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十一章
卡波妮扯弄著她的圍裙。「斯庫特小姐,不同的人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而結婚。亞歷山德拉小姐,在我看來,是為了保住房子而結婚的。」卡波妮撓撓頭,「不過,那不是你需要研究的事,這與你毫無關係。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再研究別人的。」
她恨自己,她恨每個人。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事情如此不公,讓她不知所措——她不曾有過壞心眼。
的確不容易。由於行動受限,瓊· 露易絲只能在學校大樓背後的煤堆後面玩小額的賭博遊戲。對她來說,那個行當固有的風險性遠比遊戲本身更具吸引力。她的算術不夠好,所以不在乎輸贏;要去擊敗平均律這件事兒根本沒有真正的樂趣可言,但能欺騙一下布朗特小姐倒是給了她幾分快|感。她的玩伴是老塞勒姆男孩幫中比較懶的那幾個,其中最懶的是一個名叫阿爾伯特· 康寧安的人,他思維遲鈍,在為期六周的測驗季,瓊· 露易絲給他提供了無價的幫助。
「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把這些全都告訴我呢?」
瓊· 露易絲大笑起來:「得了,艾達· 貝拉——」
「哦,我覺得他們沒有。」
她聽見前門砰地關上了,走廊里傳來傑姆笨重的腳步聲。他奔向廚房,他會打開冰箱,灌下一夸脫牛奶,以解橄欖球訓練后的口渴。她在打盹之前,忽然想到,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卡波妮對她說「是的,小姐」和「斯庫特小姐」,通常情況下,只有在有重要人士在場時才會用這種稱謂方式。想必我是長大了,她想。
「樹上。」
最終,她借歐文家的事試探卡波妮。卡爾說她不想談那位歐文先生,因為他不配當人,他們會讓他蹲很長時間的大牢。是的,弗朗辛的姐姐已被送往莫比爾,可憐的小姑娘。弗朗辛在阿伯特縣的浸禮會孤兒之家。瓊· 露易絲不該滿腦子想著那種人。卡波妮已經開始發火了,她只好作罷。
卡波妮站了起來。「現在,你的任務不是去理會那些從老塞勒姆來的人告訴你的事——沒人要求你反駁她們,只是別把她們放在心上就行了——要是你想了解什麼事,直接跑來找老卡爾。」
「明白了。」
吃晚飯時,她想把她盛得滿滿的盤子朝傑姆擲去——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十五歲少年,老成地與他們的父親進行交流。時不時地,傑姆會向她投去輕蔑的目光。我會奉還給你的,放心,她向他保證,只是現在我做不到。
「真搞不懂你怎麼可以當對陣開球的隊員。你太瘦了。」
卡波妮說:「天地良心,這還用說嗎,寶貝。現在,你得搞明白一件事,你沒有懷孕,從來都沒有。事情不是那樣的。」
「他們把那些事都做了嗎?」
秋天是她最愉快的季節。秋天的聲音和形體令人期待:她家附近訓練場上朝氣蓬勃的身軀穿著皮墊肩,互相碰撞,發出依稀的咚咚聲,這一盛況使她想起樂隊和冰冷的可口可樂,還有烤花生和空氣中看得見的人們的呼吸。連開學也有某些讓人憧憬之處——重續舊日的仇怨和友情,連續幾周把漫長暑假里忘掉一半的東西再學一遍。秋天,晚飯是熱騰騰的,因早晨困得無心享用而錯過的食物應有盡有。她的世界正值最美的光景,而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間也到了。
