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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唐軍揮戈定漠北 世民落淚悼如晦

第十四回 唐軍揮戈定漠北 世民落淚悼如晦

李世民到了杜如晦的宅中,見躺在榻上的杜如晦形容枯槁,僅剩下個皮包骨頭,與未休病之前宛如兩人。杜如晦的神志很清醒,眼光很明亮,見到李世民作勢要起,被李世民伸手止住。
頡利不置可否,又慢慢飲了一盞酒,說道:「唐大使,你不想飲酒,這些牛羊肉可以吃上一些。我入京心意已決,這點不用多說。只是族人遭唐軍打散,他們知道我在這裏,會慢慢前來聚攏。我若現在離開,這裏群龍無首,不定又要出什麼亂子。我想呀,唐大使若有耐心,就先在這裏候著,待我將這件事兒辦妥,我們再成行。若唐大使京中事務很多,也可先行回京,不出三個月,我定然到京面見皇上。」
「已交五更。」
李靖帶領的一萬人馬片刻即至,他們如旋風般殺向磧口,讓突厥人無招架之力,紛紛四散逃命。那頡利倚著帳門,滿心盼望唐儉說退唐軍,未做任何防備。他騎上千里馬出城遙望,就見前去打探消息之人絡繹馳至,有說唐軍只相距七里,有說唐軍只相距五里,頡利心裏並不慌張,在那裡眼巴巴等待唐軍自退。這樣過了片刻,忽然聽見前方大霧之中馬蹄聲震響,就見唐軍浩浩蕩蕩,疾馳而來,頡利頓時傻了眼。到了這個時刻,頡利方悟唐軍來攻是真,自己剛才當了一次傻瓜,讓唐儉脫身離去。他自知來不及整兵抵擋,此戰定然一敗塗地,覺得還是逃命要緊,遂撥轉馬頭,帶領身邊數十名親隨向西逃去。
杜如晦的眼中滾出兩行清淚,許是他太瘦弱,只覺他那淚珠兒也似乎瘦了一圈。他微欠了一下身,氣喘吁吁說道:「陛下,臣一病不起,不能再為皇上辦事。唉,這身子真是不爭氣。」
杜如晦接著說道:「臣自從跟隨皇上,蒙陛下不棄,視臣以親近,才有了這樣一番轟轟烈烈的經歷。人生來到世上,多少人都是庸庸碌碌一生,又有誰有臣與玄齡這樣的際遇?有了這樣的經歷,別說已經跟隨陛下十余年時間,就是僅有一年,此生亦已足矣。當然,人的慾望無窮無盡,臣自知將死,猶奢望繼續為陛下辦事,不免為臣的憾事。」
唐儉起身拱手道:「大汗,此事確切無疑。想是李靖不明皇上旨意,因率兵來此。此事不妨,我身上帶有皇上的金箭,待我迎上前去,持此箭曉以明白,定可令他回軍。願大汗勿急。」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把亮燦燦的金箭。
李靖得知李世民准許頡利請和,並派唐儉為使前往磧口撫慰,心中大喜,立刻派人去召李世、李大亮前來議事。東、西路軍此時營帳僅相距四十里,很快,李世和李大亮帶領數騎來到李靖的帳中。
李世民見房玄齡一臉悲凄之容,知道他和杜如晦心意互通,如同一人,起身道:「玄齡,你同我一起去看看如晦。」說完讓太監立刻備馬。
李淵笑道:「二郎,你不要掃我的興。孔子言『朝聞道,夕死可矣』,你滅了東突厥,搬掉為父心中多年的一塊石頭,多飲些酒又算什麼?來,上酒,上酒。」
「屬下在。」蘇定方飛快地跑到李靖面前。
凌煙閣始建於北周,其建築初衷為喜慶節日之時,皇帝召大臣宴飲之地。因該閣並未建於皇城之內,皇帝及百官來此宴飲,推窗即見街景,有「與民同樂」之意。
頡利此時方寸大亂,看見此金箭,就像一名落水之人見到一根救命的稻草,迭聲說道:「好,好,此事就有勞唐大使了。執失思力,你保護唐大使迎上前去,讓他們早早退軍。」他此時對唐儉倍加相信,沒有想起扣留唐儉為質。
他接著將剛才所夢說了一遍。
李靖搖頭道:「如今天寒地凍,頡利經此戰損折不少,若想逃逸至極北之地,那裡氣候更冷,若無隨帶糧秣,萬難生存,所以現在非其北逃時機。由此來看,頡利若被逼急,唯有向西逃竄一途。可是,頡利現在到磧口停頓下來,他這會兒在想些什麼呢?」其時,頡利已派執失思力入長安向李世民乞和,惜當時通訊不便,李靖他們無從得知。
看頡利的光景,若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定然不會輕易身入長安。自己若在這裏苦苦哀求,很難達到目的,且隱藏有無數的兇險。唐儉想到這裏,決計要離開此地,遂換顏道:「大汗若真的脫不開身,緩些日子入京亦可。只是我不能在這裏長期呆下去,要知皇上此時在京中,正焦急地等我回京復命,我明日即回。」
唐儉暗暗罵頡利無恥。
