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第五節
大白天,一個女孩子在公園草坪上玩耍,穿著紅衣服,幼稚園年紀的小女孩,頭上戴著寬檐的帽子。周遭沒有任何人,我下手了,雖然自認是不得已的行為,可是……我突然上前咬住女孩的左手,女孩想大叫,但被我搗著嘴,我咬得更用力,把肉撕了下來,大口咀嚼。
「那已經夠不正常的了……」
到底怎樣呢?想殺嗎?殺得了嗎?不殺嗎?殺不了嗎?你連自己的想法都不能理解嗎?
「冷……」
「是嗎?」
我跟藤木在地面上翻滾,最後壓在上面的,當然還是我,沒有比趁人不備更有效的攻擊了。我掐住藤木的脖子,把她的頭固定好,重新握緊刀子,沒空去欣賞刀面反射出的美麗月光。短暫的沉默,黑暗中,只有兩人急促的呼吸聲,遠方傳來狗叫。我的雙眼一定正閃閃發亮,幸好周圍沒有鏡子,否則我根本不敢去看自己的表情,因為那等於認同了體內的獸|性。
在右半身的冷嘲熱諷中,我搜尋著獵物,離市中心越來越遠,走入陌生的林間小徑(札幌的市區居然這麼小,為什麼才從建築堆中出來沒多久,就看到滑雪場)。道路頂多隻能讓一輛車勉強通過,左右兩側是茂密的澍叢,呈現出比市街更濃烈的黑暗,加上本身視線的模糊,讓我對周遭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有種往黑洞中前進的錯覺。腳下的碎石子讓人很不舒服,月亮躲在樹木的縫隙間,那是唯一的光源,在月光照映下,出現體育館大小的建築物。
「唉呀——哇——嗚——啊!哇!嗚啊!」
「嗯,所以真的有啊,我說真的。我還真厲害呢,自己都嚇到了。啊,地點?呃……有紙筆嗎?那我說啰,你現在在哪裡?這樣啊,那……離地下鐵東西線很近吧,嗯,先去搭東西線——」
「夠了——」真是個沒禮貌的醫生。「請不要亂取奇怪的名字,我並不喜歡。」
「嗯……」仔細咀嚼、吞下,集中精神。陌生的場景就像幻燈片般浮現在腦海里,隱約又朦朧,就好比是回想三天前吃過的早餐那樣,不太能確定。「好像有海,還是外國的大河流……啊,有船。嗯?還有別的記憶……啊,好像是這個人的父親正在對著這裏笑……有隻狗?」
「嗚呀——」藤木就像壞掉的擴音器一樣,發出激烈的哀嚎聲:「哇啊啊啊——」
藤木放眼望去,突然發出哀嚎,然後就昏厥了。我搞不懂,為什麼會昏倒呢?如果看到肉片跟內臟就會頭暈的話,那不就連百貨公司的超級市場都不能去了?百貨
https://read•99csw•com公司超市不但有在賣雞的肉塊跟魚的屍體,甚至連內臟也有在賣啊。現在這些就只是換成人類的肉而已,要說有什麼差別的話,也不過只是差在這一點而已。「剛才你跟誰講電話?」
怎能讓她得逞,我撲上去。
「你從哪裡知道這個倉庫的?」
「好冷——」
「有沒有用處還不知道,不過並沒有造成困擾啊。」
「往前走……慢一點。」我挾持著藤木,開始走向倉庫。到達鐵門前面,我就從口袋拿出鑰匙圈,憑觸感摸出鐵門的鑰匙,然後插|進鎖孔,轉了九十度,喀嚓——好了,手指伸入鐵門跟地面之間的縫隙,一口氣往上抬起,鐵門伴隨著誇張的聲響打開了。
肚子……真的餓了。
「嗚嗚嗚,啊,呃——」
「當然會冷。」我跟藤木踏進倉庫里,室內充滿了冷氣,刺|激著肌膚,呼出的氣息都變成白霧。「不要說廢話。」
「殺害島田的兇手,就是你嗎?」
我來到了倉庫前面。倉坂醫生為我保存的肉品,一直到十天前,都是儲藏在這裏面,總共有兩百四十具屍體,光聽數字會覺得很多,其實並非如此,就算一點一點地逐次食用,還是在短短兩年間就吃完了——已經沒有食物。假使倉坂醫生還活著,也沒必要做這麼困難的事情吧,不管懷著多少的罪惡感,我還是吃到了美味的人肉。醫生……
