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第十八章
「因為你可以了?」
「一個道理。謙遜。」
芬奇博士伸出手,捏捏她的下巴。「下午好,小姐。」他說。
「靜下來想一想,少得可憐。相對而言,的確。」
瓊· 露易絲坐在那兒,聽見她的叔叔在廚房向他姐姐大發牢騷。她咯咯笑了起來。「我當然要喝一杯啦,山德拉。那是我應得的。我不是天天干打女人的事。假如你對我打女人這件事感到不習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那會使你渾身無力……哦,她沒事……我沒發覺喝酒和吃酒有什麼區別……我們統統都得下地獄,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別這麼頑固,姐姐,我還沒倒地不起……你幹嗎不來一杯呢?」
「孱弱,鬼扯!你的孱弱堪比鱷魚!」瓊· 露易絲摸摸嘴巴。
她頭暈眼花地走進客廳,坐了下來。她的叔叔跟了進來,一手端著一個平底玻璃杯,裏面是三指深的威士忌,另一手端著一杯水。
「傑克,別胡鬧。」
他默默地攙著她朝家走去,穿過走廊,進了浴室。他扶她坐到浴缸邊沿,走到葯櫃前,打開。他戴上眼鏡,側仰著頭,從最上層的架子上取下一個瓶子。他從包裝袋裡抽出一團棉球,朝她轉過身來。
「這世上匪夷所思的事多著呢,這隻是其中的一件。」芬奇博士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她旁邊桌上的煙灰缸里掐滅他的煙。「行啦,姑娘,送我回家吧。快五點了,你差不多該去接你父親了。」
「知道什麼事?」
「傑克叔叔——」
芬奇博士抓著她的手臂。「但你也無法加入他們的行列,對嗎?」他低聲說。
瓊· 露易絲把頭擱在方向盤上。「傑克叔叔,我羞愧難當,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四處嚷嚷,就像——哦,我真想殺了我自己!」
「你偷聽?不幹別的,偏偏——」
瓊· 露易絲喝了,嗆到了。
「是的。」
「傑克叔叔,」她最後說,「一切仍歷歷在目。確實發生過,不可抹殺。但你瞧,不知怎的,都可以忍受了。這——這一切都可以忍受了。」
「別和我說你做不到,丫頭!再講一遍,我會用這拐杖打你,我是認真的!」
「為什麼不能,先生?」
「當然知道。」
「那正是你對於這兒,對南方未察覺到的一點。假如你知道有多少人站在你這一邊,你會大吃一驚——如果『邊』這個詞用在這兒合適的話。你不是特例。林區到處是像你這樣的人,而我們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
「但不是被他的女兒。」
不。她沒有。她很惶恐。
「感謝上帝,」芬奇博士平靜地說,「你知道為什麼現在可以忍受了嗎,我親愛的?」
「我每次對你說的話,你要是可以不重複最後半句話或最後一個詞,我將感激不盡。家。對,家。」
她察覺到她叔叔投來的目光,把頭側向一邊。她壓根不信任他:他要是敢提麥克沃思· 普雷德,說我就像他一樣,我就在日落以前趕到梅科姆火車站。
他們朝車子走去。
「自你回家以來,你無疑聽到了一些頗為不堪入耳的言論,但你沒有騎上你的戰馬,不假思考地去打倒,而是轉身逃跑。你說,實際是這麼回事,『我不喜歡這些人的做法,所以我沒時間理他們。』你最好抽出時間對付他們,寶貝,否則你永遠不會長大。活到六十歲,你還是今天的你——那樣你會成為一個研究對象,而非我的侄女。你往往不給任何人餘地,在思想上接納他們的意見,無論在你看來他們有多傻。」
「我說,你有火柴嗎?」
她的頭朝左邊一甩,碰到他正兇猛收回去的手。她打了個趔趄,手摸向車子,想站穩。她看見她叔叔的臉在跳動的細小光點中閃閃發亮。
芬奇博士伸開雙腿。「這相當複雜,」他說,「我不想讓你落入累人的謬誤中,對你心中的情結想入非非——那樣的話,我們餘生都會被你煩死,所以我們要避免這種情況。每個人身處的孤島,瓊· 露易絲,每個人的守望者,是他的良心。不存在集體良心這樣的東西。」
亞歷山德拉來到床邊。「你還有十天才走。出了什麼事嗎?」
「家?」
「你為何偏偏讓他上台呢?」「是他要求的。」上帝啊,我幹了什麼?