唐兵驚喜地發現,營中散失有大量的金珠寶貝,眼疾手快者將之揣入懷中,更有一些人開始哄搶。李靖見狀,令蘇定方帶人前去彈壓,漸漸平息了騷動。蘇定方將大宗財寶收羅到一起,派人嚴加看管,又來到李靖面前請示道:「李尚書,尚有大量財寶散入個人之手,屬下想帶人逐個收繳。」
頡利為博唐儉心歡,傳令舞者入帳,以助酒興,只見入場年輕男子身穿桐油布輕衫,頭戴珠帽,披葡萄紋長帶;青年女子頭戴繡花卷邊虛帽,身綴薄透紫羅衫,腳穿錦靴。他們踩著鼓聲的節奏,婉轉綽約,輕盈飄逸,金鈴丁丁,錦靴沙沙。間隔處,男子飲馬酪取醉,女子就地踏步,然後歌呼相對。
唐儉不理會頡利情緒上的波動,繼續說道:「皇上派我為使來見大汗,主要有兩層意思:一者,皇上准了大汗求和之意,可以即時兩相罷兵,大汗舉國歸附;二者,大汗主動要求身入長安,我皇想塞外苦寒,讓我來迎大汗動身。皇上在長安日日盼望大汗早日入京,請大汗體察我皇這般心情,早早成行才是。」
磧口的西面,到了冬天就成了一派茫茫荒漠,那裡杳無人跡,隊伍難以長期駐紮。
李大亮哈哈笑道:「張都督,你有些迂腐了。我們領了皇上的旨意來討頡利,皇上至今未讓我們停止進攻,更未讓我們罷戰班師。李尚書這樣做,正是稟承了皇上的旨意。」
是夜,李世民恍恍惚惚睡去。就見杜如晦如往日面貌,身披素衣,飄飄而來。他到了李世民十步開外的地方站定,然後斂衣下拜,說道:「陛下不可為臣太過悲痛,若陛下不能自已,臣去實在難以心安。」
「北境部落之人,性格反覆。他們以前與頡利有怨,若見我軍前來,心中不知要盤算什麼,與其聯絡沒有必要。為今之計,唯靠己力。李總管,我現在最犯難的是,若頡利聞聽我軍襲向磧口,其手下兵士定然四散逃竄,我軍難以取得完勝。」
李世民因為杜如晦逝去,決定廢朝五日。贈杜如晦為開府儀同三司,加封為司空,謚曰成。他又召虞世南前來,令其揮毫撰文,言君臣痛悼之意,然後刻成石碑立read.99csw.com於杜如晦墓前。
「什麼妙物?趕快拿上來讓大家開開眼。」
李靖翻開山川圖,指點道:「李尚書,你看。這磧口的北面為薛延陀、回紇的地盤,東北是契丹的地盤,我們率領大軍再向前擠壓,頡利將逃往何方呢?」
蘇世長在一旁贊道:「太上皇取得此籌,果然大有深意。頡利為非作歹多年,今日被滅,終是老天有眼。」
李世民微笑點頭,說道:「父皇,將作監近日呈來一件妙物,很是別緻,今日就依此行令飲酒如何?」
李世民大喜,起身欲到杜如晦身邊,說道:「如晦,我知道你不會舍我而去。」
房玄齡見李世民發乎真情,眼淚不絕地湧出,打濕了胸前衣襟,竟然有些神志不清,上前輕輕移開李世民之手,將他扶了起來,說道:「陛下,如晦現在休養要緊,我們似可離去了。吉人自有天相,如晦也許靜養數日,身子會慢慢好起來,亦未可知。」
李世民大急,緊跨幾步追趕過去,唯見白霧一片。他大聲喊道:「如晦,如晦,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他這一陣大急,將自己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瞪眼看著上方的黑暗,心中回味著剛才的夢中之事。只覺其間過程十分清晰,猶如與杜如晦生前面對面說話一樣。
房玄齡道:「太醫署此次對如晦的病可謂盡心儘力,然無可奈何,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兒,請陛下勿責。」
李世民看到他露出了笑容,心裏多少有些好受。以前杜如晦每次定計之後,方露出一笑,現在的笑容中依稀有原來的影子,讓他感覺很熟悉。
唐儉和執失思力率先搶出帳外,然後翻身上馬,急匆匆向外馳去。就見營內突厥人已經亂作一團,他們大呼小叫,人員、馬匹亂奔。唐儉見狀,停馬對執失思力說道:「你的心意,皇上曾經對我說過。李靖此來定是有備而戰,汗國覆亡就在今夜。亂軍之中,保護自己及家人最為要緊。你不用跟我前去,速去保護你的家人。這根金箭由你收執,萬一有唐兵來逼,你取出此物,他們自然恭敬萬分。」
房玄齡在一旁也流下了眼淚,他不忍讓杜如晦看到,遂轉頭輕輕抹去。
杜如晦又說道:「臣有一事忘記奏明皇上,如今東突厥已滅,其徒四竄,則頡利、突利原轄之地已成空虛。歷代以來,長城以外往往是異族盤踞的地方,他們稍成氣候,即向南侵。請陛下抓住這個機會,將此地盤為我所用,以永絕邊患。」
