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十二章
「今天上午,我要你穿好該穿的衣服,替我去一趟鎮上。你得開車送阿迪克斯。他今天手腳不大方便。」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街道。我怎麼也做不到看他、聽他、和他說話。
「他今天黑著臉,但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去上班的。」
瓊· 露易絲坐在車裡,盯著方向盤。這個世上我所愛過的一切,在兩天之內,都離我而去了,這是為什麼?傑姆會不會背棄我?她愛我們,我敢肯定她愛我們。她坐在那兒,在我的面前,她看到的不是我,她看到的是白人。她撫養我長大,而她並不在乎。
「那個,等我回來弄吧。」瓊· 露易絲說。
「弗雷德先生,梅科姆鎮就和其他任何小鎮一樣。取一個具有代表性的——」
亞歷山德拉從後座拿出食品和雜貨。瓊· 露易絲探身為她父親打開車門,然後伸手越過他,把門關上。
「你們這些人想把我們怎麼樣?」她說。
「她痛不欲生,瓊· 露易絲小姐。弗蘭克他以前從未出過岔子……」
阿迪克斯咯咯一笑。「她已經厭倦你了,漢克。」
阿迪克斯和亨利看著她,笑了起來。
阿迪克斯用手肘抵著桌子,把身體往後推。
深色的斑跡留在紅色的石子上,有路面的道路在這兒到了盡頭,她開車從希利先生的血上駛過。到了土路的一處岔口時,她右拐駛入一條極窄的巷子,這輛大汽車兩邊都沒什麼多餘的空間了。她一直往前開,開到不能再開下去為止。
她為他打開車門,他步入街道。
有什麼東西闖入了她的視線,她抬起頭。亞歷山德拉正站在前門口,打著「立刻過來」的手勢。我想她一定穿上了緊身褡,我很好奇,她晚上睡覺時到底會不會翻身。
瓊· 露易絲敏銳地察覺到那些黑人在看她。他們站著,沉默而恭敬,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她說:「卡波妮在家嗎?」
這一切在等著迎接她,可她既不看也不聽。在昨日的事重上心頭前,她平靜了兩分鐘: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扼殺新一天早晨第一支煙的樂趣。瓊· 露易絲仔細地把煙吹入凝滯的空氣中。
卡波妮坐著,沉默不語,背負著歲月壓在她身上的擔子。瓊· 露易絲等待著她的回答。
她進屋,走進廚房,在桌旁坐下。她看著亞歷山德拉擺在他盤子旁的奇特可笑的用餐工具。阿迪克斯拒絕讓人喂飯,芬奇博士想出了解決辦法,他把叉子、刀和調羹的手柄塞在木質大線軸的頭子里。
「你應該知道,最好別光著腳操作那東西。芬克· 休厄爾就是這樣被切去了三個腳趾;就在去年秋天,阿迪克斯在後院碾死了一條三英尺長的蛇。老實講,有時你的行為會讓人覺得你『無法無地』!」
「寶貝兒,我覺得今天你應該讓艾倫給你檢查一下。你病懨懨的。」
他沒有變。他的容貌一如既往。我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預想他長得像道林· 格雷或其他什麼人。
瓊· 露易絲用腳踢關了發動機,驟然的寂靜打破了她與他們之間的休戰。
「漢克,我猜想,等我們了解了案子的全部實情后,對那孩子來說,最好的辦法是認罪。現在,由我們代表他出庭,不是比讓他落入不當的人手中更好嗎?」
「我可以進去嗎,澤布?」
「哎,我不明白,」瓊· 露易絲說,「什麼不當的人手中?」
「搽點口紅。」她的姑姑在走廊里碰見她時說。亞歷山德拉走到衣櫥旁,拖出吸塵器。
那些黑人往兩邊分開,給她讓出進前門的路。澤布搞不清禮數,打開門站到後面,請她進去。「帶路吧,澤布。」她說。
是什麼樣的事毒害了這些她所愛的人?是不是因為她沒有親身體驗,所以在她看來這些事格外觸目驚心?是不是經年累月逐漸滲透才到了今天的地步?是不是一直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只要她睜眼就能發現?不,並不是在眼皮底下。是什麼把普通人變成聲嘶力竭的渣滓?是什麼使她的同類鐵石心腸,說出以前不曾從他們口中冒出過的詞——「黑鬼」?
