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對這種問題鑽牛角尖，等於是庸人自擾，我並不喜歡庸人自擾，所以放棄思考，開始選擇明天要穿的造型。

「我現在……是在救你喔，你根本就沒發現吧。」

我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一直盯著這條林間小徑看，不知為何……我被吸引住了。換句話說，好像是被召喚著，或許沒有理由，甚至也沒有意義。我踏出一步。

「抱歉啰，突然打給你，很討厭吧？」

任何人的心裏，都會有所謂「憧憬」的想法，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對於演員、歌手或運動選手，甚至身邊的上司、老師、前輩……多少都會有過憧憬的念頭吧，雖然沒有也無所謂。我們……不，至少我自己，就會憧憬別人，並且懷著這樣的心情去從事角色扮演。憧憬綾波零，就穿上綾波零的衣服，憧憬茶茶，就模仿茶茶的動作，開朗地大笑，我一點也不覺得這些行為有什麼不自然，就像有的人會跟喜歡的歌手剪一樣的髮型、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東西，都是相同的道理吧。

「聯絡？」什麼事呢？

「好吧，別在意別在意，就連我自己，也不想暴露真面目啊。」青威如此回答，話尾伴隨著笑聲。

「空洞的台詞都省省吧，我說真的。」我無法反駁，什麼都瞞不過她的眼睛，鏡同學已經完全看穿我差勁的心態了。很丟臉，羞恥心跟空虛感在我內心裡擴張。

「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有可以派上用場的地方啊。」心臟快爆炸了，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羞辱，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強烈地沸騰著。

「如果可以選的話，我其實比較想要停止時間的能力。」鏡同學答非所問，然後露出神秘的微笑。「啊，不過只能停止九秒鐘的話，根本就沒有用吧。」

「呃，那個——」我覺得好像應該離開了。「那麼我就先回去……」

「喂？是我。呃，不好意思，請問是哪位……咦？青、青威？」

真熱血呢——我想起鏡同學的話，微微一笑，的確，我變身的能力已經達到一級了，但是……真正的自己卻只有三級程度，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進步，難道是選錯了修練的項目嗎？

「怎麼樣，要去嗎？雖然很臨時啦。」

「啊，知道……我從電視上看到的。」

「啊，那個叫做……麥香堡大樓？」

「請問……」

「救我？」她在說https://read.99csw.com什麼啊？

夜晚的街道在月光照射下，顯得與平日有所不同，然後我在熟悉的大街上，發現一條陌生的道路，在建築群的背後，有座附設滑雪場的山丘，茂密的森林里藏著一條小徑……本來有嗎？從來沒有發現到。當然，這種地點平常誰也不會去注意，不知道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好像變成我是反派了啊。」鏡同學對於我的眼淚，只丟下這麼一句話。「好吧。」她轉過身，離我而去。「來吧，各位，久等了！該是我出征的時候了，長久的等待不會白費，來吧，好好乾一場！」

「我去跟琴美問來的啦。」

「因為我看得到啊。」

「我……」說不出話來。

雖然很丟臉，但我還是哭了出來，眼淚完全不聽使喚。是某種情緒以外的東西讓我忍不住流淚的，因為我心裏非常冷靜，情緒的溫度也離沸點還很遠，這些都是最好的證明。那麼，讓我哭泣的，是什麼？

「為什麼……你會知道呢？」

「好，來痛痛快伙地玩吧——」青威打起精神說：「連有川的份也一起加油喔……我在講什麼鬼啊。」她強顏歡笑。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不過應該不是一個進去以後會很愉快的場所喔。」鏡同學在黑暗中點了好幾下頭。「回去吧。」

「咦？」

花了二十分鐘左右，決定扮演娜卡露露。還是主流派比較好，我不想跟有川一樣偏執，如果不了解所扮演的角色，那就變成只是普通的化裝舞會而已，兩者之間根本上是不一樣的。我穿上有著民族風特殊花紋的娜卡露露裝，全身以白色為基調，描著紅色的線條，光是從服裝設計的角度來看，也覺得很出色。然後繫上腰帶，插入短刀，綁起紅色的頭帶。

「沒什麼好查的啦，人都已經死了嘛。」

「因為小海你一直想隱瞞自己的身分啊。」

「才不是！」我對鏡同學大聲吶喊。

「好了，別動。」背隆傳來嚴厲的聲音，迫使我停下腳步，那道聲音蘊含著一股力量。一回頭，鏡同學就站在身後，她的視線彷彿穿越我，直接凝視著小路的盡頭，白色的水手服，在黑暗中就像一個洞穴。

「沒有這種事啦。」真是睜眼說瞎話。「才沒有。」

「是不是在進行什麼？」她又問一次。

「羽美。」

「九*九*藏*書你啊，是不是跟那個轉學生在進行什麼？」

然後我們又聊了幾分鐘的廢話，就掛斷了，我放下話筒，暫時靜止不動。看來青威對有川的死感到相當沮喪，聲音里充滿了低潮和悲傷，沒辦法，重要的朋友被殺害了，這也是當然會有的反應吧……

