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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第十七章

第六部

第十七章

「我扼殺了你,斯庫特。我非那樣不可。」
「就在這兒,在梅科姆鎮。」
「說得對,我都認識,以那位陰險卑鄙的韋羅貝為首的每個人。」
阿迪克斯說:「既然我已調整耳根,諦聽了富有女性特色的說理,我認為,我們所信奉的東西並無二致。」
這是一個安全的問題。她會回答他。
「一點沒錯,我為了某些事而生氣。就是你在搞的那個公民議會。我覺得令人作嘔,我現在就明確地告訴你。」
「那麼現在就讓我們根據實際情況來分析這件事。你希望一車車黑人出現在我們的學校、教堂和劇院里嗎?你希望他們走入我們的天地嗎?」
「我不懂男人。」
「罵人沒有意義。仔細想一想:河對岸的阿伯特縣,亂得不像樣。全縣人口有近四分之三是黑人。虧得有那所大師範學校,如今選民人數幾乎是一半對一半。假如天平傾覆,那會出現什麼局面?那個縣將無法保留現有的全體登記員,因為假如黑人的選票略超過白人,那麼每個縣級辦事處里都將出現黑人——」
「你在擾亂我的思路,阿迪克斯,這樣,讓我們暫時把社會學放在一邊。當然我明白那個道理,但我曾聽到一些東西,我聽到一句口號,縈繞在我腦中揮散不去。我聽到『人人享有平等的權利;無人享有特權』。對我而言,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這句話沒說,從上面抽掉一張對白人有利的牌,從下面抽掉一張對黑人不利的牌,那——」
「行,我回到現實中來。我會直接著陸在我們家的客廳。我會走到你面前。我信任你。我敬仰你,阿迪克斯,我這輩子從未那樣敬仰過一個人,以後也絕不會再有。如果你給過我一點暗示,對我食言過幾次,沖我發過脾氣或不耐煩過——如果你不是十全十美,也許我本可以接受我看見你乾的事。如果你讓我撞見一兩次你在為非作歹,那麼昨天我就能理解。我會說,那就是他的德行,那是我的老爹,因為在人生的路上,我對此已有準備——」
「他們也是人,不是嗎?當他們為我們創造財富時,我們十分樂意引進他們。」
「我告訴過你,我對此一無所知。」
「你講得是比較簡短,但阿迪克斯,那個人——」
她的父親咧嘴一笑。「你的反應僅是基於你的本性,」他說,「當你開始用頭腦去思考時,你怎麼看?」
「你別再跟我講模稜兩可的欺人之談!你是一位正派、和藹的老紳士,而我將永遠不會再相信你對我說的話。我鄙視你和你的一切主張。」
「你再說一遍?」
「是的,沒錯。給他們一個機會吧。」
「歐漢隆先生沒有成見,瓊· 露易絲。他是個虐待狂。」
「阿迪克斯,我把話丟給你,我會細細地講清楚:你最好去提醒你的後生朋友,假如他們想要維持我們的生活方式,請從家裡做起。不是從學校、教堂或別的地方,而是從自己家裡做起。告訴他們,並用你黑白不分、道德敗壞、誤入歧途、喜愛黑鬼的女兒作為你的例子。搖著一口鐘到我面前說:『行為不檢!』把我當作你的過失示眾,把我示眾:瓊· 露易絲· 芬奇,受同學中白人敗類各種鬼話的挑唆,要早知道她會受這些惡劣的影響,都不會讓她去上學。她視為神聖信條的一切皆是她在家從她父親身上學來的。你在我心中播下了種子,阿迪克斯,現在你自作自受——」
他緩緩坐下,轉過身面朝她。她看見一絲痛楚從他臉上閃過並逝去。
她的話音里飽含諷刺:「我們是一致同意,他們落後,他們目不識丁,他們骯髒、可笑、懶惰、一無是處,他們幼稚至極,他們愚蠢,他們中的有些人確實如此,但有一件事,我們沒有達成一致,也永遠都不可能達成一致。你拒絕承認他們是人。」
「你憑什麼那麼確定?」
「好吧,我愛你。」
她父親的臉上流露出關懷、近乎懇求的表情。「你似乎認為我在參与一件十惡不赦的事,」他說,「那個議會僅是出於我們的防衛,瓊· 露易絲——」
