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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六十七章

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六十七章

張虔裕一愣,問道:「這個『川主』所指何人啊?」
「宗瑤榮幸得很啊,這關二爺可是請也難請,不知道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藺嵐感到時機已經成熟,第七日,她特意選配了最好的馬鞍和韁繩。翻身上馬的時候,這匹寶馬已經對主人沒有半分排斥。隨後,藺嵐躍馬揚鞭,駿馬便如風過一般飛馳出了校場,賓士在起伏不平的山路間。這時候,藺嵐才真正感受到這匹駿馬無可估量的潛質:陡峭的山路只以後腿輕踏,便縱身而上;數丈的溪流只在奮起一躍,便縱橫兩岸。半日的奔騰,千里良駒顯示出了出眾的速度和耐力,是藺嵐從前見識過的所有馬匹都無法相比的。
藺嵐說罷馴馬的經過,在場的眾人無不為刺史夫人這般機智和膽識所折服。鄭頊更是歡喜地感慨:「江湖上都傳言綿竹何員外是當世伯樂。有道是冰出於水而寒於水,青取於藍勝於藍啊!王夫人不光能識馬,還能馴馬,真天下奇女子也!」
藺嵐起初覺得有些好笑。雖然馬害怕老鼠並非不可能,但是對於這樣性情彪悍日行千里的寶馬良駒,怎麼可能這樣膽小?她便問年幼的典廄官:「你剛才說的是你親眼所見?」
「茶馬互市?」宗瑤第一次聽說。
世界上,最原始的東西就是最純潔的。這種純潔讓人的心靈又回歸原始。自人降生之後,妄想、分別、執著迷惑了本就最真的心。而在這樣一個純潔而原始的景象面前,一切物慾貪念迷惑都消逝得無影無蹤。留給人們的只有本就一塵不染的心。
虔裕笑道:「我這張紅臉什麼時候都顯得精神。初到任上時,那裡的老百姓都說我面色很有關二爺的遺風,所以大多信服得很。」
看見妻子兩日來被這烈馬弄得遍體鱗傷,宗瑤既心疼又著急。他勸妻子,實在不行就不要馴服了。你雖然是女中豪傑,但是這般少見的烈馬即使不能馴服也不會被人笑話。藺嵐撇撇嘴,嗔怒道:「這事就不要你操心了。我答應的事情自然會做到。」
聽到這裏,宗瑤彷彿明白了:「我想,這需要稟告大王,不光導江,在邛州、雅州、茂州廣泛推行才能形成氣候!」
年幼的道:「都是小的失職,這幾日馬廄沒有打掃乾淨,憑空多了一窩耗子。半夜裡兩隻耗子出來偷吃飼料,把良駒給驚了。」
「是一位貴客想念將軍,我只是陪同這位貴客專程前來邛州的。」
屬下用康巴語和老人對話,回虔裕道:「老爺,她說這裏叫川主寺。」
虔裕一路思索李冰給偌大西川帶來的福祉,幾千年為民所記憶的緣由,一面繼續往前追尋九九藏書岷江源。
好幾年不見,張虔裕顯然比從前瘦了許多,但精神卻很飽滿,面色依舊紅潤如初。
融雪滴盪溪波流,萬里江程滄海投。
從此以後,受到指點的張虔裕,開始循著李冰當初勘察水利的足跡,兩年間親自走訪了導江的各戶民宅。而且,他還深入茂州,來到山谷的羌寨,來到西北的草原,來到康巴的帳篷。每到一處,他便細心詢問了解百姓的疾苦和需求,有時候他還同那些漢人眼中的蠻夷同吃同住。很快,這位紅臉堰官的名聲就傳遍了導江、青城、汶川的大部分地區。
虔裕閃過身子,讓過身後的一人:「便是這位……」
屬下彎下腰禮貌地向老阿媽詢問。老人半閉雙目,嘴裏半分模糊地用當地語言發出兩個音。已經不需要他的屬下再做翻譯了,張虔裕能夠分辨出這兩個音就是「李冰」。這和他猜想的如出一轍。有了先前張道古的點撥,他知道無論是川主還是蜀主都是指的這個為岷江的改變做出驚世駭俗一舉的古人。但依舊出乎預料的是,這裏距離導江萬里之遙,而楗尾堰主要造福的是岷江下游。可是在岷江源頭的康巴人卻甘願用這樣一個稱謂來稱呼他,而且還有供奉他的祠廟。
張虔裕第一次聽到這樣精妙絕倫的見解,幾乎驚得說不出話來。張道古所言,不僅讓他心中「利民」的靈魂得到了共鳴,更讓他從單純的對楗尾堰的讚歎頓然明晰到此後肩負的責任!他突然悟到,自己來導江,並非是去守衛這一固有的水利工程,而是從這樣一個傑作中尋找到李冰那種為民的精神!而這種奉獻自身、造福於民的精神,縱然再過千年也依舊是永恆!
