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第二節
「好臟!」秋川猛地倒退,撞到中村的肩膀。
「喂,你啊,為什麼結結巴巴的?很噁心耶,拜託。」
「啊,我有看到喔,那個便當。」櫻江加入了,這也是套好的吧。「是不是用紅色配綠色的手帕包起來的?」她向千鶴確認:「跟聖誕節裝飾一樣的。」
「喂,中村——」石渡目送女生們逃走的背影:「怎麼我們好像被當成變態了啊。」
「是……是那個沒錯。」千鶴緩緩地點了頭。
有趣……嗎?因為有趣就去破壞,這簡直是小孩子的邏輯,沒有任何責任感或想法,單純又幼稚的行為。不過,大家都是五十步笑百步,沒什麼好批評的。沒錯,其實就只是欺負人而已,一言以蔽之。
「不要在人家面前吐啦!」
「啊,等一下——」正在窗戶下面大口咬著合作社麵包的石渡站了起來:「我也要去。」
「島田去圖書室還是別的地方了,找不到人。田澤他們班太遠了,去叫他很麻煩。走啦,中村,不要把一整天當中最好的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啦。」
「那種事我才做不出來呢,太失禮了。」
「怎麼了啊?千鶴。」秋川毫不掩飾殘忍的表情與不懷好意的臉孔,走到在教室里徘徊的千鶴身旁。中村常常覺得這個叫做秋川的女人,近看長得很像細野晴臣。
「笨手笨腳的耶。」
「還需要什麼理由啊,喂,快點。」
被強壓跪坐在馬桶前面的千鶴輕輕地點了頭,表情很哀傷,握緊拳頭的蒼白手掌,正微微顫抖著。
「那……對了,中村也要去喔。」
「很色?講什麼啊?」
「好了好了……喂,千鶴,趕快搶救啊。」秋川用討人厭的聲音逼迫著:「我們特地幫你找到了喔,難道你要辜負我們的努力嗎?那不就太過分了,我們可是朋友喔。」
一群人進了女生廁所,當然,裏面的陳設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只差在便九九藏書器有沒有遮起來而已,還有……雖然這是廢話,但是並不因為這是女廁就沒有臭味(這種對異性的迷思,大概不管經過多少年代都不會消失吧)。男性跟女性,其實就跟骰子的六個面一樣,中村有了新的想法。廁所內幾名女生看到中村跟石渡都嚇一跳,紛紛逃了出去。
「我不去。」中村拒絕了:「你找田澤或是島田他們去吧。」
「呃,我、我……那個……」千鶴垂下大眼確認自己的處境,看來不管在精神上已經多麼灰心喪志,仍然不會失去察覺危險的本能。
「咦,什麼啊,中村也要來?」藤木發牢騷:「很色耶,你們——真的都很色耶。」
千鶴的視線再度回到眼前的便當上,白飯——早已經不能稱為白飯了,她用筷子試著挖起來,但是像微生物一樣浮在水面上的飯粒實在很難撈,她試了好幾次,還是沒辦法。
「什麼啦!」藤木撐起太大隻的身體,用力捶了廁所門一下,真不愧是神豬。「可是怎麼樣嘛?喂,你說啊!」
「廁所?」秋川反問:「等一下,千鶴,你去廁所的時候掉在裏面的?」
「怎麼了呢?」石渡先是看看泡髒了的便當盒,接著看看千鶴快哭的臉。他從藤木的身旁露出臉來,乍看之下很像飄浮的斷頭。「你在哭什麼呢?有那麼高興嗎?」
「太好了,這樣就可以吃了吧。」站在千鶴背後的櫻江開朗地說。
平等,是人類的定位,不論是天皇或者是遊民,作為一個人的價值都是完全一樣的。並不會因為你是天皇就能夠飛天遁地,或是會分身術,也不會因為你是流浪漢就理當要被輕視。不了解這個道理的人,肯定是沒有的——他希望能這麼認為……不,是希望能這麼相信。
「千鶴說她的便當不見了。」秋川用整間教室都聽得到的聲音講。「真是粗心耶。」
兩人開始逼迫著,千鶴一邊忍住眼淚,一邊喝進廁所水,把泡爛的白飯扒進嘴裏……在第五口的時候嗆到了,動作停止,千鶴的胃似乎正在逆流,從胸前的起伏看得出來。
「世界上有很多想吃又沒得吃的可憐小孩喔。」秋川放開一直壓著九九藏書的千鶴的頭。
「有哪個笨蛋會把便當帶到廁所里的嗎?」藤木囂張地嘲笑著。「沒關係,那好啊,去看看吧,說不定還在。」
「可、可是——」千鶴眼睛水汪汪地看著這裏。
