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七十五章
周德權和王宗瑤也是多年不見,兩人索性便在周庠庭院內擺上酒菜,兩人推杯換盞一直喝到傍晚周庠歸來。
「哈哈……是么,這麼說有錢人都是用摺扇呢?」
「這咋好呢!您照顧我生意了,我就很感激了……再說呢,我這攤……」
三個人一面話別多日不見的相思,一面各自介紹成都和臨邛的況境。酒過三巡,宗瑤忍不住道出了此來的真正目的,他直言不諱對周庠道:「正巧阿舅今天也在,我便不隱瞞了。眼見著梁王即將篡權稱帝,我父王英武不壓朱全忠,我此來本為向先生請教,我父若要稱帝,當作何準備?」
老漢見周德權說得言真意切,相信今天是遇到了貴人。這才樂呵呵地收攤,跟著德權去了酒樓。
「君子不奪人之美!你說不賣,我不會強買的。但既然是好東西,可否讓我看看?」
日頭升起,天漸漸熱了。周德權來這喧鬧的地境走了兩個來回,額頭早已經滲出汗珠。他拍了拍咕咕直叫的肚皮,心裏琢磨著上頭前的酒肆嘗嘗當地的特產,再美美品上幾碗甘釀解解暑——在西川,邛州美酒的名聲絲毫不亞於文君美人和相如才子。
德權隨手從懷中取出五個銅子,放在手心上遞給攤主。
「若要稱帝,先生以為如何謀划為上?」
「原來如此!」周德權心裏酸酸的。幾年前那次征戰,無數將士陣亡前線。他從前只覺得那些將士悲涼,這一回第一次體會到這些將士身後那些無法活命的一家老小的苦……
德權快步朝著前面幌子最大的一家酒店走去。剛走過一處巷子口,猛然帶住了步伐。原來,在巷子口屋檐下的陰涼處,有一個賣扇子的小攤。「真是趕巧了,眼下就差一把祛暑的蒲扇。」德權想著,便扭過身超小攤走去。
「大人留步。大人與家父共事多年,何必如此見外。屋內已有人在等候家父,此人大人一定認識,不妨一同進來敘敘舊情。」
天還沒有放明,一夜寧靜的街道逐漸被晨昏來往行人的腳步聲、馬鈴鐺聲交織的旋律所取代。還在四更天,客棧的廚子便開始張羅著早點,豬肉餡小籠包的香味傳遍整條街道。當周德權起床穿戴整齊時,店門外早已經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順著街道往南望去,兩側的店鋪一家挨著九-九-藏-書一家:裝飾一新的兩層閣樓、各色高挑的幌子、特色的招牌……店鋪的門臉前,也擺滿了地攤。不時地,一些挑擔的貨郎也穿梭其間。周德權心想,這小小的臨邛雖然遠不及成都繁華,但這一條街市倒是頗有些錦里的味道。
德權笑了:「老哥,我又沒講價,五個錢不多,你收著吧。」說著就往攤主手裡塞。
老漢將摺扇重新送入懷中,這才放下心來,娓娓道來:「說來話長了。我一家生活潦倒,兒子二十歲那年當了兵后,一家人才跟著有口飽飯吃。誰知道,前些年蜀王征伐山南,我兒子徵調去了前線,從此就再沒回來。家裡就剩下我們老兩口,還得拉扯那小孫孫。一家人沒一個勞力。窮得沒了法子,兩年前我去龍興寺上香,想求彌勒菩薩給我們窮人指一條活路。誰曾想,菩薩顯靈了!在寺里,我竟然遇到了縣太爺周大人。周大人知道我家的難處,施捨了一吊錢,讓我謀些小買賣,還說如今刺史老爺鼓勵窮人們經營小買賣,頭三年連稅錢都可以免了!不光如此,周大人走的時候還給我留下這把扇子,說如果走投無路了,就拿著這扇子去找刺史王大人,說他會接濟我們一家……」
「哦!好說。今天這攤你也別看了,這些扇子我全要了!我是真心交你這個朋友,老哥賞個臉吧……」
「我多收了您兩個錢,心裏面不踏實的!」這人顯得異常倔。
好半天,宗瑤才如夢方醒,又驚又喜地喊道:「阿舅,你可想死宗瑤啦!」眼前這位穿戴顯貴的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蜀王的內弟周德權。
德權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生意人,心裏暗贊這裏真是民風淳樸。他把手翻扣在攤主手心上:「老哥,我虧不了,你收下吧!」
那人聽有人走近,許是以為主人回來,興奮地放下茶轉過身來……此時此刻,兩人四目相對,雙雙大吃一驚,半晌誰也沒有說出一句話。
宗瑤有些失望,這已經是他半月來第三次上門求見周庠,前兩次都是屋門緊閉、無功而返。剛才開門的一瞬間,他的心中本升起了一絲希望,可現在又很快化作泡影。
周德權蹲下來,隨意揀著不同的扇子,不時地搖晃著扇柄扇扇風。他挑了一把大個的蒲葵扇,道:「就要這https://read.99csw.com把了。」