「你也許是傑斐遜的追隨者,但你不是民主黨人。」
「是的。」
她的父親拿起一支鉛筆,在他的辦公桌上輕輕敲了敲。「瓊· 露易絲,」他說,「你是否考慮過,你不能讓一班落後的人生活在擁有某種高度文明的人中間,建立一個社會樂九*九*藏*書園?」
「漢克的事,你全知道?」
「隨你的便。」
「是的,沒錯。」
她的父親在椅子里往後一靠。他說:「瓊· 露易絲,一直以來,你讀的只是紐約的報紙。我深信,你所見到的全是野蠻無度的恐嚇、爆炸案和諸如此類的事。梅科姆縣的這個議會與亞拉巴馬北部和田納西的那些不一樣。我們的議會由我們自己人組成和領導。我敢說,昨天你幾乎見到了縣裡的每一位代表,出席的人,幾乎每一位你都認識。」
「我記得你辯護的那起強|奸案,但我搞錯了要領。沒錯,你熱愛正義,逐條記錄在辯護狀上的抽象的正義——與那個黑人青年無關,你只是喜歡一份簡單明了的辯護狀。他的利益與你條理清晰的頭腦相抵觸,所以你必須從混亂中理出頭緒。那是你的一種強迫症,現在你自作自受——」
「沒什麼看法,我只感到惶恐。一切似乎都本末顛倒——他們正把車廂遠遠放在馬的前面。」
「為什麼?」
阿迪克斯莞爾一笑。「希特勒,呃?」
阿迪克斯對他視如己出,把原來要給傑姆的愛都給了他——她恍然意識到,他們正站在傑姆斃命的地方。阿迪克斯看見她打了個寒戰。
「今早我聽見你談及澤布的兒子……與我們的卡波妮、與她曾和我們的關係,以及她曾對我們多麼盡心盡職一概無關——你看到的是黑鬼,看到的是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你在平衡權益,對嗎?
「出席的每個人,出席的原因也許各有不同。」她的父親說。
「那麼你是什麼樣的人,自命不凡之徒還是什麼?」
「你的意思是,因為那是最高法院講的,所以我們必須接受,對嗎?決不。我不這麼看。假如你認為,我作為一個公民,就這麼心甘情願地接受,那麼你完全錯了。如你所言,瓊· 露易絲,在這個國家,只有一樣東西高於最高法院,那就是憲法——」
「是時候放下那件事了。埋葬逝去的人吧,瓊· 露易絲。」
「沒什麼。我——我只是想說,在試圖做出正確選擇的同時,我們似乎給某些可能切實危及我們體制的東西留了個缺口。」
「你把最高法院罵得體無完膚,接著你一轉身,講的話像出自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用手指梳理頭髮。她望著對面牆上一排排棕黑兩色封面的書、法律報告;她望著她左側牆上一幅褪色的照片,是羅斯福戲稱的「九大元老」。羅伯茨是不是已經辭世?她記不起來了。
她的父親坐起身子,哈哈大笑起來。
「哦——哦,有些男人從妻子手裡騙取買菜錢,但不會動念欺騙賣菜的人。男人往往將他們的誠實分類歸檔,瓊· 露易絲。他們可以在某些方面百分百誠實,而在其他方面自欺欺人。別對漢克如此苛刻,他在進步。傑克告訴我,你為了某些事而生氣。」
伴隨這場戰爭的問題……伴隨著你個人內心鬥爭的問題。
「哦,是真的,」她的父親含糊地說,「他去全州各地的公民議會發表演說。他徵求許可,想在我們的會上發言,我們批准了。我倒認為他是收了馬薩諸塞州某個組織的錢——」
「這是一個別有用心的問題,你清楚得很!我對這種道德上的兩面派實在厭惡透了,我——」
阿迪克斯把手放在他的翻領上,那兒插著一個新鮮、緋紅的花|蕾。瓊· 露易絲把目光投向廣場,看見埃絲特爾在午後的太陽下只現出個黑黢黢的身影,不停地在矮樹叢下鋤地。
「寶貝,」他說,「用用你的腦子。他們投票時,是拉幫結派地投票。」
「是他要求的。」
黑暗塔。去黑暗塔的羅蘭少爺歸來。高中校園裡亮著燈。傑克叔叔。現在我想起來了。
「夠了,瓊· 露易絲。」
他刺傷了她的心,而她讓他看到了她的痛,她控制不了。
「可當他們作為一個民族出現時,你卻伸出手擋在他們面前,說:『停下。你們只能走到這兒!』」
