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六部 第十五章

第六部

第十五章

瓊· 露易絲環視四周茫茫一片困惑的面孔。她可以在公開場合輕而易舉地認出過失當事人,可她看到的全是木然的驚訝。
「這兒烏漆墨黑的,我什麼也看不見。」
亨利深深抽了一口他的煙,把煙灰彈出窗外。「我諮詢了我的律師。」他很擺譜地說。
「這不是重點,斯庫特。你就是不能去。我可以解釋——不,我不能,其實,」亨利說,他開始意識到衝動行事可能造成的後果,「我什麼也解釋不了。」
「這樣吧,」在適時讚美了瓊· 露易絲一番后,傑姆說,「你們可以全部坐那輛福特車去,你們就不必跟我大老遠去阿伯茨維爾了。」
「不!」
「現在,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不,他聽不見。我會把車推到路上。而且,他會在自習室。」
卡波妮雙手叉腰。「想到得很及時,」她說著,看了看廚房的鍾,「三點四十五。」
瓊· 露易絲說:「漢克——他有沒有講,他有什麼話要對我說的?」
可是她越聽越覺得圖費特先生的話是泛泛地針對全體學生,而非針對她,只是在重複他一早的心情。最後他得出定論,總結這股不良之風是梅科姆縣促成的。這時,她打斷他說:
圖費特先生很愛國。他是每次公債運動的主席,他在戰爭動員集會上發表冗長啰唆的講話,他倡議並自認為萬分驕傲的提案,是一塊巨型看板,應他的要求豎立在前面的操場上,公布以下梅科姆縣高中畢業生在服役,為國效力。他的學生認為圖費特先生豎這塊看板的用心更為陰暗:他向他們每個人徵收二十五美分,把這算作是他自己的功勞。
「啊,圖費特先生,」她說,「按照您的要求,我來向您承認——那東西是我在金斯伯格的店裡買的。」她又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我完全無意——」
「別鬧了,斯庫特,我說了我們要再進去,所以把那玩意兒摘了!」
而且圖費特先生會在休會前宣布他知道是誰乾的,假如此人想獲得寬大處理,請他帶著寫好的檢查,在兩點之前到他辦公室去。
「謝謝你這麼說,漢克,但你只是說說而已。我渾身胖得不是地方,而且——」
瓊· 露易絲衝到電話機旁。「六五,謝謝。」她說。當她父親接起電話時,她對著話筒號啕大哭。
順著圖費特先生的手指,瓊· 露易絲望向那塊看板。上面寫著,為國效。遮去最後一個字,在晨風中輕輕飄動的是她的胸墊。
「你不覺得這裏面很熱嗎?我們出去吧。」
圖費特先生肆意濫用這有史以來校長們最老套的伎倆著實讓人反感,集會的學生壓抑著滿腔厭惡跟著他來到教學樓前面。
阿迪克斯打開懷錶。「傑姆最好趕緊出發,假如他要去接艾琳妮的話。他那輛老爺車跑不過三十碼。」
瓊· 露易絲和她班上的同學坐在禮堂的中部區塊。畢業班坐在後方,與她隔著過道,因此轉頭看亨利很容易。傑姆坐在他旁邊,睥睨著眼睛,不作聲,一副沒好氣的樣子——他上午素來都是這副樣子。圖費特先生面向他們,發布了幾條公告,瓊· 露易絲感到慶幸,他正在消耗第一堂課的時間,這就是說,不用上數學課了。在她轉身之際,圖費特先生進入了正題:
瓊· 露易絲有種大跌眼鏡的感覺。
「然後,只要是寫下來的,他一概信以為真。」另一個人說。
亨利大叫起來。「你才多大啊?還不到十五。你還在繼續發育哪。這不,你記得格拉迪絲· 格里爾森嗎?記得他們以前稱她為『肥臀』嗎?」
「我的意思是,你完全不是瓊· 露易絲。」他補充道,「你一點也不像小丑,在我看來,你很好。」
他們加入一群圍站在潘趣酒盆旁的師兄弟和姐妹的行列。很明顯,那群人對瓊· 露易絲刮目相看。她天天見的女生向她打聽,她的裙子是哪裡買的,彷彿她們的裙子都不是在那兒買的。「金斯伯格的店。卡波妮挑的。」她說。幾個學弟,幾年前和她還是水火不容的,這會兒忸怩地與她攀談起來。
亨利大笑。「我沒有覺得做哪件事是義務。我真心邀請你來。我們跳舞吧。」
這是個好主意。他總是偷偷摸摸出現在學校舞會場所附近,企圖逮到有人卿卿我我。他朝停著的車子里張望,並擊打灌木叢。說不定他看見了他們。漢克為什麼非要把那玩意兒扔了不可呢?
