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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君臣感時論封禪 萬民鬧春慶豐年

第二十回 君臣感時論封禪 萬民鬧春慶豐年

李淵哈哈大笑,說道:「孤早有此意。蕭郎,走,我們下去吧。」
李世民私下裡對長孫無忌如此說,但他到了朝堂之上,對群臣則是另外一番言語:「近來群臣上疏者不少,多讓朕行封禪大典。朕想啊,封禪確實為帝王盛事。然天下安定,百姓安居樂業,衣食有餘,就是不舉行封禪大典,又有何關係呢?以前秦始皇曾經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難道會認為漢文帝之賢不及秦始皇嗎?且祭祀天地,非要在泰山之巔上才能顯示誠敬嗎?」
「陛下,臣知陛下原來已罷封禪之議。然這些日子以來,臣見禮部、太常寺等衙署,說是奉了陛下的旨意,開始忙碌封禪之事,不知是否確實?」
大凡人之信念並非堅如磐石,尤其在合乎自己心意及對自己聲名有好處的時候,極易改變初衷。李世民一開始不贊成行封禪大典,那是他以國家為重,且這些年魏徵等人屢屢諫凈所致。及至群臣紛紛上疏,李世民心裏漸漸起了變化,心想既然是群臣的意思,舉行了封禪大典,可以教化天下,震耀寰宇,宣揚了自己的功德,何嘗不是一件美事?
「你說細一點。」
「老臣知道。太上皇,老臣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允嗎?」
群臣又同聲道:「謝太上皇、謝皇上。」然後各歸其位。
「不錯。時下百姓富庶,人們安居樂業,且新破東突厥不久,四夷威服,正是舉行封禪大禮的時候。」
李淵道:「舞得太好了。二郎,賞他。」
李世民換顏一笑,說道:「你瞪著我幹什麼?我想說的是,人只有花費自己掙來的錢物,方才珍惜,不是嗎?」
李世民安定江山,又大治天下,出現了太平盛世。一些官員心想,皇上有此功績,若不封禪報功,實在太可惜了,於是上疏請求皇上明年舉行封禪大典。
夫妻兩人四目相對,都笑了。
是時,宴會氣氛之熱烈達到最高潮。
「那麼,就是年穀不豐了?」
「魏徵他們說得對,為君主者須常懷畏懼之心,不能見喜輒狂。無忌,看來這件事還要放一放最好。」
「陛下安定天下,撫民以靜,眼前盛世之貌,自秦漢以來,未之有也。」
李世民卻在那裡改換了顏色,待笑聲止歇,沉聲喝道:「歐陽詢,你說此話,難道不怕皇后聽到嗎?」
李淵眼見眾人歡樂,不禁哈哈大笑,大聲說道:「自古以來像今天這樣華夷一家,共同宴樂之場面,未之有也。」
李世民這時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有物不用,亦是浪費,蓋人性使然啊。煬帝好就好在他有一個能幹的老子,為他攢下了許多的錢財。他若不用,豈不是傻子?」
「難道朕之德化不厚嗎?」
此後,大家觚籌交錯,開始飲酒夾菜。因為上面坐著太上皇和皇上,群臣不像普通宴會那樣隨便,不敢大呼小叫,場面依舊沉悶。
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果然,歐陽詢馬上說道:「嗯,臣近日也聽來一詩,卻是形容趙國公的。」他介面念道,「縮頭連背暖,俒襠畏肚寒。只由心溷溷,所以麵糰團。」原來長孫無忌這些年體重增加了不少,且其膚色白皙,外人見到他的第一感覺就是「肥胖」二字。歐陽詢誇大其體態特徵,嘲謔其為烏龜模樣。殿內又是一番哄堂大笑。