「我既歸隱,便不願入政事。蜀王身邊,自有國家之棟樑。韋端己不僅文譽過人,且深明王國之典略,為相者,無人出其右也。無論為王稱帝,蜀王但求韋公,則萬事俱矣。」周庠言於此,似乎覺得該講的都講了,本想就此打住話題。但他忽然望見周德權那雙渴望的目光一刻沒有離開過自己。這般目光,好生熟悉!沒錯,一十九年前正月初一的清晨,他第一次和王建相識。在那家古柏客棧,他得遇明主,才有了之後十多載征戰並施展他畢生所學。當初,王建就是用這樣一種渴望的眼神望著他,那種真誠和懇切,深深打動了周庠。如今,見著這熟悉的目光,周庠本已遠歸的心靈,頓時間微微顫動。他努力眨了眨眼,眼瞼還是有些濕潤。他望著北方的崇山峻岭,意味深長地道:「蜀王果真要成帝業,或許青城山上的那位道長能幫上忙……」周德權恍然大悟,周庠所言的道長便是廣成先生杜光庭……
周庠還沒進門,便聽見院落中有人放肆地高談闊論,又聞到很大一股酒味。繞過影壁,猛然間見到這兩位稀客頓時驚喜交加、哭笑不得。周庠連忙吩咐管家上好酒好菜,自己也坐了下來,與兩位久別的故人推心置腹。
「哦,我祖上是許州人,現在啊,在成都做些買賣。」
老漢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就值三個錢……平常我要價五個錢,別人都是要還價的。您不還價,您可就虧了!」
周德權一拍大腿:「是啊!他梁王能當皇帝,蜀王怎就不行?」
幾年前,周庠離開成都時,曾向王建請命做一任臨邛縣令。可後來,據王宗瑤報,周庠任期滿后,便在邛州的一個下縣隱居起來。周德權此來邛州,本就打算拜會周庠,可由於是微服暗訪,就不便從宗瑤處打聽周庠的去處。正好在酒樓從這個賣扇為生的老漢口中得知了周庠的住處,便馬不停蹄趕往火井縣。
「這便好!既然博雅先生不在家中,我也不便在宅院久等。正好,我去火井縣尋訪半日,傍晚再來拜會。」說罷便要告辭。
周德權雙手接過扇子,輕輕展開,但見白色的紙質扇面上題了兩行字,道是:「世外弼真龍,民安天下興。」落款是穎川九九藏書博雅。
「是周庠!」周德權一驚,又仔細看了一遍,的確是周庠的字跡,這才將扇子合上,遞還給老漢。「老哥,這扇子你從何而來啊?」
「老哥你想多了!我這做買賣的,手下夥計多,見你這扇子便宜,人也不錯,索性都買了回去分給夥計們。」老漢一聽也就信了,大拇指一挑:「夥計們跟了您這菩薩心腸的主子,那是有造化啊!得了,一會我把這扇子都送到您那去。」兩人說笑著又一碰杯。這時候,周德權忽然發現老漢懷中隱約插著一把摺扇。
原來,自打王建默許了宗瑤在邛州大開茶馬互市,那個曾經的蠻荒之地總是捷報頻傳。當地的彝僚從前經常騷擾州縣,一度是邛州最讓人頭疼的問題。大順年間,張琳被王建委任為邛州留後,協助悍將李簡治理邛州。張琳內緊外松,一面修繕城牆加固防禦,另一面卻對當地異族減免賦稅、廣施恩德。短短几年,讓這個曾經衝突不斷的州郡終於安穩了下來。四年前,李簡陣亡山南,王宗瑤來到了這裏,在周庠、張虔裕、鄭頊等人的謀劃下,將一個軍事重地變為了商貿之地。王建每年能夠從邛州得到大量的賦稅和軍馬,讓他對王宗瑤有些不安——坐擁邊塞重地,又有如此多的錢財軍馬,倘若生出異心,後果不堪設想。誠然,宗瑤是他的義子,在眾義子之中乃是德才兼備,然而,君王手中握有的權力越大,就越害怕有人生出二心。宗瑤到底在邛州有何動作,他不得而知,便派周德權前來暗查邛州的動靜。
周德權悄然來到臨邛之後,自然不會通會刺史府,他暗自在臨邛住下。
「官爺,我聽人說周大人和刺史是過命的交情,可我不會把這扇子拿去換錢!周大人在任上時,那真叫是父母官啊!住在臨邛的每家每戶他都過問過。這不,給我指了條活路,雖然每天只賺十幾個小錢,但好歹能夠糊口,等把我那小孫子帶大了,也能過兩天好日子!看見這扇子,我就想起周大人,時時把它帶在身上!周大人好人啊!」
繞過影壁,便是一方寬敞的庭院。但見一人年約半百、穿一身藍緞子長袍,正側身坐在庭院當中,悠閑地品茗。光看他的衣著也可知曉,此人絕非尋常百姓人家,若不是達官顯貴斷然穿不起這九-九-藏-書身精緻的綢緞。
周德權一面聽著,心裏一面稱讚。周庠愛民如子自不消說,王宗瑤在邛州推廣集市也收到成效。像這樣無法耕種的老者,靠著這幾把扇子就能糊口,民生安定了,西川自然就會強盛。難怪周庠的扇面上題寫著「民安天下興」!
