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六十八章
這是王建晉封蜀王之後的第一個壽辰,也是王建到成都之後最為奢侈的一次生日宴。王建在三川的眾多義子悉數歸來祝賀,受請的重臣還有周德權、徐耕、張琳、何義陽、韋莊、馮涓等,就連佛教大師貫休、道教大師杜光庭也來到了蜀王府。
王宗佶、王宗侃二人頓時發窘。要知道,就在一個月之前,他們還親自檢閱星宿山,查閱戰馬僅千余匹。難道大王不知道軍情,這般輕易下命,恐怕被來使笑話,丟了西川的顏面!韋莊也感到有些吃驚,西川無馬眾人皆知,大王這般自信緣自何故呢?
一行人出了王府,一路不語。出成都城北門,一個多時辰便到了星宿山。王建意氣風發登上閱軍台,宗佶、宗侃各自一身戎裝,分別站立左右。王建請來使也登上閱軍台,眼前的一切驚呆了每一個人。校軍場上,三軍鎧甲鮮明、列隊整齊。王建一揮手,周德權便在另一個高台揮動紅旗,大約四萬將士手持兵刃,齊聲吶喊,聲音縈繞山巒之間餘音久久。周德權旗語一揮,四萬將士頓時整齊地奔向左右兩邊,中間留下了半里路寬的一帶空地,隨後,遠處的騎兵壓住戰馬的步伐緩緩移動。
王建和朱溫在鄧州曾經有過交手,智取鄧州方顯王建更勝一籌。朱溫主宰朝野,他決然是不服的。只是,木已成舟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眼下三川初定,無論是財力和人力都不允許他與朱溫爭奪中原,況且也沒有這個必要。既然這樣,他必須要和朱溫表面上達成一個互不攻擊的協議。至少,他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繼續發展三川的農業和商業。只有積累下足夠的實力,才能夠在這個以武力說話的亂世佔有一席之地。
「慢!」王建聽到這裏,感覺新鮮,「將那束水稻給本王呈上來。」
緊接著在座紛紛附和。
張琳年事高了。自打王建奪取山南回成都以後,身體漸漸虛弱的他,便幾次辭官。王建念及他治理成都功不可沒,便令他賦閑在家頤養天年,但卻另行封賞為武信軍節度使,以示尊貴。
見蜀王半晌不語,公子王宗懿有些坐不住了。宗懿是王建的次子,也是王建默許的世子。雖然年紀不過十三四歲,但宗懿卻表現得才華出眾,宗懿儘管面目醜陋,但有著百步之外射穿錢孔的射術,深得蜀王寵愛。
唐道襲連忙上前恭賀:「蜀王仁德澤被三川,百姓生活富足、州縣無不歸附!這真是三川之福啊!」眾臣紛紛附和,一時間廳堂氛圍和諧,似乎在這裏就能夠看到三川祥和的景象。
他想起了周庠先前讓他重用馮涓的告誡,心中頓時明朗起來。
百姓富,軍食足。百姓足,軍民歡。九*九*藏*書
王建復又對眾臣道:「眾卿今後,當效仿馮信之直言進諫。太宗皇帝有了魏徵那樣的諫臣,成就了千秋帝業。眾卿倘若都能如馮信之,本王何愁王業不成?」他的臉上浮現出太平盛世君王特有的那番自信和坦然。或許,在過去的一百年裡,三川從未達到這樣空前的統一和繁榮。儘管要走的路還很長,有這般才華橫溢、為民操持的官吏和辛勤固守邊疆的將佐,他還擔心什麼呢?