李世民立起身來,在閣內慢慢踱步,既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些天,群臣紛紛頌揚天下大治,似乎外面是一派鶯歌燕舞的局面,我聽后心裏著實高興,因為事實確實是這樣。可是,魏徵等人讓我居安思危,想想也有些道理。這使我想起了取得洛陽大捷班師回京的情景。古語有云『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這句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頡利手執長劍立在殿中左方的空地上,那邊的樂工依令停奏《慶善樂》,轉而奏起節拍鏗鏘的《七德舞》。
「陛下以教化治理天下,使臣子服陛下其德,百姓沐陛下之恩,實為恩德之君主。」
歐陽詢此語儘管牽強,總算是當時圓了場。李世民怕掃眾人之興,不願深究,遂一笑釋然。
座中群臣以北方人居多,聽罷此語覺得很過癮,哄然大笑起來。
馮智戴將詩吟罷,殿中之人又是歡聲雷動,叫好者甚眾。大家都說,頡利的劍舞固然不錯,而馮智戴此詩更為精妙。若不先睹頡利劍舞,僅從詩面來看,渾如一個高大的神人在那裡舞劍,劍法靈動而有氣勢,有驚天地泣鬼神之氣概。
「陛下,禮樂自古有之,其作用以教化為重。封禪為大禮,典禮過程中固然需要花費,然與大禮相比,實為小費。通過行此大禮,使國家的強盛以及既定國策散入人心,能起到多大的教化作用啊!且舉行大禮為民意所在,若順勢而成,其功大焉。」
「魏卿,朝中之九九藏書官這麼多,豈能每項意見皆是一統?朕這次所以准了眾人之意,是見其中大半皆持此見。溫卿,是這樣嗎?」
李世民吃驚道:「要用這麼多啊!如此貴重之物,一夜焚之,確實奢華。」既而自嘲道:「眼前所焚皆是柴木,唯覺煙氣熏人,不聞一絲香氣,無法與煬帝相比。」
丹霄殿內,四周立著一圈檀木人形雕像,其雙手平伸以放蠟燭,其實充作燭台之用。這些蠟燭是由交趾所產的香蠟燭,其煙繚繞現異香之氣,其光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
李世民沉思了一會兒,最後下定決心,說道:「好吧,就這麼辦了。無忌,你呆會兒出宮后,可找到李淳風、袁天綱商量一下具體的日子。此次封禪大典,由你總領其務。」
「然臣始終未上疏請求啊。」
「陛下視華夷為一家,不以強勢凌人。前次襲破東突厥,實為自保之舉,更能說明德化之力量。如此,使四夷歸心紛紛來朝,陛下靖安四夷之舉,古往今來,未之有也。」
這句話噎得李世民語塞,他頓了頓說道:「好吧,我們不談祥瑞。像魏卿剛才回答之語,亦是句句可證能行封禪大典嘛!如此,你為何還要苦苦反對封禪呢?」
李淵又嚷道:「馮智戴,頡利將軍已舞罷劍,新詩作出來沒有?」
人們見太上皇加入了儺舞的隊列中,不禁歡呼起來……除夕的儺戲結束之後,人們或在庭院里燃起燎火,或在居室內點上燈燭,他們唱歌跳舞,飲酒守歲。宮內也不例外。只見各殿皆明設燈燭,映得殿內諸房綺麗明艷,那些后妃嬪媛皆穿上盛裝新衣,顯得金翠燦爛。居中的庭院內,數堆燎火已經燃起,其明如晝。火堆邊,一些樂士演奏音樂,更有一些舞者伴著樂聲,在那裡翩翩起舞。