「別動,我來清理。」瓊· 露易絲一躍而起,走向水池。她丟了兩塊洗碗布在那攤牛奶上,又從柜子抽屜里拿出一塊乾淨的洗碗布,吸去她父親褲子和襯衫前襟上的牛奶。
「我想是撫恤金。他參加過西班牙——和你講實話,他打過仗,但我記不得是什麼仗了。這是你要買的東西。」
弗雷德先生與她握手,說很高興見到她,然後從冰箱里取出一瓶濕漉漉的可樂,用他的圍裙擦了擦遞給她。
瓊· 露易絲起身準備離去。「告訴我一件事,卡爾,」她說,「在我走之前,告訴我一件事——求求你,我必須搞清楚。你恨我們嗎?」
「我想告訴你,芬奇先生今天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弗蘭克讓縣治安官打電話給他,芬奇先生會……幫他的。」
她喝下咖啡,告訴自己,她要再來一杯,便跟隨亨利走進廚房。他倚著水池,把車鑰匙套在食指上轉動著。他幾乎和櫥櫃一樣高,她想。我再也沒法和他講一句清楚明晰的話了。
「你不該那麼做的,漢克,」read.99csw.com他溫和地說,「我們當然要接。」
亞歷山德拉說:「我把要在『五分叢林』便利超市買的東西給你列了一張清單,瓊· 露易絲。趕緊換衣服。你可以先去鎮上——超市開門了——然後回來接你父親。」
瓊· 露易絲放慢語速,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對卡波妮說話:「從我出生以來,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但確實發生了。我不能和從我兩歲開始撫養我長大的人講話……事實就在眼前,我坐在這兒,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和我說說話,卡爾。看在上帝的分上,趕緊和我說說話吧。別像那樣坐在那兒!」
從亞歷山德拉站著等她侄女的模樣看,幾乎沒有翻過身的痕迹:她濃密灰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如往常;她沒有化妝,不過她化不化妝都一樣。不知道她一生中是否真正對什麼有過感覺。假如弗朗西斯出現的話,也許會刺痛她,可我好奇到底有沒有什麼東西觸動過她。
陽光照醒了她。她看了看手錶。五點鐘。晚上有人給她蓋了被子。她掀開被子,把腳放在地上坐著,眼睛盯住她修長的腿,驚愕地意識到這雙腿二十六歲了。她的平跟休閑鞋整齊地擺放在十二個小時前她脫下來的地方。一隻短襪落在鞋旁,而另一隻在她腳上。她脫掉那隻襪子,輕輕走到梳妝台邊,瞥見鏡中的自己。
「我聽說你不舒服。昨天到家時我去你房間看了看,你睡得很熟。今早好些了嗎?」
那不是因為這是你人生開始的地方,那是因為這是人們出生、出生、出生,直至最終有了你的地方,那個在「五分叢林」便利超市喝著可樂的你。
卡波妮用的是待客的虛禮。
「澤布的兒子,」亨利說,「縣治安官講,他把他抓進了監獄——他請治安官打電話給芬奇先生,去接他出來——哼。」
話到了她的嘴邊卻說不出來。換作前天,她會自信地說出「芬奇先生會幫他的」,阿迪克斯能將黑夜變成白晝,她對此很有把握。
「他當時在喝酒嗎?」阿迪克斯問。
瓊· 露易絲走了出去。
他們站在門廊上為他們留出的空道中。瓊· 露易絲嘆了口氣。「有,澤布,就是現在。你可以過來幫我把車掉個頭。我快開到玉米田裡去了。」
「沒問題,親愛的。你爸爸怎麼樣?」
「不是在喝,而是喝醉了。他進白人區前,在他們開的那家小酒館舞廳痛飲了一整夜。」
她依稀聽見卡波妮的說話聲:「弗蘭克,他做錯了……他要為此付出代價……我的孫兒。我愛他……可他要去坐牢了,不管有沒有芬奇先生……」
「我們?」
