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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七十六章

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七十六章

晉王李克用親自執筆,洋洋洒洒寫下了這樣一篇回信:
「如此這般,再好不過!只是……韋大人說的都是前朝故事,本朝若無先例,天下何以服我?」
王建連忙扶起韋莊:「不怪你……我聽說你病了,好長時間不見你,想得很,便不由得走到草堂來了……」
「哦,這我已經交代過了,就回我身體不適。過兩天我精神好些了,自會與蜀王請過。這是詩聖留給我的茅屋寓所,對弈、品茗、作詩尚可,卻不是會那些官吏的地方。」
巍峨的雄關盤踞在晉北的崇山峻岭,山風襲來,徹骨的寒冷。望著塞北的烽煙,回想起昔日一騎懾服韃靼的場景,那是何等的風光;回望關內,一想到在上源驛讓自己損兵折將受盡屈辱的無恥鼠輩竟然也能稱帝,他便憤憤不平!
「老者?」韋莊端在手中的茶碗懸在了半空,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尋朝中年邁的官吏……馮涓?不會的,那個倔老頭來找我做什麼……何義陽?也不會。這個老頭多少年蹲在家中不出門了……難道是邢國公晉暉?想到這裏,他的心中微微顫動了一下。晉暉為人正直、處事得當,很是讓人敬重。為了蜀王的江山基業,他倒真有可能來我的茅廬一顧。想到這裏,他連忙吩咐韋靄:「去把那老者請進來吧……一定要客氣!」說著,他放下手中的茶碗,便回卧室更衣。
「大王可在成都立行台!」韋莊脫口而出,似乎這個大胆的想法早已經過深思熟慮。
王建見韋莊這麼說,便索性直言:「不瞞你說,我此次前來,是遇到了難處,想要韋大人與我指點迷津……」
韋靄一愣,努力在腦海中搜尋,顯然他沒有見過王建,便問:「尊駕是?」
太陽仍然東升西落,百姓的生活依舊。經歷了幾十年戰亂,目睹了天朝日落的人們,或許早已麻木。只有一些喜歡沉浸在盛唐輝煌中的衣冠士卒,會偷偷躲在沒人的地方擦去一把辛酸的淚水。
走出茅屋,穿過院落,韋靄輕啟柴門,見到王建靜坐在門外一塊方石上,手拿一把芭蕉扇,正愜意地搖晃著。見到柴門打開,韋靄快步朝自己走來,王建連忙站起身來,顧不得拍拍綢袍上的塵土,笑著迎上去:「三爺,尊兄可醒來了?」
一個時代終結了。
「從前只知道韋大人文採過人,今天看來,架子也不小啊。」徐延珞搖搖頭。
使臣被蜀王的一番慷慨陳詞震懾,灰溜溜地逃回卞州。
韋莊小憩之後,來到書房。榻前,一方棋盤,散布著一盤殘局。四角亦無多餘的棋路,唯有中心地帶尚能一爭。黑棋棋力厚積于西南一隅,在盤中落子不少,但卻鮮有活眼,唯一的勝算便是活下中間近二十子。然而,但有一步落子有誤,便會盡失全局。韋莊為著九_九_藏_書這局棋已經思考了一天一夜,這時,他又來到棋盤邊冥思苦想,一坐便是一個時辰。
中原那個新的王朝的國君,已經等不及他的猶豫。不久,大樑皇帝的使臣來到成都,向蜀王宣諭。王建憤怒地撕碎「聖旨」怒斥來使: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我王建率三川將士枕戈待旦,寧死不向逆賊稱臣!
