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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第十六章

第六部

第十六章

「他給赫斯特灌輸的連篇鬼話——」
「漢克,我們存在天壤之別。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知道,我不能同你一起生活。我不能同一個偽君子一起生活。」
她站住了。
「但是什麼?」
「我句句當真。」
「好吧,沒錯,很多事情我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就像那些你讓我心動的方面。天知道,我有多仰慕你,因為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你奮力爭取來的,一切都是你自力更生得來的。我以為許多事與這同生並存,但顯然不是。我以為你有膽量,我以為——」
迫使她離開坎寧安先生的店來事務所的那份動力讓她跟隨亨利來到人行道上:她希望反覆偷偷地觀察他們,確認他們的外貌沒有也發生某些令人驚恐的形變,可是她不願同他們講話,不願觸碰他們,以免使他們在她面前做出更醜惡不堪的行徑。
「你姓芬奇。」
「住口,瓊· 露易絲。我在試圖使你了解他的動機:三K黨在當時只是一股政治勢力,並沒出現焚燒十字架的事,但你的爸爸,不論過去還是現在,依舊對置身於蒙面人當中感到極其不安。假如需要他挺身而出的時刻來臨,他必須要搞清他要與之對抗的是什麼人——他必須查明他們的身份……」
「瓊· 露易絲,那是四十年前——」
「親愛的,我只是想讓你看清——」
「和那大有關係。」
心痛,是嗎?對極了,心痛。現在,你嘗到那是什麼滋味了。
「我什麼情結都沒染上。我只是了解梅科姆人。對此我絲毫沒有神經過敏,但老天爺,我絕對能察覺到。這告訴我,有些事我不能做,有些事我必須做,假如我——」
「所以你能隨心所欲,穿著粗藍布工裝褲,襯衣下擺露在外面,光著腳,大模大樣地走在鎮上。梅科姆人說:『她的體內流著芬奇家的血。她的作風就是那樣。』梅科姆人呵呵一笑,去忙自己的事了——昔日的斯庫特· 芬奇永遠都是老樣子。梅科姆人早有先見之明地相信你一|絲|不|掛地去河裡游泳,對此欣然接受。『一點沒變,』他們說,『還是以前的瓊·https://read.99csw.com 露易絲。記不記得那時她——?』」
「我想讓你看清,我親愛的,你可以隨心所欲,無所顧忌,而我不能。你可以對著上天大喊,我卻不能。假如人們對我心存芥蒂,那我在鎮上還能派得上什麼用場?我要是離開梅科姆——瞧,你必須承認,我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在梅科姆鎮派得上一定的用場——你承認這一點嗎?工廠的工人做不了我的工作。所以,我難道要讓這一切付諸東流,回縣南部,去店裡向人推銷麵粉嗎?我明明可以用我擁有的法學技術幫助他們。哪一個更值得?」
「阿迪克斯就喜歡和那種人交往。」
「所以我德高望重的父親是無形帝國的成員之一——」
「照那個順序,我想得沒錯!」
「漢克,比爾· 辛克萊想必是個陰鬱的人吧。」
「愛自己的丈夫會那樣嗎?」
他放下鹽瓶。「要是亨利· 柯林頓顯出任何離經叛道的跡象,梅科姆人不會說,『他的體內流著柯林頓家的血』,而會說,『他骨子裡是個敗類』。」
「我全看清了!」她說,「我清楚地看見一個誠惶誠恐的小人;我看見一個對阿迪克斯唯命是從的小人,一個嚇得沒有獨立主見的人,一個不敢和其餘血氣方剛的男兒一起坐視不理的人——」
「漢克,阿迪克斯在哪裡?」
「在某種程度上是。」亨利說。
他們面對面坐在一個卡座里,瓊· 露易絲仔細研究著餐巾紙盒、糖罐、鹽瓶和胡椒瓶。
「瓊· 露易絲,站住!」
瓊· 露易絲說:「你的意思是喪失自己的身份,是嗎?」
「你知道,我告訴過你,有些事,你總是視為理所當然——」
「的確我姓芬奇。那又怎樣?」
「好吧,漢克。事情很簡單:昨天我去聽了那場會。我看見你和阿迪克斯得意洋洋地在那下面,坐在那張桌旁,和那個——那個渣滓,那個混賬的傢伙坐在一起,而我告訴你,這讓我反胃。偏偏是我要嫁的那個男人,偏偏是我的親生父親,偏偏令我噁心到嘔吐,到現在還在吐!老天爺啊,你們read.99csw.com怎麼能這樣?你們怎麼能?」
她火冒三丈。「這算什麼回答?我以為傑克叔叔終於瘋了,但現在我看也未必!」