「你知道,我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弗雷德先生說,「我沒有去海外,但我見識了這個國家的許多地方。我不想回來,所以戰爭結束后我在異鄉待了十年,但在外面待得越久,我越思念梅科姆。到最後,我覺得我必須回來,否則我會死掉。你永遠無法將梅科姆從你骨子裡剔除。」
瓊· 露易絲不由自主地張開嘴笑起來。亞歷山德拉偶爾會在用詞上張冠李戴,她經常犯這樣的錯誤,最有名的一次是她議論莫比爾一戶猶太人家最小的成員年滿十三歲時饕餮無度:亞歷山德拉稱,阿龍· 斯坦是她生平見過的最貪婪的小孩,他在他的「忘年禮」吃了十四穗玉米。
「——果真出了事,」亨利說,「那是遲早的。」
「卡波妮!」
瓊· 露易絲按下發動按鈕,汽車緩緩沿著道路向前駛去。伊妮,米妮,明妮,妺。抓住黑鬼腳指頭。他若大叫放他走……上帝啊,幫幫我。
「好的,瓊· 露易絲小姐。」
「但是,我們醒了。」她冷峻地說,「你要吃早餐嗎?」
「可不是嘛,」弗雷德先生說,「你可記得,過去,他們晚上在縣府大樓有才藝演出?他每次都會登場,吹那個酒瓶子。他會灌滿酒帶去,喝掉一點,把音調降低,然後繼續喝,直至調子很低為止,然後表演獨奏。每次都是那首《老丹· 塔克》,他總是引起女士們的憤慨,可她們從來沒有證據。你知道,純的烈酒沒有多大氣味。」
「不用,親愛的。你要去什麼地方嗎?」
「卡爾,我是來對你說——我來對你說,假如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事,請務必告訴我。」
卡波妮沒有動。瓊· 露易絲轉過身,看見她坐在那兒,好像在平穩地吸氣。
「不一樣,瓊· 露易絲,你很清楚。」
澤布打破隊形,向前邁步。「你好喲,瓊· 露易絲小姐。我們不知道你回來了。」
「叫他打給漢克,山德拉。他要告訴我的事,不管是什麼,都可以告訴漢克。」他轉向瓊· 露易絲,「我很高興我有一個初級合伙人,還有一個妹妹。兩人正好互補。不知道縣https://read.99csw.com治安官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有什麼事。」
「哎,別對我這麼凶。」
她拿了一包煙和三根廚房點火的火柴,把火柴塞在玻璃包裝紙的後面,悄悄步入走廊。她打開木門,然後是紗門。
卡波妮抬起雙手,輕輕擱放在搖椅的扶手上。她的臉上布滿無數細小的皺紋,她的眼睛在厚厚的鏡片後面模糊不清。
她審視這位老婦人的臉,她知道沒有希望了。卡波妮正注視著她,眼睛里沒有一絲同情之意。
日頭尚未開始炙烤梅科姆鎮的人行道,但也快了。她把車停在食品雜貨店門前,走了進去。
阿迪克斯點點頭。「對。現在我們州已經攤上三四個了。他們主要在伯明翰之類的地方,但在一輪一輪的律師團巡迴中,密切關注等待,就等出現某件黑人傷害白人的重罪——他們消息靈通得讓人驚訝——他們介入並……好吧,用你可以理解的話來說,他們要求在這類案子的陪審團中加入黑人。他們傳訊陪審團審選官,他們要求法官下台,他們使出他們書本里每一招法律上的詭計——他們有的是——他們試圖強迫法官犯錯。而最重要的是,他們一心想把案子上訴到聯邦法院,他們知道在那兒形勢對他們有利。這已經在與我們相鄰的管轄區里發生過,理論上,沒人能說不會發生在這兒。」
「是的,」海倫平靜地說,「他老了,玩夠了。」
「噯,你別這麼冷若冰霜嘛。」
事情不是一直都這樣,我敢肯定不是。以前人們出於某種原因而互相信任,我忘記是什麼原因了。那時,他們不虎視眈眈地注視彼此。十年前,踏上那些台階時,不會有人那樣看我。她從不在我們面前擺出待客的虛禮……傑姆——她心愛的傑姆——他死的時候簡直要了她的命……
