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那些活交給我吧,姑姑,」在亞歷山德拉收拾咖啡杯時,瓊· 露易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這樣坐著教人犯困。」
照長久以來的經驗,瓊· 露易絲頓時怒火中燒。你騙人,她心想,假如阿迪克斯需要我,我定會知道;我沒辦法讓你理解我是怎麼知道的,因為我無法與你溝通。「需要我?」她說。
「姑姑,那不是他的敗類本性,那是他的男子氣概。」瓊· 露易絲平和地說。內心,她的火在燃燒。再給她幾分鐘,她估計能努力恢復成好脾氣。姑姑絕不可能粗鄙失態,就像我馬上要發作的那樣;她絕不可能平凡庸俗,就如漢克和我一樣。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怪物,但她最好打住,否則我會給她點顏色瞧瞧——
阿迪克斯放下《莫比爾紀事》,看著她。她緩緩地轉過身去。
「他表現很出色,寶貝。你知道,他被基瓦尼斯俱樂部評為『年度傑出人物』。他們頒給他一面可愛的錦旗。」
瓊· 露易絲咧嘴一笑。她的父親說過,從法學院出來后,至少需要五年才能掌握法律:兩年處理經濟事務,兩年學習亞拉巴馬訴訟,第五年重讀《聖經》和莎士比亞。這樣,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做到胸有成竹,屹立不倒。
「就這幾個杯子,」亞歷山德拉說,「我一會兒就能洗完。你待著別動。」
「你沒注意到過,他吃蛋糕時舔手指的動作嗎?敗類。你沒見過他咳嗽時不捂著嘴嗎?敗類。你知不知道他上大學時搞大了一個女生的肚子?敗類。你沒瞧見他在以為無人注意時摳鼻子嗎?敗類——」
亞歷山德拉的背綳直起來。「芬奇家沒有。」
然而,就在梅科姆鎮居住並參与其生活的各色人等而言,像亞歷山德拉這樣的已經絕種:她的儀態舉止出自望族、閨閣;任憑出現什麼道德訓誡,她都贊成支持;她看不慣一切;她是個無可救藥的長舌婦。
「沒那回事,你很清楚。」亞歷山德拉說。
他們步入屋外的夜色中,瓊· 露易絲很好奇,假如亞歷山德拉知悉她的侄女生平從未像此刻一樣,離嫁給敗類只差一步,她會怎麼做。
亞歷山德拉結婚三十三年,即使這段經歷給她刻下了這樣或那樣的印記,她也絲毫沒表露出來。她生了一個兒子,名叫弗朗西斯,在瓊· 露易絲的眼裡,他的樣貌和舉止都像一匹馬,他早就離開了梅科姆,在伯明翰賣保險,很是風光。這樣也好。
在她所有的親戚中,父親的妹妹簡直令瓊· 露易絲一輩子都恨得牙痒痒。亞歷山德拉從不主動苛待她——她從不苛待任何活的生物,除了嚙食她杜鵑花的兔子——她毒死了這些兔子,但在她年輕時,在她能騰出手來時,她用自己的方式把瓊· 露易絲的生活攪得痛苦不堪。現在瓊· 露易絲已經長大了,她們之間聊不到十五分鐘,必有一方會提出與對方水火不容的觀點——在朋友之間,這種觀點能增進友誼,但在很近的血親之間,造成的只有尷尬的熱忱。當她們相隔半個美洲大陸時,姑姑身上有諸多瓊· 露易絲暗中欣賞的特性,可一旦兩人發生近距離接觸,這些優點便變得讓人討厭,如果瓊· 露易絲去深究其動機,這些所謂的優點更是煙消雲散了。亞歷山德拉屬於那類活了一輩子都沒吃過虧的人,倘若有生之年她被迫付過什麼感情賬,瓊· 露易絲可以想象她會賴在天堂辦理入住手續的櫃檯旁,要求https://read.99csw.com退款。
「怎麼了,你覺得他不好嗎?」
「姑姑,我不會留下來,倘若我留下來,阿迪克斯會成為世界上最悲慘的人……不過別擔心,阿迪克斯完全理解,而且我確信,只要你邁出第一步,你也會得到梅科姆人的理解。」
「先生們——問題就出在酒上;
「他們家有嗜酒的天性——」
