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七十四章
就在不久前,蜀王向小徐妃延珞詢問成都才子當中,誰能堪當第一。延珞笑道:「妾才疏學淺,豈敢妄自評論西蜀的名流才子,倒是姐姐很是推崇韋大人。」王建點頭稱是:「韋端己一文《秦婦吟》名揚天下。想當年在洛陽的時候,多少人爭相傳抄啊,一時間弄得洛陽紙貴。只可惜,斗大一籮筐的字,我識不得幾個,至今不知道這傳世之作妙在哪裡。等有時間了,倒想好好讓你給我講講這篇《秦婦吟》。」
韋莊疑惑如茵舉動這般異常,卻又不好多問,怕得罪了宗佶,便解圍道:「這是在下的姬妾,也是孟三爺的侄女,她不懂規矩,太師不要見怪。」
「老哥哥,怎說出這般傻話。前些日子,我既許你回鄉,索性這幾日你便起程吧。」
楊金老淚縱橫,請求道:「老爺既怕這《秦婦吟》連累全家,不如讓老奴帶回故里!老奴雖然不識字,但知道這首詩可是您一生的名譽啊!多少人都是因為這首詩才知道了老爺您的大名。況且,這是孟小姐的手書,小姐在天有靈也不願看到它化為灰燼!老奴家鄉遠在漠北,那裡荒涼無比,不會有人追問這詩中寫了什麼。交給老奴,也算這詩有個歸宿,不至於千百年後失傳哪!」
宗佶偷眼看看韋莊,心裏狠狠道:韋莊,不是我要害你,是我不得不這麼做!
貫休道:「既如此,司空請出令。」
王宗佶的目光一刻也未遠離過韋莊。他見韋莊的目光在四處搜尋著,便道:「今日諸位有幸,能一舉嘗盡我三川美酒——有忠臣堂、錦江春、梟花堂、刺麻酒、竹葉青、至喜泉,還有瓊波、東溪、香桂、銀液、仙醇、香糜、法醮……」宗佶搖頭晃腦地數著各種美酒的名字。在座賓客不由得興奮起來,紛紛議論。現在成都雖儼然太平盛世,誰家櫥櫃里還不珍藏幾壇好酒,但是一次性能品齊如此眾多的美酒,確實是十年不遇的良機。宗佶見韋莊也融入和樂的氣氛,這才長出一口氣。想來,今日這席鴻門宴倒是緣於一個偶然……
宗佶大驚失色,儼然被扒光了全身一般窘迫,有點語無倫次道:「這……韋大人,你怎能不認罰?」
得到密報,宗佶似如遭當頭一棒。王宗弼早就提醒過他,李師泰、張劼死read.99csw.com後,他的頭上已經沒有了保護傘,倘若當年那些事情果真被蜀王知道,一旦翻起舊賬,對他來說便是一世浩劫了……
韋莊本被如茵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又見宗佶指責自己逃避罰酒,笑著一面應道「非是不認罰」,一面伸手去拿如茵手中的酒樽。如茵端起酒樽靈巧地退後一步,不慌不忙朝坐在主席上的宗佶道:「我家老爺本就對出了酒令,只是沒有說出來,算不得輸了。」
小鎮西邊,有一座獨門大院。宗瑤下馬,前往叩門。不多時,門吱吱打開。開門的是個不足二十歲的青年,生得面似白玉、目若朗星。西川本是出美女的地方,但十七八歲的後生生得這般俊俏倒是不尋常見。
韋莊一行人方離開宗佶府上,早已經支持不住的如茵猛然倒在了韋莊的懷中,嘴角流出一行殷紅的鮮血。韋莊驚愕萬分,疾呼如茵的名字。
「老爺,這可是孟小姐留下的不多的墨跡,您怎就忍心將它燒了去?」
延珞掩面撲哧一樂,打趣道:「大王現在整日里和我在一起,時間充裕得緊,要是誠意向妾請教,哪會等到現在。」她見王建笑而不語,這才收住了玩笑話語,正經言道:「大王您真有福分,身邊能有像韋大人這般胸懷天下、滿腹錦繡的奇人。您該多和韋大人待在一起,讓他親自給您講講這《秦婦吟》中的故事,或許您會有意外的收穫呢……」