「倒霉了。夏娃的厄運。假如夏娃沒吃那個蘋果,我們就不會遭殃。你感覺難受嗎?」
照她的計算,這個孩子將在十月降生,而在九月的第三十天,她將自殺。
「沒有理由。」
「你讀了那麼多書,卻是我見過的最無知的小孩……」她的話音越來越低,「……依我看,你根本一點可能也沒有。」
「別挖苦人。」她說。假如亨利或卡波妮把她的事說出read.99csw.com去,她情願死,但她會拖著他們陪葬。
「西奧多看見你在那上面,就跑去找芬奇先生,沒找到,所以找了我。嚇死人啦!」
在同她講話時,卡波妮的話音里總是摻雜著埋怨的慈愛和溫和的非難。「漢克先生,」她說,「你還是回店裡去吧。弗雷德先生一定在納悶,你出什麼事了。」
阿爾伯特的臉紅到了耳根,他一把摟過她,親吻她。她感覺他溫暖濕潤的舌頭落在她的嘴唇上,不禁向後退縮。以前從未有人像這樣吻過她。阿爾伯特放開她,拖著步子朝學校大樓走去。瓊· 露易絲跟在後面,茫然而略覺惱怒。
「寶貝,你幹什麼去了?」
「寶貝,得等你再長大一些,你才會理解,但你爸爸和你媽媽愛得熾烈如火,當你愛一個人愛得如此之深時,斯庫特小姐,嗨,那正是你想做的。那是每個愛得如此之深的人想要做的事。他們想要結婚,他們想要接吻、擁抱,並更進一步,生下孩子,古往今來都是如此。」
不會有錯,阿爾伯特朝她伸出了舌頭。她懷孕了。
「媽媽?」
她溜出學校大樓,轉過拐角朝家走去,偷偷進了後院,爬到楝樹上,在那兒一直坐到吃飯時間。
「是弗朗辛· 歐文。」一個人說。
亞拉巴馬的秋天姍姍來遲,甚至到了萬聖節那天,人們都還用不著穿厚重的外套,能靈便地把門廊上的椅子藏起來。黃昏很長,但夜幕來得相當突然,還沒走出五步路,天空已從暗橘色轉為黛青色,白天最後一絲熱量隨著那光逝去,留下客廳經受風霜。
「她出了什麼事?」
課間休息時,喬治· 希爾叫她去當遊戲「廚房裡的熱油」里的王,她搖搖頭。
「我要生孩子了!」她啜泣起來。
艾達· 貝拉嘆了口氣說:「她爸爸就是那個爸爸。」
瓊· 露易絲吸收了那個定義,說:「可這和她爸爸有什麼關係?」
「因為事情對你來說開始得稍微早了些,你似乎對此並無多大興趣,我們猜你對餘下的部分也不會有更大的興趣。芬奇先生說,歇一陣子,等你適應了大概的情況后再說,可我們沒指望你這麼快就發現了情況,還錯得如此離譜,斯庫特小姐。」
瓊· 露易絲一動不動。
「不知道。」
傑姆在吧嗒打開弔燈時吵醒了她。她看見他朝她走來,大大的絳紫色字母「M」在他雪白的運動衫上格外醒目。
「我就是想要謝謝你。」
「那趕緊進屋吧。」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埋藏了很久,可她本能地對它望而卻步:對最終分離的想象讓她不堪忍受,可她知道那一天終會來臨,到時將無法拖延,無法隱瞞。雖然她與阿迪克斯和傑姆的關係跌到了最低谷(「你這些日子簡直是失魂落魄,瓊· 露易絲。」她的父親說,「你就不能專心在一件事上五分鐘嗎?」),但想到生命中若沒有他們,天堂再美好,都讓人待不下去。可因為被送往莫比爾而使她的家人從今往後抬不起頭來就更糟糕了——就連亞歷山德拉,她也不願見她受那份罪。