「嗨,聽著,」他簡練地說,「照我講的做,你去向他招供。這麼寫……」他遞給她一支鉛筆,她打開筆記本。
瓊· 露易絲用手捂住嘴。
「嗯?」
地獄是永恆的分離。她做了什麼,讓她必須這樣度過餘生,伸出手渴望抓住他們,秘密地回到過去,而不是邁向現在?我是他們的骨血,我已紮根進這塊土地,這是我的家。可我和他們不是一脈相承,土地不在乎誰紮根進來,在雞尾酒會上,我是一個異鄉人。
她摸了摸九_九_藏_書,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右側的胸墊跑到了胸口中央,左側的胸墊幾乎滑到了她的左腋下。她急忙把它們拉回原位,眼淚奪眶而出。
「是阿迪克斯讓你這麼做的?」瓊· 露易絲驚嘆地問。
她點點頭。「快到正午時去。」
「噢,漢克,你知道的。」
「不,我不清楚。他們只會竊竊私語和哈哈大笑。我知道他們的反應。」
亨利狂躁地把手伸到她連衣裙的領口裡面,不帶一絲欲求,把那氣人的裝備拉了出來,往夜色中一扔,儘可能拋到最遠。
畢業證對亨利的意義比對他的大多數朋友都更為重要。他們中有些人就算被開除也沒事,大不了去上寄宿學校。
「喂,瞧她現在。」
亨利說話的語氣顯出大將之風:「聽著,斯庫特,那東西會讓你在今晚剩下的時光里不得安寧。你最好把它摘了。」
她與父親吻別,道了晚安。他說:「祝你玩得盡興。」
圖費特先生緊抓著他辦公桌的邊緣,咬牙切齒地說:「作為對這番放肆之舉的懲罰,你準備放學后留校一小時,年輕的女士!」
傑姆的橄欖球運動衫已日顯輝煌——十三個賽季中,梅科姆縣第一次擊敗阿伯茨維爾,而他是隊長。亨利是高年級辯論社的主席,這是他唯一有時間參加的課外活動。而瓊· 露易絲十四歲,肥肥的,沉浸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詩歌和偵探小說中。
「瓊· 露易絲,你是我昨晚的舞伴——」
「哎呀,看在老天的分上,那東西是我的!」
「嗨,瞧,卡爾。」她說。
「很漂亮,不是嗎?」瓊· 露易絲說。
「我想把這個交給您,校長。」她邊說邊本能地向後退卻。
亨利發現他們在客廳跳舞。當他看見瓊· 露易絲的新身段時,眨了眨眼,然後輕輕拍拍芬奇博士的肩頭。「可以容我截舞嗎,先生?」
「你跳得不錯。」亨利說。瓊· 露易絲絆了一下。
在沿走廊往他辦公室走時,她隱隱感到一絲不安。他在集會上稱之為下流、道德敗壞;他會怎麼對全鎮人說呢?梅科姆鎮流言盛行,將會有各種說法,傳回阿迪克斯的耳中——
隨著夜色漸深,她發現她的表現差強人意。好幾個男生在曲子中間截她做舞伴,而當她流露出想脫身而不得的跡象時,亨利從未走遠。
他們在學校的食堂。瓊· 露易絲努力表現得不惹人注目。全校人在笑聲、恐懼和好奇中炸開了鍋。
傑姆盡本分和瓊· 露易絲跳了一支舞,告訴她,她表現得很好,但她的鼻子油光閃亮,對此她反譏說,他的嘴上有口紅。曲子結束后,傑姆把她交給了亨利。「我不敢相信,你六月份要去參軍了,」她說,「這聽起來,讓你顯得如此老成。」
「傑姆,」瓊· 露易絲說,「你講得很頭頭是道,但對我們毫無助益——」
第二天上午,她因為對亨利動了情而心事重重,好不容易挨到點名結束,班主任宣布,第一堂課上課鈴一響,初中班和高中班將有一個特別集會,這時她才回過神來。