這時,一人急匆匆來到頡利身邊,伏身向頡利說了幾句話。頡利聞言大驚,揮手讓停樂,並讓舞者退出帳外,然後直視唐儉道:「唐大使,你知道嗎?那李靖之軍離此不過十里了!」
頡利此時的想法也很簡單,就是先緩退唐軍的進逼,然後與李世民磨過這個冬天,到天暖的時候逃入極北之地,在那裡設法增殖人口,養育駿馬,待成規模之時,再帶領族人如旋風般向南殺來,什麼夷男、菩薩之流,包括李世民,屆時面臨鋒利的刀刃,不怕他們不就範。
李靖決定當日晚間即帶領一萬精騎出發,另讓李世、李大亮率領東路軍,讓張公謹率領西路軍,于明日辰時出發接應。李靖此次進擊磧口的法子,與上次襲破定襄城的戰例極為相似。他看準頡利不加防備的特點,從而以奇兵迅猛一擊,使敵方自亂,再進一步擴大戰果。
李世民讓太醫署傾盡全力醫治杜如晦,太醫署不敢怠慢,太醫令、太醫丞帶人一撥一撥入杜如晦宅中問診,又召各地的名醫入京,調八方奇珍藥材。那些日子,往杜如晦宅中去的醫者相望于道,源源不斷。
此後酒令花樣百出,「四海之內,皆為兄弟。任勸十分。」「乘肥馬,衣輕裘。衣服鮮好處七分。」「擇不處人,焉得智。上下各五分。」「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末座兩人十分。」酒令層出不窮被抽出來,飲酒方式雖文雅,然酒卻入肚不少。
李淵起身離座,伸手接過琵琶,到前方空闊處的一張椅子上坐定,只見他五指輕捻,一曲《劍器》從其手中發出。該曲剛健雄強,節奏明快,似回雪飄搖,如箭射長空,動如雷霆,靜如凝光。眾人一品,覺得李淵的演奏技藝有相當火候,不由得齊喝了一聲彩。
「肝部?他得了這樣的癥候,最是勞累不得。他這一段時間夜以繼日忙碌前方戰事,想是更加重了。」
唐儉百無聊賴等候頡利,這日實在忍不住,徑往頡利大帳要求見面。
房玄齡走後,李世民又令人去喚太子李承乾。須臾,李承乾入宮覲見,身後跟隨著太子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李百葯。是時,李承乾年僅十二歲,于志寧和李百葯要對其行教授之職。
「李總管所憂極是。我想好了,可讓每人帶足二十日的糧草,只要一戰能勝,後續糧草應該能夠接應上。其實大漠中汲水最是艱難,只是現在天降大雪,積雪甚厚,屆時讓兵士們就地煮雪化水即可。」
李世對著山川圖觀察半天,然後抬頭說道:「我軍若繼續進擊,頡利有兩條路可逃:一條是向西逃竄,以求得西突厥的庇護,只是東西突厥這些年來結怨甚深,頡利到了那裡,只有仰人鼻息的份兒,以頡利的性格,若非走投無路,他不會行此途。還有一條,就是頡利從回紇及契丹的接合處北竄,想法到達極北之處再徐圖發展。」
頡利心裏一沉,聽出了唐儉話中的嘲諷之意。他默不作聲,端起酒盞仰頭喝了下去,試圖壓下心裏湧出的怒火。以往若有人這樣譏刺自己,他早就當場暴怒起來。
頡利在磧口帳中日日盼望唐使到來,好幾日夢中,他見到了李世民那張嚴峻的臉龐,只聽李世民言詞犀利,曆數自己之罪,斷然拒絕自己的請和。夢醒之後,全身冷汗津津,想起這些年自己數侵唐境,又貪婪索取大量的金帛,李世民這樣對待自己,並不過分。
今日的李淵看來確實高興,他興沖沖在主席上坐下,然後揮手道:「二郎,眾愛卿,可入座。孤今日高興,不要有那麼多的虛禮,大家坐下后馬上開席。對了,今晚不要飲葡萄酒,要飲軍中愛喝的『土窖春』,大家可以開懷暢飲,盡歡達旦。」
蕭瑀湊趣道:「陛下,難得太上皇如此高興,臣等願隨太上皇孟浪一回。」
唐儉第二日醒來,見幾名少女玉|體橫陳卧在自己身側,不禁羞色上臉,喝令她們趕快穿衣離去。他昨夜飲酒太多,直到現在頭腦依舊沉重,但明白自己此行的使命,遂起身來到頡利帳前,要求面見頡利。守門之人連連搖手,說大汗一覺要睡到午後方起,不許任何人入帳,若有人擅入其內,定然斬https://read•99csw•com殺,唐儉只好慢慢踱回。一直到了日暮時分,頡利方派人來請唐儉。
李世民對杜如晦的後代也大加照顧。擢其長子杜構為尚舍奉御,次子杜荷為尚乘奉御,皆為其身邊之人。未幾,他又招杜荷為城陽公主的駙馬,封爵為襄陽郡公,朝野之人,皆知當今皇上待杜家恩遇殊重。
李靖和李世趁著大軍在此休整的時機,連連派出斥候,分頭去打探頡利的行動。三日後,斥候紛紛回歸,言說頡利率人到了磧口即停頓下來。