不,是全人類的綜合評語。「說嘛說嘛,什麼事情?」
「有什麼好咦的?」他皮笑肉不笑:「中村你也要去啊,這是當然的吧。」
「咦,怎麼了,你們兩個?」女生群裡帶頭的猴子王……更正,是母豬王——藤木拿著果汁罐頭走過來。她似乎自以為有一雙吸引人的美|腿,故意穿很短的裙子把腿都露出來,可是在旁觀者的眼中,這根本就是全副武裝的機動戰士鋼彈,或者應該叫做神豬。這是中村——
大家達成共識,以藤木為首的一群女生,還有石渡,將千鶴帶出了教室,中村也跟在後面。千鶴回過頭來,雖然知道徒勞無功,仍對周圍的人群明顯地投以求救的眼神,只可惜班上大部分都是敵人,而少數站在她那邊的(應該說是中立者,或者是同病相憐的軟弱者部隊),對剛才這些大聲交談的對話全都聽而不問,所以仍然是徒勞無功。
「好吃嗎?」石渡咬牙憋笑著:「喂,那個好不好吃啊?」
「這麼浪費是不可以的唷,千鶴。」秋川把千鶴的頭壓到嘔吐物上,然後開始摩擦,穢物跑進眼睛、鼻子以及嘴巴里。千鶴應該想叫住手吧,但是一開口就會吞進更多的穢物,所以才無法發出聲音,況且這個秋川,也並不是那種有良心的人,求她也不會停手。
「我什麼我,聽不懂啦!」秋川發出刺耳的咆哮聲。班上同學似乎都聽出來千鶴要被找麻煩了,一個個看向她,其中大部分都是帶著笑意的。
「太好了,對不對?千鶴,找到便當了。」秋川這麼說,但千鶴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吧,這麼故意的找到方式。
「一定是好吃得說不出話來呢。」藤木說了個完全相反的解釋。
「嗯——」接著她一口氣吐了出來,嘔吐物就像全開的水龍頭一樣,從嘴裏流泄而出,馬桶前全都是穢物,連千鶴自己的制服都沾到了,發出陣陣惡臭。
「咦?是被誰吃掉了嗎?」藤木把九_九_藏_書果汁罐放在別人的桌子上。
「快吃吧,糟蹋食物是不可以的喔,這樣會對不起沒飯吃的小朋友們喔。」秋川發出最後通牒,如果千鶴抵抗,為了面子就無法避免要動私刑,萬一演變成那種局面,中村也不得不參加吧。然而中村對此一點也不擔心,因為這個女的,根本就沒有抵抗的勇氣。
「那就趕快去把便當拿回來吧,應該是還在的。」配合櫻江說的話,三人開始行動,千鶴就像是被鏈子拉住的小狗一樣,讓她們帶走了。
「那是什麼東西啊?」
「找到了。」櫻江笑得跟發現遺迹的考古學者一樣。「就是這個吧,千鶴的便當。」
「豪爽一點喔。」
「快點!」刺耳的聲音,危險訊號,哭泣流淚也是於事無補。
「這樣啊,那真是傷腦筋。」秋川的演技很爛。「唉呀,會不會是你自己不小心吃掉又忘記了?」
「哇——好臟,還浮著小西紅柿。」
拿出來的泡水便當盒裡,又陸續放進了高麗菜、炸雞塊還有小西紅柿,吸了水的白飯膨脹起來很像蛆——非常噁心。
「女生廁所可是聖地耶——」櫻江拉著放棄抵抗的千鶴,一副好朋友的樣子。「男生廁所里,連掩飾聲音的設備都沒有呢。」
「你是要反芻嗎?」
「唉呀,好像一堆小群島呢。」
「怎麼可能,沒人會吃的啦,那是殺人犯的小孩做的便當耶!」說完兩個人都笑了,班上同學也都小聲竊笑著。
「剛才我去廁所的時候,看到它掉在裏面喔。」
當然,即使只有極少數的例子,也是有人一直扮演弱者,等到最後的最後才突然來個大逆轉,所以他也很清楚,不能對所有的弱者(人家所以為的弱者)都刻薄地惡言相向。對於這一點他非常警覺,因為對正處於上風的人而言,沒有比情勢大逆轉更糟糕的事情了。中村在教室里一邊吃著便利商店的便當,腦中一邊思考著這些事情。
「惡,那麼髒的臉你竟然踩得下去。」秋川瞇起眼睛。
如果以為秋川這樣對千鶴,是在鬧著玩的,那就太天真了。
「把剛才吐的東西吃下去!」身後的櫻江用尖銳的聲音命令著,踹千鶴的背,九九藏書白色制服上留著鞋底的印子。「聽到沒有!我叫你快點吃!」
「那是什麼歪理。」櫻江奇怪地笑著。
「啥?你是男的吧?」藤木回頭說道。
「不是跟你說不要這樣子了,你聽不懂嗎?到底怎麼回事,你講清楚嘛。」
「啊,那要不要乾脆當作茶泡飯一樣,整個倒進嘴裏好了?」櫻江又提出了很猛的建議。
「怎麼了啊?千鶴,快點吃啊,找到你要的便當了呢。」