卡波妮把她拉起來,用圍裙一角擦拭她的臉。「醒醒,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卡波妮露出她鑲了金冠的臼齒。「我的乖寶貝啊,你以為你是怎麼來的?他們當然做了。」
她上六年級,因為她在課上和課外所習得的東西而難忘的一學年。那read•99csw•com一年,因為有人縱火燒了老塞勒姆的學校,於是就有一批老學生轉到這兒寄讀。棋逢對手,鎮上的孩子暫時落了下風。布朗特小姐教的六年級里,年齡最大的男生快十九歲了,還有三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有幾個十六歲的女孩是性感、快樂的尤|物,她們覺得上學簡直就是放假,不用給棉花田除草和喂牲口。布朗特小姐對他們一視同仁——她和班上最高的男生一樣高,身體有他兩倍寬。
每天早晨她醒來時,都滿懷貓一般警覺的活力和無比良好的意願,每天早晨,那隱約的恐懼又捲土重來;每天早晨,她都滿地找那個嬰兒。白天,這個噩夢從未遠離她當下的意識,在出其不意的時刻斷斷續續地重現,在她耳邊低語,對她冷嘲熱諷。
卡波妮堅定地嚼著一根楓香木潔齒棍,低頭看著瓊· 露易絲。「你在搞什麼名堂?」她說,「你去水塔上做什麼?」
後來她再也憋不住了,便加入了操場一角擠在常青橡樹下的那群女生。
那些大男孩以粗獷的溫柔教她擲雙骰子和如何嚼煙草才能不越嚼越少。那些大姑娘多數時候用手捂著嘴咯咯直笑,彼此間老是竊竊私語,但在排球賽選支持的戰隊時,瓊· 露易絲認為她們相當得力。總之,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這將是美妙無比的一年。
「從那兒下來吧。」他說。她苦惱極了,沒有心情回應他冷若冰霜的口氣。
她只能容忍男親戚親吻她的臉頰,隨後她悄悄把臉擦乾淨;阿迪克斯親她時如蜻蜓點水,嘴唇碰巧落在哪裡就親在哪裡;傑姆一次也沒親過她。她覺得這事兒是阿爾伯特一時失算,於是很快便拋到腦後了。
當她發現在那個孩子來臨前她還有九個月時間時,她感覺自己像個緩刑犯。她在日曆上打鉤算日子,可她沒把她開始計算前已過去的那四個月考慮進去。隨著日子的臨近,她終日活在無助的恐慌中,生怕她醒來時,身邊躺了個娃娃。孩子長在一個人的肚子里,對此她很肯定。
九月三十日,她坐著挨到下課,什麼也沒學到。放學后,她去了圖書館,待到看門人進來叫她離開為止。她緩步朝鎮上走去,儘可能延長停留的時間。天色漸暗,她跨過昔日鋸木廠的軌道,朝冰庫走去。賣冰的西奧多在她經過時和她打招呼。她沿著那條街往前走,回頭看他,直至他走進冰庫為止。
「我不相信姑姑和吉米姑父也那樣。」
「什麼時候?」
許久以前有一段時期,她生命中唯一平靜的時刻是從她早晨睜開眼到完全恢復知覺之間幾秒鐘的時光,最終完全醒來,走入白天醒著的噩夢中。
「你走路的樣子好像騎著一匹棗紅色的母馬,」艾達· 貝拉說,「你會適應的。我已經有好幾年了。」
「我再也玩不了了。」她說。她坐在台階上,望著那些男生在塵土裡打滾。「我連路都走不了。」
瓊· 露易絲立刻就喜歡上了這些從老塞勒姆來的新學生。她故意將加斯頓· B.米恩斯引入有關南非自然資源的討論,又在課間休息時展示了她精準的橡皮筋槍射擊術,賺足了全班人的眼球,也贏得了老塞勒姆幫的信任。
「卡爾,你會幫我的,是不是?」她怯生生地說。
「是她的姐姐。她們倆都攤上好事了。」
「既然沒病,你能對你的行為做出什麼樣合九*九*藏*書理的解釋呢?說個理由?」