李淵大喜,伸手取過酒令旗,將此放在自己面前,說道:「如此,孤先當令主,馬上開令了。」說完,他從筒內取出一枚銀籌,身後的宮女將此籌接過來,然後輕啟玉唇念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自飲十分。」原來唐人行酒方式有飲、勸、處、放四種,「飲」為自斟,「勸」為敬酒,「處」為罰酒,「放」為重新下籌。李淵抽得此籌,要將面前之滿盞酒飲盡。
唐儉步入帳內,就見居中的地氈上擺有烤全羊和大塊牛肉,旁邊還放著酒壺和酒盞。頡利伸手請唐儉坐在正席,唐儉見又要飲酒,連連搖手道:「我不勝酒力,昨日已經飲多了,請大汗自用。」
執失思力看著頡利那殷勤的樣兒,心想族人好長時間僅能看到他那暴怒的臉龐,如此有笑容的時候太少見了,心裏頓時感到很不自然。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李世民對杜如晦的追憶難以泯滅。每每瞧見與杜如晦有關的物事,不免睹物思人,唏噓一番。
李靖舒了一口氣,想起大家這些日子艱苦卓絕的歷程,心中不忍,說道:「眼下加強警戒為第一要務,若逐個收繳,又起騷動,此事緩些日子再說。」
唐儉入帳后躬身向頡利施禮,說道:「吾皇心懷仁慈,不願意再相開戰屠殺生靈,恩准了大汗入京。」
頡利就這樣獨自在帳中胡思亂想,脾氣越來越暴虐,族人輕易不敢到其身邊,連義成公主也數日不與他照面。
李淵端盞一飲而盡,說道:「非也。要想成一事,非唯天時,亦須人謀。頡利被滅,終究是二郎及群臣的功勞。嗯,閑話少說,孤要行令了。」
李世民腦子十分清醒,再也不能入睡,索性披衣起來,在殿中慢慢踱步。他忽然喚來一名太監,說道:「你去,傳房玄齡即刻見朕。」
今晚的閣內香煙繚繞,明燭勁燒,一幫樂工隱於帷后,奏起了輕快的音樂。按照禮儀規制,蕭瑀等人最先來到,迎接李世民入閣,過了片刻,李淵乘坐一抬暖輿,入了閣門方才下地,李世民帶領眾人向他行禮。
唐儉想起今晚驚心動魄的經歷,到了此時方有一些后怕。
蘇定方又道:「剛才抓到一名盛裝婦人及一名少年男子,屬下見其特別,就尋人查清了他們的底細。原來那名婦人是頡利的可賀敦,即為隋朝的義成公主,那名少年男子卻是頡利與義成公主所生兒子疊羅支。」
頡利哈哈大笑:「唐大使,你身為鴻臚卿,若不善飲酒,如何招待四方來使?哈哈,我但凡有客,須與客人一起飲得暢快,再談正事。你若不飲酒,我們下一步如何談呢?」
李世點頭讚許,說道:「張都督,豈不聞『兵者,詭道也』這句話?昔韓信所以大破齊國,正是用了這樣的手段。」他轉向李靖道,「李尚書,此戰固然能勝,然亦為險著。大漠之中環境、氣候惡劣,大軍行進中人員最易掉隊,且遠離後方,糧草轉運就成了難事兒。」
李世民停下腳步,將信將疑,問道:「如晦,你顏色如故,怎麼成了陰間之人呢?如晦,你不可騙我。」
「臣知道。」
火光下,就見李靖微微點頭,並示意蘇定方帶人出發。
火光中,見李靖緊閉嘴唇,默然片刻后說道:「不妨。我們這一撥人馬今夜的任務就是攪亂其陣,將他們攪得越散越好。突厥人逃散之後,不敢向北向南逃竄,只好向東向西逃去。現在,張公謹已帶領西路軍,李世與李大亮帶領東路軍在那裡張網以待。我們今晚以後,可以靜靜候在這裏,準備接收清點俘虜即可。」
李世民見杜如晦說話之時,其神色很是輕鬆,知道他已經看破了生死,雖對生有著無盡的留戀,然對死並不畏懼。想起杜如晦將不久於人世,又讓他憶起以往的歲月。每臨大事乃至危急關頭,是眼前的這兩人與自己一起傾力排解。杜如晦若撒手西歸,無疑失去一臂,李世民心中實在無法接受。他伸手去握杜如晦那雙消瘦的手掌,觸手處只覺其皮膚已失去彈性,骨節盡顯,流淚道:「如晦怎能說這般話?眼下天下剛剛有一些起色,李靖又新將東突厥滅掉,正是你和玄齡一起大展宏圖的時候,你難道真想舍我而去嗎?」
房玄齡大為感動,顫聲道:「陛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是陛下思慮如晦太多,因成其夢。」
「你和如晦在我身邊多年,日常之中並無感覺。我知道,人難免一死,可是他這一離去呀,讓我撕心裂肺,實在不忍。我昔日有事可以直呼你和如晦前來,從今之後,僅有你一人形單影隻,更會令我觸景傷情。」
唐儉拱手賀道:「李尚書算無遺策,人不能及,唐儉衷心佩服。經此一役,天下再也沒有了東突厥的名號,為我國去掉一大禍害。」
「你知道肩負的責任嗎?」
唐儉向南馳出五里,就見大霧中殺來一彪人馬。唐儉手持火把,停馬不動,大聲呼道:「來者是李尚書嗎?我是唐儉。」