次日,王建府上款待王殷。酒席宴間,王殷打聽成都的米價、蜀錦、茶產、民宅、軍力,王建並不隱瞞一一作答。王殷見西川著實富有、不愧為天府之國,便轉而笑言:「我來西川,觀這裏風景秀色、百姓富足,可見大王治理有方。只可惜,大王出身行伍,偌大三川沒有多少馬匹,呵呵,恐怕有朝一日敵人兵臨城下,大王難以抵禦啊!」
不想,王建絲毫沒有理會宗佶的放肆,他笑了笑,沖王殷舉起杯中酒:「來來,押牙先幹了這杯。」便將酒盞中的殘酒一飲而盡。王建手捋鬍鬚,笑道:「押牙恐怕不知道,我三川多是江山險阻,騎兵常常沒有用武之地。要說馬,哈哈哈哈哈哈,不但不缺乏,反倒富足!押牙稍等片刻,本王願領你共賞戰馬!」說罷,傳令周德權將軍在星宿山列隊,等待檢閱。
吟罷,眾人鴉雀不語。「公子行」本就是諷刺紈絝子弟浮華生活的詩題,眾人都能聽出,貫休的詩直指在座眾多唐末貴族子弟,其中也包括了王建的兒子和義子。
「哦!這便不可同日而語了!」韋莊的話語中分明透露出一分敬畏,「大王受封琅琊王不外乎是個挂名的爵位。琅琊本在齊魯,現天下封琅琊王、琅琊郡王者,絕非大王一人。由此可見,這本就是個位尊身貴的虛銜罷了。」韋莊話鋒一轉:「這『蜀王』便非同一般了!三川自古被稱為『蜀』,第一任蜀王便被稱為蠶叢王,后又經過柏灌、魚鳧、杜宇、開明四世蜀王……大王如果晉封蜀王,不光在名聲冊封上沿襲了夏王朝貴族的一脈,更是認定了三川之內皆是大王所屬領土,三川之內皆以大王王命為尊!」
十載光陰,有時宛如彈指一揮;而數月的光景,有時卻這般的難熬。
宗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憤懣歸座后閉口不語,不時偷眼看著上首坐著的義父。
但令一斗征一斗,自然百姓富於官。
馮涓將杯中酒滿飲,走到廳堂中央,一面將空杯示與眾人,一面一字一句清晰地頌道:
「好!好呀!」王建顫抖的聲音壓抑不住激動和歡喜,「我一直盼著你早些回來!」
隨後https://read.99csw.com,王建不但赦免張虔裕、宗瑤獨斷專行之罪,還加封張虔裕兼任茂州刺史,特許宗瑤在邊境可以便宜行事。接著,命文、黎、維、茂四州均仿效邛州廣泛開市。從此,一條條延綿開去的茶馬古道的雛形也應運而生。
還記得在大玄樓下送別韋莊的時候,那還是數九寒天,劍北的棧道鋪陳著厚厚的積雪。而今,錦江兩岸的垂柳已經抽出了新綠,韋莊該回來了吧!
王宗佶、王宗侃二人忍不住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所見。一方隊白馬、一方隊黑馬、一方隊棕馬,不僅馬匹整齊,連顏色竟然都匹配得這樣一致!宗佶粗略一算,少說也有萬匹戰馬。馬蹄踩踏著大地整齊地發出聲音。眼前的一切早已讓王殷早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有想到,王建不僅擁有作戰無敵的步兵,還有這樣一隻中原也很難組建的騎兵隊伍。
王建並不為唐道襲的話語所動,只是淡淡地轉向左邊坐在賓客上首的武信軍節度使張琳。王建幾次東征、北伐,都放心地將西川大小事宜委任張琳一人。在成都,無論是飽讀詩書的鴻儒還是居功自傲的武夫,都無不對這位唐末名臣尊重三分。
茂州來使小心翼翼地將一個精緻的盒子呈給唐道襲,唐道襲轉呈到王建手中。
「馮大人,今日是我父王壽辰,您縱然是有所怨言,也應該另外擇選一個時機吧?」說著,宗懿突兀的雙眼狠狠盯著馮涓。而馮涓卻顯得毫不在意。
張琳接過王建遞來的稻穀,拿到近前仔仔細細觀看一番,臉上溢出喜悅:「恭喜蜀王!這般顆粒飽滿的稻穀,只有在成都平原才能尋找到。那茂州多是高山草原,能存活出這般水稻,實在是上天給蜀王的祥瑞!」
韋莊便把入朝之後的見聞一一相告。當得知天子沒有半分自由之時,王建嘆道:「為臣子,不能保全君王啊!我愧對先帝的重託,愧對天子的信任。」
王建新近的寵臣唐道襲手把禮單,高聲宣讀四州朝貢:「……山南節度使王宗滌,上供古蜀寶劍一柄;邛州刺史王宗瑤上供汗血寶馬一匹;茂州刺史張虔裕上供水稻一束……」
廳堂之上,侍女、僕從穿梭其間,筵席之上酒肉豐盛。
「張大人如此信任宗瑤,我定當全力相助!」
