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漢克呢?」
阿迪克斯說:「下一步,你知道,就是他們走進事務所,請我幫他們辦離婚。」
「好一些了,乖寶貝。」
「以什麼理由?」
瓊· 露易絲沖她父親微微一笑。在批評女兒時,他總是用回她童年時的昵稱。她嘆了口氣。「對不起,姑姑。對不起,漢克。我感到很壓抑,阿迪克斯。」
阿迪克斯· 芬奇把左側的袖口拉出來,隨後又謹慎地塞了回去。一點四十。有些日子,他戴兩塊表——今天,他就戴了兩塊,一塊是早年伴他的孩子成長的古董懷錶,另一塊是腕表。前者是習慣,後者是在他手指活動不便、伸不進表袋時用來看時間的。在上年紀之前,他高大魁梧,關節炎使他縮成了中等身材。上個月,他七十二了,可在瓊· 露易絲心中,他一直徘徊在五十五歲上下——她記不起他更年輕時的模樣,他也似乎從未變老。
阿迪克斯揚起眉毛以示警告。他目睹女兒心中的魔鬼現身,操控著她:她的眉毛揚了起來,和他一個樣,眉毛下方耷拉著眼皮的眼睛圓睜,嘴巴一角殺氣騰騰地上揚。當她露出這副模樣時,唯有上帝和羅伯特· 勃朗寧知道她可能講出什麼話來。
瓊· 露易絲又轉身去親姑姑,卻沒親到。她從包里拿出一盒煙,朝沙發丟去。「風濕病怎麼樣了,姑姑?」
「自命不凡的老鯰魚,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他就是那副德性:這兒、這兒有鬍鬚,一張鯰魚嘴。我估摸,在他看來,我獨自生活在紐約,就等於生活在罪惡的深淵。」
「埃德加表叔還在追求你嗎,姑姑?」瓊· 露易絲問,「看來,十一年後,他會向你求婚哦。」
「你指政治方面嗎?這個,每次州長言行失檢時,都會見諸小報,但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亞歷山德拉的話音打斷了她的沉思:「瓊· 露易絲,你是穿著這身打扮坐火車來的嗎?」
亞歷山德拉站了起來,撫平鯨骨裙撐上的衣料。「你在火車上吃過飯了嗎?」
瓊· 露易絲把輕擊桿推回火鉗旁,收起高爾夫球,朝痰盂投去。她坐在沙發上,望著漢克撿回滾開九*九*藏*書去的球。我永遠看不厭他忙活的樣子,她心想。
「這個——」亞歷山德拉說,「嗯,你想必已經聽說了梅里威瑟夫婦的事。真叫人心痛至極。」
「比如什麼?」
亨利說:「他們連續幾個星期天彼此之間都怒目而視……」
「我辦了。」
「身體吃得消嗎,先生?」
「幹得漂亮,漢克。」亞歷山德拉說。
「沒有,你只是看不見而已。」
「請給我來一杯吧。」
「沒問題。明天三點,可以嗎?」
「沒有。」
「噢——是的,」她說,「不過等一等,姑姑。我離開紐約時穿了長筒襪,戴了手套,穿了鞋。我是過了亞特蘭大后才換上這身的。」
阿迪克斯趕緊發問:「你走時,那座大城市有什麼情況?」
亞歷山德拉說:「有陣子他們來做禮拜時,會分開坐在聽眾席的兩側,從那時起,就有苗頭了。」
「沒問題。瓊· 露易絲,」他忽然說,「南部這兒的情況,有多少上了報紙?」
「什麼,親愛的?」他的妹妹問。
「他們分了。」
瓊· 露易絲用手做了一個高爾夫握桿的動作。「這個行嗎?」她問。
她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姑姑說的這身打扮是指什麼。
阿迪克斯望著天花板,回憶著。他是個嚴謹的人。「四十二年,」他說,「我參加了他們的婚禮。」
「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呢?」
「不關你的事。」
「沒有。」她的父親說。
瓊· 露易絲看見亨利和她父親交換了一個眼神。阿迪克斯說:「有一天下午,他回宿舍晚了,剛參加完橄欖球訓練。他把兄弟會的冰櫃洗劫一空,還吃了一打香蕉,用一品脫威士忌酒灌了下去。一小時后他就死了。根本沒什麼可讓人傷心的。」