不行,這樣不是辦法,必須讓她冷靜一點。我讓刀子離開藤木的視線範圍,掐住她脖子的手稍微放鬆。這不是我所知道的藤木,不是那個拚命欺負千鶴,還會一臉享受的母豬。她不是那個在班上作威作福的藤木,只是一隻發出微弱呻|吟的廢物。看著吧,這個欺負千鶴的混蛋,我所累積的不滿都要徹底發泄出來,為什麼之前都沒有想到呢?一開始就應該這樣對付她了。
這個些微的差異……很重要啊,連這點部不了解,你有毛病。右半身喃喃自語著,而且少了平常慣有的嘲笑,帶了點受傷的感覺,可惜這些話我聽不懂,未能發揮充分的效果。
「醫生你……結婚了嗎?」我好奇地問。
「啊,是的。」我輕輕點了下頭。「爸媽他們果然也發現我變得不太正常。」
「不要——啊!」
慢慢走到倉庫的外牆邊,可以清楚聽見對方說話的聲音。我的心跳加快,不知為何,右半身很安靜。對方的臉孔從牆壁後面露出來,距離大約十公尺,只能憑藉月光的照射,我眯起模糊的雙眼,集中視線凝望,九_九_藏_書朦朧中出現一隻有著牛腿豬肚的龐大生物,像是膨脹的河豚穿著水手服——是藤木。她靠著倉庫的鐵門,正在跟別人講電話,可是為什麼會到這裏來?
醫生也笑了。明明就沒有什麼好笑的,但人類就是有會笑的本能,或許應該說,地球上一切生物,只有人類是會笑的,因為人類才有笑的閒情逸緻……
發現自己正望著街上走過的人群,從衣服去想像他們的裸體……喂喂,又不是色老頭!
「敢叫我就殺了你喔。」我一撂下狠話,藤木就瞬間停止呼吸,然後又把吸入的空氣從鼻子小心地呼出來。很好,只不過,就算她不叫我也要殺了她。
「因為這樣就把十三四歲的女孩子趕出家裡,他們才是真的不正常。」他的口氣很不屑。
「閉嘴!」我的聲音很低,低到自己都驚訝。「回答我的問題。」
「哇——真是太厲害了,砂繪。」醫生對於這個現象感到很高興。「你是個記憶抽取機呢,嗯。」他自顧自地亂命名,用手指推了推墨鏡。
「喂——」如今已經不會笑的我,被這道聲音叫醒。四周的黑暗加上視線的惡化,讓我完全感覺不到物體的移動……但有人在倉庫前面,神經開始緊張,是誰?而且為什麼會在這裏?對方正在講電話,似乎並沒有注意周圍的環境,我壓低身體接近,一邊向天上的神明祈禱,希望肚了不要發出聲音。
「島田的事不用理他啦,已經玩夠了,沒有用處了啊。」藤木笑得很低級。「重點是你趕快來這裏啦……嗯,對。沒錯,所以我才說啊,真的有倉庫耶。」
「嗚呃,啊——噫——」
「不要動!」刀尖對著藤木的鼻頭,她就像一隻完全不可愛的抖抖狗,表情更加扭曲,喉嚨發出噫噫噫的抽咽聲。真丑,突然很想用力掐緊她的喉嚨。我把藤木拿著的手機硬搶過來,想要切斷通話……可是不知道該按哪裡,只好拔掉電池。
「你……你你你、你是……是誰?」
「你只是吃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而已,沒有不正常。」醫生立刻這麼說。
「那這個呢?」醫生將肉丸子放進找口中,這段時期診療室對我而言,就跟餐廳是同等意義的。
「嗚嗚……嗚——」
「那這個呢?」醫生又讓我吃下另一個肉丸子。
「沒聽你提起過。」
這樣開玩笑也無法抑制已經跨越界線的衝動,我毫不抗拒攜帶著右半身準備的解剖工具就是最好的證明。必須趕快殺個人來吃……我像嘆氣般深呼吸一下,從背包外撫摸裏面的菜刀跟鋸子