「啊,假如我沒有懷孕,那我是怎麼了?」
「不想玩。」瓊· 露易絲說。
「沒有,」瓊· 露易絲說,「我只是感覺有點冷。我要進去了。」
她儘可能地迴避卡波妮,因為她相信卡爾騙了她。卡爾告訴她,所有女孩都有這個,和呼吸一樣自然正常,是她們長大的一個標誌,將一直持續到她們五十幾歲為止。當時,瓊· 露易絲絕望不堪,因為等到她最終徹底解脫,她已經老得什麼都沒法享受了,所以她忍住沒有追根究底下去。卡爾隻字未提孩子和舌吻。
「你倒霉了。」
「搞上什麼呢,艾達· 貝拉?」
傑姆輕拍胸前的「M」。「『從不丟球的老芬奇』,那就是我。今天下午十個球我接住了七個。」他說。
「好吧,我有話跟你講。假如再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他又拽了一把她的頭髮,連帶扯下幾根。他猛地搖她;他解下他的白圍裙,捲成一團,狠狠朝地上扔去。「你知不知道你會丟了自己的小命啊!你沒有一點腦子嗎?」
「來什麼?」
美妙無比,直至有一天她回家吃飯。那天下午她沒有返回學校,而是在床上待了一下午,氣得直哭,拚命想要弄明白她從卡波妮那兒得到的可怕訊息。
瓊· 露易絲放肆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慶幸她還活著。她開始犯困,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堅持到晚飯。「我們今晚是不是有熱鬆餅吃,卡爾?」
「我沒病。」
她險些開口向他坦白,把她背負的重擔轉嫁給他,可她沒有吱聲。
她扔下她的書,開始往上爬。當爬過她家後院的楝樹頂時,她向下看,感到一陣暈眩,然後抬頭仰視剩下的距離。
卡波妮在她旁邊坐下。卡波妮已過中年,有一點發福,她拳曲的頭髮開始變得花白,因為近視而眯縫著眼睛。她把手攤放在腿上,仔細端詳。「莫非這世上有糟糕到你講不出口的事?」她說。
當她穿過操場時,她祈禱她們不會看見她的膝蓋在顫抖。進了女廁所,她靠在一個洗手池上,嘔吐起來。
瓊· 露易絲說:「什麼是懷孕?」
「來月經,」艾達· 貝拉不耐煩地說,「我敢打賭,他把她們倆都搞了。」
「布朗特小姐打電話來,說你課間休息時離開了學校,沒有回去。你去哪兒了?」
「你確信沒有哪裡不舒服嗎?」
「完全沒有。」
「搞什麼?」瓊· 露易絲此時徹底糊塗了。
「你病了嗎?你知道,你要是病了,就直接去找卡爾。」
整個梅科姆鎮都在她腳下。她覺得她能看見自己的家:卡波妮在做鬆餅,過不了多久,傑姆就會結束橄欖球訓練回到家。她的目光越過廣場,確信她看見亨利· 柯林頓從「五分叢林」便利超市走出來,抱著一大堆食物。他把買的東西放進一個人汽車的後座。所有街燈同時亮起,她驟然欣喜,面露微笑。
她感覺卡波妮粗重的手臂摟著她,給予那並不起作用的安慰。她聽見卡波妮嘟囔著:
迄今為止,瓊· 露易絲零散積累的對成年人道德和習俗的認識雖然很少,但也足夠了:未婚生子是有可能的,她很清楚這一點。在此之前,她既不了解也不關心那是怎麼辦到的,因為這個話題乏味無趣,但假如有人未婚誕下一個孩子,這家人便即刻名譽掃地。她曾聽亞歷山德拉叨叨細述過「家門之恥」,恥辱包括被送去莫比爾,關在一個遠離正派人士的家中。這樣的人家永遠都抬不起頭。曾經出過一次這樣的事,那次在通往蒙哥馬利的那條街上,街道另一頭的貴婦小姐們竊竊私語,大驚小怪了好幾個星期。
「這陣子,你一直在自己扛著嗎?你為什麼不說出來呢?九_九_藏_書」