「有,卡爾。」瓊· 露易絲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老朋友面前。
瓊· 露易絲聽見父親走了進來。她看著她的盤子。「早上好,先生。」
亞歷山德拉給阿迪克斯端來培根、雞蛋和吐司。他的注意力落在了他的早餐上,瓊· 露易絲認為可以放心地瞅他一眼。
最後,卡波妮搖了搖頭。
「一點沒錯。」
「只要咖啡就好了,謝謝。」
他們走過一條細小的過道,澤布輕叩一扇沒有刷過漆的松木門。「媽媽,」他說,「瓊· 露易絲小姐來看你了。」
弗雷德先生咯咯一笑:「我猜她指的是宴會用的餐巾。我從沒聽她提過任何一種雞尾酒的名字。」
門輕輕地開了,澤布的妻子把頭探了出來。她走到過道里,那狹小的空間剛好容下他們三人。
「對不起,」他說,「有時候在早晨,我需要慢慢來。」
換作平日,她會赤腳站在濡濕的草地上,諦聽知更鳥的晨禱;她會沉思,這寂靜、素樸的美,隨著日出新生,再慢慢逝去,世界上卻有一半的人都未曾為它舉目,這美便沒有了意義。她會走在高聳入東邊燦爛天空的黃環紋松樹下,她的知覺會折服於這早晨的喜悅。
「我能見見卡波妮嗎,海倫?」
「你怎麼和縣治安官說的?」阿迪克斯問。
她滿意地瞅著身後割過的整齊的草帶。青草修剪得清爽利落,散發著溪岸的芬芳。她心想,倘若華茲華斯先生擁有一台割草機的話,英語文學課程將截然不同。
「澤布,」瓊· 露易絲說,「如果有我能效力的地方,看在老天的分上,請來找我。」
弗雷德先生去忙他的工作,不一會兒,從店鋪後面傳來他的喊聲:「聽說希利先生的事了嗎?」
「嗯。」
「以後也不會聽到她提。」
「好的,」這個大塊頭的男人說,「但看起來似乎沒有。弗蘭克他確實傷了人,誰都無能為力。芬奇先生對於這樣的事也無能為力。你在家的這段時間,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小姐?」
卡波妮點點頭。她昂著頭,眼睛直盯著前方。她看不清楚,瓊· 露易絲想,我不知道她幾歲了,我從來都不知道她的確切年齡,我懷疑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以前不是用酒瓶子吹奏樂曲嗎?」
她抬頭看到卡波妮的小屋門廊上站著好些黑人,身著新舊程度不一的出門裝束:兩名婦女穿了她們最好的行頭,其中一名套著一條印花棉布圍裙,另一名穿著她的野外服。瓊· 露易絲認出其中一名男子是切斯特· 森普特教授,西奈山貿易學院的校長,那是梅科姆縣最大的黑人學校。森普特教授和平時一樣穿著一身黑衣。另一個穿黑西裝的男子她不認識,但她知道,他是牧師。澤布穿著他的工作服。
所以,是弗蘭克。在她所有形形色|色的子孫里,卡波妮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弗蘭克。他在塔斯基吉學院的候補錄取名單里。他是天生的管道工,會修理任何有水從中間流過的東西。
「我能現在載你去鎮上嗎,芬奇先生?雖然還早得很,但我想過去,趁著早上涼快,處理一些事。」
阿迪克斯在椅子角緩緩挪動他的手臂。他習慣在集中精神時用手指撥弄錶鏈,心不在焉地在表袋裡翻尋。今天他的兩隻手沒有動。九*九*藏*書
她審慎地思及昨天,然後退縮回來。此刻我不敢去想,必須等淡去得夠遠以後。好詭異,她心想,這肯定類似於身體的疼痛。人們說,你的身體有自我防禦機制,當你無法忍受時,你會昏迷,失去知覺。主賜予你的從不會超出你的承受力——
「親愛的,澤布的兒子在今早破曉時分離開黑人區,開著車,風馳電掣,撞倒了老希利先生,把他碾死了。」
她望著葯櫃鏡子里的自己。如今誰是道林?