「通姦。」
「我應該去紐約,抓著你的頭髮,用鞭子抽你一頓。埃德加一直對你頗有微詞,說你太我行我素……」
瓊· 露易絲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有什麼新聞嗎?」她問,「這些日子,我唯一的消息來源就是《梅科姆論壇》報,在字裡行間搜尋言外之意。你們大家從不寫信告訴我read•99csw•com任何事。」
「不行,女士。」
阿迪克斯說:「沒有一點毛病,我的——」
亨利說:「那才糟糕呢,亞歷山德拉阿姨。」
「哦,那個啊。嗯,《紐約郵報》的說法是,我們對他們動用私刑;《華爾街日報》不予置評;《紐約時報》則致力於為後人盡責,令人厭煩至極。除了罷乘公共汽車和密西西比的那樁事以外,我沒有關注別的。阿迪克斯,州政府沒有給那件案子定罪,是我們自皮克特衝鋒戰以來最嚴重的失誤。」
她轉向她的父親。「梅里威瑟夫婦?他們結婚多久了?」
「阿迪克斯——」她說。
他走回來,以駭人的速度喝下一杯滾燙的咖啡,然後說:「芬奇先生,我得走了。」
漢克動了一下。「沒有,除了那份抵押契據一點送來。處理時間不會超過一小時。」
「我對那幫人一無所知,只是有個不明就裡的辦事員,去年給我寄了一些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的聖誕防癆郵票,所以我寄回家的每張賀卡上貼的都是那個。埃德加表叔有收到嗎?」
亞歷山德拉沒有徵詢她哥哥的意見便離開了房間。瓊· 露易絲說:「還是沒有學會喝咖啡嗎?」
「威士忌也不喝?」
「我不是擔心,山德拉。」阿迪克斯瞥了一眼他的妹妹,心中覺得好笑。她是個不可理喻的女人,不過與她為伴總比看著瓊· 露易絲日復一日鬱鬱寡歡地杵在家裡強。他的女兒鬱鬱寡歡時便坐立不安,煩躁地來回打轉,而阿迪克斯喜歡他身邊的女人輕鬆自在,而不是忙不迭地倒煙灰缸。
阿迪克斯對女兒說:「那麼,我就聽候你的差遣。從你的樣子看,嬌小姐,就是盲人帶瞎子,半斤八兩。」
他
read.99csw.com妹妹端詳著那本書的護封。「我對這個作者不熟,」她說,從而宣判了這本書的死刑,「好啦,別擔心,親愛的。他們是不是該到了?」在他坐的椅子前面,立著一個鋼質的樂譜架,架子上放的是《阿爾格· 希斯的奇怪案例》。阿迪克斯微微前傾,以便更清楚地表達他對正在讀的內容的不滿。陌生人不會從阿迪克斯的臉上看出氣惱,因為他很少流露這種情緒,然而,阿迪克斯的朋友卻能預料,他馬上就會發出一聲冷冷的「哼嗯」:他的眉毛上揚,嘴抿成一道有趣的細線——這是個信號。
「那麼要喝咖啡嗎?」
他聽見有車轉入家裡的車道,然後是砰砰兩聲關門聲,接著是前門砰地關上了。他用腳小心地把樂譜架從他面前推開,想要不用手撐著直接從很深的扶手椅里站起來,但是失敗了;他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他成功了。他才站穩,瓊· 露易絲就已經走到了他跟前。他承受住她撲來的擁抱,並竭力去回抱她。
亞歷山德拉說:「阿迪克斯!你知道他是埃德加的心頭肉。」
「我自有辦法。」
她的姑姑對此嗤之以鼻。「我真心希望,這次,在你回來的這段時日里,你能盡量穿得體面些。鎮上的人對你有些誤解,他們認為你——哎——生活在貧民窟里。」
她起身朝壁爐走去,怒氣沖沖地瞪著壁爐架,然後轉過身來。「就算消除了梅科姆人的這個印象,他們也會生出別的印象。他們肯定不習慣看見我穿得一本正經。」她的話音平緩了下來,「瞧,假如我突然衣冠齊楚地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會說那是我去了紐約的緣故。現在你提出說,我要是穿著休閑褲到處溜達,他們會覺得我不在乎他們的想法。我的天,姑姑,梅科姆鎮知道我只穿背帶褲,一直穿到我開始倒霉為止——」
「好的,夫人,請給我來一杯。」