踩著輕快到令人憎恨的步伐——鏡同學離開了，我被留下來獨自哭泣。我不要被拋棄，不要一個人……

「哦……」

「啊，沒有。」我清醒過來。「沒什麼事。」

「有奇怪的倉庫，鐵門是關著的。」

化身為娜卡露露的我，拿下紅色頭帶用眼睛再次確認，果然帶子的邊緣裂了十公分左右，是被什麼東西勾到了嗎？打開針線箱，發現紅色的線很不巧地用完了。現在是晚上八點四十五分，我換上可以上街的正常衣服，出門去買。

「呃，等一下喔，我看看……早上十點半到下午三點。」

「嗯？怎麼了，小海？你好沉默喔，去上廁所了嗎？」

「要上學耶。」

「啊，」對了，我有給過琴美電話。怎麼辦？我呆望著前面牆壁上的月曆，不知如何是好。這下子就被青威知道我的真面目了（雖然這樣講有點誇張），說不定她還會發現，其實我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庸俗高中女生。我不要，不想被看到現實中的自己，那是禁不起曝光的。

「說得也是。」我立刻回答，反正為了參加活動而翹課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你現在所做的，只不過是為自己塑造形象而已。」是緊張的關係嗎，我的臉頰抽痛著。

「為什麼去那裡的話……就會……被殺掉？」

「我聽不懂啦……」

「翹課嘛。」

「可是什麼？」

我無法想像，一直以來我都無條件地相信，她在日常生活當中也是用同樣方式在過日子的。

「咦，真的嗎？」我重新握緊話筒。

「沒騙你啦，而且好像還有自由參加的現場販售會，當然，角色扮演是絕對沒問題的。」

「呃，啊……」被她這麼一講，我猶豫了幾秒鐘，只好擠出自己的疑問：「鏡同學，你知道路的那邊有什麼嗎？」

「你！」我嚇一跳，握緊了話筒：「你怎麼會有我家的電話……」

「所以啰，錯估自己的實力就是不對，而且還會惹麻煩。羽美，你應該知道大雄的同學小夫吧。」

「那你知道他是離開會場ｈｔｔｐｓ://rｅａｄ.9９ｃsw•ｃｏm后被殺的嗎？」青威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如果我那時候一直跟在他旁邊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咦？」所謂的轉學生，當然就是指綾香了吧。

「嗨！」平穩有力的聲音，的確是青威沒錯。「小海，哈啰。」

「真是狐假虎威呢。」鏡同學簡短地批評。「那我就是神威，神威喔，小鳥的愛人喔。」

「嗯，我知道。」

那家店孤立在鬧區之外，我進去開始挑選物品，店面的外觀跟內部都完全不像童話故事里的糖果屋，但我卻產生某種走進童話世界里的錯覺，買到紅線跟毛線后，心情隨之上揚，於是我出了店就開始閑逛，沒有立刻回去。

「聽說是被殺死的。」

「明天，那個……叫什麼來著？就是那個啊，上次舉行活動的會館。」

「為什麼？」我咬牙切齒，握緊拳頭，喉嚨覺得很痛。「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你能認清自己的立場嗎？」鏡同學的聲音隨著暖風飄散，有種在耳邊低語的錯覺。「羽美你啊，只是個無能為力的普通人，你自己應該明白的吧？」這是多麼殘酷的話。「不能超出自己的極限，也不能錯估自己的定位喔，所以放手吧，已經沒有你多事的餘地了。」

「我並不想拯救弱者，也不是個見義勇為的人喔，而且……有小朋友快掉下懸崖，我也不會冒險去抓住他。」

「逃到強者的身邊去逢迎諂媚，並不是什麼壞事啊，很實際的社會生活嘛。」

「你說的什麼……是指哪件事情？」我反射性地低下頭。為什麼要緊張呢？明明就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啊。

「對啊，人家我也是那樣子的喔。」青威小聲地說：「雖然不至於只活在角色扮演的時候，可是平常的我真的很平凡喔，平凡到不行，沒有活著的意義。」

我站在小徑前面，因為天很黑，看不清楚裏面的模樣，但是可以確定有一段距離。

「我忘了帶鑰匙，回不了家啦。」鏡同學的聲音像金屬一樣，她伸手撥開被風吹動的瀏海。「真是的，鑰匙這種東西根本就是多餘的嘛。」

「那好，有啊。」鏡同學用力https://read.99csw.com點了下頭。「現在直接掉頭回家去，然後上床睡覺，期待明天的活動，這就是你——目前能派上用場的地方。」