他走到桌旁,拿起一本橄欖球雜誌,打開來迅速翻閱了一遍,然後一邊重新翻閱一邊說:「斯庫特,假如你遇到任何事,或出了什麼事——你知道——某些你可能不想告訴阿迪克斯的事——」
瓊· 露易絲用手肘輕輕推了推艾達· 貝拉,艾達· 貝拉在長凳上挪出位置給她。
一天,當上課鈴聲響起時,阿爾伯特一邊拍去屁股上的煤灰,一邊說:「等一下,瓊· 露易絲。」
「不客氣,阿爾伯特。」
瓊· 露易絲一頭撲倒在卡波妮的腿上。她感覺那雙粗糙的手揉捏著她的肩膀和背。
艾達· 貝拉· 史蒂文斯笑著在長長的水泥凳上騰了個位子給她。「你怎麼沒去玩啊?」她問。
「她懷孕了,你知道是誰乾的?她的爸爸。」
那一年,課間休息時,她多半和女生聚在樹下,坐在人群中間,屈從於她的命運,但眼睛卻盯著男生在操場上玩他們季節性的遊戲。一天上午,她來晚了,發現那些女生咯咯笑得比往常更鬼祟,便追問起原因來。
接著,他看出她在瑟瑟發抖,這才明白她不是在鬧著玩。他輕輕捉住她的脖根。回家的路上,他試圖弄清她在為什麼事煩心,可她一句也不肯說。他把她留在客廳,朝廚房走去。
卡波妮皺起眉,尋思答案。「你開竅稍晚一些,斯庫特小姐。你沒有跟上你自身的步伐……嗨,假如你在農家長大,還沒學會走路就知道這些事了,或者,假如身邊有個女性——假如你的媽媽還活著,你就會了解這些事——」
她不知道應該飛身跳下還是僅從邊緣滑落下去。假如她背部著地,那也許不會太痛。她不知道他們究竟能否了解她有多麼愛他們。
她凝視她的哥哥。他的頭髮濕漉漉的,身上有股學校更衣室濃烈的肥皂味。最好先發制人,她想。
她今年十二歲,上七年級。對於相對於小學發生的變化,她並不是很喜歡,她不樂意在一天里去不同的教室上不同老師的課,也不樂意知曉她有一位人人崇拜的哥哥,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上高中。阿迪克斯出差到蒙哥馬利參加議會的工作,而據她對傑姆的了解,他也跟著阿迪克斯一起去了。
「是啊。你會看見你的爸爸親你的媽媽這樣的事情,我敢說,你一學會講話就會問個不停。」
第二天,她回到學校,走路時分外端莊,不是出於自豪,而是因為她仍不甚熟悉的裝備牽制了她。她確信每個人都知道她出了什麼問題,確信大家都在看她,可她很困惑,為什麼這麼多年來她從未聽人講起過。也許沒人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她想。假如真是如此,那她真是掌握了一條大新聞了。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怎麼了,瓊· 露易絲?你面如死灰。莫非是我嚇到你了嗎?」艾達· 貝拉得意洋洋地笑著。
「是的,小姐。」
那些女孩尖叫起來。艾達· 貝拉說:「你怎麼什麼都不懂,瓊· 露易絲· 芬奇。首先,你——然後,假如你在那以後——在來了以後,搞上的話,你就會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孩子。」
瓊· 露易絲木然地瞪著他。
「呵,你抽煙了,」她說,「隔著一英里就能聞到。」
她在字典里查了「孩子」一詞,但無甚收穫;她查了「分娩」,收穫更微。她在家中無意發現一本古書,名叫「魔鬼、藥物和醫生」,被中世紀的產椅、助產工具的圖片,以及有時為了催產把女人反覆往牆上扔的信息嚇破了膽,說不出話來。她逐步從學校的朋友口中搜集信息,謹慎地每隔幾周提問一次,以免引起懷疑。