蕭瑀也贊成舉行封禪大禮,他插話道:「陛下,人言有聲,蓋由心意。這一段時間朝堂內外要求行封禪大禮的呼聲不絕,其實反映了部分人的真實想法。自隋煬帝大業末年開始,天下動蕩,民不聊生,人們渴望安定。太上皇與皇上一起太原首義,成就大唐基業,又東撲西滅,終於一統天下。陛下這些年來撫民以靜,實現了天下大治,國家富庶,百姓衣食有餘。老臣經歷了這些過程,看到眼前的景象,心裏著實高興得很!想國內之官民,有老臣這樣好心情之人定然不少。愉而有悅,喜極而狂,人性也。當此之時,舉行封禪大典以鼓舞士氣,確實有必要,且順合了眾人的心愿。」
不管怎麼說,魏徵的這番話給滿腹熱情的李世民潑了瓢涼水,興緻不由得大減。他數日後接到河南、河北等地遭遇雪災的消息,即召來有關人布置賑災之事。待眾人走後,他獨自對著窗外發獃了半天,又讓人喚來長孫無忌,說道:「無忌,封禪之事停止吧。魏徵說得有道理,眼下還不是慶賀的時候。」
是時,各州縣的驅儺者已於昨日就住在官衙門外,等夜幕降臨后,他們才從四面城門鼓噪而出。
當此歡樂之時,群臣或觀舞,或有人下到場子里,戴上假面具,與大家同舞。蕭瑀觀此場景,心中忽有所感,遂走到李淵、李世民面前,拱手頌道:「臣當隋末離亂之時,心如死灰。不料僅僅十數年時間,國家就富庶祥和如此,臣實在沒有料到。臣想所以有如此景象,無非因太上皇、皇上善能理國所至。老臣今日,就代天下之人向陛下謝恩了。」
新年到了。
長孫嘉敏為長孫無忌之妹,歐陽詢罵長孫無忌為烏龜,連帶著將長孫嘉敏也罵進去,再往後想,李世民又成了什麼。
這時已是子夜時分,那邊的太監開始燃放爆竹。霎時,就聽宮城以外的爆竹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蕭后低頭道:「若說奢華場面,賤妾以為今日之場面比不上隋世。」
李世民知道蕭后心有所忌,就微笑鼓勵道:「若每一事皆與朝廷大事相連,就過於沉重了。蕭后,朕僅問場面如何,不涉其他,你但說不妨。」
李世民心道,魏徵這個死老頭兒也學會用心機了。你在那裡說了半天,最後又捧了朕一句,似乎自己只有接受他的意見,才是唯一途徑。但細想想,魏徵說得實在有道理,明顯比別人要高上一籌。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馮智戴起立躬身:「臣遵旨。請太上皇先賜下題目來。」
這時,長孫無忌立起身來,拱手說道:「太上皇,臣這裡有一首詩,卻是形容歐陽老先生的。」
李世民初看了這些上疏,不以為然,將之丟在一邊。不料此話題一經提起,漸成燎原之勢,連遠在安州的高士廉也接連上疏,力勸舉行封禪儀式。這日,李世民將高士廉的上疏交給長孫無忌,說道:「汝舅不知何故接連上疏,堅持要搞封禪典read•99csw.com禮。」
「陛下文治武功顯著,既定天下,又促大治,其功高為天下人共睹。」
李世民道:「馮卿,你就立在座位上,將該詩吟出。」
長孫無忌緩緩吟出:「聳膊成山字,埋肩不出頭。誰家麟閣上,畫此一獼猴?」此詩嘲謔歐陽詢生得如獼猴。長孫無忌話音剛落,全殿頓時哄堂大笑。待笑聲少歇,李淵笑指長孫無忌道:「無忌,你的話說得太刻薄,不怕歐陽詢回敬你嗎?」
蕭瑀出班接話道:「魏監這樣說,其實是自相矛盾。你剛才明明說,眼前之盛世,秦漢以來未有之也。緣何馬上又說不及隋世?」
李世民既然表示了不舉行封禪大典的意思,群臣按理不應該再繼續這個話題。可是,一些朝臣及外官好像受了什麼人的指使,仍舊頻頻上疏要求舉行封禪大典,其熱情絲毫不減。