她在弗雷德先生臉上看到的只是不含刺探之意的和悅,便放下了防備:「我會的,總有一天。」
一輛卡車駛上土丘,停在她面前。一個黑人男孩跳下車子的踏腳板,遞給她三夸脫牛奶。她把牛奶提到前門台階上,在回頭往下水道走去的途中,她又拉了一下割草機啟動繩。這次機器發動了。
她記得阿迪克斯在他的辦公室里講起過這對夫婦,那是多年以前,他們去他那兒辦離婚手續。阿迪克斯試圖調解,問海倫,她是否願意重新接受她的丈夫。「決不,芬奇先生,」她慢悠悠地回答,「澤布,他一直到處拈花惹草。他已經不喜歡我了,我不要一個不喜歡我的丈夫。」
「無需發愁,」亨利說,「我們會有對策的。今晚七點三十,親愛的?」
瓊· 露易絲走進浴室,打開浴缸上的熱水龍頭。她走進卧室,從衣櫥里抽出一條棉布連衣裙,搭在肩膀上。她在她的手提行李箱里找出某雙平跟鞋,揀了一條內褲,統統帶進浴室。
「我沒有想把你們全吵醒,姑姑。」
「早上好,澤布。」瓊· 露易絲說。
「今天上午要用車嗎,姑姑?」
「這些日子我要支付巨額的洗衣費。」他說。
「好的,聽你的。」
「你說得對。」她點點頭。
電話鈴響了起來,她嚇了一大跳。
瓊· 露易絲站起身。她感覺眼淚涌了上來,茫然地朝窗戶走去。
「等你回來時,已經弄完了。」
她看起來那麼瘦小,瓊· 露易絲想,以前的她是多麼高大。
「聽上去可不像這麼回事兒。」
瓊· 露易絲說:「別擔心,卡爾。阿迪克斯會竭盡全力的。」
她關掉熱水,換放冷水,到了她可以接受的溫度時,她跨入浴缸,不慌不忙地擦洗身體,把水放了,擦乾身體,迅速穿上衣服。她沖刷了一遍浴缸,擦乾手,把毛巾攤開,掛在架子上,走出了浴室。
「怎麼了?」瓊· 露易絲說。
「坐下,寶貝,」卡波妮說,「有椅子嗎?」
「你指黑人律師嗎?」
「是的,我們。」
「我也很好奇。」她淡然地說。
「這邊,瓊· 露易絲小姐。」
「讓他們安分守己,我希望。」亞歷山德拉一邊說,一邊跟阿迪克斯和亨利走進客廳。
「真是太感謝了。」她說。瓊· 露易絲瞅了一眼清單,驚訝得眼睛睜得老大。「姑姑真是越來越像約書亞表叔了。她要喝雞尾酒用的小餐巾做什麼?」
亞歷山德拉回來時說:「有個人出了點事,請他打電話找你——」
她的眼睛下有青褐色的黑眼圈,從鼻孔到嘴角的法令紋一目了然。這些都是確鑿無疑的,她想。她拉扯一邊的臉頰,仔細端詳那道細微的皺紋。我壓根兒不在乎。到我準備結婚時,我都九十歲了,然後事已晚矣。誰來埋葬我呢?顯然我是年紀最小的——這是要小孩的一個原因。
瓊· 露易絲無法使自己再泰然面對早晨六點的來電,是瑪麗· 韋伯斯特時間。亞歷山德拉接了電話,回到廚房。
「叫他轉告澤布的兒子,你不會碰這個案子。」
他們看見她時,站直身子,從門廊邊緣向內退,站成一隊。男人們摘下各自的帽子,穿圍裙的那個女人十指交叉,把手放在圍裙裏面。
一排車傾斜著半停在溝渠里,擋住了路。她停在最後一輛後面,下了車。她沿著那列車往前走,經過一輛一九三九年產的福特、一輛難以確定生產年份的雪佛蘭、一輛威利斯,還有一輛湖藍色的靈車,前門上有「天國安息」的字樣,印在一個鉻質的半圓里。她嚇了一跳,往裡面張望:後面,成排的座椅用螺絲固定在底板上,沒有空間放下一個躺著的人,無論活的還是死的。這是一輛計程車,她想。
「早上好。」
「謝謝你,弗雷德先生,」瓊· 露易絲說,「我的天哪,我忘記帶錢了。我能把收據留在阿迪克斯的書桌上嗎?他等會兒會過來。」
「早上好。你的臉色白得發青。」他說。
「麻煩你問一下他有什麼事,山德拉。」