李世和李大亮覺得這是一條好計,大軍苦苦在這裏等待多日,就是想等待這個機會。座中以張公謹的心思較慢,他不解地問道:「李尚書,皇上派唐儉為使去見頡利,自是同意兩國罷戰為和。我們若以兵襲之,是否違了皇上的旨意。」
李世民扭頭喚太監取來兩條黃金帶,說道:「這兩條黃金帶,是高昌國進貢之物。我今日將此條賜予你,可懸于宅中正堂之上,使你日日能見到此帶,不忘記今日之景。至於這一條……」他說到這裏,又哽咽起來,「這一條,你可代我將它送入如晦宅中,再帶去一些御饌,到如晦靈前再祭一回。世傳鬼神畏懼黃金,若如晦在陰間擁有此物,不至於受到欺負。」
北風一陣陣越過陰山刮過來,使眾人愈加體會到塞外的寒冷。經歷了這一番廝殺,兵士們身上所帶糧草已經不多,衣裝多有破損。數日間,李靖檢點軍中,發現有許多人被凍傷。他讓張公謹、李大亮負責,將凍傷兵士造冊登記,然後讓人護送他們回馬邑養傷。李靖又修書兩封,派人分頭送給柴紹和薛萬徹,讓他們抓緊轉運糧草和衣裝,再補充一萬兵員上來https://read•99csw.com。
李世民的眼圈忽然紅了起來,說道:「我心傷如晦,不為他辦事練達,不為他對我忠心,實因我從此與他再難相見。」
李靖默然片刻,心中尋思派一支兵馬沿陰山西去,以切斷頡利的逃路。但那裡的地勢險惡,難以接應,若兵馬深入其中容易陷入絕境,此為險棋。李靖想到這裏,心中有了計策,說道:「李總管,我們後日要度過陰山。你領東路軍就地駐紮,我領西路軍沿陰山腳潛往西去。我們先不驚動頡利,讓他定下心神不思移動。我們屆時再選定時機,以奇兵突襲,目標為生擒頡利。」
宮女們見李世民驚醒,急忙掌燈。李世民扭頭問道:「什麼時辰了?」
是夜,一萬人馬結束停當,整裝待發。李靖全身披掛,騎馬來到隊列前,喝道:「蘇定方。」
「李尚書,屬下不想要這麼多人,二百人足矣。」
李靖顯然最關心頡利的下落,問道:「營中未見頡利的蹤影嗎?」
李淵老來學藝,讓樂工教其演奏琵琶技藝,今日也是第一次當眾顯露新學來的本事。在座眾人聞聽太上皇要親自操琵琶,皇上仗劍起舞,這是多麼新鮮的事兒,各自雖酒醉八分,兀自張大著嘴巴發獃,也不敢張狂亂講。
杜如晦伸出枯瘦的手,將眼上的淚珠揩凈。他忽然綻顏一笑,說道:「臣這些日子躺在病榻之上,每日的疼痛將臣折磨得難以入睡。這樣整日整夜瞪著房頂苦思冥想,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兒。」
唐儉臉上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拍大腿,大聲道:「若真是李靖來此,則此事不妨。大汗,我與執失思力徑直從長安來此,未曾與李靖等人照過面。想是訊息不便,李靖不知皇上罷戰的旨意,因此來攻。大汗,此事你可向執失思力求證。」
房玄齡奉李世民之命前去探病,這日進宮向李世民細說究竟:「如晦身子越來越瘦,每日僅能進些稀粥。其腹下日漸疼痛,太醫說其疼痛位置正在肝部。」
唐儉在帳外求見,頡利才想起這檔子事兒,雖然無奈,也只好答應其入帳。唐儉入帳后劈面問道:「大汗,我聽說你的屬下歸來的也差不多了,我們似乎可以動身入京了,不能讓皇上等候太久。」
過了兩日,唐儉見頡利整日呆在帳中,在那裡吃肉喝酒,並不關心族人的死活,頓時明白頡利不願去京城的理由僅是託辭。有心想去當面質問頡利,又想時日太促,就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杜如晦連連後退,躲閃道:「陛下身上陽氣太重,臣為陰間之人不敢太近。陛下,臣魂歸地府,閻君說陛下思慮太重,怕因此傷神,特遣臣來與陛下再見一面。」
李世似是自言自語:「我們若在磧口西面,再有一支人馬就好了。」
唐儉和執失思力那日離開長安,快馬加鞭奔向磧口。執失思力對陰山一帶地理非常熟悉,他引著唐儉在陰山中左拐右折,道路雖難行,然不用轉大彎,徑直向磧口奔去。這樣,他們就沒有與李靖等人碰面的機會。
兩日後,東、西路軍雄赳赳氣昂昂會集磧口。此役,李靖及西路軍共斬首萬余突厥人,俘虜人口二十萬,另獲各種牲口數十萬;李世與李大亮的東路軍也有收穫,俘虜突厥人十萬余口,自陰山北至大漠皆為唐境。
為首之人正是唐將蘇定方,他帶領二百騎為大軍先鋒,已逼近磧口。他見一人在那裡大呼小叫,遂來到唐儉面前細辨其貌,識得是鴻臚卿唐儉,大喜道:「原來唐大人已經自行脫險,李尚書諄諄告誡我們,讓設法找到唐大人,這下子好了。唐大人,李尚書一會兒就到,恕末將不奉陪了。」說完,他狠抽幾鞭,馬兒凌空一躍,頓時隱入大霧之中。
