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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第一節

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第一節

「怎麼會,什麼栽贓啊,那是——啊!痛!」藤木對於意料外的攻擊感到手足無措,原本兇惡的眼神低下去看著地板,像是偷竊被逮到的小學生。
「呃……」我沒有好好看路,結果在穿堂前面撞到人了,我用力站穩腳步,煞住身體的反作用力。跟我相撞的人跌坐在走廊上,一邊喊痛一邊站起來,拍掉裙子上的灰塵。
「咦?啊,嗯。」
那是須川同學的聲音,全班的動作都停住了,包圍須川同學的人群都像結冰了一樣。我也被嚇呆了,對於這個意想不到的發展。
放學后,我順路走到美術室,走廊上聚集了一道人牆,從後面甚至都看不到門口了。我鑽進人群里往前,集中模糊的視線,美術室門口被警察圍起封鎖線,禁止進入,從打開的門往裡面看,只看到幾個穿西裝的警官跟監識人員。我腦中忍不住想,島田就是死在那裡面的嗎?全身是血地被殺害了嗎?我想要拿花來弔祭,可惜不會有人讓我進去的吧,只能夠站在門口默默地祈冥福……
「嗯……」鏡同學用指尖敲著額頭,似乎想要從腦海中搜尋出我的名字。「我記得是……那個——」
「呃……那麼——」弦外之音會產生讓人不安的效果,我急忙想要離開。「那我回去了。」
「有可能啊。」藤木加入了。「原來,是千鶴殺了島田嗎?那就講得通了喔。」
「可是、可是不是我啊……」千鶴用虛弱的聲音拚命否認。
「嗯,這是忠告,算了,你應該沒注意到吧。」
上課時間我比平常更沒辦法專心,不想抄筆記,也沒有打開課本的力氣,就像田野中孤立的稻草人一樣。在綠野仙蹤里出現的稻草人,是渴望得到什麼呢?我想了一分鐘,卻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
「怎麼可能——」
「鎧甲?」突然陷入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你懂了嗎?」
不可能的,read.99csw.com辦不到啦。右半身笑著,總有一天我要殺了它。
「懂……懂了。」藤木隱藏不了錯愕又困惑的表情,連忙低下頭。「對、對不起。」
「還有什麼事嗎?」
這傢伙——這個右半身,到這種時候還要嘲弄我嗎?真的越來越想殺了它。這個右半身的肉體是屬於我肉體的一半,它的思考也是屬於我思考的一半,所以只要我的意志堅定,這個邪惡的右半身就會自動消滅吧。
「證、證據,證據就是——」
「都是我沒有好好看路。」
哇塞——太猛了,跟某人不一樣呢。
「啊!」
「啊。」千鶴小聲回應秋川:「什……什麼事?」
「你有證據嗎?證明不是你做的啊。」
導師進來了,教室後面的八卦圈終於散會,導師說要宣布一件大家應該已經知道的事情,就是島田被人殺害了。從老師的口中說出來,使得事情更加有真實感,也更令我沮喪了,島田的死終究已成事實,我差點就哭了出來。
「不要緊啦,因為你在哭嘛。」
「你是被昨天鞋子的那件事情惹毛了吧?所以就殺了島田,對不對?」
我看不到千鶴的臉,甚至沒辦法開口跟她說話,因為我想起了昨天的慘劇,因為我確定了自己的沒用。被玷污的臉、被玷污的水手服、被玷污的心靈,「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即使如此,千鶴依然強顏歡笑,昨天依然是顫抖地笑著。
發現島田被殺害現場的,據說是轉學生須川綾香跟班上的香取同學,而現在全班同學就像垃圾堆的蒼蠅一樣,聚集在她們兩人的周圍。即使不想聽,大聲的對話依然斷斷續續傳進耳里,我從中得知,島田是被殺死在美術室的講桌上。
「請不要這樣。」天使的聲音莊嚴地響起。
真多嘴,不過也的確被右半身說中了。光是擔心千鶴,並不能給她任何幫助,這一點我從很早以前就加道了,但是,沒用的我又read.99csw.com能做些什麼呢?