芬奇博士https://read•99csw•com用手杖敲著地板。「瓊· 露易絲,你從沒見過你父親嗎?」
老混蛋,他跟蹤我到鎮上。
「嘿,別感到內疚,瓊· 露易絲。今天你什麼也沒有做錯。而且也別——看在約翰· 亨利· 紐曼的分上——為你是個怎樣的偏執狂而發愁。我告訴你了,你的偏執只有蘿蔔那麼大。」
「看吧,這是你的答案。白人至上論者果然很聰明。假如無法用本質上劣等的分界線嚇住我們,他們就用烏煙瘴氣的性包裝起來,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我們這些南部的基要主義者心中唯一懼怕的事。他們試圖給南方的母親製造恐怖,唯恐她們的孩子長大后愛上黑人。他們要是不在這上面做文章,沒人會把這當回事。就算出了點狀況,也只是局限在個人範圍內。在這個問題上,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也負有很大的責任。但白人至上論者害怕理性,因為他們知道冷靜的理性會擊敗他們。偏見是一個貶義詞,信念是一個褒義詞,這兩者之間具有某些共性:它們的起始都是理性的終結。」
「是的,沒錯。」
亞歷山德拉拉下臉。「我謝謝你,別在這個家裡使用揚基佬的措辭!怎麼啦?」
「噯,那是另一回事,而這恰又是你在你父親的問題上未能顧及到的一點。你洋洋洒洒地大談專制暴君、希特勒、夾著尾巴的狗雜種——對了,你從哪兒學來的?這讓我想起寒冷的冬夜,負鼠獵食——」
「傑克叔叔,」她說,「我該拿漢克怎麼辦?」
「你不會聽他的。你不可能聽。我們的神離我們非常遙遠,瓊· 露易絲,他們絕不會下到凡塵來。」
「……嘿,小姐,你生來有你自己的良心,一路走來,在某個時刻,你把你的良心像藤壺似的緊緊依附在你父親的良心上。你漸漸長大,當你長大成人後,你在不知不覺中把你的父親與上帝混為一談。你從未把他看作一個凡人,有著凡人的心靈,也有凡人的缺點——我得向你承認,你也許很難看出來,雖然他犯的錯誤少之又少,但和我們每個人一樣,他也會犯錯。你在情感上不健全,依賴於他,從他那兒獲取答案,認定你的答案就是他的答案。」
「那麼,冒著給你過多壓力的危險,你可否答應考慮一下?你也許不了解情況,但這裡有你的用武之地。」
過了一會兒他說:「感覺怎麼樣?」
「你要敢跟我講墨爾本說過什麼,我就停車,把你扔下去,就在這兒!我知道你有多討厭走路——漫步去教堂、回來,逼著那隻貓在院子里溜達一圈,那已是你的極限。我會直接把你扔在這兒,別以為我不會!」
她砰地關上後備箱蓋,一把拔出鑰匙,直起身,芬奇博士粗暴的反手巴掌結結實實地打在她嘴上。
「因為你是我的孩子。你和傑姆是我從不曾擁有的孩子。很久以前你們倆給了我一些東西,我是在努力還債。你們倆幫我——」
「那是烈酒的作用。告訴我,你此刻腦子裡在想什麼。」
「當你碰巧發現他在做某些在你看來似乎與他的良心——你的良心——背道而馳的事時,你簡直不堪忍受,甚至給你造成了身體上的不適。生活對你而言成了人間地獄。你必須殺死自己,或者他必須殺死你,使你能夠作為獨立的個體思考活動。」
「你可以把這全說出來,就像那樣?」
「抬起你的臉蛋兒。」他說。他用棉球蘸滿藥水,轉過身去處理她受傷的上唇,做了一個嫌惡的鬼臉,然後輕拭她的傷口。「這可以防止你亂吃東西。山德拉!」他喊道。
