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六十五章
伴隨著蹬蹬的腳步,那個熟悉的身影由遠而近朝王建走來。
「其父雖有忠誠但不具相才,伐河東失利此人難辭其咎。張義師才華遠不及其父。雖然文采有加,但胸無大志。初見大王,談及天子淚如雨下,如此情感用事之人,豈能重用?」
周庠啊周庠,你早應該藏起自己的鋒芒,早應該在紛亂的宮闈朝臣中明哲保身卻又怡然自樂。他忽然想起了馮涓,想起了那個竟然隱居在墨池的倔強老頭。而當他自己選擇隱居時,竟然要遠走到邛州。他連馮信之的一半也不可及。
「大王言重了!您任用賢能、用兵得當,軍民大多誓死追隨。問鼎三川,只在早晚。十七年前,我感動于您親訪我一個無名之輩,從那時候起,我就看出,您是能成大事的人。」
「三川已定,先生所見,下一步應當作何打算?」王建直入正題。
周庠一愣,抬起頭來仔細端詳老僧:光亮智慧的頭頂、精明的眼神,讓人看不出他的年歲。青布袈裟披身,蓋不住矯健的身軀,粗製的白色布鞋洗得乾淨異常,但邊角泛黃的毛邊彷彿透露出踏遍千山萬水的步履。周庠心想,這老僧相貌不凡、言語不俗,說不定有些來頭,不如將心中所慮向他請教。
王建沉著臉:「我知道了,你是不願意在這官場上玩弄權謀,這也不是你的長項。」說著,顧自轉過身去,緊攥的拳頭輕輕擊打著窗欞發出顫動的聲響來發泄心中的難過。他狠狠咬了咬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常態:「唉!也罷,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不能反悔。博雅啊,我王建欠你這個人情!」
周庠故作惶恐,卻誠摯道:「大王若不失言,許諾微臣一事,死而無憾!」
周庠嘆口氣道:「既已臨行,無所顧忌,狂言一二,大王不要見怪……」
別過王建之後,周庠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但也伴隨著莫名的失落。一時間,一種愧疚湧上心頭。他想到十幾年來王建待他的好,想到自己如果真的留下來,恐怕今後琅琊王真能夠平定更為廣闊的疆土。賢才遇明主,也算是可遇不可求。他曾https://read•99csw•com堅信會追隨王建直至終老。可是,陽平關、五丁關、西縣三戰的陰影讓這位久經戰事的謀士感到有些暈眩。當他在荒廢的戰場上真切地看到那種慘烈的場景時,他的心在流血。不錯,十余載寒窗苦學、十余載千里訪學、再有著十余載的實戰經驗,他自信假以時日他能輔佐琅琊王成為與梁王朱全忠鼎足的南方霸主。以現在的實力,休整個三五年,大王完全可以東進荊楚、北定秦隴。然而,又有多少將士會血染疆場呢?又有多少他們的親人會在清明哭奠呢?
「弟子初到寶剎,見到這裏很是冷清啊。」心中的煩亂讓周庠禁不住與老僧攀談。
「我膝下有十一子,長子宗仁早年疾廢,剩下十個兒子,我偏愛不一。加上我的這一百多個養子,個個都是用鮮血換來我的疆土的。過兩年就到我的甲子了,我一直在憂慮誰可以接任未來的大事。」
周庠臉一紅:「大王心如明鏡,周庠羞愧得無地自容。大王成全我這分私心,我將永生銘記!」
「判官韋端己、判官馮信之、琅琊郡開國侯王宗侃。」周庠的言語斬釘截鐵,彷彿這一問題他早已深思熟慮過,「韋端己心系天下、胸懷錦繡、文采儒雅、博古通今,是百年一遇的相才!我知大王垂愛,可放心任用,文有韋端己足可安邦也!馮信之,恃才傲物、放蕩不羈。大王能容此人,則必為千秋頌揚。太宗有魏徵,自嘆如有明鏡。馮信之,乃公之明鏡也!王宗侃陳兵彭州數年,任勞任怨,其人兼備文韜武略、不驕不躁、胸有大志、忠心不二。大王諸多義子大多為將有餘,能有帥才者寥寥,若有一二,王宗侃當之無愧矣!」
進了寺門,院內異常清靜,深處佛堂前淡淡的香煙縈繞開來。遠處似乎還能聽辨出僧人木魚誦經的聲音。天王殿前堆積起了掃集的枯枝,一位老僧步伐輕盈來回走動清掃著院落。
周庠一驚,張大的嘴半晌閉合不上。忽然間,他恍然瞥見老僧身後淡淡浮起一片光亮,博聞強識九*九*藏*書的周庠頓時驚醒,猶如醍醐灌頂。他慌忙跪了下來,咚咚咚磕頭,感激道:「弟子博雅,感謝處洪法師教誨!」