https://read•99csw.com,很緊張,看來即使再怎麼故作鎮定(就算不完美),還是改變不了殺人前的緊張感。這種感覺很不舒服,很沉重,卻又能夠換來胃被滿足的喜悅。女孩發瘋似地掙扎,然後逃離我的手中,嚎啕大哭,於是我就逃走了。兩天後,我在報紙上看到那個小女孩死亡的消息,上面寫成是被野狗攻擊的事件,看來我跟野狗沒什麼兩樣……
倉庫?她說的倉庫,難道……是指這裏嗎?她說——來這裏?別開玩笑了,這下很麻煩,非常麻煩,因為裏面還有……我拿出菜刀,背起運動包。
「已經結婚了啊——」我有點意外,因為他看起來像是跟結婚無緣的人。「哦……」
「呼,呼——」
「我結婚了喔,有兩個小孩。」他微微一笑:「一個上國中,一個念幼稚園,兩個都是女兒,吱吱喳喳地吵死了,啊,開玩笑的。」
「可是……」我看著醫生所準備的肉丸子,每一個都是不同人物的肉。「這並沒有什麼用處吧,應該說——根本是困擾。」
「什麼嘛,那是什麼反應。」醫生似乎很不服氣。
「嗯,沒問題啦。啥?我聽不清楚,山上收訊很差……啊,島田?嗯,對啊,所以我就說是真的嘛,殺人事件就是那樣的啊。」
「真是的,在意世人的眼光也要有個限度。」
「吵死了!」我喊出來。抬頭望向天空,想讓自己靜下心來,黑暗漸漸蔓延,已經進入夜晚,月亮的輪廓開始清晰,溫暖的風吹撫在臉上,然而一切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伸出手摸索,很快就找到牆上的開關。為了生存下去,我曾經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要到這裏來,屋子裡的陳設已經完全烙印在腦海中。這裏面……或許有點不一樣了。我按下開關,電燈閃了幾下,然後整個室內就亮起刺眼的光線。
「什麼?」
我立刻有反應。殺人……島田?
當然,之前會經體驗過長達十天的絕食經歷,所以這還不算什麼,但是正因為深刻了解到那種痛苦,對於不久即將面臨的空腹逝限,就會產生難以言喻的恐懼。背著斯伯丁運動包的我,雙眼朦朧地走在模糊不清的街道上,時間是傍晚七點,天色黑了一半,而視力越來越惡化,就是肚子餓的證據。
「真突然的問題啊,我沒說過嗎?」
「吵死了!」我拉下鐵門,把藤木對準地板上結凍的大腸用力一推,藤木的頭狠狠撞上僵硬的大腸,捂著頭呻|吟了下,等她猛然看清楚自己撞到的東西,立刻尖叫一聲全身攤軟。藤木攤坐的地點正好九_九_藏_書有手骨掉落,周圍凍結的血液就像整片溜冰場一樣,上面還有五顆乾燥的眼球,其中兩顆連著被硬扯下來的神經。這五顆眼球,正望著前方那片被煙焦油熏成黑色的肺葉,而一旁則是掉落的下顎,上面排列了健康到有點不自然的潔白牙齒,可惜牙齦跟下唇都已經變成紫色的了。後面到處堆著帶肉的人骨,更有五個結霜的頭蓋骨,親密地排列在一起。
我想吃東西。
而野狗般的我,還能不能像上次那樣殺人,目前無從判斷,我想……不是辦不到的。沒錯,可能殺得了,畢竟星期二也已經殺了那個年輕人,可是,難道我對殺人這件事完全沒有抗拒嗎……在下手前還會出現慣有的心理掙扎,至少表示也有產生抗拒的吧,只不過當刀子劃開他的喉嚨,那一瞬間,所有的掙扎和抗拒彷彿全都消失殆盡了……
「這個能力一定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吧,絕對有的。」醫生不知哪來的自信。「對了,還有更重要的事……你真的被家裡趕出來了嗎?」他的表情變得很認真。
啊……是這裏,我不由得苦笑,動物回到巢穴的本能叫做什麼來著?