李靖微笑道:「說我算無遺策,其實難啊。我這些日子總怕你被頡利扣為人質,乃至丟了性命,不想你機智如此,全身而退。你的這份經歷,我實在難以算出。」
這日日落之時,地上的潮氣與日光的溫暖相接觸生成了瀰漫的大霧,暮色愈重,霧氣愈濃,漸漸伸手難見五指。唐儉和執失思力衝破重霧,來到頡利帳前下馬。
天漸漸放亮,大霧依舊籠罩。磧口營中現在漸漸安靜下來,就見營中狼藉一片,唐軍開始打掃戰場,他們將未及奔逃的番男番女,用繩索捆縛,一串一串地扯牽到營中的空闊之處。那執失思力手擎金箭,後面跟隨黑壓壓一片人眾。想是他除了保護自己家人以外,還連帶把自己的相近之人也一同網羅其中。
「陛下不用安慰,臣心明如鏡,知道去日不遠,這是沒法子的事兒。陛下手下能臣雲集,就是離了如晦,也一樣能取得天下大治。臣今後在九泉之下,也日日盼望這個日子。」
李世民點點頭,目視李承乾道:「承乾,你身為太子,待會兒見到如晦,要把這番話說明白。你們去吧。」
房玄齡不忍繼續這個話題,說道:「如晦所言安置突厥人之事,委實迫在眉睫。陛下,臣想下去后思量一番,也請皇上將此意曉諭百官,力求集思廣益,以策萬全。」
此籌名為:「與爾鄰里鄉黨乎。上下各七分。」李淵的左手為李世民,右手為蕭瑀,兩人依言端盞飲至七分。
李世民心頭更悲,扭頭喚道:「玄齡,你看如晦心硬如鐵,真要舍我而去啊。」
「對呀,皇上既然許我歸附,又復出兵到此襲擊,難道也這般無信嗎?」
李世民依令照辦,讓人按李淵提出的名單去通知他們按時到場,其中有蕭瑀、陳叔達、于志寧、顏師古、蘇世長、溫大雅、劉政會等人。
李世憂心道:「頡利現在停駐在磧口,定是想觀察下步動靜。為今之計,最好南北合圍,將之圍殲最好。我軍愈向北,離後方愈遠,最好與薛延陀、回紇等部落聯絡,使其出兵為援,方能一舉克之。可是,那夷男、菩薩願意聽我們號令嗎?」
房玄齡也不好解釋,抽泣道:「皇上這些日子因傷如晦離去,悲痛太過,切莫因此傷了身子。如晦這輩子跟隨皇上,讓皇上視若至親。臣與如晦心意互通,知道他就是魂歸地府,心亦十分滿足。」
頡利支支吾吾,臉色很尷尬,說道:「唐大使剛來數日,難道就等不及了?要知收攏族人,非數日能畢,你還要耐心再等些日子。或者,你若等不及,先行回京亦可。」
房玄齡接過黃金帶,躬身謝賞。心想,李世民對待臣下如此有恩,也不枉大家追隨一場。至於其賜黃金帶給地下的杜如晦,此做法雖匪夷所思,然其發乎真情,房玄齡禁不住又熱淚盈眶。
是夜帳中牛油燭勁燃,頡利端盞向唐儉勸酒。那頡利平日的酒量甚大,量小的唐儉如何是對手?幾盞酒入肚,唐https://read.99csw•com儉就敗下陣來。那邊,頡利早讓人尋來幾名貌美的突厥少女候在帳外,頡利一拍手,這幾名少女魚貫進入帳來,輕拽軟抗,將唐儉送入別帳休息不提。
馬蹄的雜沓聲頓時響起,一萬人馬很快奔入大漠,漸無聲息。
杜如晦那日回府養病,不料從此一病不起,日日伏在榻上,身子一天天沉重起來。
頡利見唐儉表示要走,心想李世民只要承諾唐軍不再開戰,則萬事大吉,他留在這裏,反讓自己生厭,遂答道:「好哇,你早些回京,也可讓皇上早日心安。你明日就走,是不是太倉促一些?這裏雖比不上長安繁華,然保唐大使一人享受諸般歡樂,還是有條件的。」
李世民最終在房玄齡的勸說之下返回宮中。到了第二日午時,杜如晦油盡燈枯,闔目長逝。
「頡利雖連敗兩陣,然其眾猶盛,若令其逃逸,終為後患。如今皇上派唐儉為使,前往撫慰,頡利在惶惶然之際,見我軍不再進攻,其心必寬。我意選精騎一萬,由我率領,潛行突襲,你們帶領大軍隨其後,設法從東、西面包圍,則此一戰即可徹底襲破東突厥。」
李世民的眼圈紅了起來,嘆道:「如晦今年剛剛四十六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為國勞累竟至染病,怪朕關心不夠。玄齡,你去告訴太醫署,讓他們廣求天下良醫,遍索奇珍藥材,一定要把如晦的病治好。否則,朕要重治其罪。」
唐儉明白他在敷衍自己,忽然想起臨行時,李世民執手說的那句話,果然大有深意。唐儉跟隨李世民多年,深諳李世民凡事不拖泥帶水的性格。像此次同意頡利的乞和,與其往日的作為相悖,因為頡利已經日薄西山,他不應該再給頡利喘息的機會。唐儉腦中忽然靈光一現,想起臨行之前並未聽說讓李靖罷兵的片言隻語。皇上讓自己為使前來撫慰,焉知不是一條緩兵之計呢?
