳了進來。
這八千人自打離開的那一刻,就沒有想到能夠活著回去。在向大帥王宗佶辭行的那個夜晚,他們滿滿地飲了一碗酒。由於碗不夠,許多將士用雙手捧著缸中的甘釀痛飲。宗佶讓將士們臨行前都一品劍南貢酒的滋味,許多久經沙場的老兵一抹嘴,狂呼一聲:「這輩子值了!」
江村入夏多雷雨,曉作狂霖晚又晴。
周庠心想,如果張劼加入,這次偷襲便有了兩支生力軍,這會多幾成勝算。於是,便與張劼擊掌而定,商定次日一早便同武信軍節度使王宗佶會謀大計。
「爺,清點過了,不到兩千五百人了!」
「差人清點過了,少了八個人!」
有這樣的生活,幹嗎要去心懷天下?她從小就不喜歡杜甫的詩,她不明白為什麼情愫激蕩的詩句要承擔歷史的悲戚。相比之下,她更喜歡王仲初的百首《宮詞》。
「俺有九-九-藏-書種預感,這會是咱們最後一仗了……」
延瑾方才繞開的惆悵終究又縈繞在心頭。畢竟,那不是觀看旁人的爭鬥,她的兄長、她的丈夫還有眾多尊她一聲「姨母」的義兒都正征殺疆場。或許此刻,鮮紅的血液已經隨著漢江渾濁地流淌;或許此刻,秦嶺的山脊已經遍躺了無名的屍首。而此時此刻,成都,乃至西川許許多多的妻子和母親正為她們的丈夫和兒子祈禱……
「你咋知道?」
為什麼要有戰爭?儘管延瑾極力想迴避開,不讓自己去想那種沙場的凄慘,可不知為什麼,這番心緒始終擺脫不掉,就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她閉上了那雙美麗的眼睛,睫毛隨著她眼角的抽搐微微顫動,顯得更加楚楚可人。
鐵馬金戈縈夢在,山河猶故是溫柔。
李簡被這員粗魯慣了的老搭檔猛然這麼一問,弄得不知所措。但他還是沉靜下來,想了想道:「這……既然是固守天險,縱然沒有輕易開城出戰的理由……我想,換了我,除非是四面楚歌拚死一搏,否則我絕不會下令開城門。」
羅蠻子將身上劃破的戰袍撕了下來,擦擦臉上的雨水。雨中,露出了胸口巴掌寬的護心毛,肋下早已經被山中的荊棘劃破了數道傷痕。他和張劼同是許州人,從前張劼已經身為大將跨馬殺敵的時候,他還是一個無名小卒。王建一手把他提拔上來,直到今天成了那支敢死部隊的統領。
日薄江西觀雁宿,夜枕春衫聽水流。
「下雨了……」延瑾趴在閣樓的窗前,望著窗外水霧般的世界。花髻粉墜隨風輕動,蛾眉上挑雙眸含波。當年竹林居那個天生麗質的美人,而今已是一位嫻雅而艷麗的王妃。此時此刻,她的丈夫率領著三軍將士正在秦嶺以南的那片險峻的山澗中廝殺,伴隨著遠方的雷鳴,她彷彿還能夠聽見刀刃碰撞的聲響。只是,這種短暫的幻覺瞬間又被嘩嘩的雨聲所掩蓋。
張劼哼哼一笑:「我咋知道?實話告訴你吧,俺大哥早就知道你臨陣收妻的事,一直為你保守秘密,堵著所有將士們的嘴。不僅如此,他特意叮囑宗滌去東川赴任時到閬州察訪你媳婦。我也是前不久得到的信,宗滌已經將他娘倆接到梓州了!」
張劼安慰著李簡:「咬咬牙,把這最苦的一仗挺過去,等和宗滌會師后,好好見你媳婦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