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沒什麼。」說完他笑了笑，搖晃著椅子。「這麼說來，你也沒聽說過會吃人的電梯啰？」

「不對！」我又強調一次：「做錯事的是你媽媽，你一點錯也沒有啊。」

「千鶴——」我對發抖的人開口：「是千鶴吧？你怎……怎麼了呢？又被做了什麼？」

「一點也不有趣。」我提出抗議，對我而言是恐怖跟錯亂，根本沒有那個心情去管它有沒有趣。

「都說中了……是嗎？」我戰戰兢兢地問。

「不可能的。」醫生愉快地搖著頭。「其他患者都確定有看到，燈號顯示那名病患搭乘的電梯下到三樓，所以沒辦法先從別的樓層出去。如何……恐怖吧？」

「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很嚴肅的內容喔。」他低聲說著，又轉動椅子跟找面對面，透過墨鏡專註地盯著找。「只要不是戀愛的話題，都可以跟我商量。」

「呃，就是說……對方認真思考的事情，或是無法忘懷的強烈記憶，我都可以知道，可是一些輕微的片段就不清楚，聲音也是……時有時無的。然後……還出現過在媽媽肚子里的影像，就是電視上常看到的那樣。」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只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我習慣了，而且也放棄了。

我好想哭，好想死，對什麼都絕望了，那是像美軍入境一般強勢進逼的……絕望。

「可以站嗎？」

「剛才，我吃掉的漢堡肉——」我集中意識探索。「這個人，是籃球選手，而且，應該是外國人。還有，他小時候因為車禍導致右手……」

「是的，我的腦子……不，不是那樣的——」我用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低聲地說：「是有東西跑進腦子裡了。」

「差不多。」

「不是的，我……」

的確，一開始我真的嚇了一大跳。自己的腦中混進了陌生的記憶：沒看過的風景、從未去過的國家、未曾體驗過的感情……這些東西跑進了自己的記憶里來，不論是誰都一定會受到驚嚇的，沒有比自我懷疑更恐怖的事情了。

「去報警吧。」我提出建議：「這算是強|奸耶，已經不是什麼欺負同學了，根本就是犯罪啊，絕不能姑息。」

我拿起書包走出教室，在安靜的走廊上前進，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迴響著。看了大鍾一眼，時間是四點四十五分，已經這麼晚了，掃除工作真的是很討厭，人類的科技日新月異，為什麼黑板擦卻是數十年如一日呢……嗯？

「呃……」我猶豫著，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講，在我身上發生的……這個異常現象。

「不要緊的，砂繪。」醫生從旋轉椅站起來，溫柔地摸著我的頭，那是一雙如read.99csw.com父親般溫暖的手，然而當時的我並沒有心思去想這些。「這樣是不可以的喔，盤子太可憐了啊，對不對？」說完醫生笑了起來，那是真正的笑臉，我有點驚訝。「這個問題我一定會解決的，還有吃人肉的事也會幫你治好喔。」

「我開動啰。」我小聲地表達由衷的謝意，然後撕去保鮮膜開始進食。熱氣撲面，充滿肉的香味，我吃了一口，肉汁包圍著舌尖，肉塊通過喉嚨，是幸福的感覺。為什麼吃東西這個行為，會讓人這麼地愉悅呢？我吃得很陶醉。

可是兩年前殺了倉坂醫生的，是千鶴的母親——古川美惠子，千鶴並沒有任何罪過啊。沒錯，要恨也應該去恨千鶴的母親，我應該要恨她的。

可是醫生他……未能完成這個任務，在目標還沒達到的中途，就被殺害了。因此我直到現在，都還是一樣擁有這個奇妙的特異功能，絲毫沒有改變，吃人肉的癥狀也沒有被治好。

當時倉坂醫生仍然按照一星期一具屍體的頻率提供食物給我，這件事情一直持續到醫生去世為止。然而我無法理解，醫生他為何要冒著那麼大的風險，來幫助我存活下去呢？基於愛情嗎？不，怎麼可能，當時我只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而已。醫生他有戀童癖嗎？可是像倉坂醫生那樣的人應該很有錢，而這個國家只要有錢什麼都買得到，沒必要為了一個我就去犯下殺人罪吧。