他們走到前廊上時,亨利停住腳步。「我忘了!」他大叫一聲,然後奔向傑姆的房間。他回來時拿著一個盒子,微微一鞠躬,把盒子呈給瓊· 露易絲:「送給你的,芬奇小姐。」他說。盒子里是兩朵粉紅的山茶花。
瓊· 露易絲的注意力絲毫不在她的英語老師身上,經過五十分鐘的煎熬后,她在去上公民課的途中被亨利攔了下來。
「可他的辦公室沒有開燈。」瓊· 露易絲說。
「你不懂,是嗎?那麼我拿給你看!」
瓊· 露易絲擔心了三天。在舞會當天的下午,她又去了金斯伯格的店,選了一對胸墊,回家穿上一試。
「沒錯,他只相信白紙黑字寫下來的東西。」一個人說。
「所以讓我去吧,」瓊· 露易絲說,「我巴不得被開除呢。」她說的是真話,上學令她煩透了。
梅科姆縣高中體育館用氣球和紅白色的皺紋紙飾帶布置得別有情調。一張長長的桌子放在最裡面;紙杯、一盤盤三明治和餐巾紙環繞著兩個裝滿紫色混合飲料的潘趣酒盆。體育館的地板新打了蠟,籃球架疊起來,直頂到天花板。青枝綠葉圍飾著舞台前方,舞台中央不知為什麼立著幾個硬紙板做的碩大的紅字母「MCHS」,這是梅科姆縣高中的縮寫。
「啊——」亨利說。他握著她的雙手。「親愛的,」他說,「看看你的前面。」
她坐在坎寧安先生冰激凌店裡的一張桌前,吃著紙杯裝的冰激凌。坎寧安先生剛直不阿,因為她昨天猜中了他的名字而免費贈送她一品脫冰激凌——這是梅科姆鎮令她肅然起敬的一個細節:人們謹記他們的諾言。
卡波妮說:「的確,這樣你的身形正好,可你最好還是慢慢適應,對吧?」
瓊· 露易絲與旁邊的人交換了下眼色。「他在發什麼神經?」她低語道。「天知道。」她read.99csw•com左邊的那位回答。
嘩啦。她把紙杯在桌子上壓平,把腦海中的這些面孔壓個粉碎。現在是兩點鐘,太陽當空,和昨天的太陽、明天的太陽一樣。
圖費特先生接過她的紙條,看都沒看就揉成一團,丟進了廢紙簍。
「玩得可愉快?」
「我覺得我應該把胸墊縫到衣服里。」她滿腹疑慮地說。
「畢業班的人不會,」亨利沉著地說,「自從傑姆進來以後,你一直在和橄欖球隊的人跳舞。」
他的學生們,從年齡最大到年齡最小的,反應雷同:始終容忍圖費特先生,但大多時候對他置之不理。
亨利遞給她一杯潘趣酒,她嘀咕:「假如你想繼續和高年級學生聊天什麼的,儘管去,我沒事。」
「他是在嚇唬人,」課間休息時傑姆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有可能不是。」
他一生中遇到過各式各樣的學生,他說,有的帶槍上學,但他從未見識過像他今早走上人行道時看到的如此道德敗壞的行為。
「絕對不能,漢克,」傑姆說,「他會扣留你的畢業證。」
格拉迪絲· 格里爾森,畢業班比較討喜的花瓶之一,經歷過和瓊· 露易絲一樣的苦惱,且程度更深。「她現在苗條極了,不是嗎?」
亨利擁了擁她的肩膀。「斯庫特,我發誓,那東西是在我們跳舞時滑脫的。用點邏輯想一想——假如有人看見,他們準會告訴你的,你清楚這一點。」
「——他就愛坐在黑暗中。假如斯庫特向他坦白,肯定沒什麼好果子吃;可假如你向他坦白,他鐵定把你開除,而你非畢業不可,小子。」
「你怎麼啦,漢克?是不是我說了什麼——」
「大老遠從莫比爾訂的,」亨利說,「隨六點鐘的班車送來的。」
「我們不回家,我們要再進去,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經過一個小時高強度的學習,瓊· 露易絲掌握了一種簡單的四方舞步。她一個勁兒地給自己數拍子,對她叔叔能夠一邊講話一邊跳舞的本領欽佩不已。