鎮上的水塔坐落在冰庫旁的一片原野上,那是她見過的最高的東西。一架極窄的梯子從地面伸向環繞水塔的一圈小迴廊。
她留下來等他。等九-九-藏-書只剩下他們倆的時候,阿爾伯特說:「我想告訴你,這次地理我得了C-。」
「就是,假如你在學校有麻煩或任何事——儘管告訴我。我會罩著你。」
「告訴我吧,我不會告訴芬奇先生的。什麼事讓你如此心煩,寶貝?」
「卡爾,」她說,「為什麼我以前什麼都不知道?」
「三隻眼,你醒了嗎?」
「啊?」
「不難受,」瓊· 露易絲說,心裏在咒罵夏娃,「你怎麼知道的?」
「弗朗辛· 歐文?她幾天沒來上學了。」瓊· 露易絲說。
「就在明天!」
「我永遠不會適應。」
她的耳朵里轟隆一聲,蓋過了艾達· 貝拉的聲音。她頓時面無血色。她的手掌開始出汗,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她不能走,要是她走掉,她們會看出端倪。她站起來,試圖微笑,可她的嘴唇在顫抖。她閉緊嘴巴,咬緊牙關。
「怎麼了?」
卡波妮慢條斯理地向她簡述了那個過程。瓊· 露易絲聽著,這一年來她收集的令人厭憎的信息頓時變得澄澈起來。卡波妮沙啞的聲音驅散了她這一年累積的恐懼,瓊· 露易絲感覺又活了過來。她深吸一口氣,感覺到喉嚨里涼爽的秋意。她聽見廚房裡香腸的吱吱聲,看見客廳桌上她哥哥收集的體育雜誌,聞到卡波妮所用的髮乳那苦甜參半的氣味。
傑姆微笑著,拒絕中她的圈套。他們告訴他了,她心想。
「真不賴,阿爾伯特。」她說。
「知道為什麼嗎?」艾達· 貝拉說。
那頓飯漫長而安靜。她幾乎沒有察覺傑姆和阿迪克斯在桌旁。飯後,她回到樹上,坐在那兒,直至黃昏時分她聽見阿迪克斯喊她為止。
艾達· 貝拉眯起眼睛,雪白的眉毛抽|動了一下。「我敢說我知道你哪裡出了毛病。」
艾達· 貝拉抬頭掃視了一遍那圈人,眨眨眼。「這麼說吧,首先需要有個男生。然後,他緊緊抱住你,非常急促地呼吸,接著他和你舌吻。就在他吻你,張開嘴,把舌頭伸進你嘴巴的那一刻——」
她坐在狹窄的迴廊上,把腳懸盪在外面。她掉了一隻鞋,接著又脫掉另一隻。她很好奇他們會為她舉行一個什麼樣的葬禮:年邁的達夫太太會徹夜不眠,讓人在簿冊上簽名。傑姆會哭嗎?要是他哭的話,那倒是破天荒頭一遭。
在大口的喘息之間,瓊· 露易絲把她的不光彩之事一字不漏地講述出來,央求不要把她送去莫比爾,或把她的手腳拉開,或把她往牆上扔。「我能不能離開這兒去你家?求求你,卡爾。」她懇請卡波妮暗中幫她渡過難關;等孩子降生后,她們可以趁夜裡把孩子送走。
「是真的,瓊· 露易絲。告訴你,弗朗辛沒懷孕的唯一原因是她還沒來那個。」
「我沒有。」
有人猛地抓住了她。她感覺一雙手把她的雙臂緊緊按在兩肋,頓時渾身僵硬。那是亨利的手,因為碰過蔬菜而染上了綠色。他一言不發地把她拉起來,趕著她走下陡峭的梯子。
等他們到了底下后,亨利一把揪住她的頭髮。「這回我要是不告訴芬奇先生我誓不為人!」他吼道,「我發誓,斯庫特!你沒有一點腦子嗎,到水塔上去玩?你說不定會摔死!」
一陣噓聲從圍攏的那圈女孩中間升起。「要生孩子了,笨蛋。」有個人說。
傑姆安步走出客廳,留下瓊· 露易絲睜大著眼睛,納悶她是不是完全醒了。
「哪裡?」
「……不該盡往你腦子裡灌輸故事……要讓我逮到,非宰了他們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