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六十九章
「大哥……」昌明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竟有這麼大的威望?」唐道襲的回答有些出乎王建的意料,他眉頭緊鎖,喃喃自語,「難道是我殺錯他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反不了!不過,你的擔心也非多餘……你們都不用去,你們一去他自然知道我要問罪於他。我看,就讓唐道襲去吧。他去,宗滌反而不會有戒心。」
「蜀八劍?」宗佶、宗侃異口同聲問。
王宗弼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忽然岔開話題:「有一首傳世之作,人們或稱之為詩,或稱之為史,乃為樂府之華章!此大作一出,詩人天下聞名,四海爭相傳抄,一時間洛陽紙貴。你我雖然行伍出身,但畢竟也算曾投在一世名儒鄭先生門下,不會沒有讀過這首詩吧?」
「恭喜兄長榮升晉國公啊!」背後冷不丁一聲,讓宗佶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他轉身見是王宗弼。
王宗滌走了,王建病倒了。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矛盾,本知道親手殺死愛臣會痛心,但卻又不得不殺。為王者,便不如在軍中為將帥那般洒脫。猜忌,彷彿是每一位君王都不可避免的詬病。畢竟,位置高了,擔心的也就多了。
宗弼搖搖頭:「除掉韋端己比除掉王宗滌難百倍!大王對他信任有加,他又是一個文人,大王斷然不會殺了這樣的名流。我只是提醒晉公,這首詩大王現在還看不懂。如果有一天韋端己讓他看懂了,你我必死於亂刃之下。」
「理由?呵呵,晉公還記得與黃巢對峙時犯下的滔天罪行?」
「大王三川天下,戰戰皆我血染征袍!大王如此說話,兒臣心寒!」
「照你這麼說,我的江山都是你一人打下的?這個蜀王該你來做了?」
殺伐一世,為誰忠咦?
此時,接到調令的王宗滌正在匆匆趕往成都的途中。天色將暗,隊伍行至趙縣,再有約一日的行程,即可西抵成都。宗滌心裏從來沒有如現在這般矛盾。回想過去的十年來,他無數次領兵征伐穿梭于這座千年古城,但這一次,他彷彿預見到他註定將在這段紛亂的歷史舞台上謝幕。
「虛名而已,何喜之有?」
「韋端己的《秦婦吟》。」剎那間,宗佶驚愕得半晌合不攏嘴!王宗弼的提醒讓他想起,這首《秦婦吟》中清楚地記載了那樁人肉買賣,尤其是「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那段,雖然沒有挑明,卻將整個事情寫得清楚。可見這件事,韋莊是親眼所見。宗佶努力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你是要我除掉韋大人?」
「放肆!當年在東川、劍北,你便有不軌之言,我念你平定叛亂建有功勛,沒有治
read.99csw.com你之罪。不曾想你現在變本加厲,如此狂率!」
「大王……」華洪緊咬雙唇,渾身顫抖著。
唐道襲的話,正是王建所擔心的。倘若山南自立,再收復回來,可就難了。他想起之前攻打陽平關、五丁關時死了那麼多將士,便有些不寒而慄。
此刻在蜀宮,王建正經受著漫長的等待,這種等待比之前等待韋莊回蜀更讓人心神不寧。
「大哥,但有一日,我為母報仇了,即會去尋你!」
昌明臉色突變:「一把大火……整個節度使府化為灰燼……」