「小心,」她說,「你會弄亂我的頭髮。」
「我玩得太——痛快了,」她說,「阿迪克斯啊?」
「接著說。」
「講了多少遍了,我反正不能讓你去,就這麼簡單。你難道還不明白?」
「我知道,但你不必覺得非要——」
在去大禮堂的途中,她腦子裡想著的儘是有望見到亨利,至於馬費特小姐有什麼話要講,她興趣寥寥。估計又是推銷戰時公債。
在她穿衣打扮之際,她聽見前廊上傳來亨利的腳步聲,以為他來接她來得太早了,可他穿過走廊,朝傑姆的房間走去。她塗上丹琪牌橘色系列的唇膏,梳理頭髮,抹了一點傑姆的維塔利斯髮油,粘平一綹翹起的頭髮。當她走進客廳時,她的父親和芬奇博士站了起來。
「我明白漢克的心情,斯庫特,」傑姆說,「他不能讓你去自首。」
「漢——克!」
亨利朝她微笑。「你是我的舞伴,斯庫特。」
「放鬆,你會跳得好。」他說。
「我忘了拿手袋。」
「但我看起來格外怪異。」她一邊說一邊拉扯領口。
圖費特先生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氣沖沖地盯著桌面。「你來幹什麼?」他說,頭都沒抬。
她飢腸轆轆地踮著腳走過走廊去廚房。在經過她父親的房間時,她看見門底下透出一線光。她敲敲門,走了進去。阿迪克斯在床上看書。
「不。我們回家吧。」
「別說了,你們這些人,讓我去向他招供吧。」她說。
「我這輩子永遠無法理解男人。」她說。她對亨利的愛意蕩然無存了。「你不用保護我,漢克。今早我不是你的舞伴。你知道,你不能去向他招供。」
芬奇博士撫弄著他的外套口袋。「你們怎麼去與我無關,」他說,「趕緊走吧。你們這麼盛裝華服地站我旁邊,讓我感到很緊張。瓊· 露易絲都開始出汗了。進來吧,卡爾。」
「沒什麼。晚安。」
「嗬,卡爾,別傻了。」
「對你說的?」漢克朝她轉過身去,「他可一個字也不會同你講。他不能。你難道不知道,對律師說的所有事情都是保密的?」
「不明白。」
「他就愛書面招供,」瓊· 露易絲對她的同伴說,「他以為這樣做就具有法律效力。」
「你這樣做正中他的下懷,」傑姆說,「在畢業前兩個星期把你開除,他幹得出來。」
的確。隊員一個接一個地請她跳舞——那是傑姆暗中安排的,確保九-九-藏-書她玩得愉快。
他一把奪過瓊· 露易絲手中的山茶花,別在她的肩頭,目光嚴厲地直瞪著她的假胸。「現在,你能行行好,走出這棟屋子了嗎?」
他拉著她,轉到場地中央。大喇叭播送著一支舒緩的樂曲,瓊· 露易絲有條理地暗數著拍子,跳完了整支曲子,只犯了一個錯。
「他想必能跳出嫻熟的小步舞。」她說著轉而打電話給她叔叔求助,她叔叔爽快地答應了。
「你覺得他們是不是已經笑話我很久了?」
「冷靜,去請教下傑克,」他說,「傑克年輕時是高手。」
芬奇博士說:「我們要最後演練一遍嗎?」
第二天是上學日,舞會在十一點散場。亨利鬆開油門讓福特車滑過芬奇家的車道,然後在楝樹下停住。他和瓊· 露易絲走向前門,在為她開門前,亨利伸出雙臂輕輕抱了她一下,並吻了她。她感覺兩頰發燒。
瓊· 露易絲確信傑姆和亨利做了某種交易,讓亨利帶她去舞會,不過她並不介意。起先她不想去,但阿迪克斯說,假如每個人的妹妹都去,唯獨傑姆的妹妹沒去,那會遭人取笑,並且告訴她,她會玩得很愉快;她可以去金斯伯格的店,任選一條她喜歡的裙子。