周庠想來,本也要走,多說兩句恐也無礙,便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大王成就大事,有三人可放心倚靠,但也有三人不可委以重任!」
順著記憶中馮涓指示的方向,踏過一片荒草,周庠很容易地發現幾行古樹掩映著一角挑出的斗拱。繞過一行古樹,便見半舊的山門,上懸一塊斷裂后拼砌的石匾,幾個龍飛鳳舞的草體道是「西蜀武擔山寺」。周庠一驚,讚歎這方寶剎的匾額竟然出自玄宗朝零陵僧懷素大師之手。
「那宗弼緣何不可用?」
王建連連稱是:「先生臨行之前吐露箴言,我深為感激!」
王建驚愕道:「你要走?你也要去邛州?」王建不解。他本以為周庠會有什麼不情之請,可沒想到周庠竟然自貶縣令,要遠離成都去邊境,「難道先生不願留在我身邊,助我成就更大的霸業?」
王建認真地看著周庠:「哪三人能為我倚靠?」
「大王身邊人才濟濟,文韜武略者大有人在。您知人善任、親賢遠佞,自可洪福齊天的。」
「那琅琊王和手下謀士將領們十多年來東征西討用兵不止,三川多年戰亂紛紛,不知老師傅看來,這可算他們做下的惡業呢?」
「大王但有所問,庠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周庠又舉頭觀賞片刻,繼而雙手合十對著門匾默念一二。
王建發現,近二十年的光景的確奪去了許多人的青春。那個曾經風度翩翩的年輕書生而今已是一個穩重的壯年漢子,高突的顴骨顯示出面龐的清瘦,唯有那不變的炯炯目光,告訴王建他依舊是那個智慧的博雅。
「三川已定,三五年內不宜征伐。大王應當休養生息、勸農興商、穩定疆土。」周庠的建議正好合乎王建的心思。
王建信服地連連點頭。周庠投靠自己一十七載,出謀劃策不計其數,但他言語間總是隱隱有所保留。除了十七年前謀划攻打閬州之外說出的那般「隆中對」,便很少聽見這般清澈解https://read.99csw•com析,讓人撥雲見日的話語了。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武擔山。再往北便是他和馮涓常往閑談之所——萬福橋。他忽然記得,馮涓曾對他言過,萬福橋南有一所隋朝修建的古剎,因為武宗朝受到大的毀壞,之後香火一直不旺。而今,就要離成都遠去,或許,應該在世尊跟前懺悔自己前半生造下的眾多殺業。
「那東禪寺主持貫休法師聞聽西蜀少塵埃,千水千山得得而來。老師傅自稱雲遊四方,不知緣何心向西蜀以弘揚佛法呢?」
老僧放下長柄的掃帚,右手捻動著雪白的鬍鬚,微笑道:「貧僧乃是遊方的僧人,來此時間不長。只是,聽說此寺在武宗會昌年間曾慘遭塗炭,之後雖有修繕,但一直就清靜如初了。」
周庠上前道聲阿彌陀佛。老僧駐足還禮,上下打量周庠一番,臉上露出了慈祥和善的微笑。
「先生一路勞頓吧?」王建打破了沉默。
「阿彌陀佛!施主問得好!」老僧微微點頭,雙手合十,「施主應能夠看見,王仙芝、黃巢起義以來,整個國家戰亂紛紛,大小諸侯兼并,百姓塗炭,這恐怕是人們累世的共業。三川十余年紛戰,也不可算是琅琊王一人之過。君不見,昔日陳、田固守西蜀,百姓罹難;君不見,中原萬頃良田已荒蕪為萬里戰場。固然琅琊王一行人等也犯下了重重殺業,但畢竟現在西川很多人已經逃離苦海,百姓的生活也由此安定下來……」
周庠一聽王建要請教他繼任人的事,感到很難對答,可又不得不說。猶豫半晌,道:「這本是大王家事,但一來也關係三川百姓福祉,二來承蒙大王抬愛,周庠斗膽愚見,您要想立世子千秋萬代,切不可在養子中擇選。否則,論起功勛,諸子多會相互不服。自古君王立儲,擇長擇賢,大王可以此借鑒。大公子既不堪勝任,二公子宗懿為諸子最長又英勇善戰,喬夫人所生八公子宗傑也算聰慧賢明……」話說到此,周庠打住,覺得再說便顯得多餘。
「唉,以政治壓迫宗教,佛門不幸,也是國家的不幸。」
「大王倘若真的垂愛read.99csw•com周庠,庠願到邛州的臨邛縣守一任縣令。」說著,周庠深深給王建施禮。