瓊· 露易絲重新在她面前坐下。「卡爾,」她哭喊道,「卡爾,卡爾,卡爾,你想把我怎麼樣?出了什麼事?我是你的寶貝,你忘了嗎?你為什麼把我拒之門外?你想把我怎麼樣?」
她把割草機推到太陽底下,然後返回車庫,拿了把笨重的樹籬修剪刀。她走到車道入口處的下水道旁,剪去兩端洞口長得過於茁壯的草。有什麼東西在她腳旁移動,她窩攏左手,撲住一隻蟋蟀。她徐徐把右手移至那傢伙的身下,將它抄起。那隻蟋蟀在她掌中瘋狂地亂撞,她又將它放九*九*藏*書下了。「你出來得太晚了,」她說,「回家找你媽媽去吧。」
「他靠什麼為生?」
阿迪克斯朝駛過那輛車的司機揮揮手。「沒有撞到我。」他說。
「不知道是什麼撞了他,」弗雷德先生說,「話又說回來,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可憐的老傢伙。他喝的蹩腳酒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多。那是他的一大成就。」
如今,她察覺到一種尖銳的分離,一種割裂,不僅僅是同阿迪克斯和亨利。全梅科姆鎮和梅科姆縣都在時間的流逝中離她而去,她不由得自責起來。
「是的。我不會去太久。」
「是啊。我還盼著你在外面等我們呢,可你沒有。今天感覺好些了嗎?」
「謝謝誇獎。阿迪克斯在廚房。」
在客廳里,她聽見阿迪克斯用平和的聲音說:
「啊——嗯。」瓊· 露易絲說。她是律師的女兒。
瓊· 露易絲記得,兩年前,一天下午晚些時候,她去卡波妮的家。她坐在她的房間里,就像今天一樣,眼鏡滑到了她鼻子上。她一直哭個不停。「一直都那麼乖,」卡波妮說,「這輩子一天麻煩都沒惹過,我的寶貝。他退伍回鄉時給我帶了一件禮物,他送給我一件電熱外套。」卡波妮微笑時,臉上現出千萬道皺紋。她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大盒子。她打開盒子,舉起一塊碩大的黑皮革。那是德國飛行員的外套。「瞧見了嗎?」她說,「有開關。」瓊· 露易絲檢查了那件外套,發現裏面埋了極細的金屬絲,有一個口袋是裝電池的。「傑姆先生說,這件外套可以在冬天給我這把老骨頭保暖。他讓我別害怕那東西,但在它閃出火花時要小心。」卡波妮穿上電熱外套,令她的朋友和鄰居羡慕不已。「卡爾,」瓊· 露易絲說,「請回來吧。假如你不在那兒,我無法安心地回紐約去。」那似乎起了作用:卡波妮挺直身子,點點頭。「是的,小姐,」她說,「我會回來的。請你放心。」
阿迪克斯請主賜予他們感恩的心,對於這餐飯和他們得到的所有恩惠心懷感激,然後拿起他的杯子,卻全灑了,牛奶流了一桌子,淌到他的腿上。
她開車繞過廣場,駛下默里迪恩主幹道,來到馬路的一處岔口。這兒想必就是出事的地方,她想。
卡波妮說:「我知道他會,斯庫特小姐。他每次都竭盡全力。他總是行事端正。」
海倫靠在牆上,因懷過多個孩子而腹部下垂,身形顯得笨重。她光著腳。
她在理髮店門前停下車,說:「問問弗雷德先生我們欠他多少錢。我忘記把收據從袋子里拿出來了。我跟他說你會付他錢的。」
卡波妮老了,她瘦骨嶙峋。她的視力衰退,戴了一副黑框眼鏡,與她暖棕褐色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她寬大的手放在腿上,瓊· 露易絲進去時,她舉起雙手,張開手指。
「可是芬奇先生,」亨利說,「我以為沒有——」
「可以,儘管進去吧。」
「卡波妮,別說了!」
她上車時撞到了頭。我永遠不會習慣這些東西。傑克叔叔的哲學說中了幾個要點。