筵席之後,眾官吏、賓客散去。宗佶、宗侃二人跟著王建漫步在成都的街市。不知不覺,便出了少城,來到了城南的五門。遠遠地,便能看見五門西南一隅那座新修的閣樓,朱丹裝飾,甚是華麗。王建滿意地捋著有些花白的鬍鬚:「你們說,這新修的閣樓叫什麼名字比較妥當啊?」
「他帶來的那兩千將士數夜哭泣不止,如喪親戚。成都市井自發停市三日。」
「正是!傳說,當年劉備採金牛山中鐵,冶鍊八柄寶劍,把把削鐵如泥。這八柄利劍合稱『蜀八劍』。劉備同太子劉禪、梁王劉理、魯王劉永各持一柄,餘下四柄賜給了丞相諸葛亮、關張二弟和常山趙子龍。如果我沒猜錯,這把劍便是賜給張飛的那一柄。」王建一席話令二子驚異萬分。本以為宗滌進貢的也就是把普通的寶劍,原來竟是這般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王建不動聲色,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順著刀刃一劃,這枚銅錢便裂為兩半。
他貴為一軍首領卻與士兵同吃同宿。他同自己一樣,也有一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親兵。他並不擔心宗滌造反,他自信以他經年來的威嚴和用人之道可以駕馭任何戰功赫赫的將軍。可是,萬一他的手下有了異心……為君王者,最害怕的莫過臣下功高蓋主。宗滌的功勛已近無法繼續封賞之境。王建讓唐道襲傳命,就說回成都商議三川官吏更換事宜,讓宗滌可攜帶兩千人以內的隊伍回成都。這樣,相比只讓他孤身來成都,不會引起懷疑;同時,如果宗滌真有謀逆的行徑,他身邊的親兵也必須一同除掉。
「臣宗滌奉命回都,何罪之有?」
王建問:「這四個字讀作什麼?」
「昌明,聽大哥一句話,你我明日就此別過,你不能和我去成都。」
「你可知罪么?」王建面沉似水,冷冷道。
宗侃道:「父王不可,宗滌手握雄兵五萬鎮守邊塞,貿然召來問罪,恐怕邊疆謀亂。」
「那蜀王就甘聽讒言,錯殺忠臣?如若這般,你還保他做甚?不如趁早反了九*九*藏*書!」
「哦?有何怨言?」
唐道襲總是能在恰當的時候出現在王建的眼前。當他幾日沉睡之後,感覺有些緩和的時候,內侍便稟告說,親隨馬軍都指揮使唐大人求見。
「王宗滌平定三川、功勞蓋世,對大王您主僕情深、無半分異心。百姓的眼睛可鑒日月!大王疑心他謀反,命下臣將其鴆殺,這是大王錯殺功臣。可是,王宗滌身為下臣,威望過高,他的隨行親兵都甘願為他守孝賣命。大王今日不殺他,遲早是三川的禍亂。」
王建見宗滌已經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便傳令,削去王宗滌山南節度使官職,流放鬆州,又令王宗賀領山南留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王建不大喜歡唐道襲這般咬文嚼字。
他又一次見到了王宗滌,這個他所倚重、所喜愛、卻也忌憚的大將。此刻的宗滌名震華夏,為一節度之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赤膊拼殺的小卒華洪了。
宗滌搖了搖頭。他彷彿感到,此刻一切解釋都已是多餘。半晌,宗滌抽泣道:「如今三蜀寇盜平息,是大王聽信讒言誅殺功臣的時候了!」
王建本能地一個哆嗦:「觀『華洪樓』?怎以『華洪』名此樓?」
「不礙事的。人年紀大了,難免比不過以前了。」王建舒活舒活筋骨,感嘆人不服老不行。他的許多義子都有了後代,自己也是爺爺輩的人了。有時候他總想在子侄輩的身上尋找到自己當年的影子。可畢竟時過境遷,天下太平造就的更多的是紈絝子弟。若論及行軍打仗,還真只有王宗滌像他。無論是身先士卒還是愛兵如子。可是,太像他了未必是好事。他幾十年來嘔心瀝血、對外征殺、籠絡人心,成就了三川的王業。一山不容二虎,王宗滌又豈能再同他一樣呢?