王建愉悅地點點頭,自言自語道:「唉!先生走了以後,我要是遇到難處當問何人啊!」
「我聽說,大王尚為軍中士卒之時,王宗佶就追隨鞍前馬後,幾十年來功勛卓越少有人能夠匹及。然而,我觀其人心胸狹窄,難容兄弟。如今他已是統領五州的節度使,倘若繼續重用,則難免朝中大亂。」
「宗弼本名魏宏夫,其最初乃是降將。此人雖然智勇雙全,但大王當知曉攻打東川,他竟然不守氣節認賊為父。事後大王大量不予追究,但著實看出此人難保一主從一而終。大王若以其鎮守要塞,關鍵時候恐其投誠叛主。」
「別說套話了,我想你為我舉薦幾個人。」
「大王,我記得以前我曾經對您說過,周庠不過是會在戰場上玩弄戰機的權術之人,大王要開疆拓土,我義不容辭。可是,而今大王已經定鼎大業,現在需要的是治理的賢能,周庠才能有限,無能為力了……」說著,長長出了一口氣,繼續道,「我本是龍州一小吏,蒙大王不棄,親往求賢,平生所學兵書戰策可以得用,胸中抱負得以實現!真是死而無憾了!」
「寺廟興榮嬗變,佛祖自在心中,任憑百世千劫,亦是巋然不動。」
「這些年,你一直在我左右,慚愧啊,我沒有給你多大的官職。我知先生不是貪戀榮華富貴之人,但今天,我想許諾你一件事。無論是金銀珠寶、榮華富貴,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就算與我王建平分三川,我也毫不吝惜!」
「張義師新到成都,先生何以知其不堪大用?」
「我一言既出,絕不反悔。先生要什麼儘管說!」
「貫休法師乃是文譽四海的高僧大德,世人景仰。貧僧不會做詩填詞,但也嚮往琅琊王治下的這塊清平聖地。弘揚佛法實不敢當,只不過是來清靜的地境映對下自己清靜的心罷了。」
「這是為何?」
王建轉過身來,輕聲道:「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先生。」
周庠的臉色依舊有些沉凝,他小心地問道:「犯下這些殺業,是否定九_九_藏_書會受到果報?」
「武信軍節度使王宗佶、鎮國將軍王宗弼、前宰相張公之子張義師。」周庠話音方落已經感覺到王建的驚訝。畢竟,這三個人都是王建的愛將寵臣。
「我得先生相助,一十七年啦!我還記得十七年前正月初一那個早晨,先生一席話勾勒出了那樣一個宏圖大業,當時,我真是想也不敢想啊!沒想到,十七年後,這一切竟然成了現實。說句心裡話,沒有你,也就沒有我王建的今天!」
「經年征戰,早已習以為常,倒是大王不要過分傷感了。」周庠的話語一張一弛,對答得當。
「這是自然,有因必有果。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不過,講到犯戒也是因人而異,畢竟戒相有所不同。佛教所求的不殺不伐,很難衡量亂世聖主。施主若曉佛理,應聽說過印度孔雀王朝聖君阿育王的故事。阿育王起初爭奪王位,殺死了九十九個兄弟。之後,他南征北戰、開疆拓土,曾經一戰喪生十萬人。可是,那伏屍成山、血流成河的場面深深震撼了他的心靈,也喚起了他埋在心中的佛性。之後,他皈依佛門,誠信懺悔,再也沒有發動過大的戰爭。由此,佛法弘揚,阿育王也成就圓滿。而琅琊王志在安定西川,山南一戰,數萬將士殉國疆場。然而此後大軍折返,避免了侵入鳳翔的更大的戰亂。三川之內,從此或許能有一番太平。況且,琅琊王接納雅言,安定百姓,又禮遇我佛,佛法在西川弘揚廣大。」說到這裏,老僧觀色周庠,善解人意地安慰他道,「為將為士者,大多行君王命。倘有一劊子手皈依我佛,卻每日在刑場殺人,但只要他執行的是王法,則可不算殺生。又如西蜀名臣周博雅,雖然經年隨主征戰,但其大志在於安定三川,身處亂世,典兵為法,乃是不得已。而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今,他迷途知返,心中沉睡的佛性蘇醒,隱退官場,虔心向佛,可謂佛門之幸,三川百姓之幸!佛法慈悲,倘若他真誠懺悔,來日方長,定能成就無上圓滿功德……阿彌陀佛……」
王建又問:「哪三人不可委以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