「我相信你會迎來一個驚喜。」她的叔叔說。
「可是,傑克叔叔,我沒有特別想要出逃,嫁個黑人什麼的。」
「你和阿迪克斯吵架了,是嗎?」
芬奇博士的眉毛向上一揚。「你不知道嗎?阿迪克斯沒抽時間告訴你那件事嗎?喲,我很詫異山德拉竟然沒有……我的媽呀,我以為全梅科姆鎮都知道那件事。」
她轉向她的姑姑:「耶穌基督,你別來告訴我,芬奇家的人做什麼,芬奇家的人不做什麼!我已經受夠了芬奇家的人做的事,九*九*藏*書再多待一秒我也無法忍受!自打我出世以來,你就把這套玩意兒強行灌輸給我——你的父親這樣,芬奇家的人那樣!我的父親壞得難以形容,傑克叔叔猶如夢遊仙境的愛麗絲!還有你,你是個自高自大、心胸狹隘的老——」
「你明白我的話嗎,瓊· 露易絲?」
瓊· 露易絲逼他把話說清楚:「傑克叔叔,」她說,「我敢肯定,你知道今天下午發生的事。」
「嗯,傑克叔叔,我明白你說的。」
芬奇博士說:「哼嗯。墨爾本說——」
「你今天為什麼對我這麼不厭其煩?我知道你有多不願意跨出這個家門。」
「那是他不——不揍我的原因嗎?那是他甚至都不試圖為自己辯解的原因嗎?」
的確,有一年聖誕,他發現她在屋子底下抽偷來的煙時曾貿然出手。
「我不該告訴你的。這一天里自殘的事已經夠多了。」
她感覺她的嘴腫了起來,她艱難地翕動嘴唇:「你險些把我打死。我太累了。」
她把手指按向她的眼睛、她的太陽穴,按向她的頭部兩側。她掙扎著不讓自己昏倒,不讓自己嘔吐,不讓自己的腦袋暈眩。她感覺血湧上她的牙齒,她閉著眼朝地上吐了口痰。漸漸地,她腦袋裡銅鑼般的轟響消退了,她的耳朵停止了耳鳴。
她諦聽著沙發上那個身影的講話。
瓊· 露易絲合上手提箱。「姑姑,你繼續認為我有涵養吧,無需多久,只要等到五點鐘阿迪克斯回家,然後你就不會這麼認為了。好吧,再見。」
她感覺時間停止了,她身處在一個不算難受的真空里,四周沒有陸地也沒有生命,但在這個冷漠之所,有一種模糊的友好氣氛。我醉了,她心想。
「當然。」
「阿迪克斯知道嗎?」
殺死我自己。殺死他。我必須殺了他才能活下去……「聽你的口氣,好像你早已預料到了這件事。你——」
她點點頭。「我再也沒力氣跟他們鬥了。」她說。
他們到了他的家。她停好車。
亞歷山德拉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怎麼了,傑克?瓊· 露易絲,我以為你——」
「他和你不是一類人。」
「傑克叔叔,我已經膩煩,對你的長篇大論厭倦透了,我都想仰天狂嘯!你可不可以別來煩我?你能不能暫且放我一馬?」
「屏住呼吸,傻瓜。喏,接著喝。」
芬奇博士用拇指和另兩根手指夾著煙。他看煙的眼神憂思重重。「你黑白不分,瓊· 露易絲,」他說,「你一向如此,你永遠都會如此。你看到的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只有外貌、智力、性格之類的。從未有人敦促過你把人看作一個個種族,而既然種族是今天爭執不下的話題,你便依舊無法從種族的角度去思考。你看到的只是人。」
「你是指阿迪克斯需要我嗎?」
「是啊。阿迪克斯和她結婚後,我從納什維爾回來過聖誕之類的節日,結果神魂顛倒地愛上了她。我依舊——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得了吧,嘿。我知道你藏著用來做蜜餞蛋糕。仁慈的上帝,好姐姐,給我一點威士忌吧!到客廳去,瓊· 露易絲。」