然而……他被殺死了,居然被殺死了。一定是有人想要將我所有的幸福都連根拔除,這個人已經剝奪了我的健康飲食跟正常視力,卻還不滿足,還想要剝奪我其他的東西嗎?可惡、可惡,真是夠了,救救我,請救救我吧,神啊。
「呃,鏡同學,真的很抱歉,很痛吧?」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交還給她,表達歉意。
「喂,千鶴。」今天還是以須川同學為中心點圍成一大圈,站在其中的秋川突然回過頭來。
「等等,砂繪——」可是鏡同學還不放過我。「你啊,知不知道《鎧傳》?」
「那你說是誰殺的啊?島田不是一個會招人怨恨的人吧,至少在學校裏面沒有。」
島田……恐怕班上沒有仟何人知道吧,我對島田的情感。他的確是個平凡不起眼的人,外貌普通,甚至身高還低於平均值,而且眼鏡很大,明明有在欺負千鶴,自己卻又同時被別人欺負著(不過,他也是被強迫參加的吧)。島田就是這樣的人,是這種等級的人。可是,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沒錯,不管島田有多糟糕,我就是喜歡他,這並不是什麼同情或憐憫,我是真心喜歡他的。
我嘲笑著陷入懊悔的自己,供品、冥福,究竟在講些什麼啊?明明就把死亡看得很簡單,想把自己吃人肉的行為給正當化,還說什麼供品跟冥福的,太諷刺了吧。以吃人肉維生的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對人的死亡發言。可是……
因為——你討厭干鶴,你其實是想站在最接近的特別座看好戲吧?
「喔,我不會亂想的,放心吧。」鏡同學突然微笑起來,這個人有時候會說些弦外之音的話,雖然我不覺得那有什麼用意。
須川同學低聲地說可以了,表情又回復到平常的溫和,這個表情變化彷佛是一種信號,時間又重新開始流動,全班同學都清醒過來,除了藤木、秋川還有櫻江三人九*九*藏*書以外。
「咦?」
「不……不是——」
「嗯,果然什麼事也沒有。」鏡同學笑了笑:「那明天見啰。」
「咦?對、對不起……」不知道是因為帶頭的藤木先道歉的關係,還是純粹因為害怕,這兩人也都立刻道歉,低下了頭。
「啊……嗯。」鏡同學是出了名的不會記別人的長相跟名字。
殺害……沒錯,島田是被殺死的。既然是被殺死的,就表示有人殺了他。但究竟是誰殺了島田呢?又是為了什麼原因?我不懂。島田可能會懷恨的對象多不勝數,但他自己卻沒做過什麼招人怨恨的事情,因為他沒有那樣的勇氣。
可是淚水卻不受控制,從左眼流下一道眼淚,我只感到些微的驚訝,看來,我還算是個人。我抹去眼淚、轉身離開,因為再逗留下去,就不會只是一道眼淚而已了,我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快步往穿堂走去。
「我說——」秋川的聲音很噁心:「殺了島田的,就是你吧?」這句話一說完,教室里所有人的眼光,都同時集中到千鶴身上。
但我無法安下心來,如果島田的話題結束,一定又會回到平常的慣例,接著就會開始欺負千鶴……
怎麼笑得出來呢?我無法理解,那種絕望明明已經持續了好幾年,她卻……難道是放棄了嗎?對了,昨天她也說了放棄之類的話。我想為千鶴拿回她所放棄的東西,但我辦不到,我只能在背地裡安慰她。雖然千鶴感激地說這樣就很夠了,可是……可是,我的行徑是最軟弱的,只敢表現出事後的偽善,很卑鄙的行徑,我甚至感到自我厭惡,卻又無能為力,毫無作為。
「嗯,就是穿著不同顏色鎧甲的五人小組,有紅色、藍色、橘色什麼的。」
再怎麼沒有存在感的人,一旦死了還是會受到注意,然而終究是個下位者。上午的課程結束,到了午休時間,已經沒有人再提起島田的事情了,這是我意料中的情況,而且我很慶幸這個話九-九-藏-書題結束了,因為大家只不過是湊熱鬧講些閑話而已。