「啊……好、好的。」我點頭，事實上，肚子真的餓了。

「不，這是頭一次。」

「嘴裏好難過……」

「倒過來想？」

「有話要說？」醫生正要從抽屜拿出食譜的動作停在半空中。「對我？」

「強烈的記憶，或是潛意識裡的東西，都會出現是嗎？」

「那麼，應該可以跟我說了吧？」醫生看到盤子已經空了，就用食指推了推墨鏡，催促著我。「剛才你說要商量的事情。」

「是嗎……沒有我以為的那麼轟動啊。」醫生沒趣地回答，然後用手推了推墨鏡，抬頭看著診療室的天花板。

「夠了！」我衝口而出，內心的堤防已經潰決。吃人肉，然後是隨之而來的奇妙能力，還是小孩的我當然無法承受這些事，即使到現在也還是沒辦法。「討厭、討厭，我受夠了！」

「可是太不可思議了，就算肉跟內臟是會儲存記憶的，光是吃進肚子，也不可能會讀取得到啊。放到嘴裏，用胃部去消化，最後被排泄出來，在這段過程當中，你的身體有發生任何變化嗎？難道你身體裏面有裝設什麼感應器嗎？」

「這種事情，以前曾經發生過嗎？」

「冷靜一點。九-九-藏-書」醫生溫和地微笑。「似乎應該先讓你填飽肚子才對，來吃吧？」

「喂喂，怎麼會有這種事？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醫生還在驚嚇當中。「我問你，砂繪，剛才你說只有一點點而已，到底是可以吃進多少記憶啊？」

「砂繪，我……咳、咳——」千鶴用力地咳著，她的嘴裏也有白色黏液流出來，滴到馬桶里。

「啊，抱歉。」醫生誠懇地向我道歉，他大概不知道有句名言叫做：「道歉可以解決一切的話，世界上就不需要警察了。」啊啊，真氣人。

「啊——」醫生把肉放回冰櫃里，然後用緩慢的動作轉過來面對我。「不要緊的，我沒事，只是有點吃驚而已。原來如此，吃進記憶……是嗎？那就像是傳說中的貘一樣呢。」

「去……報警？」千鶴閉口不語。

「因為嘴巴被堵住了……」千鶴的聲音在顫抖，似乎是想起自己悲慘的遭遇。「不想吞也得吞下去啊。」

「不對！」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中村，石渡，還有田澤。島田不在場。」

「那個病人先坐到更下面的樓層，出了電梯吧？」我立刻回答，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提出來討論。

「笨蛋！」我被自己的聲音嚇到，終於清醒過來，趕緊拿出手帕仔細擦拭千鶴的臉龐，也叫她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這是我很喜歡的一條手帕，但誰還管得了那麼多。

「我已經放棄了。」

「是的。」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啰。」

「是要商量事情嗎？」

千鶴試著站起顫抖的雙腳，卻像剛出生的小馬一樣，怎麼也站不直。「好像沒辦法……我還在抖。」

「就是有某個病人從四樓搭電梯要下到二樓，結果電梯到了三樓一打開，裏面一個人也沒有，在四樓進電梯的那個病人不見了——」

「喂……喂，砂繪……」

「我不要再看到警察了。」她這麼回答，然後連眼睛也閉上。

「怎麼可能，沒有這種事的，砂繪，你是不是搞錯了？大概是……」

咦——又要怪我了嗎？我們兩個都一樣有錯吧。

聽到這番話，我真的哭了出來。

難道我心裏厭惡著干鶴嗎？對她溫柔，只是一種掩飾？突然間，我想到這個可能性。

「是的。」

「哦……是是是。」

「我想你每次吃烤肉片也會膩吧，所以我去買了《今日料理》的肉類食譜特集喔。」

「耶？」醫生的嘴巴微微張開。「嗯，的確是有，可是你怎麼會知道？」

「是誰做的？」

「嗯，頭一次……」千鶴用放心的眼神望著逆時針轉的漩渦。「我嚇到了。」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她強顏歡笑地說。「而且，錯的……是我。」