「哎呀,我沒想那麼做的。你不是孤立無援,瓊· 露易絲。你不是特例。行了,去接你父親吧。」
芬奇博士起身,把手插|進口袋裡,又抽出來,兩臂相擁放在背後。「那——好吧,我打算去為我那個舉動喝一杯。我這輩子都沒對女人動過手。我在考慮去對你姑姑動一下手,看有什麼反應。你在那兒坐一小會兒,別出聲。」
在她的記憶中,這是第一次,她的叔叔在把她拉回到主題上。在她的記憶中,這是第二次,她的叔叔表現得與他的性情不符——第一次是在他們以前的客廳,他無言地坐著,諦聽喃喃絮語:主從不賜予你超出你承受力的東西,而他說:「我肩膀疼。家裡有威士忌嗎?」這是一個充滿奇迹的日子,她想。
「但他們對人動武,傑克叔叔——」
「嗯哼。」
瓊· 露易絲在駛往鎮上的半途中想了起來。她踩下剎車,探出窗口,向遠處瘦削的身影喊道:
「可我們只玩高尚的惡作劇,不是嗎,傑克叔叔?」
「我曾是一個異常古怪的姑娘——
「你錯了,瓊· 露易絲,假如你認為你沒有涵養的話,」亞歷山德拉擦了擦眼睛說,「不過有時你的確乖僻得很。」
「傑克叔叔,我做不到。」
她用眼角餘光望著她叔叔平靜地沿著曲折的車道走來。他個子矮小,邁的步伐卻如此之大,她心想。這是我會記住的他
read.99csw.com的一個特點。她轉過身去,把一把鑰匙插|進後備箱的鎖里,不對,不是這把,她又試了另一把。開了,她掀起蓋子。「這很匪夷所思,不是嗎?」
「謝謝你,傑克叔叔。」
她發動汽車,倒出車道。她說:「我究竟可以做什麼?我無法同他們戰鬥。我已經再無戰鬥力……」
她的叔叔春風得意地回到客廳,從一個盛滿冰塊、水和威士忌的細長玻璃杯里小口抿著酒。「瞧我從山德拉那兒搞到了什麼。我徹底壞了她的蜜餞蛋糕。」
「沒有這樣收拾行李的。」亞歷山德拉說。
「請您再說一遍?」
她皺著眉頭,眼皮擠作一團,用舌頭觸碰她生疼的嘴。「不知怎麼的,不太一樣。我人坐在這兒,卻好像坐在我紐約的公寓里。我不知道——我覺得怪怪的。」
她講的是實話。她並未穿越時空,經歷使萬事萬物變得可以忍受的旅程。今天就是今天,她驚奇地看著她的叔叔。
「姑姑,請原諒我。請說,你原諒我了——我不公道地傷害了你。」
「也要記住這一點:回首看看以前、昨天、十年前的我們是什麼樣,從來都不難,難的是看清現在的我們。假如你能掌握這個訣竅,你將一帆風順。」
「委婉地拒絕他?」
她眨了幾下眼,她叔叔的形象驀然變得清晰了。他的手杖夾在他的左臂肘里,他的馬甲一塵不染,他的翻領上有一個緋紅的玫瑰花|蕾。
芬奇博士蹺起二郎腿,把手塞進口袋裡。「當你停止逃跑,瓊· 露易絲,並回頭時,那個轉身需要莫大的勇氣。」
亞歷山德拉坐到床上,雙手交扣。「瓊· 露易絲,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吵架,從你的樣子看,想必吵得很兇,但我只知道一點:芬奇家的人不當逃兵。」
「嗯哼,就像那樣。就像我說的,你和傑姆對我來說非常特別——你們是我夢想中的孩子,可正如吉卜林所講的,那是另一回事了……明天到我這兒來一趟,你會發現我已經躺進了墳墓。」
「是嗎?」
「你知道今早的什麼事?」
「這話是什麼意思?」
「瓊· 露易絲,你有沒有想過搬回家來住?」
「我愛過你的母親。」