「沒關係啦,只不過最近老是被撞呢。」又提到同一件事,她似乎耿耿於懷。「我平常做人有那麼差勁嗎……」
求助於神……真是狡猾呢。
太厲害了……我由衷地讚歎,原本還以為只不過是個典型的美女千金小姐而已,居然有能力一舉擊潰那些欺負人的傢伙,真是人不可貌相。
「須、須川同……」
肚子在叫了,幸好沒有人聽到,真是的,空腹的感覺總是會毫無預警地到來。那個青年的肉,今天早上已經吃完了,居然消耗得這麼快,就算餓得再久,星期二那天也不應該吃過多的,實在是失算,如果能更自製一點就好了。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讓胃整整空上十天,任誰都會把理智拋到九霄雲外去吧。對了,那個青年的屍體被發現了嗎?我沒有訂報紙,也很少看電視,所以都不知道,照常理推斷,應該已經被發現了吧。
「啊,可、可是——」
「啊……對了。」
「啊,對不起,你還好嗎?」
「就是栽贓。」須川同學繼續用冷靜的聲音說著:「要先具備合理的證據才能將犯人定罪,這不是自古以來就有的常理嗎?」
「你們也都懂了嗎?」接著是櫻江跟秋川。
「看吧看吧。」櫻江也離開大圈圈,開始攻擊千鶴:「你根本拿不出證據來,果然千鶴就是兇手,這個殺人犯!」
「咦?」
被殺死了,島田被殺死了。一到學校就被告知這個事實,如果早餐沒有吃下星期二那個青年剩餘的肉,我一定會承受不住震驚而當場暈倒吧。我坐到位子上,不停地、不停地重複著輕喘,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視線嚴重地模糊,不單純只是因為營養失調的關係。
住嘴,不對,絕對不是。殺害倉坂醫生的,是千鶴的母親,但我並不會藉由旁觀兇手的女兒被欺負來得到快|感,我對千鶴沒有任何恨意,絕對沒有。
「藤木?」我read.99csw.com不知道她要問什麼。「沒有,我沒有討厭她啊。」這當然是說謊,所有傷害千鶴的都是我的敵人,除了島田以外。「為什麼會這樣問我?」
「我記得你是不會欺負千鶴的人吧。」
「呃,那我真的要回去了……」我這才朝穿堂走去:心裏一邊發誓,就算被呼喚,我也不會再回頭了。可是……鏡同學道別後就消失在走廊盡頭了,我的宣誓完全失去意義,而「失去意義」這句話裏面,包含了七成的悲哀。
「鎧傳?」
「啊,對對對。」經過瞬間的沉默,鏡同學合起雙手。「嗯,沒錯,砂繪,我完全想起來了,嗯,沒問題,砂繪、砂繪……好,絕對不會再忘記的。」
「山本砂繪。」我只好自己報上名字。
「這樣是不對的喔。」須川同學走出人群,銳利的眼神盯著藤木等人,有如刀鋒般令人不敢逼視。就連沒有罪的我(真的沒有嗎?),看見那道正義的光芒,都會覺得受到良心的譴責。能夠這樣光明磊落地散發出高貴的氣質,真是不可思議,須川同學居然會有這樣的眼神。「古川同學無法證明自己不是兇手,同樣地,也沒有確定她就是兇手的證據,而你們卻把她當作犯人看待,這根本就是栽贓喔。」說完就睨著藤木,眼神好犀利。
「聽到別人在喊痛,請不要還來問人家還好嗎。」我撞到的居然是鏡同學,這讓我有點緊張。「不過,短短几天內竟然被人撞到兩次,我簡直是人肉磁鐵嘛。」她如此回答,然後用有點冰冷的眼神看著我,我們眼對眼整整三秒鐘。「嗯……咦?你跟我是同班同學吧,有點印象。」
「啊……是,我懂了,對不起。」
「耶?」從鏡同學口中說出千鶴的名字,就我所知這是頭一次。這個人比我強勢得多,然而就我所知,她也從來沒幫助過被欺負的千鶴。這種想法是在推卸責任嗎?大概吧。
「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不過,你是不是討厭藤木啊?」鏡同學小聲地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