「嗯,嗯,我不要緊。對啊……雖然不是全部都懂,不過這樣才有趣嘛。嗯……對啊,島田的事就不用管他了,反正已經死了嘛。」
藤木到底在講什麼?我腦中亮起緊急的紅燈。殺人,島田,死了……如果這些話都是字面上直接的含意……那就等於是藤木殺死了島田,即使並非如此,至少表示藤木知道殺害島田的兇手,說不定,那個和她通話的人就是真兇。可是……又為什麼會扯上藤木呢?情況越來越混亂。
這種地方對高中女生而言,絕不會是個有趣的空間,既沒有遊樂設施也沒有KTV。
為什麼藤木會來倉庫?我再度提出質疑。這個安排有什麼意義嗎?是命運?是必然?還是命令?誰的命令?
「噫,噫噫,啊,啊,嗚——」
「啊,抱歉、抱歉。」醫生髮覺自己的失態,立刻合掌賠罪。「不過,這個能力不管看幾次,都還是很有趣呢。」
「沒,沒什麼。」說完我忍不出笑出來。
啊啊,真是夠了,這個女的怎麼這麼吵?我讓刀子在月光下閃耀,開始逼問。
「嗯……」我一邊咀嚼,一邊讓大腦某部分進入緊繃狀態,這樣可以使探索的記憶更加鮮明。到了這個時候,對於每次吃人肉都會出現的離奇現象,已經適應到某種程度,甚至還可以像這樣稍微去控制。「是男的,在公司哩……好像是上班族,正在跟外國人說話。啊,外國九*九*藏*書人生氣了……」我腦中的場景開始轉換,簡直就像立體故事書一樣。「嗯?畫面改變了,大概是小時候的記憶吧,他在哭……因為從單杠上面掉下來了,啊,流了好多血。」
「兩手舉高。」藤木聽從命令舉起顫抖的雙手,真爽快,心中湧起一股笑意,但我並不會笑,這時候笑出來就太離譜了。
「吞食記憶的少女呢。」
倉庫裏面,是完全的黑暗。內部飄來淡淡的冷氣,夾雜著冷凍機運作的馬達聲,有如怪獸的聲音般在室內迴響。這棟倉庫隔成兩間房,一間是餐廳,而另一間……佔了一半以上的面積——就是眼前這座冷凍庫。倉庫裏面還有在供電,直到倉坂醫生的帳戶餘額用完為止,這間無人的倉庫都會持續供電。
然而吃人肉到頭來剩下的,就只有罪惡感,從攻擊那個小女孩的夏天開始,紅色的衣服,被血染得更紅,鮮血與哀嚎和太陽交織而成的夏天。倉坂醫生的患者殺害計劃只有失靈過一次,那是在我十四歲的時候,因為用藥失敗,加上供給量驟減,情況越來越惡化,曾經有長達一星期的時間,我的胃袋完全得不到滿足,就在那時候,我下手了……
「是嗎?」
「你不需要為父母親解釋。」醫生很生氣,我搞不懂為什麼他要這麼憤慨。「真是的,女兒不是自己生的嗎?……聽我說,砂繪,所有不珍惜小孩的父母都是瘋子。」雖然聽起來很矯情,我對醫生產生了好感。
「站得起來嗎?」我離開藤木的身體。「喂,站得起來嗎?」
「動作快點。」我把刀子對著黑暗中蠕動的龐大身體,她嚇得發抖。「站起來,不然就殺了你。」藤木嗚咽著站起身來,我繞到她背後,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立刻傳來藤木倒吸口氣的聲音。
「……啊,嗯,沒問題。」她聲音很大,在一片寂靜當中,那根本就是噪音。「嗯……沒關係啦,反正那種事情我們也不清楚啊。」
「噫、噫噫——嗚——」藤木滿臉都是豬油般的汗水。「啊,咳——嗚咳——」
我把刀子插在冷凍的內臟上面,然後打開非常隱密的鐵櫃,罩上裏面的外套,很冷,不過穿一會兒應該就會暖和了吧。我拉上前面的拉鏈,沒有忘記戴起帽子,也把口袋裡的手套戴上了,好……這樣就可以在倉庫里活動了(雖然只能維持短短的幾十分鐘)。我拿出另一件外套,袖子的部分有紅黑色的血跡凝固在上面,我把那件外套穿在藤木身上。萬一凍死的話,就不好吃了。
「不過,呃,他們會給我很充裕的生活費。」
真是愚蠢的大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