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門開了,王建見開門之人與韋莊面相很是相似,才想他應該是韋莊的三弟韋靄。
「兄長這兩日在家中休養,有些朝中官吏都拜會到茅屋了。」
天下諸侯,敢不稱臣于朱溫者,唯王建、李克用、李茂貞、楊渥四鎮而已!可憐,可嘆!王建有些心灰意冷。人生已過花甲年,更有多少時間成大業?既然不能討逆朱溫,在成都稱帝或許也是一種明智的選擇。他讓韋莊給晉王李克用寫了一封長信,信上說:舊國不再,賊人稱帝,你我均乃當世英雄,豈肯為偽梁屬臣?眼下之事,唯你我各帝於一方,作權宜之計。我已密派親信尋訪李唐皇脈,待尋到之後,你我退歸藩服,還李氏江山……
「本朝自有先例!」韋莊不緊不慢地,講述著大唐自立行台的故事,「早在德宗皇帝建中年間,涇原軍叛亂,威逼京師,德宗皇帝出幸奉天。那時,神策軍行營節度使李晟建議皇帝幸蜀。先帝自奉天移駕梁州,則授予李晟尚書左僕射。此後,李晟號令三軍、任命官吏,以興復大唐為使命,終於擊潰叛軍、光復長安……大王應該還記得鄭台文吧?」
為了表示對唐室的忠誠,王建與東吳弘農王楊渥移檄四方,聲稱聯天下諸侯共討朱溫。然而,天下諸侯,弱者忌憚朱溫的強大,甘願納貢稱臣;強者,或疑心王建誠意,或甘願自保一方,一時天下竟無人響應這份討逆的宣言。
錦城西郊,這條美麗的錦江生出一彎嫵媚的支流。關於這條支流,有著一個動人的傳說。相傳唐代時,溪邊住著一個農家的女兒。有一天,她在溪邊洗衣,遇到一個遍體生瘡的過路僧人,跌進溝渠。這個僧人脫下滿是泥濘污穢的袈裟,請這女子為他洗凈。善良的姑娘欣然應允。當她在溪中洗滌僧袍的時候,卻隨手漂浮起朵朵蓮花來。霎時遍溪蓮花泛於水面。後來,成都人把這條支流稱作「浣花溪」。據說,一代女詩人薛濤曾經在這裏居住過,她用這溪水造出的深紅色彩的「薛濤箋」也被稱為「浣花箋」。
「道襲此言差矣!想當初,我在宮廷任禁軍都統時,常常宿衛禁中。想那時,先帝爺每每夜裡召見學士,親密無間,就好像對待故友一般。要說起對文人此種禮遇,就是平常的將相也不能與先帝https://read.99csw.com相比啊!我現在登門訪賢本就有求於人,相比先帝不過百分之一,這怎麼能說過分禮遇?」一句話,說得唐道襲紅了臉。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哦,既然韋大人在休息,那我便在屋外等候。勞煩三爺,等令兄醒后,再來通告在下。」
「今天有個老者前來拜會,我說兄長身體不佳,沒想到他倒很執著,已經在屋外靜候了好幾個時辰了……」
茂密的竹林遮擋了盛夏的暑氣,纏綿的溪水吟唱出婉轉的樂音。幾間茅舍掩映于草叢之中,偶然間飛過的燕雀發出低鳴,更添幾分幽靜。
夏日的成都,是另一番景緻。
盛夏午後,蟬鳴林間。
韋靄道聲歉意:「讓您在這久等了,家兄有請屋內一敘。」
「是啊,當年先帝僖宗大駕至蜀,途中便遇到自鳳翔趕來迎駕的鄭台文。鄭大人慾護送先帝前往成都,先帝道,『愛卿乃鎮國安邦之才,不必拘於此。朕命你聯絡諸道節度使,給朕奪回長安!』台文回道,『蒙陛下如此信任,臣萬死也不能報答!』先帝說,『朕走之後,卿重任在肩:東捍賊鋒,西撫諸番,糾合鄰道,勉建大勛!你我今日君臣分別,西蜀道路崎嶇,恐交通不便,卿若臨大事,可便宜從事,可自行決斷,可墨赦除官!』……從此,鄭大人回歸鳳翔,聯絡諸道,數敗草軍,立下不世功勛——李晟、鄭畋二人皆是國家危難之時,不奉皇詔、便宜行事,終為匡複唐室之功臣。先帝昭宗危難之時,數次密告大王,要您興復唐室。大王若可藉此,仿前朝立行台之制,用李晟、鄭畋故事,通曉藩屬,則可不受梁王的鉗制。」
唐道襲一旁憤憤道:「這韋大人架子不小啊……」
王建自知說不過愛妃,也不會明白這些文人才子的想法,便命人前去叫門。
「哦,我是求訪令兄的,不知韋大人可在家中?」
「端己一言,撥雲見日!有你在,我不愁大事不成!」