瓊· 露易絲翻看那一頁頁紙。內容都一樣,每張上都寫著「敬愛的圖費特先生,那東西看起來像是我的」,然後簽著全校九年級以上每個女生的名字。
「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明白為什麼不行。」
亨利搖搖頭。「我覺得沒有人注意到,斯庫特。聽著,傑姆就在我之前和你跳的舞,假如他注意到了,肯定會告訴你的。」
「你美得像幅畫。」阿迪克斯說著吻了一下她的前額。
「這麼寫:『敬愛的圖費特先生。那東西看起來像是我的。』簽上你的全名。最好用鋼筆抄寫一遍,這樣他就會相信。好,你到快正午時去,把這交給他。明白了嗎?」
傑姆和艾琳妮的入場引起一陣騷動。傑姆被選為畢業班最帥的帥哥,這是一個中肯的評價:他遺傳了他母親又大又圓的褐色眼睛和芬奇家的濃眉,五官勻稱。艾琳妮是成熟優雅的最佳典範。她身穿一條緊身的綠色塔夫綢禮服,腳蹬高跟鞋,她翩翩起舞時,幾十個手鐲在她手腕上叮噹作響。她有碧綠的眼睛,烏黑的頭髮,巧笑倩兮,屬於萬無一失會令傑姆為之情迷的那類女孩。
現在她騎虎難下了。
她心頭被蜇了一下。她說:「你的意思是,我在他們中間時像個小丑嗎?沒有他們時,我也像個小丑。」
卡波妮喃喃道:「你本該先穿一陣子,讓身體與之貼合——現在太晚了。」
「莫非有人在人行道上畫了納粹的標誌?」第三個人說。
坐在一點鐘的日頭下,她重建起她的家,在院子里安上她的父親、哥哥和卡波妮,把亨利放在街的對面,雷切爾小姐放在隔壁。
瓊· 露易絲試圖掙脫,但他把她抱得很緊,邁著舞步,走出側門,步入夜色中。
我為什麼回這兒來?我猜只為觸人痛處。只是為了看看後院的沙礫地,原來長著樹、建有車庫的地方,納悶這一切是不是一個夢。傑姆曾把釣魚用的大籮筐放在那兒,我們在後面的柵欄旁挖蚯蚓。有一次我種下一棵竹筍,我們為此爭搶了二十年。坎寧安先生一定在長筍的土裡撒了鹽,我再沒有見過那株筍。
「傑姆滿腦子都是艾琳妮,就算有龍捲風朝他奔來,他也看不見。」她又嚶嚶地哭了起來,「我再也沒臉面對他們了。」
圖費特先生一把揚起厚厚一沓活頁紙,衝著她揮舞。
那是學年的最後兩周,她將去參加她人生中的第一個舞會。按照傳統的做法,高年級的學生會邀請他們的師弟師妹參加畢業舞會,在准畢業班向畢業班致敬宴會的前一晚舉行,總是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
「我不會有事的,卡爾。」
「你簡直美翻了,斯庫特,」亨利說,「我有東西給你。」
芬奇博士掏出手絹,抹了一把下巴。「亨利,」他說,「去把那鬼東西發動起來。等會兒我跟她一起和你在前面見。」
「好吧,他講了一些法不責眾的道理,說,假如他是我的話,他不會妄想串供做偽證,但據他所知,所有的胸墊看起來都一樣,他能為我做的差不多也就是這些了。他說,他會在月底寄賬單給我。我還沒走出辦公室便想到了這個點子!」
芬奇博士指導他的侄女跟隨傑姆唱機里的旋律:「容易極了……就像下國際象棋……只要專心……不,不,不,提臀……你不是在玩摔跤……恨透了交際舞……太像苦力活……不要試圖帶領我……他若踩到你的腳,那是你的錯,因為你沒有移步……別低頭看……別,別,別……這下你學會了……最基本的,所以不要試圖耍花腔。」
她在校舍的台階上坐下,亨利坐在她旁邊,用手臂摟著她的肩。等她止住哭泣后,她說:「你什麼時候注意到的?九九藏書」