「在我對他說了那些話以後?在——」
「瓊· 露易絲,你在做什麼?」
「去哪兒?」
瓊· 露易絲親了親姑姑的面頰。「我今天一直不大正常。我猜人受傷時的第一反應是反擊。我不是很有涵養,姑姑,但你有。」
瓊· 露易絲痛苦地抽搐了下。「他全告訴你啦?」
「你從沒聽說過電話這樣東西嗎?山德拉很配合地回答了幾個富有見地的問題。你把你的大呼小叫傳播到了四面八方,瓊· 露易絲。今天下午,我試圖以迂迴的方式給你一些幫助,讓你更容易理解整件事情,向你點明一些道理,起一點緩和的作用——」
「嘿呀,一點不假,寶貝。」
「我以為,要有智慧,必須首先敬畏主。」
這是以前沒聽他說過的。隨他講吧,他會有辦法繞到十九世紀去的。
「要出去?」
「法律是他的行為準則。他會竭盡全力,阻止一個人痛打另一個人,然後他會轉過身,試圖遏制高高在上的聯邦政府——就像你一樣,孩子。你轉過身,抓住不放的正是你自己樹立的那個神——但記住這一點,他做任何事,都是以字麵條文和法律精神為依據。這是他為人處事的原則。」
芬奇博士嘆了口氣。「你對一位孱弱的老人痛下狠手,不過你要是願意繼續愚昧下去,那是你的權利……」
「飽受怨氣和積鬱之苦。」
「那和這無關。我被你煩死了。我想吃晚飯。」
瓊· 露易絲走到衣櫥前,從衣架上扯下她的連衣裙,回到床邊,塞進手提箱。
「火氣都撒完了?」
瓊· 露易絲如夢方醒。「接阿迪克斯?我永遠都不能再直視他的眼睛了!」
「是啊,不過別為你罵他的話而心生憂慮。他有一副律師的厚臉皮。他年輕時被罵得更慘呢。」
「很好,假如你不准我跟你講墨爾本說過什麼,我就用我自己的話來表述:朋友在犯錯時才需要你,瓊· 露易絲,他們在對的時候不需要你——」
芬奇博士交扣雙手,放在腦後。「哎呀呀,小寶貝,人們不贊同三K黨,但他們絕對沒有試圖阻止他們披上床單,當眾出醜。」
「為什麼?」
「照你最終會做的去做。」他說。
她走進卧室,把她的手提箱扔到床上。我就是在這張床上出生的。你為何不在那時就掐死我呢?你為什
九*九*藏*書麼讓我活了這麼久?
我愛你。隨你的便。假如他沒說那些話,也許她不會崩潰。假如他堂堂正正地與她爭辯,她可以借用他自己的話駁斥他,可她無法抓住水銀握在手中,它如同智神墨丘利般狡黠而來去無蹤。
「當然沒有。你覺得現在你可以討論這個話題了嗎?」
「假如你一口氣把這全部喝下去,我獎你十美分。」他說。
「不全是。我想到的是梅科姆鎮。」
來找我。當你再也忍不下去時,來找我。噢,我再也忍受不了你了。你隱晦地比較,喋喋不休地兜圈子,我簡直再也聽不下去了。別來煩我。你風趣、和藹、什麼都好,可請別來煩我。
瓊· 露易絲咧嘴一笑。他又變回原來的傑克叔叔了。「沒門兒。」她說。
「聽著,丫頭。你得改掉一個二十年的積習,而且要趕快改掉。現在就開始。你以為阿迪克斯會用雷劈你嗎?」
「我在試圖吸引你的注意。」芬奇博士說。
「你瘋了嗎?我被你逮到時,你把我打得半死……你這老混蛋!」
「我就是這樣收拾。」
「謝謝你,斯庫特。」
「別管那事兒了。家裡有迷魂湯嗎?」
「……現在回想一下,」她的叔叔說,「這一切仍歷歷在目,不是嗎?」
「你知道,我行醫近二十年,我在看待人類時,恐怕主要基於相對應的病痛,但我想大胆提出一點膚淺的見解。天下並沒有這種說法,因為你的同學里有一個黑人或者有成群的黑人,所以你會想要嫁一個黑人。那是白人至上論者敲的一個邊鼓。你在紐約見過多少例跨種族的通婚?」