「我們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李靖用深沉的目光掃著李世、李大亮、張公謹三人,一字一頓說道。
「聽目擊者言,我軍入城之後,頡利已身帶數十人向西逃去。」
這些日子每至晚間,磧口方圓百里以內皆大霧瀰漫。突厥人眼見唐使來此,知道大唐天子准許罷戰求和,原來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又見大霧數日不散,更加增添了安全感,樂得在帳內尋歡作樂,過上了久違的安謐時光。頡利也同樣放鬆心情,心想混一天是一天,早些將冬天熬過去,漸漸把唐儉候在這裏要帶他入京的事兒拋在了腦後。
頡利聞聽唐使來到帳前,心想李世民定然准了自己求和,頓時大喜,慌不迭地迎出帳外。看到是唐儉親至,心裏又是一陣狂喜,李世民既然派鴻臚卿為使,顯然對此事是認真的。他百般殷勤,滿面笑容將唐儉迎入帳內。在入帳的當兒,他扭頭用突厥語對執失思力說道:「你很好,沒有辜負了我的期望。」
李世民聽罷此言,猛然醒悟此次戰後,如何妥善安置突厥之眾為當務之急,遂張口欲問究竟。忽見杜如晦又是伏地叩首,然後身子無聲後退,隱入殿外的白霧中再也不見。
房玄齡入殿的時候,天光已有些蒙蒙亮。李世民讓他坐下,說道:「玄齡,我剛才見到了如晦。常言道人鬼殊途,再難相見,看來也不當真。」
唐儉心裏暗自冷笑,心想外人評說頡利暴虐簡單,其實僅為其性格的一面,其還有狡詐的一面。唐儉不想當場否定,遂答應道:「周濟一些衣糧,其實應該。我明日即修書一封送往長安,請皇上下旨安排。屬國有難,大唐豈能坐視不管?大汗,我想與你一起同往京城最好,你當下果然抽身不開,我可以先等一些時日。」
杜如晦又是躬身一拜,說道:「陛下,臣的確已為陰間之人,臣此次來是想告訴陛下,臣今生追隨皇上,快樂之時為多,身病難治,陛下盡心儘力,又給予臣許多身後哀榮。如晦如今再無任何遺憾,心中十分快樂,唯望陛下恢復平常心情。」
李世民此時隱隱約約覺得杜如晦果然逝去,就立在那裡發獃。
李世民道:「父皇已上春秋,須飲酒有度,不能壞了身子。」
頡利的腦海中有時也晃過這樣的念頭:自己與李世民年齡相若,緣何兩人照面之後,李世民不久即取得皇位,將大唐國整治得蒸蒸日上,而自己從那時就似乎走了下坡路,國境日益狹小,手下眾叛親離?這種對比實在明顯,莫非是天佑大唐嗎?這樣的念頭僅在頡利腦海中一晃而過。
「知道。既為前鋒,應先犯敵陣,又不能與后軍失去聯絡。」
柴紹和薛萬徹恪盡職守,李靖的書信剛剛送出,兩路轉運隊伍已經抵達白道。柴紹用心最細,知道李靖、李世此次出奇兵進擊,隨帶輜重定然不多,他轉運來的東西除了糧草以外,還有大量的棉衣和帳篷。張公謹和李大亮見了大喜,李大亮贊道:「柴駙馬此舉,真是雪中送炭啊。」
李靖肅然道:「斃敵一萬,自傷八千。若以唐儉區區一命,換來我軍完勝,這筆賬還是很划算的。何況,唐儉多次出使,頗知機變,能籌劃自保之道。且我軍兵鋒直指,攻其不備,頡利自保尚且無暇,他哪兒有時間再想害唐儉性命之事?」
李靖自言自語:「嗯,頡利最好能被公謹俘虜,他若逃走,則此戰並不完滿。至於義成公主,此女四次嫁人,數與我國為敵,無恥太過,可將其就地斬首。疊羅支嘛,可將其囚入檻車,解送京師。」李靖這樣處理義成公主,是聽說此女顏色美艷,當今皇上李世民又有兼收的毛病,若將她解送京師,不定又會發生什麼故事。
李靖和李世在白道合兵一處,將頡利逐向北竄,兩人一面令大軍在白道就地駐紮下來,一面收攏被俘的突厥人,將他們送往定襄城安頓。
唐儉想不到頡利遭此大亂之後,還能保存下如此完整的舞隊。觀其舞姿,與京中之舞大相迥異,顯示了大漠部落中人們所具有的粗獷神韻。唐儉漸漸專註起來,沉浸在樂舞的氣氛之中,不覺時辰已交子時。
杜如晦歸葬之日,李世民率領百官前去送行。起靈的時候,李世民忽然痛哭失聲,司儀署一名主事匆匆走到李世民身側,輕聲諫道:「陛下,《陰陽書》中有規制,發殯之日不宜哭泣。」李世民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大聲說道:「君臣之義,同於父子,情發於衷,安能因避忌而不哭泣?」按當時的風俗,發殯之日若從人哭泣,則為不吉。李世民此語一出,算是從此打破了此項陋規。
三人並不言語,靜聽李靖下文。
「三個月?時間太長了。大汗,你能否一月之內即成行?」
「然則唐儉正在頡利營中,我們大軍一動read.99csw.com,豈非壞了唐儉的性命?」
于志寧明白李世民的心意,答道:「太子仁孝,臣等定將皇上這片心意剖說明白。陳君臣父子之道,問寢視膳之方,臣等會讓太子從點點滴滴做起。」
李世民因平定東突厥,心中歡喜數日難抑。然天公與人歡喜,往往極短,轉眼間就會樂極生悲。房玄齡這日匆匆求見李世民,奏道:「陛下,臣看如晦的光景越來越差,其最後的日子也許就在這兩日。」
李靖大軍磧口大捷的消息傳入京城,李世民聞訊喜動顏色,對眾大臣說道:「頡利勢衰被滅,那是遲早的事兒。李藥師此戰,僅用一萬騎直搗巢穴,可謂以少勝多,足見其軍機功夫。國內各地正忙於農事,若傾國力與敵打仗,將使我們君臣的數年努力毀於一旦。李藥師深諳此理,未損國力而獲完勝,為將為帥者能有這份胸懷,委實不容易。」此後,李世民下詔因克定東突厥之事,大赦天下,舉國為之歡慶,自不必說。
