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六十六章
「小到州縣,大到王國,得天下不在於得半寸疆土,而在於收攏百姓的心!孟子就曾經說過,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即使城固、兵眾、兵戈堅利,不得民心,也難求一勝。正所謂君子不戰戰必勝矣!便是這個道理。將軍回想大王平定三川,攻城無數,西川、東川、山南哪一次勝得最為容易?」
時間如琴弦撥動的音符,當你忽然感受到它的存在時,它只能縈繞空中卻觸摸不見。當宗瑤慢慢習慣了邛州的氣候和生活時,卻聞聽手下奏報,說導江的張虔裕不期而至。
皇兮皇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
遠離成都城,便是一馬平川的平原。行罷半日,就能見得遠處的群山。
「要說軍事要塞倒是不假。想當年吐蕃、南詔數次將這裏夷為平地。真是一處兵家必爭之所!臨行之前我對大王許諾,有我宗瑤半寸氣在,就有臨邛七縣在!」
不等宗瑤答話,藺嵐爽快道:「我對馴馬還正感興趣,就請刺史大人將此馬賜給為妻吧!」
「哈哈哈,」聽宗瑤這麼說,周庠笑道,「自古不戰而屈人之兵乃為上策!試想,若蠻夷族人能夠少有所用、老有所享,安居樂業、富裕康健,誰願意兵戈相爭呢?將軍應該記得,大順年間大王舉兵攻下邛州之後,便讓張公留守那裡治理州縣。張公不愧為名臣賢能!不出半年便令臨邛通商、各族人民匯聚於此,尋不見半分紛爭的影子。在我看來,真正的一州刺史,不是能領兵平定郡縣,也不是修築城郭死守寸土,而是推倒城牆令四方甘願來朝!」周庠一番言語,宗瑤聞所未聞,聽得幾乎入了神。
捕快很是吃驚,心想連王刺史的夫人都是這般女中豪傑,更可想七戰威名西川的王刺史了。
宗瑤笑道:「夫人喜歡儘管帶去,可要小心馴教啊。」
韋莊從懷裡掏出一折宣紙,交給周庠:「馮大人本也要來,只是不巧受了涼,托我將這紙書信帶來。」
周庠見宗瑤對邛州並不了解,便介紹道:「其實,邛州並非將軍所想的那般偏僻。相反,那九-九-藏-書在千年以前就是一個繁華的城市。」見宗瑤不信,又解釋道:「從前先秦時候,西蜀只有三個縣修築了城牆,便是郫邑、成都和臨邛。這郫邑和成都先後都是古蜀開明王朝的都城,而秦惠文王滅巴蜀便在臨邛修築縣城,足見那裡可是一處軍事要塞啊!」
宗瑤笑道:「博雅先生博古通今,哪有不知道的事情?」
「哦?韋大人要去哪裡?」
沿途有周庠介紹各地風土人情,旅途並不疲憊。周庠見到宗瑤身旁一身男兒胡裝的何藺嵐,不由講起了一段千古愛情傳奇:「將軍、夫人,那臨邛在歷史上可是出過一位奇女子啊!」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不多時,何藺嵐便來到了校場。眼前的這位刺史夫人年紀三十齣頭,秋水淡眉,齒白唇紅,一支鏤空飛鳳斜插雙髻。觀其衣著,折領的折邊一列綿邊裝飾,腰間一條革帶束得身姿分外婀娜,高統皮靴罩住略微寬大的褲腳。這番容貌讓人見了疑惑自己是否遇到了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但看她身上半似胡裝的打扮又讓人堅信這位夫人跨馬擎槍時不讓鬚眉。
周庠卻道:「將軍與夫人也是亂世一段姻緣,恰好此去臨邛,可謂無巧不成書。如果我沒有記錯,那裡應該還能尋見文君酒肆的蹤跡。據說那裡有一口井,名為文君井,井水甘甜,釀製的美酒飄香十里啊……」周庠洒脫地放聲吟誦出相如那首著名的《鳳求凰》:
周庠打開信紙,一行柳體字風骨錚錚,正如馮涓那番寧折不彎的性格,道是王維《送別》一詩的一聯:「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頓時,那種歸屬和認同的感覺自周庠的全身油然而生。只有馮涓是了解他的!