馮涓哈哈一笑,倒也不客氣,張嘴便道:「已已已,驢糞似馬屎。」
老僕的話語情真意切,讓韋莊無法拒絕。他用顫抖的雙手把捲軸捲起,遞給楊金:「好!老哥哥,我就依你!倘若百年之後,後人還能讀到此詩,全拜老哥哥所賜!」說罷,他後退一步,深深給楊金一拜……
韋莊自然蒙在鼓裡,一旁的貫休,其實早已經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但他見如茵這個弱小的女子竟然這般慷慨激昂卻又面不改色,心中好生佩服。他閉上眼,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便站起身來對宗佶道:「貧僧是出家人,不能飲酒,這般告退。」說罷,起身,給還在疑惑中的韋莊使了一個眼神,便若無人一般,揚長而去。韋莊見此,也明白了一二。他匆匆別過宗佶和眾大九九藏書臣,便領著如茵和一旁的孟彥暉快步離開……
宗佶見氣氛活躍,眾人目光都聚在馮涓身上,便不失時機地喊道:「來人,給各位大人上三十年的錦江春佳釀!」眾人又是一陣喧嘩。
王宗佶萬萬沒有想到,設計得完美無缺的計劃,卻在最後一刻壞在了一個女人手中。他很是佩服這個女子,為了韋莊竟然不顧自身安危。此時,他已經顧不得怎樣除掉韋莊,眼下當務之急是怎樣在這個亂局中先保住自己安危。
「哦……」宗佶驚醒過來,「咱們這般飲酒也無趣,我看,不如行個酒令如何?」在座紛紛應和。
宗佶側身手指王鍇,主持道:「王司空新至成都,我看,便讓他提個酒令。諸位大人都是才華橫溢之士,誰先對出酒令,自可罰其餘諸位每人一樽美酒,諸位以為如何?」大家一聽,沒有對出酒令的人還有美酒,自然紛紛笑著贊同。
宗佶一聽這小女子竟然是孟彥暉的侄女,不由大吃一驚。孟彥暉曾經是蜀王的救命恩人,如今又是蜀王的親家,這是眾人皆知的事實。他縱然是王建的最長的義子,也得看在這一層面子上禮讓三分、不敢輕易得罪,只好搪塞道:「哦,既如此,剛才多有得罪。只是,酒令的規矩不能壞了,這酒,韋大人還是必須喝的,不然也枉費了我的一片好意啊!」
「博雅先生可在府上?」
貫休見並無多大樂趣,便不言語,獨自品茗。韋莊輕蔑一笑,正要張口對令,卻見對面的馮涓目不平視,一幅自命清高的模樣,心裏沒好氣道:這個馮涓,倒是一肚子才學,就是與世事格格不入。平日里狂妄得很,今日倒要看看你能把這個平淡無趣的酒令對出幾分新意來。想罷,便道:「都聞馮大人才思敏捷、不落俗套,不知如何對令啊?」
黃昏風雨,殘菊飄零,伊人已去,凄辭空吟。這分孤寂襲來,令韋莊內心如淚雨霖霖。他放下那支宣筆,筆頭卧倒在宣紙的懷抱,濃濃墨跡浸潤在紙上悠然盪開。輕盈的字體情深語秀,讀罷宛如弦上黃鶯語。或許,如茵只是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了一個依舊桃紅柳綠的清平世界。而他,自顧在杜甫草堂寓居,相見永遠無期。曾經的愛戀,在這一刻換回了從此殊途的悲愴
九_九_藏_書;無數美麗的回憶,都只能更加殘忍地劃破脆弱的心靈。而今的他,無暇欣賞自己的佳作,只把傷感化作內心的自責:倘若自己沒有「秦婦吟秀才」這一空名,又怎會招來殺身之禍,如茵又怎會香銷玉殞。宗佶眼見著這個自己惹不起的女子喝下了這樽酒,嚇得臉色霎時蒼白。