這件事過去的時間太久遠了。宗佶絲毫猜不透王建是否真的清楚始末。當初,在李師泰、張劼的縱容下,他與宗弼都親自參与了這宗見不得人的買賣。如今,李師泰、張劼早已經作古,如果現在翻案,第一個問斬的必然是自己。他明白,雖然和宗弼是一個繩子上的螞蚱,可當時的宗弼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校魏宏夫,而他自己卻是一都的偏將。如果將來問起罪,他將首先脫不了干係。這也不怪乎王宗弼敢於這麼放肆地提起此事。
「我只是提醒晉國公應該考慮自身安危了。您應該看到王宗滌為了大王九死一生,最終落得如此下場。大王平定三川,看來是到了清理功臣的時候了。」
「華大哥,既然你決意前往,我與你生死不離!」年輕人忽然斬釘截鐵道。
「宗侃,你把他貢我那柄寶劍給九九藏書我看看。」王建面沉似水,不動聲色。
宗滌知道事已至此再說也是枉然,狠狠搖了搖頭,轉身憤然離去。
「華大哥,你當真要去成都送死?」問話的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雖然看上去還稍顯稚嫩,但眉宇間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武將風範。
王宗滌正色道:「今天我把真相告訴你,縱火焚燒府衙的不是別人,正是唐道襲!」
被喚作昌明的青年急了:「華大哥!你待我如恩師、如手足,我怎肯眼睜睜見你前去送死?」
宗侃便將背在身後的寶劍遞到了王建手裡。王建在武當學藝多年,練過太極劍術,識得天下名劍。方才酒宴之時,沒有仔細觀看,此時輕輕將這柄劍鞘有些鐵鏽的寶劍抽了出來。只聽「鏘鏘」金屬摩擦的聲響,一把寒光耀眼的寶劍頓現在三人面前。日落的餘暉照耀在劍刃上,清晰地銘刻了四個字。
宗佶一驚,他沒想到王宗弼竟然這般明目張胆地在自己面前含沙射影。
「朝中有人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早就想置我于死地了。」
「府衙失火當日,我即遣屬下打探,昨夜已得報,千真萬確!」
「殺了王宗滌,將士們有怨言嗎?」
宗佶沉吟不語,他忽然覺得王宗弼深不可測。他跟隨大王至今二十多年,雖沒有彪炳的戰績,但卻不乏可圈可點的戰功。當年捨命奪槊一役后,大王曾許諾恕其十死。後來他降了東川顧彥暉,大王彷彿果然兌現諾言沒有追究。
宗佶聞言震驚,他當然知道王宗弼所指的「滔天罪行」是什麼。他回想起了當初唐軍圍攻長安城,城內雖然金銀錦繡數不勝數,可是沒有糧食。包括忠武軍在內的眾多唐軍將領都曾擄掠百姓與黃巢換取金銀。這一件事雖然塵封多年,但是一旦有朝一日翻起案來,曾經身為忠武軍一都的王建必將聲名掃地。
年輕人沉默了。他回想起不久前朱溫遣使送給王宗滌那柄蜀八劍。宗滌不好得罪來使,便收了此劍。後來他多方打聽,方知這是後漢三國時的名劍,遺落三川千年。後來,不知怎的被鳳翔節度使李茂貞獲得。朱溫西伐鳳翔時,不僅劫走了天子,也掠得此劍。朱溫明著和蜀王聘使來往,暗地裡卻將如此名貴的寶劍贈給他,意圖昭然。宗滌得知寶劍來歷后,當即決定將寶物送到成都,為蜀王賀壽。可宗滌哪裡知道,王宗佶的一番教唆,讓這柄桓侯劍成了蜀王懷疑他的鐵證。
「我只不過是略識幾個字,怕是要玷污了先生的名聲了。不知老弟所指大作是哪篇?」
「那我問你,你在興元屯兵擴軍、修築城牆,此事怎不與我報?我再問你,你何時何read•99csw.com地得到了張飛那把失傳的蜀八劍,難道正巧是我壽辰?」
「不可胡說。」宗滌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如果沒有大王,我還是軍中一小卒,或許早已經被戰馬踏成肉泥了。我華洪這條命是大王他給的,他要,我隨時還給他。以後切不可再言『反』字。你也知道,朱溫那廝幾度派人來收買我,我要是變節,還等得到今日?」
宗侃見宗佶矛頭直指宗滌,連忙圓場:「哦,父王,您常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山南初定,想必附近州縣時有騷亂。我想宗滌兄弟也是見機行事,並無他意。」
「昌明,你忘了你母親怎麼死的?」
「你走吧,以後,我不想見到你!」
宗佶已經猜到,宗滌在川北勢力漸長必然引起了蜀王疑心。想到眾多義子中,唯一能夠與自己爭奪軍功的便是這個威名三川的王宗滌。眼下或許是除掉他的最佳時機。於是,宗佶臉色一沉:「兒本不該詬言宗滌兄弟,但據兒臣所知,宗滌在山南擴充軍馬、修築城池,兒不知這些是否是父王的意思。」
悲兮凄兮!去不歸兮!