溫彥博屬於贊成封禪之人。這日,他趁著李世民召見他和蕭瑀的間隙,說道:「皇上那日說不欲舉行封禪大典,可這些日子,臣見許多大臣以及一些刺史接連上疏,請求皇上舉行大典。臣以為這些人言詞切切,並非因為他們好大喜功,實因國家富饒,人心思慶,代表了部分民意。」
李世民知道頡利心高氣傲,他既然能演劍舞,實屬不易,也就不再勉強,遂示意他退回座位。
馮智戴起身道:「臣湊興作了一首,恐怕難入大家法眼。」
魏徵說完,場面一時現出了片刻沉靜。在場的人們都在咀嚼魏徵的這一席話,其中有一部分原來贊成封禪的人,心裏開始矛盾,最後還是認為魏徵說得有理,不自覺就變了態度。更多人將眼光視向李世民,看他到底如何定奪。
蕭后這些日子在京,知道當今皇上崇尚儉樸,不求奢華,遂小心翼翼答道:「隋朝短命,陛下之朝正是興旺之時,豈可相比?」
「你以為呢?」是時,閣內僅有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兩人。他們作為至親,說話比正式場合隨便一些。
蕭瑀的這番話把李世民說得有些活泛起來,其嘴內依然說道:「蕭公也想來勸說朕了,看來朕若不行封禪大禮,就是違了眾人之意。」然心裏卻在想,自己前些日子回武功縣老宅走了一趟,頗有些衣錦還鄉之感,為此興奮了數日。若舉行封禪大典,其實與還鄉類同,應該是一件很愜意的事兒。
「後來怎樣?」李淵問道。
群臣齊刷刷站起,跨前一步,然後跪下,同聲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臨近春節,過年的喜氣洋溢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此年,李世民宣布恢複原來的春節假期。消息從京中傳出,有官身之人頓時歡喜。庶民百姓家中有糧不愁吃穿,到了冬季為農閑之時,從臘月開始即忙碌年貨,一些人聚在一起烤火鬥牌,這股悠閑更襯託了春節的喜氣。
李淵正在全神貫注地觀看,沒有太留意李世民的話,間歇中,和著眾人的呼聲叫道:「好哇,好哇。」
「陛下以農為本,數年之間很快恢復了農桑生機,年年大熟,如今每斗米僅值四錢,官家府庫充溢,可謂國力強盛。」
除夕之夜,照例要舉辦驅除疫鬼的儺戲,這是最熱鬧的慶祝儀式,參加者最多。這幾年,因年成皆好,官府里漸有所積,長安、洛陽東西兩都率先由官府出資,組織儺戲供民眾觀看。此後,各州縣知聞,紛紛效仿。
殿之最北端,並排擺著兩張案子,是李淵和李世民所坐的地方。其下,縱列著一排排的案子,自然是百官所坐。案子上,已經擺滿了各種珍奇美餚、新鮮果蔬,殿兩旁站滿了手執酒壺的宮女。在殿的右後側的屏風後面,一群樂工手執樂器,時刻準備起奏。
李世民心裏一震,他事先沒有想到此點。
歐陽詢起身道:「太上皇有命,臣就為大家湊個趣兒。話說北齊盧思道聘于陳國,那日陳主設酒宴群臣,座中只有盧思道為北方之人。陳主令群臣聯詩為樂,其中有一人先唱道:『榆生欲飽漢,草長正肥驢。』原來北方之人常食榆葉,且吳地無驢,以此來諷刺盧思道來此就職。此句一出,眾人紛紛把目光射向盧思道,看他如何應對。」
殿內的樂聲頓時停歇,一時顯得很寂靜。那馮智戴頓了頓嗓子,大聲將新寫之詩吟出,詩曰:
「當時所燃木根,皆沉香木也。每一火山焚沉香數車。當火焰漸小時,將甲煎投其中以使火發,火焰頓時升起數丈。如此,沉香、甲煎之香,可以飄出數十里。是夜,京城之人皆可聞到此香。」