「這東西但要留在西蜀,永遠是個禍害。我如今與這些詩中所述之人同朝為官,《秦婦吟》尚在,他們就會不依不饒……死我一人事小,只恨苦了我的親友,甚至也會連累你的!」
記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識謝娘時。水堂西面畫簾垂,攜手暗相期。惆悵曉鶯殘月,相別。從此隔音塵。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無因。
縣北十余里,有一小鎮。在這裏,此時尋不見縣城的繁華,彷彿隔絕人世一般的清平和安靜。
王鍇見宗佶抬舉自己,便接令道:「那在下恭敬不如從命。我舉一令,喚作『一字三呼,兩物相似』,讓大家見笑了。」
邛州刺史王宗瑤單騎一人又一次踏上去往這個小鎮的道路。雖然,他是管轄七縣的堂堂刺史,而他前往拜訪的不過一小小知縣。可幾次奔波、幾番折返,他卻沒有見到想要參訪之人。天底下,有這般架子的知縣恐是寥寥無幾了。
便見幾個黑衣侍女手托銀盤,盤托精緻的瓷壺,一一給在座的斟酒。
此時此刻,王宗佶的府上卻是燈火通明、觥籌交錯。酒席宴間,高朋滿座。避難西蜀的王公貴戚、衣冠士卒、文人墨客、高僧仙道無不高談闊論、把盞言歡。或許這時的成都,只有老邁病危的張琳還在與蜀王謀划著三川真正的出路。
老僕楊金一腳剛跨進書房的門檻,見此情形,驚慌地跑過去一把抱住韋莊的雙腿:「老爺,使不得,使不得啊!」望著老邁的楊金,韋莊心中一陣難過。他放下這卷詩卷,扶起老僕人,道:「老哥哥何必如此!」
韋莊也覺得宗佶說得有理,本還想轉過來責怪下如茵的無理,卻見如茵舉起酒樽,用一種敵視中帶著些許輕蔑的眼神瞪了宗佶一眼,冷冷道:「王太師,這酒,我替我家老爺喝了!」說罷,白皙的手臂微微上揚,將滿滿一樽酒吞入肚中。
眾人紛紛舉杯相和,韋莊一面想著,一面也舉起了read.99csw.com酒樽。而此時此刻,宗佶的眼睛一刻沒有離開過韋莊手中的這樽酒。就在韋莊把酒快要送到嘴邊的時候,身後的如茵忽然伸出一隻手,緩緩溫柔中卻帶有千萬般不可抗拒的力量,將這樽酒從韋莊手裡奪了下來。
眾多賓客,安坐上首的是宗弼、宗侃等幾名位高權重的蜀王義子。韋莊一左一右入座的,是詩僧貫休和孟彥暉,他與這二人在江南相識相交,最終同仕蜀王,可謂是緣分殊甚了。坐在韋莊正對面的是張格、馮涓、王鍇。馮涓能出席這樣的場合,多少讓韋莊有些意外。這個性格不合群的老頭有時就連蜀王召喚也是託詞不去。而王鍇則是剛來成都不久,韋莊並不熟識。
楊金苦笑著搖頭:「我一把老骨頭,侍奉老爺大半輩子,老爺怎麼會說出連累的話?您是菩薩心腸、慈悲為懷,對我這個下賤的僕從有如兄弟一般。在您府上這幾十年,我沒有吃過一丁點兒虧,老了幹不了活了,您還賞賜我金銀、許我和兒女回老家養老!我楊金死多少次也報答不了您啊!我是甘願被您連累呢!」
宗瑤恍然明白,眼前的後生不是別人,正是周庠的長子,喚作子鳴。
韋靄想要阻止,卻感到任何勸阻和安慰都是徒勞的。他眼見著兄長就這樣一件一件銷毀了幾乎所有這篇傳世長詩的痕迹。當他看見韋莊打開他編纂的《浣花集》要撕去那文時,驚愕道:「兄長,此集錄你平生所著,怎可輕易付之一炬?」
四下里一片嘩然,許多人笑得前仰後合。卻唯獨馮涓不笑,用一種輕蔑的眼神掃視著四下的這些「凡夫俗子」,冷冷道:「諸位『才子』,飲酒吧!」