「是什麼事?我在試圖表明,我不贊成他們的做法,想到他們的做法,我嚇得要死,但他們非那麼做不可。事情擺到了九_九_藏_書他們面前,他們非那麼做不可。阿迪克斯,是到我們必須該做正確選擇的時候了——」
她站了起來,手扶著椅背。
原來如此。傑克叔叔告訴了他。現在,她已經習慣了,她的家人一個接一個棄她而去。傑克叔叔是最後致命的一擊,叫他們統統見鬼去吧。很好,她會告訴他——告訴他,然後離去。她不會與他理論,多說無益,她一向說不過他,她這輩子從未在他那兒贏過一場論戰,如今她也不打算再試。
她的父親嘆了口氣。他嘴角的皺紋加深了。他關節腫脹的雙手撫摩著他的黃色鉛筆。
「阿迪克斯,我們在各說各的。」
「哦,那是必要的,而且你心裏清楚。上帝啊!說到上帝,你為什麼不明明白白告訴我,上帝創造了種族,把黑人安置在非洲,就是要把他們拴在那兒,讓傳教士跑去告訴他們,耶穌愛他們,但打算叫他們留在非洲?我們把他們運到這兒,根本就是一個天大的錯誤,所以錯在他們!耶穌愛眾生,但人分不同種類,每一類,各有圍欄把他們圈起來,照耶穌之意,任何人可以想走多遠走多遠,但必須在那圍欄之內——」
「我以為我們一致同意——」
「沒錯,是我們。你。你們在為州權和我們該有什麼樣的政府爭執不休、慷慨陳詞的時候,想過幫助黑人的問題嗎?
他說得如此輕巧,使她頓時張口結舌。她洶湧如潮的惡語,劈頭蓋臉地砸向他,可他依然穩坐在那兒。他拒絕動怒。在她內心的某個角落,她覺得自己一點不像淑女,而相反,世上沒有一種力量可以撼動他的紳士風範,不過,腦海里的活塞繼續驅使著她:
「我們?」
「我們要這麼來看,」她的父親說,「你明白這個國家的全體黑人是落後的,對嗎?你願意承認這一點嗎?你明白『落後』這個詞暗示的所有麻煩,是嗎?」
的確。她早有預見,知道會是什麼裁決,以為自己有心理準備,但當她在街角買了報紙,讀到這條消息時,她走進她路過的第一家酒吧,喝下一杯沒有摻水的波旁威士忌。
「那件事依然揮之不去,是嗎?」他說。
「可不是嘛,瞧他們,又在對我們指手畫腳——」
她父親的辦公室向來都能為她提供庇護。那裡舒適宜人,在那兒,即便麻煩沒有消失,也會變得可以忍受。她不知道他桌上的摘要、文件和龐雜的專業資料是否和以前一樣。那時,她會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一心想要討五分錢去吃冰激凌蛋筒。她能想象他在轉椅里轉過身,伸開腿。他會把手伸至口袋深處,掏出一把零錢,從中挑選一枚非常特別的五分鎳幣給她。他的門永遠向他的孩子敞開。
「你如今是加入哪個組織了嗎?」
「阿迪克斯,假如你信奉那一切,那麼你為何不做出正確的選擇?我是說真的,無論最高法院多麼可恨,事情必須有一個開端——」
「我想你說這話不是當真的。」
「什麼?」
「說這些話根本毫無意義,因為我知道你絕不會讓步,你永遠不會。你用一種難以表達的方式欺騙了我,但你不必為此感到困擾,因為落人笑柄的是我。你曾是我心目中唯一一個百分百信賴的人,現在完了。」
「我的意思是,我就在這兒,在你的屋檐下長大,我從來不了解你內心的想法,我只聽你講的話。你忘了告訴我,我們天生優於黑人,拜他們滿頭鬈髮的腦袋所賜;你忘了告訴我,他們能夠達到這個程度,但僅止於這個程度;你忘了告訴我昨天歐漢隆先生告訴我的事。會上,以居高臨下的口氣說話的人是你,但你卻讓歐漢隆先生把你的意思表述出來。你既是懦夫,也是勢利小人和暴君,阿迪克斯。在講到公平正義時,你忘記說明,公平正義是某種與人無關的東西——
「我很氣憤。」她說。
「這是你自己思考出來的嗎?」
「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不關心黑人是自己擁有土地還是租借土地,他的收成如何,也不關心他有沒有努力學習一門手藝,自力更生——什麼都不管,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關心的只是那人的投票權。