宗瑤忍不住緊緊抱住宗侃:「兄弟在成都為官,凡事多長個心眼,遇到大事可去尋我岳父商議,也可與我通信!」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這一日,忽有一人前來拜見宗瑤。宗瑤見到此人年紀三十掛零,身材矮小,
九九藏書一見便是當地人。這個人自稱是導江縣縣令張虔裕手下一個捕快,奉命前來贈送宗瑤一匹良駒。
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周庠感激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長跪石階前,心中頓時生出一絲清涼,四十年來困擾自己的疑惑頓時全部煙消雲散。那種感覺讓他忽然不自主地喃喃念道:「唯願如來哀愍窮路,發妙明心,開吾道眼。」當他起身後發現,處洪法師已經不知去向,只留下天王殿前空空蕩蕩的院落,伴隨著遠處木魚敲擊、佛經輕誦的隱隱聲音,更顯得不可名狀的莊嚴和清靜。
藺嵐道:「可是那才貌雙全的卓小姐?」
「將軍過譽。如此,想必王夫人也知道故事的結局了?」
「正是啊。這位卓小姐可是臨邛大富商卓王孫的千金,被其父視作掌上明珠。她貌如天仙、精通音律,千里揚名。她喪夫之後,西蜀名流紛至沓來只為能聽一聲卓小姐的琴弦音韻。只可惜,那卓小姐眼光挑剔,無一相中。有一日,王孫府上來了一位窮酸的書生,那書生撫琴一曲頓時迷住了那位千金小姐。兩人夜奔而去,來到成都。因為這位書生家境貧寒,兩人便在鬧市開設酒肆,安逸地做起了夫妻。成都自古便是包容的都市,那裡的百姓不但沒有嘲諷他們,還將他們的故事傳為佳話呢……」
一聽是名聲響噹噹的張虔裕差人拜訪,宗瑤很是欣喜,設宴款待了來人,又命人將張縣令的贈馬牽到自己身前。
「哦!原來是這樣!」宗瑤道,「我記得那次去成都城南文翁石室參訪時,便在那裡見到了司馬相如的掛像。都說蜀中多才子,我只知道『文翁介其教,相如為之師』,卻不知還有這麼一段千古佳話。」
「昨日受大王差遣,去朝廷入貢。」原來,韋莊北去長安是為了修好朱溫。前番一場惡戰,奪取了山南諸州,卻沒有趕上朱溫的步伐。朱溫大軍西進很快令李茂貞無法敵對,只能拱手交出了天子。如今,朱溫儼然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去朝廷入貢,自然也就是和朱溫談下三川九*九*藏*書歸屬的條件。周庠心裏很清楚,唐朝的滅亡只在這幾年間。雖然這一切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清晰地看見,但懷想大唐盛世的輝煌,身為唐臣的他仍不免傷感。
武將出身的宗瑤也算是閱馬無數,可當見到這匹馬時,不由一愣:眼前這匹所謂的良駒個頭不高,頭卻很小,身上一色的雜毛,著實見不出有什麼出眾之處。可他一想到張縣令不顧路途遙遠差人專程送一匹馬來,一定也有他的用意。他回身面帶難色地看看周庠,周庠早已猜到了宗瑤的窘迫。可周庠雖然詩文地理、兵書戰策無不精通,卻對這良駒寶馬無可奈何。聰明過人的周庠忽然微笑著對宗瑤道:「王刺史,尊夫人昨日提到,她的胯|下缺一匹坐騎,可否讓尊夫人前來一觀,看看這張大人送來的駿馬可合心意?」
「這是我們西川流傳千年的愛情故事,我小時候爹爹就給我講起過。先生不是西川人如何知曉呢?」
韋莊面色紅潤,顯然心情並非如宗侃一般難過。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後的成都城,故作嘆息對周庠道:「本以為能與大人共事,卻不想大人自去遠方躲避清靜。唉!今日與君送別,也道是給我自己辭行吧。」
「當然是西川!西川沿途守將歸附,很多城池不戰而勝,就是偌大的一個成都城也是陳敬瑄主動獻城。東川百戰,雖然順利,但卻傷亡不小。征討山南我沒有去前線,但也知道那番慘烈。」
處洪哈哈一笑:「見佛性不名眾生,不見佛性是名眾生。博雅,邛州路途遙遠,早些收拾行囊吧……」
周庠便與韋莊道別:「感謝韋大人相送啊!」