李世思來想去,覺得目前也無好計可施。這樣將營盤北移,與頡利保持若即若離的狀態,也許能捕捉到更好的機會。
唐軍殺入突厥大營,如入無人之境,突厥人四散逃竄。唐儉此時已與李靖會面,他見此形勢憂心地說道:「李尚書,憑我們這一萬人,難以殺盡突厥人,若任他們逃竄,數日後他們又聚成一堆,不是又成後患嗎?」
「你說得不對。像如晦所說的安頓突厥之事,我尚未想過,如何能入夢中?」
李世民大驚,問道:「這群該死的太醫,竟然如此不中用,那麼多人,連一個如晦都醫不好?」
「嗯,我會讓他們去辦。」李世民的語鋒一轉,又繼續剛才的話題,「我今失如晦,萬萬不能再失去你。玄齡,打從今日開始,你僅對朝中大事上心,對一應庶務萬萬不可接手。平日里,你還要加強鍛煉身體。眼前天下初創,還不能離開我們君臣兩人。」
唐儉感到頡利的話語中有無賴的成分,遂微笑道:「若大軍兵臨城下,大汗還能這樣神色自若地飲酒嗎?」
李承乾近來見了李世民已失童稚之趣,戰戰兢兢不敢多言,低著頭唯聽候吩咐。他又患足疾,行動之時不免難看,李世民瞧著他那畏畏縮縮的樣子,心中有些不高興。李世民今日叫他過來,是讓他代替自己前往杜如晦宅中探詢,並想藉此機會說說杜如晦的功勞,讓李承乾自小就心存愛惜大臣之意。他因心傷杜如晦,這會兒又不願意多說,遂對於志寧、李百葯說道:「如晦隨我多年,不料身染重病。你們今日帶太子前去慰問,也有朕親臨之意。」
兩日後,大軍拆掉帳篷,列隊通過白道山谷,然後一左一右,分頭駐紮。兵士們到了這裏,更加體會到北國的寒冷。所幸唐軍衣裝甚厚,倒無受寒之虞。
唐儉一驚,心道李靖果然來了,但臉上卻顯出迷茫之色,說道:「大霧之中,如何能判斷是唐軍襲來?皇上已准罷戰相和,哪兒有再派兵進擊的道理?」
頡利喜出望外,一迭聲喊道:「快擺宴,快擺宴,先為唐使洗塵。唐大使,現在天色已晚,正經話兒明日再說。我這裏還藏有中土之燒酒,你先喝上幾盞暖暖身子。」
「臣遵旨。也請陛下以天下為重,保重龍體為要。」
消息傳入大安宮,那李淵日常在宮中百無聊賴,聞此捷報不禁雀躍。宮人見他年已老邁,卻顯童稚之趣,不免詫異萬分。李淵遙望北方,張開雙臂舒展身體,讚揚李世民道:「昔漢高祖困於白登,終身不能報仇。我受辱多年,屈身東突厥之下為臣,二郎今日將其滅之。二郎是我託付的人,有子如此,復何憂哉。」言訖,他令人入太極宮,讓李世民在凌煙閣置酒,召來十余名老臣共同宴飲慶賀。
「你為此次戰事的前鋒,可挑選一千人隨你,即刻出發。」
執失思力聞言接過金箭,拱手道:「如此,我就離去了。唐大使,亂軍之中,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頡利見天色已暗,喚人在帳中擺設酒宴,對唐儉說:「唐大使堅意要走,我無法攔阻,只好備此酒宴為你送行。望你入京見了皇上,好好將這裏的情況剖說明白。」
頡利向執失思力投去探問的眼光,執失思力點頭答應:「唐大使之言果然不錯,我們當時急著面見大汗,竟然沒有與李靖照面的機會。」
眾人漸漸都飲得醺醺然起來,李淵這時面赤耳熱,大聲說道:「今日僅僅依令行酒,場面終久太悶。眾愛卿,且讓孤與二郎為你們助興一回。」他目視李世民道:「二郎,為父這些日子將琵琶練得純熟,我輕撫一曲,你仗劍為舞如何?」
李世民頓時哽咽道:「如晦,你為我儘力如此,有病了就該好好養著,不要再起別的念頭。」
那邊的李世民持劍下場,其依琵琶樂聲節奏起舞。只見那柄利劍似龍游翔,時而划劍成圓,時而劍勢如虹。他在場中左右遊走,左旋右抽,忽然擲劍向上,那劍到達閣頂後向下垂落,如電光下射,李世民執劍鞘承之,利劍毫釐不爽直入鞘中。眾人嘆為觀止,掌聲雷動。
「不錯,如晦以往就有失眠的毛病,這一段時間,又窮其心力,則勞累交攻,竟致一病不起。」
噩耗傳入宮中,李世民聞訊大哭,對房玄齡說道:「你與如晦隨我多年,立下了多少功勞,然你們並不言功。這幾年,朝中的台閣規模,典章文物,皆是你們所定,可謂重權在握。然你們能從善如流,不見權威痕迹。魏徵、王珪善諫諍,而你們能讓其賢,李靖、李世善將兵,你們能發揮其所長。今如晦逝去,我失一臂矣。」
一名宮女用托盤送上來一物,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件酒令用具。該物底座為一鎏金龜,上負一銀籌筒,筒上寫有「論語玉燭」。李世民伸手打開銀籌筒,從中取出數枚酒令銀籌,說道:「此物今日第一次使用,其座為鎏金龜,其意祝太上皇萬歲長壽之意。這些酒籌很有意思,筒上有名為『論語玉燭』,筒內共有籌五十枚,每枚籌正面上刻有字,上為《論語》中的辭句,下為飲酒之例。」
是夜眾人盡歡而罷,到了第二日,李淵彈琵琶、李世民舞劍的消息傳了出去,人們驚嘆之餘又有一絲兒艷羡,覺得未親眼目睹如此場面,為極大的憾事。
頡利搖頭:「不行,一個月時間太短。族人們聚攏過來,我還要將他們妥善安置好。唐大使,還有一件事兒你要幫忙。我們目前缺衣少糧,難以挨過這個冬天。我們既為大唐屬國,就請你向皇上稟報,要想法周濟一些衣糧最好。」
李世民已喝了不少酒,漸漸被熱鬧的場面給感染起來,慨然道:「父皇有令,兒子定當遵從。取琵琶和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