「姑姑,」她親切地說,「你為什麼不見鬼去呢?」
在亞歷山德拉就讀淑女學堂的時代,沒有一本教科書上提到過「自我懷疑」這件事情,所以她也不明白這個詞的含義;她永不厭倦,只要有一絲機會,她便會行使她那帝王一般的特權:去安排,去建議,去訓誡,去警告。
「我有出言不遜,但我沒有咒她。」在瓊· 露易絲和她哥哥小時候,阿迪克斯偶爾要他們嚴格區分單純的髒話和褻瀆上帝的言語。前者是他可以容忍的,但他不喜歡把上帝扯進來。因此,瓊· 露易絲和她哥哥從未在他面前講過咒詛的話。
「說實在的,和我的一模一樣。我們是手挽手一起長大的,簡直是形影不離。」
「我沒有。」
顯然這件事情已經決定了,沒什麼好說的了。瓊· 露易絲要留下來。亞歷山德拉會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阿迪克斯,使他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告訴我,你有。」
「別著急,寶貝。」
「頂頂惡劣的是,他以為他可以仰仗你父親的提攜在這鎮上出人頭地。想得美,試圖取代你父親在循道宗教會的職位,試圖接管他的律師事務所,開著他的車滿世界跑。嗨,他的一舉一動,彷彿已然把這兒當作了他自己的家,而阿迪克斯的反應呢?他默許了這一切,這就是他的反應。默許,並欣然接受。哎,全梅科姆的人都在議論,亨利· 柯林頓奪佔了阿迪克斯所擁有的一切——」
瓊· 露易絲之前一直在用手指撫弄水池裡一個濕杯子的杯口,聽了姑姑這番話,她停了下來。她把一滴水從手指彈到地上,用鞋子蹭了幾下,讓水漬滲進油地氈里。
「是這樣,瓊· 露易絲,假如你有一個女兒,你會怎麼為她打算?自然必須是最好的打算。你似乎沒有體會到,許多像你這個年紀的人似乎都沒有體會到——有這麼個小夥子,他的父親拋妻棄子,醉醺醺地死在了莫比爾市的鐵軌旁,當你得知自己的女兒要嫁給這麼個人時會是什麼心情?卡拉· 柯林頓是個好人,她的一生悲慘潦倒,這令人扼腕,可是要考慮嫁給這種背景的人,那可不是兒戲。」
「你知道,他的病是從姻親那兒得來的。瓊· 露易絲,在這個縣裡,沒有小夥子比亨利· 柯林頓更優秀。他會成為某個姑娘的如意郎君,但——」
芬奇家的門鈴是一件能通靈的樂器,它可以顯示出每個按門鈴者的心情。當門鈴發出「滴——叮」的聲音時,瓊· 露易絲知道是亨利在門外愉快用力地按著。她趕忙朝門口走去。
瓊· 露易絲的牙開始痛起來。「什麼事,姑姑?」
「想到咖啡茶會,我覺得無比恐怖,」她說,「但我願意辦一個。」
她返回了紐約,良心上極度不安,連阿迪克斯也無法寬解。
「是的,親愛的。你肯定能理解,不需要我來告訴你。」
此時,在炎熱的傍晚,他的墳頭正下著細雨。你從未說過這話,你甚至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如果你有這樣的想法,你一定會說出來。read.99csw.com你就是這樣的個性。願你安息,傑姆。
「是關於漢克,她把我氣瘋了。」
當他步入走廊時,她聞到他身上散發著幽微男子氣概的宜人氣味,混合了剃鬚膏、煙草、新車和積滿灰塵的書的美好氣息,卻被廚房對話的記憶驅散了。她突然用手臂環住他的腰,把頭緊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渾然不知,她一嚼舌頭,便可能使瓊· 露易絲陷入道德錯亂,讓她的這個侄女對她本人的動機和由衷的好意起疑,撥動瓊· 露易絲良心上新教徒的、凡俗的弦,如齊特琴般震顫,發出幽靈般的鳴響。倘若亞歷山德拉真是有意識地抓住瓊· 露易絲的弱點不放,那她的腰帶上應該會再添一塊作為戰利品的頭皮,但經過多年的戰術研究,瓊· 露易絲對她的敵人了如指掌,雖然可以將對方徹底擊垮,卻尚未學會如何修補敵人造成的傷害。