藺嵐兩三步小跑來到馬前,左腿輕點地,一個側身魚躍便翻上了馬背。這匹烈馬未被馴服,從未有被騎在身下的感受。突然感到背上負重,不由得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圍著校場奔跑起來。由於既無馬鞍又無廝韁,藺嵐便一手揪住鬃毛,一手摁住馬頭捶打,頓時這匹烈馬便原地拱著後背,想將這位欲駕馭自己的女將甩落下來。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九*九*藏*書
宗瑤一見這匹駿馬這般性烈,忙招喊道:「來人,上前保護夫人!」幾個小廝慌慌張張衝上前去,這匹馬卻像發瘋一般來回撞倒了好幾個人,終於還是將藺嵐重重地甩在了地上。一行人趕緊上前,宗瑤心疼地扶起妻子,關切地問她的傷勢。藺嵐咬牙站起身來,儘管心中有些惱怯,還是面沉似水地對一旁的捕快道:「張大人送的這匹寶馬果然性烈,我很喜歡。請公人回稟,就說七日之內何藺嵐一定馴服此馬!」
宗侃一把拉住這位戰場上結下深厚情誼的異性兄弟:「西出陽關無故人!那邊民生凋敝,人煙荒蕪,兄長在邛州要多多保重!」
或許,這一干人中,周庠最了解馮涓的為人。這個老頭生性古怪,而且說話很容易得罪人。同樣是名聞天下的才子,他卻不可能與韋莊成為朋友。這樣的場合,也就自然不會前來。
於是,她轉身微笑著來到那位導江捕快面前,高興地說道:「真是感謝張大人送我這匹千里良駒。」
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哦?先生要我去那裡與蠻夷議和做買賣?」
一晃三日過去。由於順道,周庠便與宗瑤一行結伴去邛州赴任。走出市橋門,回首望望那飽經滄桑的成都古城,望著那永遠流淌不息的錦江水,周庠不免有些悵然。儘管不舍,但畢竟他就要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宗瑤一聽,喜上心來。要知道,他的岳父何義陽在西川那可是有名的識馬伯樂,而結髮妻子何藺嵐從小習武,想必受到她父親的熏陶,在這一方面肯定遠比自己強百倍。張虔裕送來的這匹馬並不知道是否寶馬。倘若只是普通的馬匹,自己斷然應下作為自己的坐騎傳出去恐怕被人笑話,但如果是作為夫人的坐騎則沒什麼不妥。倘若這匹馬果真是當世的千里汗血,那藺嵐一定會慧眼識良駒。想到這裏,他不得不佩服周庠巧妙的言語,既提醒了自己,又講得沒有半分破綻。
宗瑤似乎有些明白,自言自語道:「那看來我去邛州,首先應當穩定人心啊!」
宗瑤手搭涼棚觀
九-九-藏-書望一陣,自言自語道:「那山的盡頭應當就是邛州了吧,不知道那裡的人民是怎麼一番蠻荒。」「其實早在先秦,臨邛便是邛國、徙國、笮國、滇國等各族百姓與蜀國百姓市易的彙集之地。邛州也並非將軍所想象的那般偏僻落後,那裡不僅交通便利,更有著得天獨厚的礦產。據我所知,早在先漢時節,邛州便有歷史上最早的火井了,如今的火井縣便是以此得名!」
「知道啊,後來卓王孫害怕她女兒賣酒丟了他大財主的顏面,便默許了這位姑爺,將財產分給她的女兒。從此,卓小姐夫婦就過上幸福的生活……那卓小姐名叫文君,那位窮酸的書生便是文譽滿天下的司馬相如呢!」
「夫人慧眼識良駒,在下甚為信服。我家老爺從百千匹良馬中擇選出這一匹送給新任刺史大人。一來是對刺史到任的慶賀;二來么,這一匹寶馬生性彪悍,導江治下沒有人能夠馴服,也是交給刺史治下尋有能馴服此馬者。」
又逢初春時節,乍暖還寒。宗瑤來到臨邛后,便立刻走馬上任。周庠雖然自請為臨邛縣令,但更多的時候都是在陪著宗瑤四處了解這裏的民俗民風。
宗瑤滿飲三杯酒,拱手道:「感謝諸位送行。宗瑤此去,將安撫黎民,為大王清守邊境。」
周庠簡要說明事由。藺嵐觀眼一瞧,便認出這是常見的陪伴康巴人的吐蕃馬種。父親曾經給她說過,這種馬生在高原,個頭不高,但是無論是體力、耐力都比中原的馬勝出幾籌。她走到近前細看,發現這一匹小馬蹄質堅實、四肢出奇的粗壯有力,尤其是那寬寬的腰尻,無疑是一匹難得一尋的能日行千里的驌驦良駒。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這便是啊!當初陳、田無道,禍亂西蜀。伐西川,乃是應天意順民心!這便是民心所向,不戰而勝。」
「我覺得將軍倒不必這般警覺。固守邊境自然是首要職責,只是事易時移,謀求與蠻夷的和睦共處、互通有無才是刺史大人您應做的事情。」
韋莊、周德權、王宗侃、張格四人來到城外為兩位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