他差遣韋莊前往入貢也是著實費了一番心思。韋莊能夠留在他身邊,是累積下了偌大的緣分。平心而論,王建自然捨不得讓這樣一個寵臣前往虎口。可想來想去,能夠在關鍵時候肩負重任的,唯韋端己一人而已。
王殷連忙向王建賠禮。王建哈哈一笑,擺手示意自己不會記在心上。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回了韋莊。按慣例,王建理九九藏書應次日才盛宴犒賞遠道歸來的重臣。可是,他卻等不及連夜召韋莊入府上一敘。
「差點忘了大事!梁王差遣押牙王殷隨我來到成都報聘,我已經安排他在館驛歇息。按慣例,大王應當明日接見此人。」
稼穡艱難總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
不料,王建聽罷之後哈哈一笑,讚歎道:「好詩啊!大師不光精通佛學,詩畫上的造詣也是聞名四海!」王建一面誇讚,心中一面暗暗佩服。心想這個貫休真是風高骨傲、不阿附權貴,竟然當著這麼多位高權重的人吟誦這樣的詩句。他轉念一想,貫休或許在提醒自己,這些衣冠子弟雖然不學無術,但卻都還想盡辦法在維護自己的利益。一想到方才馮涓直言西川賦稅過重,宗懿馬上就出來指責。宗懿雖然年輕,也有可能是想維護父親的尊嚴,但是在座這麼多官吏竟然都默許了這個小孩子的詰問,而沒有一個人站在馮涓一邊替他說話,可見貫休的譏諷並不是空穴來風。
眼前的韋莊鬢髮些許凌亂,顯然還沒有來得及回家洗去一身的征塵。一去數月,抬眼看看主公,顯得蒼老了許多,兩鬢也是多生白髮。這位統領三川的最高長官,雖然是赳赳武將,此刻卻是一身文人打扮。花白的鬍鬚,關切的雙眸,透出一分和藹。
卻說星宿山的馬匹,自然是邛州王宗瑤所貢之馬。王宗瑤聽從了張虔裕和周庠的建議,在邛州各關隘開市徵集馬匹。僅僅三個月的時間,便集齊了七八千匹戰馬,陸續送往成都。王建正愁缺馬,忽見宗瑤救急,又巧逢王殷給自己出下這樣一個題目,這才胸有成竹地檢閱三軍。
「大王不要傷感。皇帝已經知道您對朝廷一片忠誠。此番我面見天子,天子雖然微弱,卻力排眾議,晉封大王為蜀王!梁王雖然有些不情願,卻最終還是隨天子願表奏。恭喜大王啊!冊封的詔書估計一個月後就會到達成都!」
爭那生靈飢且寒。吾王有術應不難,
「大胆王殷!你家主子有種自帶兵前來,我若放你入得陽平、劍門便不會還你活著回去!」
王建輕輕地將這束黃澄澄的稻穀捻在手中,雖然遠途而至有些干縮,卻依舊看出稻穗碩大籽粒飽滿。
王建興奮地一拍桌子:「本王想死他了!速傳命,留王宗本鎮守東川,速讓晉老將軍攜家小回成都,本王要見他!」
「公子說得是啊!馮大人您這麼當面指責大王,居心叵測呀!」唐道襲也道。
「貫休大師,你這首詩,本王甚是喜歡。本王賜你尊號『禪月大師』!」轉而又對馮涓道,「本王數月前下命增加賦稅,實乃是想充盈軍隊。卿忠言相諫,是為民請願哪!別人不九九藏書敢說的話,你馮信之卻敢說,還敢在本王壽宴之上當著所有文武直言。本王送你一個字——『好』!本王賜卿金條百根、絲帛百匹。」王建一席話,令在場眾臣目瞪口呆。誰也沒有料到蜀王不光不怪罪這兩個以詩諷喻的才子,反而這般大加賞賜。
從軍二十多年了,從來沒有像這幾個月一樣清閑。或者可以說,這幾個月讓這位擁有著三川五十二州二百五十七縣的琅琊王一直在一種等待中度過。等待,讓時光變得漫長。當一樁心事充盈腦海深處時,就是再大的事情也難以再分散他的注意。
「大王,臣韋莊奉命入貢,不辱使命,順利歸來!」
「朱全忠還算是禮尚往來。既如此,明日擺上等酒宴,我親自接見!」
「喜聞司徒晉封蜀王,東川軍民無不歡喜。今臣借蜀王洪福,不負眾望,率軍東進,收復荊南夔、忠、萬、施四州,特快馬加鞭遞送此訊。誠願蜀王洪福齊天、壽比南山!臣晉暉率子匡晏、匡義,開道都指揮使王宗本共賀!」
宗瑤恍然明白,張虔裕是想拉自己下水,和他一同背著大王開設茶馬互市。他心中佩服張虔裕的膽量,明知道自己是大王的義子,還將實情相告。雖然這件事一旦開做就要擔很大的風險。可是,一想到張虔裕所述來龍去脈,他在感激虔裕對自己信任的同時,則對這位紅臉將軍的膽識和魄力所折服。更重要的是,張虔裕的這個建議正好和先前周庠說言的和蠻夷互通有無、做買賣的想法如出一轍。既然都是為了各族百姓的利益,那麼冒這個險自然是值得的!