「因此,你能因為南方想要抵抗那些人的入侵而大加指責嗎?他們顯然對他們的種族感到羞恥,欲除之而後快。
「在這個國家,有什麼能阻止黑人,不讓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得到他想要https://read.99csw.com的東西?」
「傑克告訴你——」
「他的事,你全知道?」
「你在這兒長大,過著你一直在過的那種生活,怎麼會只看到有人踐踏第十修正案這一面?瓊· 露易絲,他們在試圖摧毀我們——你的頭腦跑哪兒去了?」
「那麼,去我的辦公室吧。」
「街那頭那所學校的教學水平低得不能再低了,你知道的,阿迪克斯。他們有權享有和其他任何人平等的機會,他們有權享受平等的機遇——」
「是啊,絲毫沒有。」
「回去再上一遍學,」她的父親說,「今天,民主黨和傑斐遜的唯一關聯是把他的像掛在宴會上。傑斐遜認為,完整的公民資格是一項特權,應該是每個人靠努力獲得的,而不是某些隨便給予或隨便接受的東西。在傑斐遜看來,一個人不能只因為他是人而享有投票權。他必須是一個有責任感的人。投票,對傑斐遜來說,是人為自己爭取到的一項寶貴特權,在一種——一種相互寬容、互不相擾的經濟體系下。」
「我們坐失了良機,阿迪克斯。我們置身事外,讓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介入,因為我們把滿腔怒火發泄在我們知道最高法院會做的事情上,發泄在他們實際做的事情上,我們自然而然地開始喊出『黑鬼』,拿他們出氣,因為我們痛恨政府。
她父親的聲音平靜耐心:「你是說——」
「傑斐遜也不是。」
夠了,在她尚存信念的日子里,這是他要求安靜的號令。所以他扼殺我,並把事情扭曲……他怎麼能這樣奚落我?他怎麼能這樣對待我?老天爺,請帶我離開這兒……老天爺,請帶我離開……
「見他媽的鬼,你在扭曲話題!」
「阿迪克斯,你是在篡改歷史。」
「但你希望讓他們享有一切特權?」
「事情來臨時,我們不做一點變通,反而轉身逃跑。我們本該努力幫助他們接受適應那個決定,可我們卻像波拿巴撤退似的跑得飛快。我猜這是我們有史以來第一次逃跑,這一跑,我們就輸了。他們能何去何從?他們能求助於誰?在我看來,我們受來自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的罪,還有其他的罪是活該。」
「你在迴避一些事。是什麼事?」
「那麼你為何偏偏讓他上台呢?」
「當然。」
「你前後矛盾。」她的父親溫和地說。
「親愛的,你如此堅定地維護州權,相比之下,我倒成了羅斯福自由派陣營中的一員。」
「你告訴他們,耶穌愛他們,但愛得不多。你在用卑鄙無恥的手段為在你看來對大多數人有益的目標而辯護。你的目標很可能是對的——我覺得我信奉的也是同樣的目標——但你不能把人當作你的工具,阿迪克斯。你不能。希特勒和俄國那伙人已經為他們的祖國干下了某些天理不容的好事,他們屠殺了數百萬人,使他們……」
「我認為沒有那個必要,現在我依然這麼認為。」
「瓊· 露易絲,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些明顯的事實。你明白事情應該如何,但你也必須正視事情的真實狀況。」
「你要講的話講完了嗎?」
「寶貝,你似乎沒明白,南部這兒的黑人作為一個民族,仍處於幼年期。你應該清楚這一點,你從小到大都看在眼裡。在向白人靠攏方面,他們取得了了不起的進步,但他們還差得遠。他們進展順利,在以他們能承受的速度往前走,他們中有投票權的人比以前增多了。結果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橫插一腳,提出異想天開的要求和草率的治理方案——不願讓對南方日常問題一竅不通的人來教導南方該如何對待他們自己的人民,這有錯嗎?