宗瑤和張虔裕雖然沒有什麼深交,但畢竟在軍中共事了十多年。於是他親自來到刺史府外,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鄭頊手捋鬍鬚,悅然向藺嵐道:「我早知道王夫人是位女伯樂,所以專程挑選了一匹良駒送來,不知夫人可曾馴服?」宗瑤聽罷恍然大悟,原來鄭頊是早已經知道了藺嵐相馬的功夫,這才特意贈送。
「借小的十個膽子也不敢在夫人面前說謊!半夜裡我聽見寶馬嘶鳴,我便起身掌燈來見,正好看見兩隻耗子在飼料堆上偷食。寶馬畏懼退到了圍欄角上,有一隻耗子從它面前經過,它便撥動前蹄長鳴不止……」藺嵐聽罷,心裏琢磨半晌。她覺得如果這千里良駒果真連老鼠都害怕,很可能性情暴躁只是給人的假象,它的內心對陌生的一切都感到不安,這或許才是它難以被馴服的真相。https://read.99csw.com想到這裏,她靈機一動,讓這小孩去尋一些爆竹。由於青城山是道教的發祥地,受到道士煉丹的啟示,西川人很早就用硝、硫黃和木炭自製一些簡易的炸藥。到了晚唐時節,西川鄉民都會在辭舊迎新的時候自製一些爆竹。時下剛是四季新元旦,萬壽初春朝,小孩兒很快便從鄉民那裡尋找到一些爆竹。遠遠的,在校場另一端這些爆竹響起,,雖然馬廄這裏已經沒有那種爆竹炸裂的驚響,但藺嵐果然還是見到這匹膽小的駿馬不安地踱步。
「說來話長了……」張虔裕的面龐寫滿了沉思與回憶。來導江的這幾年間,他經歷了許許多多不曾經歷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的心胸在這幾年間變得明朗而豁然……
見此情形,藺嵐已經胸有成竹。她命典廄官預備許多鑼鼓,每次餵食前半個時辰便在馬廄前不斷敲擊。每到鑼鼓聲停下時,藺嵐便親自來到馬廄,一面給它餵食,一面撫摸它柔順的鬃毛安撫它。藺嵐自小就和馬兒打交道,她那溫柔平緩的聲音能讓動物感受到她的心靈。藺嵐常常以能和馬用語言溝通而驕傲。
「哦?不知是哪一位貴客啊?」
「張大人喜歡這兩句?」不知什麼時候,張道古已經悄然來到他的身旁並肩坐下。這個性格有些古怪的老頭,據手下說很少能夠讓人親近。可是每當張虔裕表現出對古堰的興趣時,他就忽然熱情而歡悅。
「你問問這位老阿媽,這地方叫什麼名字。」虔裕雙手合十,對眼前的這位康巴老阿媽道了一聲問候。老阿媽停下了手中轉著的經筒,滿是皺紋的面龐堆砌著幸福的微笑。那種由內而外的慈祥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幸福,籠罩著她身前的人們。虔裕不解,這裏生活如此貧苦,他們為什麼還活得這般幸福。
「對!康巴人、羌人馬匹豐盛,用他們的馬來換我們的茶葉!」
「我卻不知道老師您竟然在導江,本該學生前往探望您老,怎能讓您屈尊前來?」說著,連忙招呼手下牽馬,又將鄭頊、虔裕一行讓到了校場邊的帳篷里。接著,喚來夫人藺嵐,一同見過他們的大媒人。
「喜歡啊!每讀到這句,我會想起我的主公,這滔滔江水的豪邁就像他志在征服三川的那種氣魄!」
清晨出步戶外,讓人感到陣陣涼意。一夜新陳,校場四周的深草結下了厚厚的霜層。山風襲來,本該隨風而動的草群倒似凝固一般的雕塑。藺嵐又是一夜不眠。十多年來,她在父親的教導下見過許多名駒,也親自調|教過不少悍馬,可是卻從未遇到過像這千里良駒一樣難以對付九_九_藏_書的對手。不知不覺,她又來到了馬廄。一長一幼兩個典廄官見到是刺史夫人到來,慌忙上前請安。藺嵐問起這一夜千里良駒可曾老實。一個年長的笑著搖頭:「這寶馬折騰了一宿,又是嘶鳴又是尥蹶子……」
「久不見將軍,氣色不減當年啊!」宗瑤上前寒暄道。