原來,這幾個月來,因為整軍備武,西川賦役增益,轉運繁苛。這件事王建清楚,屬下官吏也明白,只是沒有一個人因此上表勸阻,王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馮涓在他壽宴上當眾諷諫為訐。一時間,四下里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閉口不言,都一眼看著若無其事的馮涓,一眼觀瞧著王建的表情。
錦衣鮮華手擎鶻,閑行氣貌多輕忽。
「這都是全仗著韋大人的功勞啊!」王建感激,又問韋莊,「只是,不知這蜀王相比琅琊王可有區分?」
眾賓客聽到張琳這麼說,紛紛讚歎,一一向王建道賀。王建很高興,他知道這與張虔裕在那邊繼續開溝渠、興水利有著一定的關係。張琳曾經多次提到水利興農的重要,張虔裕這幾年幹得辛苦,他沒有錯看人!
這時候,門外有人高聲奏報:「邢國公晉將軍送來壽禮!」王建心中一震!許久沒有晉暉的消息,當初他請命鎮守東川,由此一去便半年多沒有音訊,這時候突然聽到晉暉的名字,那種喜悅勝似任何禮物:「快念!」王建急切地催促唐道襲。
「大王,read.99csw.com」唐道襲皺眉道,「今天是大王壽辰,茂州刺史將這平常人家都見慣不怪的一束稻穀當做壽禮……這,是不是有些不妥?」唐道襲本是閬州一舞童,因為長得眉清目秀,深得王建的欣賞。很快,便被蜀王闢為樞密使。
不久,回去交命的王殷回稟朱溫自己在成都的見聞。朱溫見三川兵強馬壯、民生富庶,便打消了圖謀三川的主意。數月後,朝廷來旨,晉王建為蜀王。從此,王建便成了大唐王朝親封的三川的主人。
這時候,貫休和尚道一聲阿彌陀佛:「方才馮大人作詩一首,貧僧最近新作了《公子行》一首,贈蜀王一賞。」眾人又都將目光集中到了貫休身上,貫休卻也不在意,自吟開來。
「只是……」韋莊面露難色,「這個王殷心浮氣傲,言語不善啊!」
「將軍息怒!王押牙只是一句戲言,將軍不必當真。」韋莊連忙勸阻宗佶。宗佶雖然不似一旁的宗侃那樣能夠忍讓,但是畢竟也很少這樣當著其義父王建的面這般無禮發怒。韋莊知道,這是因為王殷戳到了武將的痛處——眼下,偌大的西川,所有的戰馬集中在一起也不過千余匹。一來,這裏平原地區本就不產馬;二來,連續的征戰更是令戰馬變得異常稀缺。不怪王殷激怒宗佶,這般言語著實是在挑釁!
王建非常高興,沒想到一向狂傲自負的馮涓竟然能夠主動作詩祝賀。早就聽說馮涓文譽出眾但卻很少作詩,今日能夠親耳聆聽也很是不容易。他心想,馮涓這般討好自己,恐怕是自己的文治武功讓這個倔強的老頭也為之折服吧!
「今日蜀王壽辰,臣馮涓歡喜。特作詩《生日歌》一首,以表臣的心意。」
王殷的言語頓時激怒了一旁的王宗佶,啪的一聲響震得桌上的酒灑在了地上。
王建差遣韋莊去朝廷入貢,與其說是面見皇帝,不如說是和朱溫談判。從楊復恭到劉季述,從韓建到李茂貞,無論是宦官還是藩鎮都希望能夠效仿挾天子令諸侯的故事。只是,這些曾經來去匆匆的人物只如過眼雲煙,真正主宰了天子命運的人,正是這個朱溫。
王建心潮澎湃:「孤王如有一日冊封蜀王,韋大人便是我第一元勛!」
這時候,眾人中傳來一陣輕輕的呵笑聲。聲音不大穿透力卻極強,與所有人的讚歎聲、歡笑聲都格格不入。頓時,大廳里安靜下來,眾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這個發出奇特笑聲的人身上。王建循著聲音望去,看見判官馮涓舉著酒杯已經站起身來:
這般淺顯易懂的詩,在座就是大字不識的武將也能聽明白。馮涓一面吟誦一面在廳堂中四處游轉。起初兩句一出口,王建著實欣喜了一陣。但接下來幾句,就讓蜀王面上掛著的笑容瞬時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