「沒錯,可是——」
亞歷山德拉不覺得好笑。她極為惱火。她無法理解現今年輕人的態度。並不是說他們需要理解——每一代年輕人都一樣——但這種驕傲自大、不肯嚴肅對待人生重大議題的態度激怒和惹惱了她。瓊· 露易絲即將犯下她人生中最嚴重的錯誤,而她卻油腔滑調地向她引用那些人的台詞,嘲弄她。這姑娘實在需要有個母親。自她兩歲以來,阿迪克斯就對她放任不管,瞧他得到的報應。現在,她得撥亂反正,並且上綱上線,以免為時晚矣。
她上一次與亞歷山德拉起衝突是在她哥哥過世時。傑姆的葬禮結束后,她們在廚房收拾宴席上同宗族人吃剩下的東西——宴請親友是梅科姆葬喪習俗的一部分。卡波妮,芬奇家以前的廚娘,逃離了此地,在得知傑姆的死訊時也沒回來。亞歷山德拉像漢尼拔似的開火:「我切實認為,瓊· 露易絲,現在該是你回家的時候了,別再走了。你的父親如此需要你。」
「瓊· 露易絲,」她說,「我想提醒你幾個人生的真相。不要——」亞歷山德拉伸出手不讓她開口,「我很確信,這些事實你早已明了,但有幾樣,你在耍嘴皮子取笑別人時並沒有認識到,感謝上帝,讓我來告訴你。你整日生活在城市裡,單純得像一張白紙。無論現在還是將來,亨利都不適合你。我們芬奇家的人不和紅脖子的白人敗類結婚,亨利的父母正屬此類,他們生來是,一輩子都是。你對他們不可能有更體面的稱呼。亨利之所以有今天的表現,全是因為你父親在他年少時就接手管教他,因為戰爭爆發,出錢供他上大學。他雖然是個優秀的孩子,但洗刷不了敗類的本性。
刀子捅得很深,突如其來:「瓊· 露易絲,你哥哥至死那天都在為你的輕率而操心!」
「你就不該被她激怒。你對她說了什麼?」
耶和華。她在我傷心得快發瘋時逮住我,為我鋪好了人生大道。身為阿迪克斯的妹妹,她怎麼能絲毫不了解他心裏、我心裏、任何人心裏在想什麼?哦,上帝,你為什麼不給我們一張能給亞歷山德拉姑姑解釋清楚道理的嘴呢?「姑姑,告訴別人該做什麼,那是很容易——」
不,她看不出來。亞歷山德拉的看法與梅科姆人的看法一致:梅科姆人期望每個女兒都盡她read.99csw.com的本分。父親鰥居,作為他唯一的女兒,在他唯一的兒子死後,她的職責很明確:瓊· 露易絲應該回來安家,照顧阿迪克斯——這是一個女兒應該做的事,不然的話就不配當女兒。
亞歷山德拉之前在用洗碗布擦手,聽了這話,停了下來。她轉過身,嚴厲地看著瓊· 露易絲。「你是說真的?」
「漢克情況怎麼樣?」
「先生們,讓我們把他灌醉,一試究竟!」
「七點,一切妥帖。」阿迪克斯說,「你先前咒詛了你的姑姑。」
毋庸置疑,亞歷山德拉· 芬奇· 漢考克從任何角度看都威風凜然;她的後背和前胸一樣挺立不屈。瓊· 露易絲經常好奇,卻從未問過,她的緊身衣是哪裡買的,能把她的胸撐到令人暈眩的高度,把她的腰勒得緊緊的,使她的臀部向外張開,得意洋洋地向人昭示,她亞歷山德拉曾有過沙漏一般的身材。
「不是這個問題,問題是——瓊· 露易絲,和男孩約會是一回事,但嫁給他是另一回事。你必須全盤考慮。亨利的背景——」
「我的拉鏈都拉好了嗎?長筒襪的縫合線直嗎?有頭髮翹著沒壓平嗎?」
告訴我。安排我的命運。瞧你打的算盤,穿著你笨重的鞋子,涉足我們的私人領地。嗨,他還沒和我討論過這件事呢。
喜歡畫畫。見鬼,亞歷山德拉以為她在紐約怎麼打發晚上的時光?她大概覺得和埃德加表叔一樣。「藝術學生聯盟」,周一至周五,每晚八點。年輕女郎畫素描、水彩,寫憑空想象的小段散文。對亞歷山德拉來說,畫畫的人和畫家,寫寫文章的人和作家,兩者存在顯著而惹人嫌惡的差別。