藺嵐好奇地問:「導江河流山谷地區,張大人怎麼會在這裏尋找到這樣的良馬?」
「老爺,前面就快要到岷江源頭了……」一個懂得康巴話的下屬,問過了路邊一個老阿媽,跑過來向虔裕回話。
幾天下來,這匹千里良駒每次在受驚之後便能得到主人的慰藉。在一面進食的同時,它那惶恐的心也能隨著藺嵐的安撫而漸漸平息下來。僅僅三天,它不僅對藺嵐產生了極度的依賴,而且膽子較以前也增大了許多。鑼鼓聲前它已經習以為常,而且據那小孩所說,夜裡還曾見到它驅散耗子的情形。
宗瑤順虔裕手勢方向一看,經不住「哎呀」一聲:「老師,您可想死學生了!」說罷便上前向鄭頊施大禮。
翻過一座座高山,蹚過一條條河流。觸摸過一個個羌寨的碉樓,又親撫過無邊的草原……張虔裕那顆火熱的心隨著十余天的長途跋涉而激蕩起伏。
鄭頊見藺嵐的面上掛著信心滿滿,猜想她已經兌現了七天馴服此馬的許諾。
原來,自打導江捕快走後,一連兩天,藺嵐想盡了各種招數,卻都拿它毫無辦法。來軟的吧,你對它越好,它越是覺得你好欺負;來硬的吧,這倔強的牲畜死活也不肯被人騎在身下。藺嵐被摔了七八次,著實沒了主意。
思緒回到了眼前。張虔裕對藺嵐、宗瑤感慨著:「如果沒有去岷江源頭走走,我永遠不會知道我能夠為西川的百姓做點什麼。」他便繼續回憶著,「這次去了康巴人的聚集地,我驚嘆他們竟然擁有多得數不清的牛羊和馬匹,然而卻過著簡陋的生活。他們除了這些牲畜,一無所有。許多康巴人、羌人都非常喜歡西蜀的上品茶葉,更是將蜀錦視為珍寶。要在前十年戰亂的時候,這些東西名貴得緊,我聽說令尊何老爺子為了一口蒙頂黃芽捨得一擲千金呢!可自打主公入主成都,接納了張公興茶勸農桑的策略,這茶葉和蜀錦已經廣為西川百姓所享用。可對於生活在高原的康巴人、羌人來說,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寶。」講到這裏,虔裕狠下心來,坦白道:
鄭頊扶起宗瑤:「我也是聽說你來任上,想想兩地也不算太遠,這才專程前來見你一面。」
見此情形,張虔裕不由擊掌叫絕。鄭頊也是驚嘆:這匹千里良駒性如烈火九*九*藏*書,平日里連人靠近它都難,不知道王夫人用什麼方法讓它變得這般溫順。
自打張虔裕來到了導江,楗尾堰就成了他常去的地方。幾乎每天,他都會或在離堆或在索橋一側觀望這他為之讚歎的傑作。擺在他面前的,幾乎是一座永遠無法超越的豐碑,他常常想,這個世上少有能和楗尾堰媲美的工程了。如果有,那或許只能是橫亘在大唐王朝北部延綿不斷的萬里長城。
又到一年盛夏,依山傍水的導江縣依舊涼爽。當一輪上漲的江水又在魚嘴分流下變得溫順的時候,張虔裕便帶著幾個當地的親隨又一次開始了北去茂州的征程。這一次,他想去親自看看這磅礴的岷江水是從怎樣一個山澗流淌出來的……
白雲綠草民為本,追慕川主棄封侯。
張虔裕緩緩呼出一口氣,陶醉在這樣的風景中。從不吟詩作賦的他情不自禁地脫口而道:
虔裕解釋道:「這隻是第一步。我用青城山的茶葉,已經換取了五百匹良馬。贈予夫人的這匹『楚騅』便是從其中擇選出來的。如果茶馬互市在西川邊境諸州廣泛推行,便可與當地民族互通有無,到時候,不光是茶葉,包括瓷器、玉器、漆器、絲綢、錦緞都是他們嚮往的東西。他們的刀、銀器以及牛羊馬匹對我們來說正好是缺少的貨物,而這些東西對改善他們的生活質量來說則無有大用。」
「這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啊!如今大王征戰三川,馬匹吃緊,用價格低廉的茶葉能夠換到馬匹,康巴人不是吃了大虧?」