次年二月,在朱溫的授意下,百官共同奏請天子李柷禪位。李柷從登上皇位的那一日起便是朱溫架空的傀儡,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下詔遜位。朱溫假惺惺一番推辭,又在所屬一些藩鎮的「請求」下,接受了李柷的禪讓。天祐四年三月,朱溫更名朱晃,即皇帝位,改國號為大樑。中國歷史上最輝煌的一個帝國,經歷了二百八十九年的唐朝,宣告滅亡。之後,李柷被降為濟陰王,遷於開封以北的曹州,安置在朱溫親信氏叔琮的宅第。此時,以王建、李克用、李茂貞等為首的一些強藩,依舊以唐臣自居,不奉大樑正朔。由於擔心這些藩鎮日後擁立廢帝為君,一年之後,朱溫毒殺了年僅十七歲的李read.99csw.com柷,併為其加謚曰「哀皇帝」,以王禮葬于濟陰縣定陶鄉。
「敢問您可是韋三爺?」
看著對坐在面前的蜀王,韋莊感慨萬千。從當年的一面之緣到如今的知遇之恩,王建待他恩重如山。他自幼便以求取功名、興復家族為目標,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然而命運彷彿在給他開著玩笑,在這樣一個朝野昏庸、舉國變亂的時代,他的一生都消耗在了求取仕途的碌碌無為中。當他中舉釋褐之時,已至垂垂暮年。以朝廷之微弱,以他官職之卑微,又怎能一抒報國之情懷?而就在他徘徊茫然的時候,他來到了西蜀,第二次見到了王建。西蜀,一個讓他神往的地方。他心中的那盞明燈——杜少陵——曾經,在「安史之亂」時便在浣花溪邊一住四年,傳世詩作二百余首。那一文《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更是讓他想永遠地留在這裏,效仿先賢、心系天下。固然,他是唐臣,他永遠不希望看到這個在華夏歷史中無比輝煌、無比榮耀、無比傳奇的時代一去不返。然而,殘酷的現實告訴他:如今,是武夫專政、戰爭奪天下的混戰時期,大唐,真的已經名存實亡了。唯一幸運的,是他留在了成都,遇到了蜀王。他明白,在蜀王手下,他一定能實現濟時救世的宏願。
「知我者,端己也!」
王建木訥地環視著這半間草廬,嘆道:「國家重臣住在這裏,真是委屈他了。」
「不可這麼說……他身體不適,便讓他多休息會兒。」王建打斷了唐道襲的話,「天熱,咱們正好在這竹林乘涼。」說罷,引著延珞和幾個隨從在門外一側的石板上坐了下來。
平日里,來尋訪韋莊的文人墨客、西蜀官吏也不在少數,韋莊有時並不願意在草堂見客,故而韋靄常常推諉來客。他見今日來人不僅攜帶幾個隨從,還帶著個年輕美貌的女子,猜想大概也是官場上的同僚,便沒有多加理會。於是,他退進屋內,輕輕地掩上門。
由蜀王到皇帝——這是一個多麼誘人的轉變。曾幾何時,他可敢奢望有朝一日坐北面南為九五之尊?曾幾何時,他可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君臨天下龍袍加身?面對觸手可及的誘惑,面對身旁一個個比他還迫不及待的文臣故將的慫恿,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猶豫和沉思。
「這正是我擔心的,也正是我為什麼想見你!」
王建一笑:「有勞了。」
延珞引著王建第一次踏上美麗的浣花小道。王府的生活在鄉村美景的對照下,索然無趣。平日里,她和姐姐吟詩、書畫、對弈、品茗、撫琴、餵魚,彷彿享盡了天下榮華。如今才知道,原來就在成都城,還有這般仙境。她年幼的時候,也曾去過錦江,也曾試圖尋訪杜甫詩中的那般意境。可惜,她所見的錦江,不https://read.99csw.com是充斥著戰爭的硝煙,便是隨伴著城郭的動蕩。她不明白,杜甫當年那種世外桃源一般的詩句是怎樣信手拈來?
「勞大王惦記下臣,臣這病也不礙事的……」
「唉!梁王弒君謀逆,天下即將大變。三川何去何從,成都是降是立——大王可是為此事憂愁?」
「當然記得!鄭大人一生光明磊落、忠於唐廷,乃世萬事楷模!」
雁北著名的廣武漢墓群,一座座突兀的墳冢,述說這裏曾經戰鬥的激烈與將士陣亡的凄涼。李克用有一種有心殺敵無力回天的感覺。一陣狂風席捲山谷,扯動軍旗發出激烈的聲響,此情此景,讓他感慨萬分。
西川,成都。已經有人蠢蠢欲動地趕回書房拿出筆墨,開始了奏請蜀王稱帝的聯名上書。他們中間,有扶保王建平定三川的武夫,有深受王建知遇之恩的文臣,有未建尺寸之功但會諂媚阿諛的權臣,也有在西川太平盛世下感恩戴德的僧侶、道士、商賈、布衣……