他們來到了事務所門前。
亨利截住她的話:「瞧,親愛的,你有沒有考慮過,男人——特別是男人,必須依從他所在社區的某些特定需求,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為其效力。
「不,沒有。在這兒不是。」
瓊· 露易絲說:「你的意思是,先隨大流,然後等時機到來——」
「梅科姆縣是我的家,親愛的。這裡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居住地。我自兒時起便在這兒建立起良好的信譽。梅科姆人了解我,我了解梅科姆人;梅科姆人信任我,我信任梅科姆人。這個鎮是我的衣食父母,梅科姆給了我優渥的生活。
「我們必須做很多我們不想做的事,瓊· 露易絲。」
「該死的,你究竟想說什麼?」
「你怎麼不講話,」亨利說,「咖啡茶會怎麼樣?」
亨利把手伸過桌子,握住她的手。她把手抽了出來。「別碰我。」她說。
「——你能讓我把話講完嗎?——我們不想做的事。不,請聽我解釋。我在努力思考該怎麼說,才有可能讓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三K黨——?」
「瓊· 露易絲,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們必須做——」
一個冰冷、悅耳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我不懂你為什麼不能。偽君子和所有人一樣,有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權利。」
「是的,我知道三K黨。」
「瓊· 露易絲,那不是子虛烏有,」亨利溫柔地說,「你可能連想都沒有想過——」
「我對你連那樣的愛也沒有了。我傷害了你,但事已至此。」沒錯,是她在講話,以她慣常的泰然自若,在雜貨店令他心碎。哎,是他先令她心碎的。
「漢克,現在我不妨告訴你,這事兒沒戲了,我不會嫁給你。就是這樣,沒了。」
亨利在辦公桌前抬起頭。「嗨,親愛的。他去了郵局。我正打算去喝咖啡。一起來嗎?」
她猛地吸了口氣。「我——你參加過天殺的戰爭,那樣的事,的確令人恐懼,可你挺過來了,你挺過來https://read•99csw•com了。然後你回到家鄉,在恐懼中度過你的下半輩子——恐懼梅科姆!亞拉巴馬的梅科姆——兄弟啊!」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假如你真的想要結婚——」說話的人是她嗎?「——你最好開始四下物色。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但你一直肯定我愛你。我以為我們能在那種『我愛你』的基礎上締結連理,但是——」
亨利把糖罐推向她,又拿了回來。她從他手中奪下糖罐,砰地放在角落裡。
亨利的臉變得木然,漲得通紅,臉上的疤痕倏然突起。「瓊· 露易絲,你不是說真的。」
「瓊· 露易絲,住口!現在,芬奇先生和所有人一樣厭惡三K黨,而那時也是一樣。你知道他為何加入嗎?為了徹底查清鎮上面具背後的人是誰。哪些男人,哪些人。他參加了一次會議,這就夠了。那位蠱惑人心的術士恰巧是循道宗教會的牧師——」
「可梅科姆鎮提出某些要求作為回報。它要求你過一種相當清白的生活,要求你加入基瓦尼斯俱樂部,星期天上教堂,要求你入鄉隨俗——」
「赫斯特去了嗎?」
「不管芬奇先生這輩子加入過什麼組織,我都不會驚訝。這就是說——」
「瓊· 露易絲,求求你,能等一分鐘嗎?」
「你將同我結婚,記得嗎?」
「亨利,你如何能面對你自己?」
「我明白你是一個十足的偽君子。」
「我們誰都只能靠自己,漢克。」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我壓根兒不能做,而你能。」
「怎麼做?我期望你把你貼了金的屁股從公民議會的席位上挪開!我不管是不是阿迪克斯坐在你的對面,英國國王在你的右邊,主耶和華在你的左邊——我期望你做一個男人,僅此而已!」
「是啊,同班的。比爾今早告訴我,她濃妝艷抹就為了這咖啡茶會。」
「假如你什麼?」
「——很多我們不——」