「對了，其實我打給你是要有事情要聯絡喔。」

我被溫熱又乾燥的風包圍著，步行在街道上，目的地是一家叫做「黑暗亨利」的洋裁店。我所有的造型配件都是自己製作的，因為造型這種東西（說得誇張一點）就是給自己塗上一層漆，所以藉由別人的手製作出來的配件會不適合自己，難道不是嗎？

「呃，請問——」

「別往那裡去才是明智之舉喔。」鏡同學指著我手上的紙袋說：「就算你有希臘神話中愛瑞雅妮指引迷宮的線團，或是在路上灑麵包屑也一樣喔。哇，好酷的台詞，帥斃了。」

「可是，島田被殺死了啊。朋友被殺死的話，一定會想要揪出兇手繩之以法……」

「我不知道啦，那要怎麼說呢？」鏡同學的眼睛往右上方看，作出想事情的標準動作。

「我的意思是，自己的身體要靠自己去保護。」鏡同學對我眯起眼睛。「你想想看，不重要的小角色大部分都是要被犧牲掉的吧？」

「快回去，你不想被殺吧？」

「算是復讎吧……不對，這樣講有點奇怪。」她陷入沉思。

鏡子里的我——鏡子里的娜卡露露，究竟哪個才是「我」，已經分不清楚。從香取羽美轉移到娜卡露露，一言以蔽之，這就叫做逃避。是逃避，我在逃避，這一點我當然有自覺，可是，有何不可呢？認為逃避就是錯誤的，這種偏見本身才是錯誤的吧？啊——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衣櫃，裏面塞滿了角色扮演的衣服（怕皺的衣服跟小配件都收在儲藏室里），人類的情緒真是非常奇妙的東西，可以一邊難過又一邊高興。我拿出其中一件衣服，站在購物中心買來的大鏡子前面比對著，女傭服下的我，不論是雙手、胸部、還有思想，都同時是我也是女傭，合而為一。

「對，對，應該就是那裡，明天有活動喔，琴美說的。」

「青威你也是？」我有些吃驚，如此說來，那個活潑開朗的寶仙青威是個虛構的存在嗎？

「你知道有川死了嗎？」青威的聲音相當認真。

「看得到什麼？」

「什麼意思……」

每個人在主觀意識里，都抱著某些不滿和缺憾。青威的自我批判，也是從這樣的情緒當中衍生出來的吧，甚九_九_藏_書至連琴美，說下定也是一樣的，恐怕連有川的心裏也帶著對自己的厭惡吧。為了彌補缺陷，或者應該說是為了脫離自己，我穿上角色的衣服，揣摩角色的思考模式，憑藉角色的靈魂來補足這個「我」。正因為不喜歡自己的存在，所以更能完全進入角色當中，這算是惡性循環嗎？我不認為。

「別這麼說，不是這樣的——」我打斷青威的話：「呃，青威你沒有錯，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所以，青威你並沒有——」

「被殺？」

「可是——」我反抗她的冷言冷語，卻又沒有在黑暗中直視鏡同學的勇氣。

「別瞧不起人！」

「羽美，如果你真的認為是朋友——」鏡同學的眼神像是在面對一個冥頑不靈的傢伙：「如果真的是朋友，為什麼在島田活著的時候，不去幫助他呢？」

「鏡同學？」

「啊，不，怎麼會呢……」

「喔。」大家……都是一樣的嗎？我想，並不是只有我特別糟糕。

不管四周有多黑暗，我都不願意被人看到流滿眼淚跟鼻水的臉孔，所以我立刻蹲下，把紙袋放在地面上，雙手掩著臉，然後陷入無法克制的抽咽，還有什麼比這更難堪的？

「呃，請問——」先冷靜下來再說吧，我把手放上電話桌，花了兩秒鐘思索對策，可惜都不管用。「怎麼了嗎？有什麼事情……」

「啊？」

「幾點開始呢？」

「我知道啦。」青威簡短地回答。「只是想演一下悲劇女主角而已，你看，把這種無能為力的事情怪到自己頭上來，當作是自己的錯，就會好過一點了吧？」

「嗯。」我很能了解她的心情。

「你是鸚鵡嗎？看你想怎麼做啦。」

「啊，可是——」我看了眼荒蕪的小徑，兩旁是茂密的樹叢，地面是難走的碎石子路，充滿了強烈的不舒服感，即使如此，我還是奇妙地受到吸引。況且，為什麼我一定要聽從鏡同學的命令呢？誰都沒有束縛別人自由意志的權利，而這裏也並不是學校。大概是我的想法浮現在表情上了吧，鏡同學看我一眼，撇了撇嘴，用膝蓋頂著手上的書包玩，低聲問我是不是有話要說。

「裝傻是嗎，那我直說啰。你們啊，正在追查島田的事件對不對？」她說中了。鏡同學立刻看穿我心虛的表情，眼神中寫著果然如此。

「咦，啊，不……」腦中倔強的自我，不會那麼輕易地表現出來。「沒，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