「我九-九-藏-書知道黏黏的東西是什麼了……」千鶴用手抹著眼淚跟嘴角，想要勉強微笑，嘴角卻不聽使喚，相反地，濕潤的眼瞳卻格外晶亮。「那個……不是只有今天的鞋子，很早以前，在便當跟體育服上面也被弄過。原來……那個東西，就是這麼回事，學校有教過，可是我從來沒看過啊。」漂浮的語氣喃喃自語著。

「對不起，砂繪……」千鶴一邊用衛生紙擦掉水手服領子上的液體，一邊低下頭道歉：「我老是在給你添麻煩。」

「沒關係。」千鶴還是微笑著。「不要緊的，我習慣了。」

「怎麼了？」

「不……並沒有到那麼詳細的地步。」

「沒有不對。」千鶴把衛生紙丟進馬桶。「我是罪人，所以才會碰到這種事，自作自受。」

「所以……對方殘存的記憶，還有認真思考過的事，我都會知道，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

「咦，是嗎？半夜會出現的444號病房，或者是候診室里排隊的小朋友呢？」

「啊，是。」我用紙巾擦一擦沾滿了油的嘴唇。「呃，其實……」可是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就是——」

「就是——」我一口氣說出來：「就是我吃下去的人，所擁有的記憶跟想法，會跑進我的腦子裡面來。」

「真是夠了——」我衝動地把空盤子往旁邊一掃，診療室里響起盤子破裂的聲音。然後是突然湧起的慟哭與絕望，這種負面的情感隨時都會來破壞內心世界，防不勝防。

「砂繪你是為了開發自己所擁有的能力，才會變成吃人肉的。」

女生廁所那邊，突然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接著是嗚咽聲，那是我曾經聽過的嗚咽聲。身體的反應比思考速度更快，我打開女生廁所的門，粉紅色的空間很寬敞，嗚咽聲更大了，我朝聲音的來源走近，有一扇門開著，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隨即往裡面看：一個女學生坐在馬桶上——是千鶴，她在顫抖，或者該說痙攣比較貼切。這時候斟酌用詞並沒有任何意義，而且我也知道這對安撫情緒一點幫助也沒有。啊……明明視力不佳，卻偏偏就讓我看到這種場面了，又是那些人做的好事嗎？一定是的。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全都……沒錯。」醫生也戰戰兢兢地回答我。

「嗯。」

「貘吃的是夢境。」

「千鶴，你、你你……你——」

「放棄什麼？」

「那個女的，應該……有一個哥哥。」

「全部吐出來。」我一邊說著一邊仔細擦去千鶴頭髮上沾黏的東西，可是那就像在扭蛋機買來的史萊姆一樣難纏。read.99csw.com

醫生一邊瞄著肉塊，一邊還在喃喃自語著。

「砂繪——」醫生不知從何時起，已經直接叫我的名字了。「你知道這間醫院的七個不可思議嗎？」

「啊，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喔。」我連忙澄清。「呃，那個……該怎麼說才好呢？嗯，啊，呃……」

「嗯，這種事情實在是……」

任意進入腦中的記憶並非我所能控制，就算知道獵物的回憶或是喜歡的人，我也無法改變些什麼。難道……這份能力是慈悲的神明所賜，為了要讓我懷有罪惡感嗎？若真是如此，那應該要讓右半身擁有，而不是我，因為我只是想要滿足食慾的存在啊。

「呃，醫生……」我有點擔心。

「喂——」醫生一邊推著眼鏡一邊怪叫：「不可能的啦，怎麼會——」說完他就站了起來，從冰櫃里拿出肉塊，用力凝視著。「這個……這種東西裏面會有記憶嗎？太難以置信了，所謂的意識都是幻覺，會儲存記憶的應該是腦部啊，不對，不是應該，根本就是這樣。這種肉塊裏面會有什麼思想？這個有問題，一定是突變。」