「當然妥當,凡人有喜樂之事,還要慶賀一番,何況國家呢!陛下,人生一輩子,又有多少可樂之時呢?我們自從攻下長安,此後東征西戰,忙碌不已,眼下四夷賓服,國內安定,是難見的好日子啊!若不順勢慶賀一番,無異於錦衣夜行矣!」
長孫無忌展開https://read•99csw•com高士廉的上疏凝神觀看,然後答道:「眼下天下興旺,百姓富庶,到處都是一片歡欣景象。舅舅因此上疏,算是隨大勢而動。且其為皇親,又佐陛下登基,眼見天下繁榮,若陛下能行封禪之禮,勢必響震宇宙。他因此想沾上一些榮耀,這種心情也是有的。」
「不錯,確有此事。朕一開始確實不願意行禮,奈何群臣請求不已,又想行此大典有教化作用,就准了群臣之請。」
是年,天下大熟,民眾富足。長安城裡的東、西兩市中,節前日日擁擠非凡,人們一筐一筐地將年貨搬回去,樂壞了眾多的商賈們。
頡利聽到李淵喚自己的名字,急忙起身躬立。待聽到李淵讓自己舞劍,大合心意,心想在這裏舞劍一回,定很暢快,遂答道:「臣遵旨。只是現演此樂不合劍意,乞另演他曲。」
李淵示意他快說。群臣都知歐陽詢固然有一手好字,然他那副模樣如同老猴,長孫無忌定然不是什麼好話。
頡利躬身道:「臣與大家同樂,不敢領賞。臣已得太上皇的誇獎,則已足矣。」
「無忌,你以為舉辦封禪大典還算妥當嗎?」
今夜,李世民要在丹霄殿內宴請三品以上官員。宴會過後,並允他們在皇宮內觀看儺戲。
李淵點頭道:「不錯,可謂針鋒相對,語藏機鋒。歐陽卿還有嗎?」
「陛下雖擁有上述六項之美,然我朝承隋末離亂之後,至今戶口未恢復到隋文帝開皇年間的人數;府庫固然充盈,卻也沒有達到隋煬帝大業初年的數量。由此來看,現在雖有盛世之貌,戶口及糧食卻未超隋世,則需要進一步努力,未到慶賀的時候。」
李世民沒料到魏徵竟然將耗費錢糧數目都算了出來,且從深層次說了後續危害。事先,他知道行禮肯定要花錢,但沒有想到需用這麼多。
李淵走後,李世民與長孫嘉敏等人一起繼續觀看歌舞。就見燎火明亮,舞者姿勢綽約,煞是美妙。李世民在人叢中看見蕭后,就將她喚過來,問道:「眼前之景,若與隋朝相比,哪個場面更奢華?」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我一開始不願意行此大典,是想居安思危,使人們常懷畏懼之心。這些日子以來,群臣要求行禮之聲不絕於耳,所謂群情激切是也。我就又想,若我一人堅持不行禮,就會拂了眾人的美意,一場典禮能花多少錢,何不順勢而成呢?」
頡利的劍果然舞得不錯,其劍尖隨著樂聲,大開大闔,極具雄渾之意。只見利劍如箭射空,似龍游翔,動如雷霆,靜如凝光。其舞到精彩處,殿中歡聲雷動。
申牌三刻,來參加宴會的官員們入承天門,列隊向丹霄殿行去。這其中,還有以頡利為首的十數名突厥人。歸思州刺史馮智戴恰好也在京中,被李世民特邀入宴。
「蕭郎儘管說好了。」
「難道是四夷未服嗎?」
長孫無忌不贊成李世民的觀點,說道:「世事變遷,今日之情景與洛陽班師時大為不同,豈可同日而語?」
李世民道:「蕭公,父皇說得對。所以能形成今日之局面,為我們君臣共同努力的結果。除夕將過,明日就是新年了,天下之事千頭萬緒,還有許多事需要我們努力去做,現在還不是懈怠的時候。」
「除夕之夜需用若何呢?」