「我知道這必將是緩慢的過程,阿迪克斯,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但我也知道事情必須如此。不知道如果南方有一個『善待黑鬼周』,那會怎麼樣。只需有一個星期,南方人能向他們表現出一些簡單、公平的禮遇。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你覺得那會讓他們擺起架子還是開始樹立自尊?你有沒有遭到過白眼冷遇,阿迪克斯?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哦,別告訴我,他們是小孩,感覺不到——我在小時候就感受過,所以成年的小孩也一定能感覺到。一個十足的白眼,阿迪克斯,讓你感覺好像你卑賤得不能與人為伍。在遭受了一百年系統化的非人待遇后,他們今天怎麼能有這麼開化的狀態,我百思不解。read.99csw.com我很好奇,要是給他們一個星期的體面,我們可以創造出什麼樣的奇迹。
他在提點她。隨他去。他們談的是安全的話題。「這個,在試圖滿足一條修正案的同時,他們好像抹殺了另一條。第十條。那是一條很短的修正案,只有一句話,但從某種角度講那似乎是關係最為重大的一條。」
「我的天啊,我不是因為黑人而對最高法院感到惱怒。黑人把案情摘要啪地丟在法官面前,沒錯,但那不是使我憤怒的原因。我抨擊的是他們對待第十修正案的做法和種種含混的思路。黑人——」
亨利向瓊· 露易絲伸出他的手,又放下,垂至體側,一言不發地走了。她望著他穿過街道。
「漢克,」阿迪克斯說,「你們何不去好好觀賞一下廣場上的玫瑰?要是問得得法,埃絲特爾說不定會送你們一朵呢。看來我是今天唯一一個問得得法的人。」
「照這麼看,你對憲法似乎很精通。繼續。」
「我不想討論這個。我想換個地方。」
「歐漢隆先生是我們僅有的防衛嗎?」
「你好不了多少。你根本沒好到哪兒去。你只是試圖殘殺他們的靈魂,而不是他們的身體。你只是試圖告訴他們:『瞧,聽話。規矩點。假如你們乖乖的,聽我們的話,你們可以過得不錯,但假如你們不聽我們的,我們什麼也不會給你們,還要拿走我們已經給予你們的東西。』
「剛才打電話來說的——連同別的事——說就算你尚未開戰,也快了。從我聽到的話來看,你已經開戰了。」
「嗨,設想一下,假如南方的黑人突然間全被賦予了完整的公民權,那會出現什麼情況?我來告訴你。那將是又一次重建。你希望你的州政府由不懂如何運作政府的人來運作嗎?你希望這個鎮子由——好,先等一等——韋羅貝是個壞蛋,我們了解這一點,但在我們認識的黑人里,有誰的學識和韋羅貝一樣嗎?澤布可能當上梅科姆鎮的鎮長。你希望某個能力和澤布差不多的人來管理小鎮的錢款嗎?我們寡不敵眾,你知道。
「我可以告訴你兩個我出席的原因。聯邦政府和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瓊· 露易絲,你對最高法院判決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她的聲音變得嘶啞。「老天在上,你為什麼不再婚呢?娶一個出身良好、頭腦愚笨的南方淑女,循規蹈矩地撫養我長大?把我改造成一個滿臉堆笑、滿嘴甜言蜜語的如花女子,撲閃著睫毛,交叉雙手,除了圍著她們的小老公轉別無他求。那樣我至少可以無憂無慮。我將是百分百地道的梅科姆人;我將過完我卑微的一生,讓你享受含飴弄孫之樂;我會像姑姑一樣攤開身子,在前廊上給自己打扇,然後含笑九泉。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正義與正義、對與對之間的區別?你為什麼不?」
「怎麼啦,當然。阿迪克斯,我對憲法一無所知……」
「你還敢對我講這種話!愛我,哼!阿迪克斯,我會迅速離開此地,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但我不會留下。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一個芬奇家的人,或聽說有這樣一個人!」
「是的。」
「阿迪克斯,我在過去兩天中見識的事情中,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幹的連一半都沒有。問題在我們。」
「是。在談到政府時,我願意接受『自命不凡之徒』這個稱號。我非常希望能在相互寬容、互不相擾的經濟體系下獨立處理自己的事務,我希望我所在的州能獨立當家,不要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在這兒指手畫腳,他們對本地事務幾乎一無所知,更不關心。那個組織在過去五年中更多的是煽風點火——」
「維護州權?」
「那些黑人?你認為他們沒有機會嗎?」
「瓊· 露易絲,回到現實中來。」