「當心!」
「啊,怎麼會——」
亨利看上去和往常無異。睡了一晚后,他的疤痕沒那麼搶眼了。「你在為什麼事生氣嗎?」他說,「昨天你在樓座上,我朝你揮手,可你沒看見我。」
這是梅科姆鎮的一句古話,是鎮上柔弱的婦人在靈床前守靈時所用的,以期給喪親之人帶去深切的安慰。好吧,她會感到安慰。她會以客氣的超然之姿袖手旁觀地度過這兩個星期,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也不指責怪罪。她會儘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表現得符合期望。
「嗯。」
「在,瓊· 露易絲小姐,媽媽在屋裡。要我去叫她來嗎?」
卡波妮坐在房間壁爐旁一角的一張木搖椅上。房間里放了一個鐵床架,上面鋪著印有雙喜環花樣的棉被,已經褪色了。牆上有三幅巨大的鑲鍍金相框的黑人照片和一本可口可樂的日曆。簡陋的壁爐台上擺滿了色彩鮮艷的小藝術品,有石膏的、瓷的、黏土的和乳白玻璃的。電線上弔著一個裸|露的燈泡,從天花板上懸挂下來,燈泡亮著,把輪廓分明的人影投在壁爐後面的牆上和卡波妮所坐的角落裡。
她說:「恕我失陪。」然後端著她的咖啡去了客廳。她把杯子放在一張小茶几上,打開百葉窗,看見亨利的車轉入車道。他發現她正站在窗邊。
阿迪克斯轉向亨利。「正因為如此,所以我說,假如他找我們,我們就要接他的案子。」
她跟著他走進一間昏暗的小會客室,裏面繚繞著麝香般的芬芳,來自乾淨的黑人、鼻煙和愛心牌髮乳。幾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她走進去時站起身來。
她暗中觀察父親吃早餐的模樣。他努力握著累贅的餐具,就好像是正常大小和形狀。她偷瞥了一眼他的臉,看見上面布滿白色的胡楂。假如他留鬍子,那會是一把白鬍子,可他的頭髮才剛開始變色,他的眉毛依舊烏黑。傑克叔叔已經白到了前額,姑姑的頭髮全變成花白了。當我老去時,會從哪裡開始呢?我為什麼在想這些事?
「澤布,」https://read.99csw.com瓊· 露易絲說,「你和海倫又在一起了?」
見他媽的鬼,被我淹缸了。
亨利的臉上慢慢漾開笑容。「我明白你的意思,芬奇先生。」
他用到她童年時的名字,讓她感覺震耳欲聾。你永遠別再那麼叫我了。那個喊我斯庫特的你,死了,進了墳墓。
「為什麼?」
這是人生中一件永久不變的美好之事,她想,只要他活著,只要她歸來,弗雷德先生總會在這兒,還有他的……簡單的歡迎儀式。那是哪本書里的人物?愛麗絲?兄弟兔?不,是《柳林風聲》里的鼴鼠。那隻鼴鼠結束某段漫長的旅程歸來時,疲憊不堪,發現熟悉的事物以其簡單的歡迎儀式等待著他。
她後悔沒有在床上待到他出門為止,可他總歸還是會叫醒她,讓她開車送他去鎮上的。
「那是誰的車?」阿迪克斯問。
「可以。」
「是找你的,阿迪克斯。是縣治安官。」
「我猜是澤布的。」
她伸出手臂搭在膝蓋上,把頭埋入懷中。上帝啊,我真希望撞見你們倆在小酒館舞廳和兩個低俗的女人在一起——草坪要修了。
就算再噁心反胃,她也會忍住,不把咖啡吐出來。卡波妮的族人一貫首先求助的人是誰?阿迪克斯幫澤布辦理過多少次離婚手續?五次,至少五次。這個兒子是哪任妻子生的?這回他真是遇上了麻煩,他需要真正的援助,可他們卻只顧坐在廚房裡談論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就是在不久以前,阿迪克斯會純粹出於好心而那麼做,他會為了卡爾那麼做。今天上午我一定要去看望她,不得有誤……