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國內休養生息這麼多年,終於取得了天下大治。這期間,君臣傾力撫民以靜,像陛下克制己欲,如修繕宮室、舉辦大型典禮等基本絕跡。人非為享樂而來,然府庫充盈時,依舊過苦行僧一般的日子,亦為太過。觀目前勝景,適當地舉辦一些慶典,既順乎了民意,又通過慶典激勵天下人的精神,其實應該。」
李淵此時又瞧見頡利和馮智戴,遂喚道:「頡利將軍,聽說你的劍舞得非常好,請依此樂聲試舞一回。」
「那盧思道不慌不忙,隨口吟出兩句:『共甄分炊米,同鐺各煮魚』,正好與上兩句相接。此句用來譏刺南人無情義,且小氣,弄得座中之人尷尬萬分。」
今有將軍阿史那,一舞劍器動四方。
李世民入神地觀看頡利的劍舞,覺得其舞有草原粗獷之風,一伸一合之間,很是實用,不像中土之舞有那麼多的花架子。他看了一會兒,側頭對李淵道:「父皇,這頡利入京城之後,恐怕今日最為歡樂。」
歐陽詢嘲謔之時未想許多,他是受長孫無忌之激脫口而出,沒想到事連皇后。總算此人很是機智,急忙躬身辯解道:「陛下錯會了臣的意思。臣言此詩,是說趙國公生得儀態萬方,有洪福之相。」
中國人重視春節的習俗,至唐朝時已經完全形成。臨近春節,家家都要根據自己的財力添置年貨。
「是啊,必要的花費還是不九*九*藏*書能省的。像時下每斗米僅值四錢,各級糧倉盈滿為患,若不花費一些,難道讓這些糧食都餵了老鼠?陛下,不可再猶豫了。歷來到泰山封禪都是春日而成,現在若不開始籌備,時間就有些太倉促了。」
「蕭公,這裏稍有區別。貞觀初年以來,取得如此成果,令人矚目,按此勢頭髮展下去,定能超越秦漢以來所有年代。只是剛剛六七年時間,時日太短,不可一蹴而就,像戶口、儲糧未達到隋世最高水平,這也是不爭的事實。二者其實並不矛盾。」
「若此次封禪之禮將行,則陛下要率領車駕東巡,其千騎萬騎,沿途供給勞費,何其巨也。既要行大禮,勢必追求氣勢恢弘,則一節一禮,不能廢弛。臣昨晚翻書看了漢光武帝封禪過程,有更深的感悟。
「煬帝在時,每到除夕之夜,即在殿前各個院子里,設火山數十個。其火大小與眼前相似,只是其燃火之木甚是特別。」
「老臣想請太上皇一起,下場去舞上一回,如何?」
一曲《七德舞》演罷,頡利收勢仗劍而立。只見他全身熱騰騰地冒出汗來,可見他盡了全力。他拱手一揖,說道:「獻醜了,請勿見笑。」
「民意?須知舉辦封禪大典,要耗費多少錢糧!朕以前就說過,官家要去奢省費,豈可違之?」
魏徵最後說道:「陛下這些年給復天下,百姓剛剛緩過勁兒來。若現在行封禪大典,即是圖虛名而使百姓受其害,臣以為陛下定然不會這樣做。」
李世民示意蕭瑀退回去,說道:「魏卿,將你的話說完。」
李世民聽到這句話,介面道:「父皇,蘇世長去世,還有歐陽詢在嘛。」
李世民此時對蕭瑀和溫彥博沒表示什麼,而是轉向其他的話題。兩人退出后,恰巧長孫無忌入宮求見,李世民就與他談了這個話題。
人們若囊中鼓脹,心情也會愉悅。一般人心想可以過個肥年,趁著年關之時爭取再添些器物。那些略識詩書的官員心裏所想所思就複雜一些,他們瞧著豐厚的俸祿固然欣喜,但追懷國家這幾年的作為,也頗有感悟。一些官員默默思索,覺得年後應該勸皇上舉行封禪儀式。
溫彥博出班答道:「不錯。此次上疏要求封禪者,京官共有三百五十三名,外官計有四百七十六名。魏監,皇上說得對,行封禪大典合乎民意,你就不要攔阻了。你若不信,可問問現在列班朝臣的意見。」
「難道是國家未安定嗎?」
李淵先坐在左邊的案子前,他滿面笑容,揮手道:「眾愛卿,平身吧。」李世民也隨之坐下。
「陛下所說極是……」