「你希望你的孩子上一所淪落到招收黑人小孩的學校嗎?」
「何以見得?」
「你認識到,南部這兒的絕大部分黑人沒有能力完全分擔公民的職責,以及其中的原因,對嗎?」
「一點沒錯。」
「我字字都是說真的。」
她曾勉強準備忘卻她目睹耳聞的事,悄悄返回紐約,把他變成一段回憶,一段有關他們三個人的回憶——阿迪克斯、傑姆和她,在回憶里,事情簡單純粹,人們不說謊。但她不願讓他罪上加罪。她不能讓他再添一層偽善:
「何以見得?」
「小寶貝,我很樂意說明歐漢隆先生不是梅科姆縣公民議https://read.99csw.com會的典型成員。我希望你注意到了我在介紹他時只有寥寥片語。」
她冷笑了一聲。「還不到一半。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對我的所作所為。你騙了我,你把我趕出家門,現在我眾叛親離,但也好——梅科姆鎮再無我的容身之所,永遠不會有別的地方給我家的感覺。」
繼續什麼?告訴他,她無法直視他的眼睛嗎?他想知道她對憲法的見解,然後他將提出他的見解:「嗯,為了滿足一小部分人的真正需要,最高法院似乎開創了某些可怖的先例,那會——那會影響到絕大多數民眾——是不利於絕大多數民眾,確切地說。阿迪克斯,我對此一無所知——在我們和某個聰明的傢伙想要起頭的任何事情之間只隔著憲法,結果最高法院出來了,就那樣輕快地取消了一整條修正案,在我看來是這樣。我們有一個制衡之類的系統,但涉及最高法院時,我們卻並沒有多少制約力,所以誰來為大家的共同利益承擔這個風險呢?啊呀,我聽起來像演員工作室的學員。」
她的父親清了清嗓子。「聽著,斯庫特,你生氣,因為你看到我在做某些你認為是錯的事,但我想讓你明白我的立場,想盡一切辦法要讓你明白。我只是要告知你一點,僅供你參考,別無其他:就我的閱歷而言,白人是白人,黑人是黑人。目前為止,我還沒聽過一個能改變我這一信念的理由。雖然我已經七十二歲了,但我仍願意聽取意見。
「是的,沒錯,我是說我——我對政府、經濟及等等這些了解不多,我也不想了解很多,但我明確知道,聯邦政府對我,對一個小小的公民而言,多半相當於沉悶的通道,在無所事事地乾等。我們擁有的通道越多,等待的時間越長,我們越發感到厭倦。高掛在牆上的那些老古董明白這個道理——在處理事件時,我們原本應該通過國會和州議會,可現在,在試圖做出正確的選擇時,我們偏偏設立更多通道,使等待的時間更久,以減輕他們的工作——」
「做正確的選擇?」
她的父親從她面前轉開,眺望窗外。「我一直在試圖使你明白,梅科姆縣的這個議會,不管怎麼說,只是一種防衛手段,以免——」
「嚯,我以為你選的是艾森豪威爾。我想傑斐遜是民主黨的重要靈魂人物之一什麼的。」
「瓊· 露易絲,」他說,「眼下,讓我告訴你幾句話,我會儘可能表述得清晰明了。我是老派人,但有一點,我真心實意地相信,我屬於追隨托馬斯· 傑斐遜的民主黨人。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防衛,鬼扯!阿迪克斯,我們現在不是在談憲法。我在努力讓你看清一些事。瞧你,你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我這輩子從未見過你像這兒的白人那樣,你在同黑人講話、在要求他們做某些事時,沒有半點背著手的傲慢態度。你同他們講話時,也沒有半點『別越界,黑鬼』的意思。
「那麼,當我坐在你的腿上時,你為什麼沒有讓我看清事情的真實狀況呢?你為什麼沒有讓我看清,你為什麼疏忽大意,在你念歷史之類在我看來對你有一定意義的故事給我聽時,沒有告訴我,在這一切的周圍都圈著圍欄,上面寫著『僅限白人』?」
「這怎麼講?」
還從未有過一場為如此繁多的理由而戰的戰爭。那是誰講的?「是啊,但他們聚在一起的原因只有一個。」
「不,我沒有。回去看一看我們某幾位建國之父真正信奉的是什麼,那也許對你有益,不要過多地信賴如今人們告訴你他們信奉什麼的話。」
「阿迪克斯,你就像那位老出版商,派遣一名社裡的畫師去報道美西戰爭。『你畫畫。我來製造戰爭。』你和他一樣刻薄。」
「你拒絕給予他們希望。這個世上的任何人,阿迪克斯,任何有頭、有手、有腳的人,生來就在心中懷有希望。你在憲法里找不到這句話,那是我在上教堂時的某個時刻領悟到的。他們頭腦簡單,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但那不表示他們低人一等。
「你何不幹脆打我呢?看在上帝的分上,阿迪克斯!」
「你這個兩面派,夾著尾巴的狗雜種!你就坐在那兒,說『隨你的便』,在你已把我打倒在地,踐踏我,啐我以後,你就坐在那兒,說『隨你的便』,當這個世上我曾愛過的一切都——你就坐在那兒,說『隨你的便』——你愛我!你這個狗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