「那就多吃一點啊。」櫻江笑著說:「千鶴,吃吃看白飯。」
「因為我們不需要啊,對不對,中村?」
那你來吃吃看啊,肥婆。中村期待千鶴會說出這種話,當然以千鶴的個性是說不出來的。
「也好啊,無所謂。」秋川拉住稍微試著抵抗的千鶴。「大家一起來比較有趣嘛。」
「笨蛋,我是開玩笑的好不好。不要連認真跟開玩笑都分不出來,都已經是高中生了耶。」
「那個,我——」千鶴將視線垂得更低:「我的便當……不見了。」
「我、我……」千鶴纖細的身體縮了一下,水手服的領子晃動著,雙眸也不安地閃爍。
「放棄抵抗,就跟失去生命是一樣的,如果無法除去敵人,剩下的就只有等死而已。」這句話不光是人類,地球上所有存活的生命應該都適用吧,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放棄的就是弱者。換句話說,如果認定自己是食物鏈最底層的小蟲子,就會習慣被支配、被吞食,養成姑息頹廢的心態。
千鶴沒有回答……不,是無法回答。
「喂,千鶴,今天都別回教室里喔。」櫻江斜著眼瞄她:「你身上臭死了,知道嗎?」
可以吃?有趣,有趣過頭了,中村簡直想要吹口哨。而且更有趣的是,這並不是在開玩笑。
「唉呀——」石渡發出傷腦筋的聲音:「不自覺就做出反射動作了。」
「你一定是個愛吃鬼喔。」就算是千鶴,也不想被藤木說這種話吧。
什麼是朋友?秋川再度催促,千鶴有所覺悟,用手拿出了馬桶里的便當。她一定常做這種事,中村沉思著。
「啊——吐出來了啦。」櫻江踹了千鶴的背一下,千鶴拚命死撐著不往前趴下去。「你這個臟鬼!」
https://read.99csw.com「吃便當的時間一個人悶悶不樂的,是在找什麼呢?」
「喂,把便當盒靠在嘴吧上,沒關係的啦,又沒有男生在看,沒必要不好意思啦,這裡是女生廁所。」那並不是重點,而且眼前明明就有兩個男生在場。「快、快點,吃吧。」
「為什麼?」很不巧,他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吃下去就原諒你。」藤木的語氣很溫柔。中村每次聽到這種聲音都會想,為什麼女生溫柔的聲音會讓人這麼地不舒服呢?「所以你就快吃吧,殺人犯的女兒。」
「一口氣吃下去喔。」
「請不要把那麼髒的臉抬起來喔。」石渡硬擠進廁所隔間里,毫不留情地直接踩住千鶴的頭,嘔吐物里滲進了血紅色。
「怎麼可能。」
中村從秋川跟藤木之間的空隙看進去,馬桶裏面浮著東西:紅綠相間的手帕、便當盒、高麗菜、炸雞塊、小西紅柿……
「不、不要,住手……」千鶴抬起頭來,一臉悲慘。
似乎已經沒得選擇了,千鶴開始吃起幾十秒前自己吐出來的東西。跟狗一樣的傢伙,中村心裏想。
「喂喂,不要有性別歧視喔,打掃的歐巴桑還不是大大方方地走進男生廁所?」石渡把吃到一半的麵包放到自己的桌子上。
「不——」中村解決完便當,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些人需要喔,那我們走吧。」
「你們根本就是變態啊。」藤木連問都沒問櫻江,就打開倒數第二間的門,然後把千鶴推進去。櫻江也進去了,藤木跟秋川都站在門外。
這……說到底就是逃避,不堪、醜陋,令人反胃。根本不需要引用福澤諭吉的話,人類生來就是平等的,當然還是會有地理上的差異、經濟上的差異、政治上的差異,以及身體上的差異,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這裏所說的平等是另外一回事,完全不同的主題。
「咦?」石渡找自己一起去,中村有些驚訝。
「……」千鶴無言地抬頭看著背後的櫻江,雙眼含著淚水。
千鶴從濕的便當盒蓋子上拿出筷子,戳進炸雞塊里,透到麵粉皮裏面的廁所水滲了出來。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含進嘴裏,又再猶豫了一下,卻已經開始咀嚼起來,在旁邊看的人反而比較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