這是兩年前的事了,瓊· 露易絲早就不再為自己的輕率自私而感到不安了。亞歷山德拉做了一生中唯一一件厚道的事——阿迪克斯患上關節炎后,她搬來與他同住。瓊· 露易絲為此消除了對她的敵意,感激得五體投地。假如阿迪克斯知曉他妹妹和他女兒之間的秘密決定,他永遠也不會原諒她們。他不需要任何人陪在身旁,但能有個人在旁邊照看他,在他的手動不了時為他扣襯衫,併為他操持家務,還是很好的。六個月前,這一直是卡波妮的工作,但她年紀太大了,到頭來阿迪克斯乾的家務比她多,因而她光榮退休,返回了自己的住所。
「也許吧。」
亞歷山德拉曾經、並從技術層面上講依舊是詹姆斯· 漢考克的妻子。此人體格壯碩,性情溫和,一周七天中有六天一絲不苟地經營一間棉花倉庫,第七天用來釣魚。十五年前的一個星期日,他派一個黑人男孩從他位於滕薩斯河畔的釣魚營地捎信給妻子,說他就在那兒住下了,不回來了。亞歷山德拉在確認並無別的女人牽扯在內后,對此完全不在乎。弗朗西斯選擇把這一變故化為他終生背負的十字架;他始終不理解他的舅舅阿迪克斯為何read.99csw.com仍與他父親保持優良但疏遠的關係——弗朗西斯認為阿迪克斯應該想想辦法,也想不通他的母親為何沒被他父親古怪、因而不可原諒的行為擊垮。吉米姑父聞悉弗朗西斯的態度,又從林中捎來一封信,說假如弗朗西斯想來斃了他,他做好準備,隨時恭迎,但弗朗西斯一直沒去。最終,弗朗西斯收到了第三封信,即:假如你不願像個男人一樣地來找我,就給我閉嘴。
「姑姑,每戶人家都有嗜酒的天性。」
「喲,我不知道你能做到多麼慎重,姑姑。阿迪克斯會欣然接受漢克與我們正式成為一家人。你知道,那會把他高興壞的。」
「什麼?我不知道。」
「是她激怒了我,阿迪克斯。」
「著急?我二十六歲了,姑姑,我認識漢克已經好多好多年了。」
她在往傷口上抹鹽:我很輕率,沒錯。自私,任性,我吃得太多,我的罪狀列出來就像《公禱書》。願上帝寬恕我沒有做我應該做的事,寬恕我做了我本不該做的事——哦,該死。
她走進廚房。
「他說,喝醉時,他會對她拳腳相加,
阿迪克斯是個聰明人,所以他沒有把話題繼續下去。
「哦,順便告訴你,星期一上午我將為你舉辦一場咖啡茶會。」
那的確不是兒戲。瓊· 露易絲看見那副架在一張臭臉上的金絲邊眼鏡泛起一道閃光,臉的上方蓋著一頂歪歪扭扭的假髮,一雙眼睛從眼鏡後面望著她,一根骨瘦如柴的手指顫抖著。她說:
吉米姑父的變節沒有在亞歷山德拉平淡乏味的天地里激起一絲波瀾:她為傳道會準備的點心仍是全鎮最棒的;她在梅科姆三個文化俱樂部里參加的活動數量穩步上升;當阿迪克斯想方設法讓吉米姑父拿出錢來后,她收藏的乳白玻璃製品更上了一個檔次。簡而言之,她鄙視男人,卻享男人的福。然而她沒有注意到,她的兒子逐漸顯現出斷袖之癖所有的潛在特質——她只知道,她很高興他住在伯明翰,因為他對她的孝心沉重難當,她便有義務勉力做出回報,而那是她無法自覺自愿做到的。
「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在這樣的事情上,你應該慎重。」
「沒什麼意思,什麼意思都有。我們走吧。」
瓊· 露易絲和她父親之間每周六晚奉行的慣例,老得不容打破。瓊· 露易絲走進客廳,站在他的椅子前。她清了清喉嚨。
「你可以找一份銀行的工作,周末去海邊。現在梅科姆有一群可人兒,許多新來的年輕人。你喜歡畫畫,對嗎?」
瓊· 露易絲面帶微笑,她的防禦系統整裝待發了。又來了。天哪,我為什麼竟然要提起這事?她會追悔莫及的。亞歷山德拉姑姑,要有機會的話,會從野叉河畔為亨利挑選一個如小母牛般溫良、清白的姑娘,給這對眷侶送上她的祝福。那是亨利應有的人生。
「阿迪克斯很為他感到驕傲。阿迪克斯說,他雖然尚未搞懂『合同』一詞的含義,但在稅務方面做得不錯。」
亨利從拐角處探頭瞟了一眼客廳里的阿迪克斯。「我會及早送她回來的,芬奇先生。」阿迪克斯朝他輕輕搖了搖報紙。