「既然演劍,就以劍為題吧。」李淵隨口答道。
李淵微笑道:「眾卿輔佐二郎……」說到這裏,他忽然停頓了一下,也許由此想起了李建成、李元吉已不在人世,又見眾目睽睽,遂恢復常態繼續說道:「……忙了一年,將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條,孤在宮裡,也日日欣喜呢。今夜為除夕,二郎讓孤前來與眾卿歡宴。好嘛,我們今日就好好慶賀一回。」
魏徵回答到這裏,稍微思索了一下,繼而回答道:「各地報來的表章中,累累有祥瑞之象。夫天地之間,祥瑞之事比比皆是,報者為顯盛世之貌,往往誇大祥瑞之物,那也是有的。其實天下安定,百姓富庶,即為最大的祥瑞。陛下多年來唯重事實結果,不重祥瑞之貌,今日不知為何亦重此事?」
一句話提醒了李淵。他面對人叢喚道:「歐陽卿何在?今夜為歡樂之時,你腹中笑料甚多,就來上幾段,讓大家同樂一場。」
頡利這些年住在京城,一直悶悶不樂。李世民得知了他的境況,以為他不習慣京城裡的生活,想起虢州那裡多麋鹿,可以遊獵,欲改授他為虢州刺史,讓他心境好起來。誰知頡利不知如何想,不願去虢州就職,依舊住在京中。他的心情轉不過彎兒來,在宅中與家人相對,往往無緣無故就悲泣起來,形貌日漸消瘦。他今日來到丹霄殿宴飲,不苟言笑,待見到歐陽詢在那裡插科打諢,心情漸漸好了一些,臉上有了一些笑意。
到了這個時候,魏徵那不同一般的性格就要顯現出來。他得知李世民欲舉行封禪大典,想起李世民原來的態度,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他的態度何以轉變得如此快。這日,又當堂向李世民進諫。
李淵又喚馮智戴道:「馮刺史,若頡利將軍演劍,你可在此當兒新賦一詩。舞止詩成,能成嗎?」
如此,封禪的話題暫時擱置了起來。
「依你所說,封禪典禮可以舉行?」
蕭后不敢再接腔,乖覺地低頭退回。
宴會結束后,群臣隨著李淵和李世民走出殿外,他們要觀賞即將開始的儺戲。右邊的台階上,長孫嘉敏帶領一應嬪妃、皇子、公主圍在一起。李世民定睛一看,就見蕭后也雜在其中。
「漢光武帝為行封禪之事九*九*藏*書,早早派人在泰山修築一應祭壇。想那泰山之巔何等高聳,為築壇須先修坡道,再將磚灰之物一件件搬運上去,工程極其浩大。正月二十八日,漢光武帝從洛陽出發,其隨行者有數萬人,前面更有數千人修繕道路,一直到了二月十二日,方才到達泰山腳下。這一番花費,要用國庫的多少錢糧啊。陛下,臣聽有人說,行封禪典禮固然用些錢財,然與行禮教化相比,畢竟是小費。臣對這種觀點,實在不敢苟同。臣以漢光武帝所用人數及器物為例,大致算了一筆賬。如此往返一次,所耗錢糧需要歲貢之三成,這難道是一筆小費嗎?陛下這些年去奢省費,不造宮室,種種儉省之舉已深入民心,若行此大典,勢必給今後奢費開了個頭兒。由此來看,這不是一筆小費!」
魏徵搖搖頭,說道:「公理豈能以人多勢眾而論?陛下,臣現在還記得前些日子陛下在這裏所言,天下安定,百姓安居樂業,難道必須用封禪之舉來彰顯嗎?」
「一夜之中,需用沉香二百余車,甲煎二百石。」
李世民笑道:「溫卿為勸朕行封禪大禮,竟然將理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朕若違之,就是不順民意了。」
李淵顯然感覺到了這點。他看了一眼李世民,低頭說道:「可惜蘇世長不在了,他若在場,場面定會熱鬧一些。」