伊人面色蒼白,呼吸急促。抬眼見到韋莊悲切的眼光,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神情坦蕩地說了聲:「老爺,那是轉壺……如茵謄抄你的《秦婦吟》為你惹的禍,如茵代你……」一句話未說完,這位絕色才女便重重地倒在韋莊的懷中……
韋莊見王宗佶老是盯著自己,笑道:「太師怎就不飲酒?」
這青年認出了宗瑤,連忙行禮,口尊:「刺史大人遠道而來,晚輩失禮了。」
王鍇放下手中的茶碗,用洪亮的聲音道:「樂樂樂,冷淘似餺飥。」
延珞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曾想到,一旁的小太監很快便把她與蜀九九藏書王的談話告訴了王宗佶。
是啊,一切都是空名。為了一首想要流傳百世的作品,而在此生遭到這般劫難,韋莊,你這是何苦呢?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翻出所有書有那首長詩的書稿,輕描淡寫地,付之一炬。
宗佶心中怦怦亂跳,顧不得讓眼前這個小姑娘說出韋莊所對的句子,便呵斥道:「本太師宴請賓客,小丫頭怎敢攪擾?」
王宗佶坐在主席,一面招呼著貴客,一面賠笑著。他臉上的肌肉顯得有些抽搐,好幾次,笑得極不自然。
如茵嫻靜地侍奉在韋莊的身後。能夠在這裏見到西蜀眾多的才子詩人,平和的滿足充盈其內心。在這裏,她彷彿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侍女,但是卻亭亭玉立地守在文譽天下的韋莊一側,她自感有種莫名的光環縈繞她窈窕的身軀。
想到這個怪異的老頭多年與自己不能融洽,但卻能與周庠成為摯友,韋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與眾不同的馮涓身上,全然不在這酒上。甘露般的佳釀如清泉一般斟在韋莊面前的酒樽中,卻好似一滴滴鮮血滴在如茵平靜的心湖中,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波浪。
在美麗的成都平原西邊,有一處歷史悠久、風景如畫的地方——這便是邛州。邛州的治所為臨邛縣,出臨邛縣城往西南八十余里地,有一縣,因出火井聞名。當地人利用火井煉鐵、煮鹽,使得這裏很早就成為來往客商的聚集之地。世道安寧下來,邛州成了當地各民族交流通匯的集所,來來往往的馬隊馱著蜀地的茶葉、絲錦,有的運往大理國,也有的運往吐蕃。而番外的馬匹、銀器、磚茶也在這裏交融彙集。很快,這裏便成為邛州治下較大的貿易聚集地。每日,縣城熙來攘往,城中橫豎交錯的青石板鋪陳出一路滄桑。北進西蜀、南下大理的馬幫在這裏伴著有節奏的銅鈴聲踩踏出一串歷史中獨特的斑痕累累、深淺不均和凹凸不平……
「從此以後,《浣花集》里沒有這篇《秦婦吟》,你們也不許再垂《秦婦吟》障子。這篇詩只要還在,就會生出更多的禍端。如茵已經走了,我不願意看到我別的親人因為這首詩而遭難……」韋莊轉過身,目光停留在牆上那幅裝裱精緻的捲軸。他稍稍有些猶豫,但終於還是狠下心來,摘下捲軸,便要扔向一側的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