「宗滌有罪!但非是謀反!」王建嘆道,「但他有太多事情瞞著本王,不能讓他繼續留在山南了……」
宗侃定睛分辨,念出聲來:「欽賜桓侯」。
王建忽然不再理會宗侃的解釋:「你們最近可有王宗滌的音訊?」
「大王是殺錯了,可也沒有殺錯。」
宗佶道:「請父王下令,兒親往山南綁宗滌回成都問罪!」
人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宗滌,別怪我對不起你了!」王建心裏道。
「大王身子骨可好些?」
華洪不在了,畫紅樓卻依舊。難道畫紅樓的存在只是一種巧合么?宗佶不禁自問。終於除掉了多年的競爭對手,但這一刻,他卻難有幾分喜悅。
宗滌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殺母之仇,不共戴天。這也便是我不讓你隨我入城的原因。你得活下來,有朝一日手刃朝中奸佞,以保三川安寧!」
「父王,王宗滌何時有了這般寶劍,竟然沒有向您稟告,我觀他有二心!」
宗佶故作鎮定道:「大王如果知道這件事,依著他的個性,你我絕活不到今天。如今朝中也就你我知道此事。呵呵,老弟你不會是想和我玉石俱焚吧?」
宗佶之前或許沒有想過,韋莊竟然與自己還有這番瓜葛。眼見著三川內戰爭漸漸少了,自己同韋莊打交道的時間也就多了許多。想到這裏,他不由得仰望天空,腦海中猜想著韋端己現在在做什麼……
「送死?」華洪自嘲地笑著,他舉頭西望漸沉的落日,望著那遠處爛漫如血色的天空籠罩下的成都城,意味深長地說https://read.99csw.com道,「要說死,我已經死過上百回了……大唐都將要亡國了,我一介草民出身的武夫還在乎這個?」
「呵呵,這話你擱在一個月前說,我還真有些擔心。可現在我不是武信軍節度使了,我手裡沒有了兵權。大王既不擔心我謀反,也不擔心我亂政,哪有殺我的道理?」
「果然!」王建得到了一個滿意的答覆。他把劍柄翻了過來,鋒利的雙刃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這是失傳千年的蜀八劍之一啊!」
「我已經安排妥當,明天會有人為你喬裝打扮,助你前往導江縣。今晚你早點歇息,明天一早即走,路上切記小心!」
「總比授以節度使讓人放心吧!如今宗滌已死,晉國公心中應當更加安心才是。」
昌明「鏘」地拔出腰間的蟠龍寶劍,怒道:「唐道襲,我不殺汝,誓不為人!」
當晨曦如薄紗一般輕撒在成都平原時,李昌明已經被護送著繞道遠去導江。王宗滌懷著必死的信念踏上了前去成都的最後幾十里地,這或許即將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段征程。
「有。」唐道襲如實稟告。
這一夜,成都下起傾盆大雨。
「你說什麼?是那個舞童?」
宗侃連忙解釋:「父王誤解,這是百姓傳言,硃砂之樓閣雕樑畫棟,取意『畫紅樓』。」
唐道襲領命北上了。王建卻忐忑不安。他回想著宗滌二十年來追隨自己出生入死的種種畫面,每一次化險為夷、轉危為安都和他的身先士卒不無相關。當初宋行能七萬大軍馳援廣都,如果沒有宗滌用兵如神的抵擋,自己不可能那麼順利地擊潰山行章。當初如果不是宗滌百騎浣花寨救駕,彭州一戰不知道還要拖延多久才能結束。還有圍攻成都、攻陷梓州華洪都功不可沒。更為重要的是,這次山南一戰,如果不是他及時從另一條路攻下興元,不知道還有多少生命會葬身在那山嶺間……
「你為蜀王平定三川出生入死,到頭來就甘願落得這樣下場?」
「大王,若有來世,華洪還保你!」說罷,他雙手捧杯,一飲而盡。伴隨著腹中的疼痛,二十年來無數的征殺場面、無數次和蜀王仆臣一心的感動都湧上心頭。
宗佶搶道:「這些日,城裡百姓都爭相圍觀父王新建的閣樓,曰為觀畫紅樓。」
「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響,兩根滄桑卻白皙的手指夾著一枚光滑漆亮的黑子點在了棋盤上的一個交叉點上。
就在宗滌被流放的前一夜,唐道襲手捧一壺陳釀的錦江春來到關押宗滌的房間。宗滌眼望著這個陌生的奶油小生,心中湧起一股蒼涼。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也罷!也罷!大丈夫生在亂世,三川百戰已經成就了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