「哦,他說由於我的麻煩極其微妙,而且既然沒有證據顯示犯罪動機,他樂得迷惑一下陪審員——不管那是什麼意思——接下來,嗬,我就不知道了。」
「他徹底垮了。」他們開車回家吃飯的途中,傑姆評論說。瓊· 露易絲坐在她哥哥和亨利中間,他們認真地聽她敘述圖費特先生的反應。
「我明確地告訴你們,」圖費特先生說,「今天下午兩點鐘前,我的辦公桌上最好有一份簽了名的檢查書。昨晚,我就在校園裡,」他一字一句地強調說,「行了,上課去吧。」
梅科姆縣高中的校長是一位名叫查爾斯· 圖費特的先生,為了抵消名字帶來的消極聯想,他習慣擺出一副使他酷似五分硬幣上那個印第安人的表情。圖費特先生的個性暮氣沉沉,他灰心喪氣,是一位鬱郁不得志的教育學教授,對年輕人毫無感情。他來自密西西比的山區,這使他在梅科姆縣落了下風:精明務實的山裡人不理解沿海平原的夢想家,圖費特先生也不例外。他剛到梅科姆縣時,一來就通告家長,他們的孩子是他生平見過的最粗野無禮的,他們只適合學干農活,足球和籃球是浪費時間,幸好他不喜歡興趣小組和課外活動,因為上學和人生一樣,是一項商業企劃。
「卡爾,我想起來我不會跳舞。」
「那麼摸一摸。」
「什麼?」
「圖費特先生,我只想說,我做的事不該歸咎於大家——您不必把氣出在每個人身上。」
她去請教卡波妮,卡波妮說,沒人能改變她的身材,她就是那個樣子,所有的女孩在十四歲時多多少少都會那樣。
圖費特先生等全校人到齊后,極其照顧鏡頭地向上一指。「瞧,」他說,「你們每個人,都瞧一瞧!」
卡波妮正羞怯地站在走廊里,對這場面勉強表示認可。她整了整亨利的領帶,摘去傑姆外套上肉眼看不見的絨絮,請瓊· 露易絲到廚房來一趟。
瓊· 露易絲把胸墊遞過去時,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下定住不動了。「呀,天哪。」她低語道。
「別低頭看,斯庫特!」芬奇博士厲聲說,「我告訴過你,就好比端著一杯咖啡。假如你朝杯子看,就會把咖啡灑了。」
「不,他沒有讓我這麼做,是我自己的主意。他兜了一會兒圈子,說那歸結為一個平衡權益之類的問題,說我處在一個相當有趣但岌岌可危的位置。他坐在椅子里轉了個圈,眺望窗外,說他總是盡量設身處地從客戶的角度……」亨利停頓了一下。
「哎——喲,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英雄!」
「好啦,」傑姆說,「現在情況是這樣的。漢克,我認為他是在嚇唬人,但很有可能他不是。你知道,他四處潛行,說不定把你們的一舉一動都聽個一清二楚,你們幾乎就在他辦公室的窗下——」
「再一次,祝你好運。」他說。
「此外,」亨利繼續說道,「我反正對他們沒有好感。你在他們中間時舉手投足顯得不太自然。」
瘋癲,瘋癲,瘋瘋癲癲。噢,芬奇家的人都是這樣。不過傑克叔叔和其餘人的區別在於,他知道他是瘋子。
「好的,但慢一點。」
卡波妮送來咖啡,並留他吃晚飯,以酬謝他的辛勤付出,兩樣他都接受了。芬奇博士在客廳獨自消磨了一小時,直至阿迪克斯和傑姆到家;他的侄女把自己鎖在浴室里,待在裏面一邊擦洗身子一邊練舞。她出來時光彩照人,穿著浴袍吃了晚飯,然後躲進卧室,完全沒有注意到家人被她逗樂的樣子。
亨利跳了起來。「等一下!」他喊道,「傑姆,把車鑰匙給我,替我去一下自習室。我會回來上經濟課。」