我愛你。隨你的便。換作朋友,這或許只是一場激烈的辯論,交換意見,不同觀點之間硬碰硬的對撞;而對象換作是他,她則要趕盡殺絕。她試圖把他撕成碎片,摧毀他,消滅他。去黑暗塔的羅蘭少爺歸來。
芬奇博士利索地坐到沙發上,身體前傾湊向她。他說:「我會對你直言不諱,我親愛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可以了,現在。」
愛你想愛的人,嫁則嫁你的同類。「瞧,我不打算和你爭論敗類的相對長處——」
「完全不知道。我對事情欣然接受,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不想質疑。我只想維持現狀。」
「那一直以來,你——」
她的叔叔開始摸索他的外套口袋。他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從中抽出一支,說:「你有火柴嗎?」
「倔丫頭,你不能學我的話!告訴我,你有什麼感覺?」
「我的母親?」
「我將鑽進這輛車,開到梅科姆火車站,坐在那兒,上出現的第一班火車。請轉告阿迪克斯,假如他想把車要回去,他可以派人來取。」
瓊· 露易絲起身朝書架走去。她抽出一本詞典翻閱起來。「『偏執狂,』」她念道,「『名詞。頑固或過分忠於他個人的教會、政黨、信仰或見解的人。』請把話說清楚,先生。」
她虛弱地說:「一片空白,我的上帝。」
「我的意思是,如今要生活在南方,需要具備一定的成熟心理。你還不具備這種成熟的心理,但已經顯示出一點入門的端倪。你缺乏心智上的謙卑——」
「你說『當我停止逃跑』,那是什麼意思?」
瓊· 露易絲在她椅子旁的桌上找到一個彈出式火柴罐。她劃了一根,湊到她叔叔的煙上。他的手有事干,她在心中念道。她想知道,有過多少次,他的手戴著橡膠手套,客觀冷靜、無所不能,讓某個小孩康復下床。他是瘋子,絕對沒錯。
「可是傑克叔叔——」
「你最終會自己琢磨出來的,」她聽見他說,「但讓我推你一把。今天你的頭腦沒有一點空閑。那是可以忍受的,瓊· 露易絲,因為現在你有你自己的主見了。」
「我只是在試圖回答你提出的逃跑的問題。容我稍稍細說一下這個定義。偏執狂在遇到反對他見解的人時,會怎麼做?他不讓步,他拒絕通融,連聽也不想聽,一味抨擊。瞧你,你被世上最偉大的父愛搞得顛三倒四,所以你逃跑了,而且是沒命地逃。
瓊· 露易絲不說話了,被亞歷山德拉臉上流下的眼淚震住了。她從沒見過亞歷山德拉哭。亞歷山德拉哭泣時的表情和別人沒什麼兩樣。
她抓起那杯水,飛快地喝了下去。她始終閉著眼,讓溫暖的酒精緩緩流遍她全身。當她睜開眼睛時,看見她的叔叔坐在沙發上,安詳地打量著她。
她凝神思索。沒錯,確實歷歷在目,每句話都是,但又有幾分不一樣。她靜靜地坐著,回憶著。
「那可不得了,我https://read.99csw•com在這一邊,別人都在另一邊。假如人生就是活在源源不斷像我今早聽到的那種言談中,我想我完全適應不了。」
「傑克叔叔,我無法生活在一個我看不慣,也看不慣我的地方。」
她完全不知道她是怎麼把車子發動的,又怎麼在路上穩住方向,怎麼平安無恙地回到家的。
「我指的不是通過戰鬥,我指的是通過每天早晨去上班,每天晚上回家,會會朋友。」