「那可不!」
「一定是大買賣!」老漢一笑,臉上堆起了褶子,「我說,您這做大買賣的主,哪使得上我們這鄉壩人用的蒲扇?您這身份,該用那摺扇啊!上面請大秀才寫倆字,看著也派頭!」
「刺史來得不巧,家父去了西嶺,尚未歸來。」
「老哥,感情你這懷裡都還有扇子呢!」
當年,朝廷討伐西川陳敬瑄、田令孜之時,曾封王建為永平軍節度使,治所便在邛州。那時候,周德權隨姐夫征戰來過火井。眼見著當年的廢墟變成如今的集市,周德權著實大吃一驚。在這裏,他四處打聽縣令住所,但吃驚竟然沒有人知曉。他索性再次住在縣城,繼續暗訪市井的商賈、匠人和附近的農夫,同時詢問周庠的住所。功夫不負有心人,最終在這個小鎮上找到了答案。他做夢都沒想到,曾經的一代奇才如今隱居得如此之深!就這樣,周德權才叩開了周庠的家門。
「老哥,這周縣令現在何處?」
宗瑤或許並不能領會,周庠所謂的王業和帝業究竟有什麼區別。他心想:既然稱王、稱帝都可,自然要讓父王稱帝。普天之下,哪有比皇帝更尊貴的呢?
「走啦!半年前就卸任了,聽說去火井縣做了更小的官!也不知咋的,這好的人!官卻越做越小……」
德權只好收回了兩個錢。他站起身來,懇切地說道:「老哥,我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賣主。這兩個錢我收著了,但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正好,到了晌午,我請你一同到前面去吃個便飯。」
攤主一身黝黑,瘦得能看清他肋下的骨條,滿臉的褶子堆砌,若不仔細看定會以為這個老漢早已年逾古稀。老漢見來了買主,忙招呼道:「官爺,您買扇子?」
不多時,夥計便擺滿了滿滿一桌的酒菜。老漢顯然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好酒好菜,木訥地呆坐一旁,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德權笑著給老漢斟滿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來,先干一杯。」
老漢猶豫著沒有接,忽然改口道:https://read•99csw.com「三,三個錢……」
宗瑤心中疑惑:周庠自打為縣令,便過起了這種半隱居的生活,很少有人知道當年名揚天下協助蜀王平定三川的謀士現在住在這處宅院。又有誰會不辭勞苦到這裏來拜訪周庠呢。他心裏一面嘀咕,一面便隨子鳴進了宅院。
「那您幹嗎把我扇子全要了?莫不是嫌我窮,想可憐接濟我?」
「大人勿急,家父傍晚時分便可回來,請先屋裡歇息等候。」
「好……好好……」老漢說話吞吞吐吐,慢慢地把摺扇雙手遞到德權跟前。
成都離臨邛並不算太遠。與丈人何義陽的通信,讓王宗瑤及時知道了張琳的過世和王宗佶晚宴的變故。不過,他三訪周庠並非為這些日成都的事情,而是著眼于更遠:唐庭式微,朱氏篡權,三蜀如何應對乃是當前重中之重。周庠離開自己身邊已經有些日子了,沒有周庠,他著實感到沒了主心骨。
周庠顯出有些為難。儘管遠離了戰亂和時政,但他心中始終割捨不下對王建那分牽挂,十多年相互依存,蜀王已經不再僅僅是他的主公,而無形中成為他在塵世間難以割捨下的一分情懷。周庠頭上包裹的方巾依舊攏住髮髻一絲不亂,但他的兩鬢早已徒然生出幾根銀絲。他的步履雖然矯健,但眼神已不如從前的犀利。或許常人眼裡,世界上最可怕的莫過於時間,它會讓人衰老!沉默少許,周庠才道:「天下王朝興衰,亘古法則,大唐日落,無可阻擋矣。蜀王佔三川,享萬民,自可有天下。聖人教誨,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成就帝業,不若成就王業。倘若蜀王果真王三蜀,則稱王亦可,稱帝也罷,只是一個形式罷了……」
「五,五個錢……」老漢顫巍巍伸出五個手指頭。
老漢臉色忽然有些為難,但還是從懷中掏出摺扇,緊緊攥著:「這……這扇子是我的鎮宅的寶貝,不賣的……」
「實不相瞞,我是趕路熱了,手邊沒個打涼的物件,見你賣扇子也就買了。」
老漢仍舊有些拘謹,飲罷酒,小心地問:「官爺,您不是本地人吧?」
此刻,宗瑤的目光一刻沒有離開過周庠的表情。他發現,在周德權興奮的時候,周庠顯得非常冷靜,而且他的眉頭似乎微微一皺。宗瑤放下酒杯,懇切道:「還請先生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