「我想吐，可是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

啊……這傢伙真是吵死了，越來越想把它切掉。可是有一半的我，跟這個右半身是生命共同體，如果切開的話，我的生命也結束了，這很棘手。

「這種話應該對現場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去說。」這句話里參雜了我對自己的否定跟自覺，更有著可笑的諷刺跟厭惡感。沒錯，我什麼也沒做，只會遠遠地旁觀千鶴被欺負的模樣，為了自己的安全而見死不救。

「全都沒錯。」醫生還是戰戰兢兢地：「那麼，對方的名字你也知道嗎？」

「你……吞下去了？」

「砂繪？」千鶴靜靜抬起低垂的臉龐，她的臉上，沾著白色混濁的液體，可惜這並非視線模糊造成的錯覺。

「應該是開始吃人肉以後，這個能力才蘇醒的吧。」醫生坐回他的旋轉椅上。「不對……或許也可以倒過來想？」

「至少有這個可能性啊，不過……真的是很有趣，這太有趣了啊。」

這回醫生準備了漢堡肉。特地去買食譜，結果做的卻是漢堡肉？我感到失望，但只有一瞬間而已，畢竟食材光是用肉，能做出的變化也很有限吧，這一點只能自己忍耐，有得吃已經很幸福了。我腦中轉著這些想法，直到微波爐發出嗶的聲音。

「沒有耶。」

「我——」我開了口，因為事到如今，能信賴的https://read.99csw.com就只剩下這個人了。「我的腦子……怪怪的。」

「醫生，請問……」

「咦，啊，喂……別哭啊，乖，不要再哭了。」醫生緊張得手足無措，那副模樣很滑稽，然而我卻笑不出來，淚流不止。「我會全部都幫你解決的，所以不可以再哭了，知道嗎？喂……喂，克制一下——」

「呃……」我對那些靈異故事沒有興趣，而且現在的我並沒有那種閒情逸緻去探討。「醫生——」我咽了下口水：「其實我是想——」

「好，漢堡肉熟了，不要客氣，請用。」醫生把熱過的碎肉團放到我面前，還不忘準備刀叉跟水杯。

「剛才你說腦子怪怪的，是嗎？」

「那個……」我只能呆站著，完全動彈不得。討厭的異味鑽進鼻腔里，我還是比較習慣血的味道。呈現在我眼前這一幕，不是只會出現在被丟棄的漫畫書里嗎？「千、千鶴……」

「什麼東西？」

「這……」即使他這麼問，我也不可能回答得出來。

「比如說……我上星期不是吃了一個女的嗎？」

「啊——」我偏著頭：「沒聽過。」

「不是的——」我從椅子上用力站起來，結果頭一暈，又立刻跌坐回椅子上。雖然我有打點滴補充肉類以外的營養素，不過看來效果也是很有限的。「那個，我有話要說。」

「這——」醫生用驚愕的表情盯著我。

「嗯。」

「怎麼了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不知為何，我陷入難以形容的焦躁中。「聽清楚，做錯事的是你媽媽，你一點罪也沒有！懂了嗎？她殺了自己的老公……」我突然清醒，這是我第一次對千鶴大聲怒吼。「啊……對不起。」

「這根本——」真是本末倒置。

「不是那樣的……」千鶴無力地搖頭。

「啥？」醫生口中發出不明所以的聲音。

「千、千鶴——」我嚇了一跳，不由得後退一步。那個……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我也不清楚。」我誠實地搖搖頭。「雖然不清楚，不過我就是知道了。」

我的特異功能被發現，應該是在吃到差不多第五個人的時候，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早就埋葬到記憶的深處。

「那是什麼故事？」基於禮貌我決定洗耳恭聽。

「那也就是說……」醫生清了清喉嚨：「連記憶也一起吃下去的意思嗎？」

「又是那群人嗎？」聽到島田不在場，我稍微安心了點。「你是第一次被這樣吧？」問完我就把衛生紙跟手帕都丟進馬桶里衝掉，讓東西都隨著隆隆的聲響流到水溝去。

「嗯，我了解，今天也調到肉了喔，這次是二十五歲的男性，大概有做運動的習慣，脂肪比例沒那麼高，趕快來吃吧，肚子餓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