「行台是台省設於外地,始於魏晉。魏晉以來,行台所屬,令、僕射、尚書、丞、郎等員皆是完備,類于中台。設行台,則可自設官署、不必請示中央。大王若設行台,則可借皇室之名,行三川政令,亦不受梁王的鉗制!」
「家兄今日身體不適,正在休息,您看……」
王建環顧四周儉樸的陳設和淡雅的布局,彷彿明白了什麼:「端己何曾有什麼架子!這是他躲避清閑的地方,我本不該來這茅屋。何況,他哪裡會知道是我來呢,不礙的,不礙的……」
幾個隨從將王建引到曾經的杜甫草堂。而今,這裡是韋莊的宅院。延珞驚嘆道:「韋端己真是個奇人,能夠找到詩聖的故居!」
「韋大人的病看來並不是很重的……」延珞笑道,「這局棋彷彿是研習很久了……」韋莊的臉色掛出一分尷尬。延珞清靈的目光掃過厚重的棋盤,不住地點頭:「黑子這一角著實厚重,但下一步棋若是走不好,便盡失中腹了……下棋如治國,韋大人身在病中,心系天下哪!」
「才不委屈呢!」延珞笑道,「能住在少陵草堂,那可是多少文人墨客夢寐以求的事情。」
「大王,梁王弒君后,另立幼主,對西蜀實在不利。您若遵從於他,無疑認賊為君,將三川基業拱手與人;可您要是不從,便是違背君命,到了頭還要背負一個不忠的罵名……」
韋莊苦笑道:「王妃過譽了……大王正在抉擇的關鍵處,下臣,病得不是時候……」
仆經事兩朝,受恩三代,位叨將相,籍系宗枝,賜鐵鉞以專征,征苞茅而問罪。鏖兵校戰,二十余年,竟未能斬新莽之頭顱,斷蚩尤之肩髀,以至廟朝顛覆,豺虎縱橫。且授任分憂,叨榮冒寵,龜玉毀櫝,誰之咎歟!俯閱指陳,不勝慚恧。然九九藏書則君臣無常位,陵谷有變遷,或箠塞長河,泥封函谷,時移事改,理有萬殊。即如周末虎爭,魏初鼎據。孫權父子,不顯授于漢恩,劉備君臣,自微興于涿郡。得之不謝於家世,失之無損於功名,適當逐鹿之秋,何惜華蟲之服。惟仆累朝席寵,奕世輸忠,忝佩訓詞,粗存家法。善博弈者惟先守道,治蹊田者不可奪牛。誓於此生,靡敢失節,仰憑廟勝,早殄寇讎。如其事與願違,則共臧洪游于地下,亦無恨矣。
唐天祐三年(公元906年)冬十月,王建始立行台于成都。為了向天下表示三川對唐室的忠誠,王建東向舞蹈,又經一番號慟,以「大駕東遷,制命不通」請權立行台,又以李晟、鄭畋之典故,承製封拜。隨後,告諭所部藩鎮州縣。
「行台?何謂行台?」
自古,成都便是一個被水滋潤的城市。洶湧澎湃的岷江水從都江堰寶瓶口進入成都平原,頓生變得馴服。成都歷代皆以盛產蜀錦聞名天下。在漢朝時,政府在成都專設了管理生產與銷售的官員,稱之為錦官。錦官們還為此專門修建了城牆,謂之錦官城。相傳古代織工只有濯錦于流經成都的這條岷江支流,錦色才格外鮮明。於是,這條江漸漸被稱為錦江,成都也漸漸稱為「錦里」或「錦城」。
天啊!這就是杜甫從前住過的地方!延珞興奮地拉著王建的手,繞著蜀王轉著圈。王建微笑著看著他年輕的妃子在石徑上翩翩起舞,翠綠的摺裙舞動開來,宛若仙界的精靈。累了,延珞陶醉地靠在一棵古樹邊,情不自禁哼唱著雅緻的小調,歌詞便是杜甫的《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唐道襲諂媚道:「大王,您對這些文人真是過分禮遇了。這樣下去,他們便會更加清高……」
一旁的唐道襲幾乎漲紅了臉,雙手緊攥拳頭。王建乜斜著眼瞪了他一下,唐道襲這才一言不發。王建命隨從在茅屋外等候,只領延珞、道襲二人進入草廬。韋靄引王建三人來到書房坐下:「家兄尚在更衣,三位稍等片刻,我這就去沏茶。」
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
說話間,從內屋傳來「踏踏」的木屐聲,韋莊已更衣走進書房。就在進入書房的那一刻,韋莊不覺得一愣,接著慌忙拜倒磕頭:「臣不知大王親訪,多有怠慢!」韋靄大驚失色,隨著兄長也跪了下來。
韋靄端過一碗茶,關切道:「這幾天政務不忙,兄長應該多休息……」韋莊長嘆一口氣,放下了夾在兩指間的一枚棋子,接過兄弟遞過來的茶水,感慨地搖搖頭:「非是政務不忙,我這是在逃避啊……蜀王處在關鍵的時候,好多事需要我來做,我卻在這裏躲著清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