芬奇博士咬住下嘴唇,又鬆開。「嗯,這個嘛,偏執狂。不是大號的偏執狂,只是普通蘿蔔大小的。」
「噢,不是那種使士兵穿過荒無人煙之地的勇氣。那是一種因為他必須鼓起勇氣而鼓起的勇氣。這種勇氣——嗯,屬於一個人的生存意志,屬於一個人自我保護的本能。有時候,我們必須殺掉一點東西才能活下去,要是我們不這樣做——要是女人不這樣做,她們會每天哭著入睡,讓她們的母親洗凈她們的長筒襪。」
「他在讓你一個接一個地打碎你的偶像。他在讓你把他降級到人的地位。」
瓊· 露易絲愣住了。
「——三K黨可以隨心所欲地到處遊行,但當他們開始投炸彈、打人時,你難道不知道誰會第一個站出來制止嗎?」
她從床邊一股腦兒拾起她的鞋,也扔進了箱子。
「這算什麼,瓊· 露易絲?」
亞歷山德拉的手指拽著床罩上垂下的一簇簇梭結花邊。「沒關係。你別放在心上。」
芬奇博士拿起杯子喝酒時,瓊· 露易絲看見他銳利、褐色的眼睛越過玻璃杯瞥了她一眼。那是他身上你往往會忽略的東西,她想,他的小動作如此之多,以至於你都沒有注意到他在多麼密切地觀察你。他裝瘋賣傻,真是,狡猾程度不輸世上任何一隻狐狸。他的學識遠遠超過狐狸。天哪,我醉了。
「收拾行李,姑姑。」
「傑克叔叔,我無地自容。」
「熱。」
「哎,正如我所說的——」
「這是證明給你看,這個世上沒有公平正義。我現在偶爾會抽上一支,這是我老來做出的一個讓步。有時,我不知不覺變得焦慮……這讓我的手有事干。」
「是的。回想一下,瓊· 露易絲。回想一下,昨天,今早的咖啡茶會,今天下午——」
「姑姑,你可以發布一個公報,大意是,我將離開梅科姆縣,走得遠遠的,遠到需要花一百年時間才能回來!我永遠不想再見到這個地方或這裏的任何人,包括你們每一個人,殯儀員、遺囑檢驗法官和循道公會理事會的主席!」
「姑姑,看在基督的分上,別管我!」
芬奇博士低聲輕笑著。「你知道,」他說,「你非常像你父親。今天我試圖向你指出這一點;我很抱歉,我使用的策略會讓已故的喬治· 華盛頓· 希爾忌妒——你和他真是像極了,不過你是偏執狂,而他不是。」
討論這個話題?「嗯,我想可以。前提是,你不要對我拐彎抹角。我想我現在聽不進什麼科倫索主教。」
正當她拎著手提箱朝車子走去時,她看見鎮上的一輛白色計程車一路駛來,芬奇博士從車上下來,站在人行道上。
「停止自憐自艾,聽我說。」
「傑克叔叔,我以為,在我拿到學士學位時,我已經把對父母幻想破滅的那種感受體驗殆盡了,但有一些——」
他是她認識的唯一一個能在一個句子中引述三位作家並言之成理的人。
「睜開你的眼睛,瓊· 露易絲。」
他向她遞來手絹。她接了過來,擦了擦嘴。她心力交瘁。
「緩和什麼,傑克叔叔?」
「是的。你的父親也預料到了。有時我們會自問,你的良心和他的良心何時會分道揚鑣,為了什麼分道揚鑣。」芬奇博士莞爾一笑,「瞧,現在我們知道了。唯一讓我感到欣慰的是,爭吵發生時,我在場。阿迪克斯不可能像我現在這樣同你講話——」
芬奇博士下了車,關上門。他把頭伸進車窗,眉毛上揚,用莊重的聲音說:
「是啊。你對阿迪克斯說的每個字我都知道,你痛罵亨利時,我在家幾乎都能聽見你的聲音了。」
不是麥克沃思· 普雷德的主見,是我的主見。她抬頭看看她的叔叔。
「緩和你落入這個塵世的衝擊。」
「此話怎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