長孫嘉敏瞪大了眼睛,想不到從李世民的口中竟然說出這般話。
「怎麼特別?」
丹霄殿位於兩儀殿的左側,該殿背依海池,門前有一處極大的闊地,風景甚美。李世民近來宴請群臣,往往選擇在該殿舉行。是夜殿前,早早隨著宮內掛起了一排排的紅燈籠,夜色漸起,燈籠的光輝照亮了宮內的道路,顯出一片喜慶之色。
李淵的話音一停,群臣的眼光皆移向李世民。只見李世民端起酒盞,也滿臉微笑道:「太上皇既然讓大家歡樂,來,我們先飲盡此盞。」
酉牌時分,只聽殿內一聲高喊:「太上皇、皇上駕到,百官接駕。」既而樂聲頓起,可以聽出其所奏樂聲為《慶善樂》。
李世民凝神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魏卿的這番話顯然是深思熟慮而成,你的意見在群臣中固然為極少數,但不能說沒有道理。眾卿,你們各說各的理兒,倒讓朕有些難辦了。這樣吧,先讓無忌繼續準備,大家趁著過年的這個空兒,好好思索這個話題。等年後的朝會上,我們再定。好了,魏卿,你退下去吧。眾卿,你們還有什麼事兒要奏?」
「那就是天地之象未顯祥瑞了?」
長孫嘉敏道:「燃火守歲,圖的是明亮,何必要用如此貴重之木?」
此後,人們對封禪一事漸漸淡忘了許多。隨著節日臨近,人們紛紛沉浸在春節的氣氛中,就將封禪大典忘得一乾二淨。
李淵笑道:「蕭郎,我們自家人,還用說如此客套話嗎?何況,天下能治理到這種地步,也有你的一份功勞啊。」
魏徵接著道:「陛下欲行封禪大典,定然會邀屬國之王來此觀禮。這些人入國之後,要殷勤接待他們,這又是一筆花費。花費事小,臣還有一層隱憂。想皇上邀請這些君王過來,實想讓他們目睹我國強盛,以使其心慕敬服。可是臣聽馬周說過,出洛陽向東至於海邊,沿途煙火尚稀,極是荒涼。如此將這些四夷君主引入腹中,讓他們看到這種虛弱之象,就有違陛下的初衷了。」
李世民道:「不妨,可改演《七德舞》。」
群臣入殿後,在太監的導引下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靜靜等候李淵和李世民的到來。
李世民不待長孫嘉敏說完,就打斷她的話:「敏妹,你莫非想在除夕之夜,再來勸諫一番嗎?」
魏徵當堂用李世民的原話來反對封禪之舉,使李世民臉上又有些掛不住,他心裏對魏徵又生出些不滿,心想許多水到渠成的事兒,都是魏徵出來橫加挑剔。但他們這些年交鋒了無數回,結果大多都是魏徵的意見對,將李世民的銳氣挫去不少。他現在心裏固然不滿,臉色上卻不敢有所表示,遂淡淡問道:「魏卿,朕決定此事,事先也翻來覆去想了多遍,總覺得行禮並無什麼不妥。朕問你,你不讓朕去行封禪大禮,是以為朕之功業不高嗎?」
很快,李世民同意舉行封禪大典的消息傳了出去。長孫無忌那日找到李淳風和袁天綱,初定封禪的日子放在明年二月二十日。長孫無忌既然總領此次封禪大典,自然要與禮部、太常寺等衙署商量具體細節。百官聞聽果真要舉行封禪大典,精神不由得一振,其內心的喜悅可想而知。
李世民殷勤地陪著李淵一起觀賞歌舞。李淵今日興奮過度,剛才又隨著舞隊跳躍了一陣,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經不起這番折騰。現在一靜下來,就感覺眼皮奇重,昏昏欲睡。李世民已經在太極宮裡為他準備了寢殿,見此光景就勸他早點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