她和亨利並肩朝雜貨店走去,她不知道梅科姆鎮是否在為他們籌劃秋天或冬日的婚禮。我是另類,她想,我必須和一個男人達到琴瑟和諧的狀態,才能跟他上床。眼下,我連同他講話都做不到—https://read.99csw.com—沒法同我情誼最深的朋友講話。
「漢克,你染上了某種情結。」
「為什麼這麼說?」
「這相對來說要容易些。我只要有時不照自己的信念投票,那就行了。」
「那樣的話,我想我永遠不會結婚。我從沒遇到一個男人——」
「哎,甜心,我非常希望在這兒定居,我喜歡別的男人喜歡的東西。我想要維持在本鎮人心目中的地位,我想為這座鎮子效力,我想當個律師出人頭地,我想賺錢,我想結婚成家——」
亨利平和地說:「我只是在試圖讓你別只盯著人們的行為,而要去了解他們的動機。一個人可以表面上加入某個不怎麼好的組織,但不要自以為是地去以此對他做出裁決,除非你知道他的動機。一個人可以內心澎湃,但他明白,溫和的反應比公然動怒更有效。一個人可以譴責他的敵人,但更明智的是認清他們。我說有時我們不得不做——」
「瓊· 露易絲,求求你,能聽我一句嗎?」
「——為任何想要興風作浪、喊出『黑鬼』的敗類量身定做的。你怎麼能參与這樣的事,你怎麼能?」
亨利笑起來,說:「寶貝,太陽跟著她的比爾東升西落。他講的每句話都是真理。她愛她的丈夫。」
「我之前聽過了。」
她轉過身,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父親。他把頭上的帽子往後推了推;他的眉毛揚起;他在朝她微笑。
她沒打算講這話,可她忍不住。
「你這話什麼意思?」
「事到如今,他可能當上大龍頭。」
「嗯?」
「親愛的,出了什麼問題?」
「如受酷刑。」
她開始邁步。她覺得她大致是在朝車子的方向走去。她覺得她把車停在了事務所前面。
「漢克,事情不是這樣的,你心知肚明。這有失公允,尖酸刻薄,但歸根結底,更重要的是,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亨利端詳著那個鹽瓶,大拇指在其開有凹槽的表面上下移動。「記住這一點,親愛的,」他說,「一直以來,我必須賣命工作,read.99csw.com以得到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我在廣場對面的那家店打工——大部分時候,我累得筋疲力盡,只能夠勉強跟上課業。夏天,我回到家,在媽媽的店裡幹活,不在那兒幹活時,我便在家裡敲敲打打。瓊· 露易絲,我從小到大必須艱苦奮鬥,爭取那些對你和傑姆來說理所當然的東西。有些對你而言理所當然的東西我從未享有過,也永遠不可能享有。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行,我等著。」
「親愛的,」亨利說,他把糖罐移到桌子中央,又推了回去,「這件事要這麼看。梅科姆縣公民議會說到底,只是——一種向最高法院抗議的形式,在某種程度上提醒黑人,不要這麼著急,這是為了他們好,那是——」
「唉,天主教徒、亂黨分子和天知道什麼玩意兒。赫斯特滿腦子都是這些。」
問題?我會告訴你出了什麼問題。有些話你不會愛聽的。
瓊· 露易絲從卡座起身,大步走出雜貨店。亨利緊隨其後。在門口,他轉過身,大吼他過一會兒來結賬。
「可我為什麼是這樣一個特權人物呢?」
亨利抓住她的肩膀。「瓊· 露易絲,你能停一秒鐘嗎?求求你,聽我說。我知道我沒什麼了不起,但稍微想一想,請你想一想。這是我的人生,這座小鎮,你難道不明白這一點嗎?見他媽的鬼,我屬於梅科姆縣的敗類,但我屬於梅科姆縣。我是懦夫,我是小人,我死不足惜,但這是我的家。你想要我怎麼做?去屋頂上高喊『我叫亨利· 柯林頓,我告訴你們,你們全都大錯特錯了』嗎?我得在這兒生活,瓊· 露易絲。你難道不明白嗎?」
「嗯。她跟你和傑姆差不多大,是嗎?」
「什麼鬼話?」
「那麼,安靜一分鐘。很久以前,三K黨受人尊敬,和共濟會成員一樣。當年,在芬奇先生年輕時,但凡有點聲望的人都是三K黨成員。你知不知道芬奇先生加入過?」
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沒有察覺到梅科姆鎮的人在看她,亨利正可憐巴巴地走在她旁邊,樣子很滑稽。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一件事——你到底期望我怎麼做?告訴我,你到底期望我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