「很順利。」她癱倒在沙發上。漢克完成任務后回來,說「往那兒坐坐」,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了。
「你願意證明一下你的話嗎?」
瓊· 露易絲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天哪,她想,一定是吃錯藥九_九_藏_書了——
「什麼?」瓊· 露易絲訝異地說,「你是指分居嗎?」她是真的很驚訝,完全不是裝出來的。
「我不明白,一個這樣的人,怎麼有臉向我們闡述他對希斯一案的觀點。這就好比是費尼莫爾· 庫珀在寫韋弗利系列小說。」
「他幼稚地堅信公務員剛正不阿,他似乎認為國會的地位相當於貴族。對美國的政治一竅不通。」
「近來你有什麼樂子嗎?」
「不喝。」
瓊· 露易絲從壁爐旁拾起一根發黑的木柄輕擊桿,多年來一直身兼二職,充當撥火棍。她把裝在一個古色古香的痰盂里的東西倒了出來,是高爾夫球。她把痰盂倒在地上,把高爾夫球踢至客廳中央,就在她將球輕擊回痰盂里時,她姑姑回來了,端著放了咖啡、杯碟和蛋糕的托盤。
「哼嗯。」他說。
「那就回紐約,去過你無拘無束的日子。」
瓊· 露易絲說:「嚯喲。」
「事到如今,這應該沒多大影響了,姑姑。」
「可以——不行。我有一個會要開。星期一怎麼樣?漢克,我們星期一下午有安排嗎?」
「等等,我和你一起走。」阿迪克斯說。
「對,的確如此。那些報紙一定拿這個大做文章吧?」
「你辦了嗎?」瓊· 露易絲望著父親問。
「眼下,我想了解的是這座大城市。你們倆從不寫信告訴我一點秘聞。姑姑,我指望著你在十五分鐘里把一年的新聞講給我聽。」她輕read•99csw•com拍亨利的臂膀,更多的是為了阻止他開口和阿迪克斯談工作的事。亨利把這理解為含情之舉,也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作為回應。
她點點頭,然後用眼角餘光看著她的姑姑。「我穿休閑褲可以嗎?」
「我指的是最高法院想名垂千古的圖謀。」
「把她的手提箱拿到卧室去吧,辛苦你了,漢克,」阿迪克斯探過她的肩膀說,「謝謝你去接她。」
「怎麼了?」
漢克說:「我記得,夫人。這裏面恐怕也有我的功勞。」
「他收到了,他還出了幾個主意,建議我應該怎麼處置你。」她的父親笑得合不攏嘴。
「為什麼,親愛的?」
「是的。」她的姑姑點點頭。
「姑姑,」她說,「我以前回家,兩個星期就是坐著,實實在在地干坐著。我看從頭到尾我都沒機會踏出這屋子半步。一整年我都在絞盡腦汁——」
「阿迪克斯呢?」
瓊· 露易絲心頭一沉。這場百年戰爭已快走到它的第二十六個年頭了,完全沒有結束的跡象,最多也就是斷斷續續的勉強休戰。
「能。」
她的姑姑奮力申辯:「搞清楚,瓊· 露易絲,埃德加是你父親和我的嫡親表弟。」
「就一個瞎子而言,你以前打得還算不賴。」
「差不多。」阿迪克斯說。他艱難地從扶手椅里站起來,示意亨利準備出發。
「吃過了。」她撒了個謊。
阿迪克斯忘了自己的手有毛病。他彎下腰,想去系那已系得異常妥帖的鞋帶,起身時繃著臉,滿臉通紅。「夠了,斯庫特,」他說,「向你姑姑道歉。別一回家就開始吵架。」
「好一些了,乖寶貝。你一路順利嗎?」
亨利轉向瓊· 露易絲。「七點三十,寶貝?」
「他們都瘋了。」
亞歷山德拉說:「你知道埃德加表叔的兒子死了的事吧?真是太讓人傷心了。」
「香煙和女人呢?」
「你還能使輕擊桿嗎?」
「你、你父親和你哥哥,」亞歷山德拉說,「把地毯糟蹋得慘不忍睹。漢克,我來幫他打理這個家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染成儘可能深的顏色。你還記得它以前是什麼樣嗎?哎喲,從這兒到壁爐有一道黑的,怎麼也除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