感謝你,上帝。瓊· 露易絲輕輕嘆了口氣,揉揉眼睛。澤布的兒子,也就是卡波妮的孫子。阿迪克斯也許忘了很多事,但他絕不會忘記他們。昨天正飛快地化為痛苦的一夜。可憐的希利先生,他有可能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撞了他。
「謝謝你,小姐,」卡波妮說,「據我所知沒有。」
瓊· 露易絲張大嘴巴,盯著這位老婦人。卡波妮正襟危坐,像在正式場合一樣,伴隨而來的還有稀奇古怪的文法。瓊· 露易絲不可能不注意到這一點,除非地球停止轉動,除非樹木結冰,除非大海交出它埋葬的死人。
「你這次為什麼不索性留下來呢?」
「瓊· 露易絲!」亞歷山德拉壓低嗓音厲聲說,「那東西會把鎮上這整片區域的人都吵醒!你已經把你父親吵醒了,他昨晚沒合兩下眼。趕緊停手!」
「全好了。」
「不用了,謝謝,等會兒斯庫特會送我過去。」
「你好,海倫,」瓊· 露易絲說,「卡波妮怎麼樣?」
瓊· 露易絲朝澤布微笑,他一副羞怯的模樣。瓊· 露易絲這輩子也理不清澤布的家譜。她猜海倫應該是弗蘭克的母親,但她拿不準。她很確定海倫是澤布的第一任妻子,並確信她是他的現任妻子,但這中間有過多少任呢?
「我以為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是不準在亞拉巴馬活動的。」瓊· 露易絲說。
瓊· 露易絲朝車庫走去,拉起捲簾門。她推出那台汽油發動機,旋開燃料蓋,檢查油箱。她重新蓋好蓋子,撥開一根細小的橫杆,把一隻腳踩在割草機上,另一隻腳穩穩地扎在草地上,然後猛地拉了一下啟動繩。那機器突突了兩下,熄了火。
「你看見我了?」
「親愛的,」亨利說,「你不知道,當時阿伯特縣發生類似的事時鬧成了什麼樣。今年春天,我們以為會有一陣子大麻煩。這邊與他們一河之隔,這裏的人甚至囤購了所有他們能覓獲的軍火彈藥——」
「你為什麼不把牛奶拿進來?到現在估計已經變酸結塊了。」
她哀怨地看著自己的映像。你一向都是這副伯吉斯先生所說的「鬼樣」,她對鏡子說。天哪,我已經十五年沒醒來時這副模樣了。今天是星期一,從星期六回到家算起,我還剩十一天假期,我在歇斯底里的焦慮中醒來。她嘲笑自己:喲,這是史上最長的假期——比漫長更長,而且一無所獲。
「我會幫你把要買的這些東西找齊,你可以好好享用你的可樂。」弗雷德先生說。
她望著澤布在逼仄的道路上操縱那輛車。我希望我可以回家去,她想。「謝謝你,澤布,」她疲憊地說,「記住這一刻。」這個黑人用手觸了一下帽檐,然後回頭朝他母親的屋子走去。
「卡爾。」她說。
阿迪克斯轉向她。「斯庫特,你可能不知道,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所雇的律師,正虎視眈眈地在南部這兒候著,等待這樣的事發生——」
她拉下門柱上一個鐵絲環,走了進去。卡波妮的院子是個掃院。瓊· 露易絲看得出,才清掃過不久,平滑的足印間,笤帚劃過的痕迹依舊可見。
在看到卡波妮瘦骨嶙峋的手指的那一刻,瓊· 露易絲一陣喉嚨發緊。那些手指,在瓊· 露易絲生病時曾如此溫柔,在她犯錯時硬如烏木,那些手指,在很久以前履行了充滿微妙複雜之愛的職責。瓊· 露易絲把那雙手貼在自己的嘴邊。
「……這樣略微遏制一下趨勢……好在他要求找一個梅科姆當地的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