「海邊有許多漂亮的風景,周末你可以什麼事都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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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會的。一直以來,阿迪克斯· 芬奇看著亨利煞費苦心地追求他的女兒,保持慈愛的中立態度,在亨利開口時給出建議,但斷然拒絕介入其中。
「但你就是認為柯林頓不夠好,配不上芬奇家。親——愛的姑姑,這種觀念隨法國大革命灰飛煙滅了,也有可能是隨法國大革命興起了,我忘記是哪個了。」
「我猜到你會願意,親愛的。」
「阿迪克斯是男人。他對這些事了解不多。」
「別忘了,約書亞表叔腦子不正常。」
「你們請求賜教——我的答覆如下:
「好的,請給我再來一杯。」
「但要使他們付諸行動,十分困難。這就是這個世界上諸多紛爭的起因,人們不照指示行動。」
「要讓漢克做你的侄女婿,你覺得怎麼樣?」
她突然心頭一軟,湧起感傷。她不知該怎麼感謝亞歷山德拉搬來與阿迪克斯住。她覺得自己是個不替人著想的小人,對她的姑姑冷嘲熱諷。別看她有緊身褡撐著,但在某些方面,她手無寸鐵,又有某種優雅的風範,和自己迥然不同。像她這樣的人已經絕種了,瓊· 露易絲心想。她經歷過三次大戰,卻從未被戰爭傷及;男士在門廊上或吊床里抽煙,女士輕輕打著扇子,喝著涼水——沒有東西可以干擾這個屬於她的世界。
瓊· 露易絲幾乎與每個一起長大的同伴失去了聯繫,也不是特別希望找回青春期的友伴。她的學生時代是她最痛苦的時光,她對她所上的女校感情淡漠到麻木的地步,沒有比讓她置身於一幫不停念叨記得以前如何如何的人中間更令她不快的了。
阿迪克斯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她心想。在人生的一個篇章告一段落之際,他把舊屋拆了,在小鎮一塊新的地上蓋了一棟新屋。我做不到。人們在舊屋的原址上建了一家冰激凌店。不知道是誰在經營這家店。
「你說得對。只不過我們全是瘋子。」
瓊· 露易絲站在原地,環視客廳。以前的舊傢具放在新屋裡正合適。她朝餐廳瞥去,看見餐具柜上放著沉重的銀水罐、高腳杯和在嫩綠色牆壁映襯下閃閃發亮的托盤,這些都是她母親的東西。
「姑姑,假如阿迪克斯需要我,那麼,我會留下來。眼下他要是需要我,便如同自討苦吃。我們同住在這片屋檐下,彼此都會很痛苦。他很清楚這一點,我也很清楚。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們需要回到出事以前的工作生活中去,否則我們的傷痛會恢復得慢得多。姑姑,我沒辦法使你明白,但說真的,我對阿迪克斯唯一能盡的本分是繼續做手頭的事——養活自己,過我自己的日子。阿迪克斯只有在身體不行時才需要我,我不必告訴你到時我會怎麼做。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對了,紐約怎麼樣?」亞歷山德拉問,「在我把咖啡渣倒掉前,要再來一杯嗎?」
瓊· 露易絲告訴了他。阿迪克斯眉頭一皺。「哎,你最好與她言和。寶貝兒,她有時盛氣凌人,不可一世,但她心地是好的——」
「這是什麼意思?」亨利欣喜地說。
基瓦尼斯俱樂部的「年度傑出人物」是戰後梅科姆地區新創的頭銜,一般指有為青年。
「姑姑!」瓊· 露易絲抱怨道。咖啡茶會在本質上格外具有梅科姆特色。那是為返鄉回家的姑娘舉辦的。這些姑娘于上午十點三十分準時登場亮相,專門為了讓仍在梅科姆過著與世隔絕生活的同齡女子能有機會考察她們。在這樣的情形下,鮮少能重續孩提時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