果然,藺嵐叫人牽來那匹千里良駒。這馬早已經被套上了馬鞍。隨後,藺嵐翻身上馬在鄭頊和張虔裕面前一顯身手。駿馬圍著校場跑了兩圈,誠然完全被馬背上的主人馴得服服帖帖。
張虔裕驚訝萬分,沒想到這個怪老頭竟然對他敬畏的主公表現出如此的不屑。但他想到鄭頊那般學問的人都對這個老頭禮讓三分,他本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能,也就將火氣壓了下來,細問道:「既如此,請教張青州這『蜀主』是何人啊?」
「李冰!」張道古的對答斬釘截鐵,「除了李冰,沒有人能夠配得上這樣高貴的稱呼!」
又是一個下午,風口的呼呼聲圍繞著離堆。望著眼前的滾滾波濤馴服地從寶瓶口流入,他心中那種無可名狀的激|情頓時被激發了出來。他不會吟詩作賦,於是借用了鄭頊先前吟誦的兩句來抒懷:「蜀主激蕩一夢,顧視河川!」頓時,主公王建的那種即將平定三川的豪邁以及對他的信任都如潮水一般涌動出來。
張道古似乎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九*九*藏*書,這才將深埋在心中的一番見解緩緩道出:「所謂『蜀主』,非是兵戈攻破三川的上將,也非擁有三川的權貴。千百年來,有多少王公貴族、將軍元帥來這裏攻城略地,來這裏封王拜爵。司馬錯、張儀鐵蹄踏平開明蜀王的雒城,修築了堅不可摧的成都城牆,可是人們不會稱他們為『蜀主』,而將這樣高貴的稱呼送給了李冰。幾百年後,昭烈皇帝劉玄德坐擁蜀地,成了這裏第一位皇帝,可是導江的人們只記得他的丞相諸葛孔明。大人可知這是為何么?」見張虔裕不語,道古自答道,「李太守開湔堋,從此成都平原不再遭受洪澇,澤被的萬畝良田更讓這裏成為舉世聞名的天府之國。諸葛丞相傾注心血治理楗尾堰,讓這裏的百姓可以繼續享用這項古老工程帶來的恩澤。《呂覽》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百姓的心中不會去記得那些用兵戈奪取政權的強者,而會永遠銘刻施政於民、以民為本的父母官。城牆堅固,擋不住亡國故事;這岷江流淌,則永遠記得利民千年的大德!」
張虔裕恍然。的確,眼前一切的震撼都源於那個先秦時候的蜀郡太守,他配「蜀主」二字,當之無愧。
沒想到,張道古不屑一顧地呵呵一樂:「張大人這句話有些露怯了。倘若詩中所指的『蜀主』是琅琊王,那不光是這首詩的敗筆,更是對詩人英明一世的諷刺!」
「我張虔裕,背著主公做了一件事,在導江縣裡開設了茶馬互市!」
藺嵐皺起了眉頭:「半夜裡沒有人打擾它也這樣不老實?」
「對!我這次來臨邛,正是為此事相求。」虔裕誠懇道,「我是大王親封的堰官,我的職責只在護好成都的龍脈。可我想效仿先賢,做一件大事,背著主公私自在導江開設茶馬互市,兼有延綿入汶的三百里茶馬道。我想,如果要說動主公廣為推行,則應該至少將大量的馬匹送到成都充以戰馬。主公見到這互市的成果,一來可以免除我獨斷專行的罪過,二來才能夠真正下決心推行。可是,導江畢竟是一個小縣城,接觸的也只是茂州部分遠來的康巴人。所得這五百馬匹,已經是極大的數量。而邛州則是一個大州,所轄邊境居住各族黎民,倘若邛州能率先開設,則能迅速湊齊大量戰馬。到那時候,主公便不會怪罪我們……」
張虔裕深深呼吸了下這裏無比清新的空氣,心裏念道:終於到了!十多天的艱辛旅途,就是為了拜訪這個神聖的活水源頭。
藺嵐被讚揚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將這七日馴馬的經過一一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