瓊· 露易絲回到客廳,發現她的叔叔正強壓著來勢洶洶的煩躁,與她的父親形成鮮明對比——他悠閑地站著,手插在口袋裡。「你們還是趕快出發吧,」阿迪克斯說,「亞歷山德拉馬上就到——她一回來你們就得遲到。」
「好吧,拿過來。我把兩個縫在一起。」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她外形的變化,亨利說,這就證明,她像一隻驕傲的孔雀,以為大家從頭到尾都在看她。
她沉思著站了片刻,想不出能說什麼對圖費特先生有幫助的話,便悄悄溜出了他的辦公室。
「當然,」亨利說,「你們知道,從我和大人的膝蓋一樣高開始,他就一直關照我的事務,所以我就去了一趟鎮上,向他說明此事。我直接徵求他的意見。」
她用鋼筆謄寫了她的自白書,隨著正午的臨近,她的士氣大為衰減。通常,沒有比和馬費特小姐爭吵更令她享受的事了,這傢伙如此愚鈍,因而只要注意保持一副嚴肅悲傷的神情,幾乎對他說什麼都可以。但今天,她沒有興緻雄辯理論。她感到緊張,並因此瞧不起自己。
「送我回家,亨利。」
「不要犯傻,瓊· 露易絲。你知道他是想瞎貓捉死耗子。畢竟,事情是我乾的。」亨利說。
他又親了她一下,在她身後九*九*藏*書關上門。她聽見他吹著口哨,跑步穿過馬路,直奔他的住處。
傑姆說:「馬費特小姐會聽見你出校門的,漢克。」
「你看起來也不賴,漢克。」瓊· 露易絲說。亨利星期日上教堂穿的藍色嗶嘰長褲燙出了鋒利刺人的褶子,他的褐色茄克散發著洗滌液的味道;瓊· 露易絲認出那條淺藍色的領帶是傑姆的。
亨利正欲張嘴回應,突然兩眼一瞪,緊緊把她摟入懷中。
那時候,很時興追求河對岸的女生,傑姆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來自阿伯特縣的女孩,他甚至認真考慮要在阿伯茨維爾高中上最後一年學,但被阿迪克斯阻止了,他堅決反對這件事兒。作為安撫,他預支傑姆足夠的資金,讓他購買了一輛福特A型雙人轎車。傑姆把他的車漆得烏亮,又在輪胎上刷白漆整出白胎壁的效果;他反覆擦拭,使他的座駕保持光潔無瑕的狀態。每個星期五晚上,他氣定神閑地開著車去阿伯茨維爾,渾然不知他的車隆隆作響,猶如一台超大型的咖啡研磨機,還有他每到一處,獵狗往往成群結隊地聚攏起來。
圖費特先生抬起頭,臉氣得通紅。「你別站在那兒,告訴我,你不是有意的!自我教書以來,我從未遇到過——」
「就是剛才,我發誓。」
「哦,住口,斯庫特!」亨利怒喝道,「你難道看不出來,我要是讓你去自首,我就永遠沒法再抬起頭來了嗎?」
「漢克,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她說,「你到底怎麼想出這個主意的?」
她去上公民課時,她知道事情已經敗露了。成群的學生聚集在走廊里,嘀咕竊笑。她鎮定地面對齜牙咧嘴的笑容和友好的眨眼,沒有發作——他們簡直都令她心情好轉了。只有大人才會事事都往壞處想,她心想,並認定她的同學相信的內容和傑姆與漢克所傳播的差不多。可他們為什麼要講出去呢?他們將成為永遠的笑柄——他們不會在乎,因為他們即將畢業,可她還得在這兒再待三年。不,馬費特小姐會將她開除,阿迪克斯會送她去別的什麼地方上學。阿迪克斯會在馬費特小姐告訴他那駭人聽聞的事件時大發雷霆。哎,還好,這讓漢克得以脫身。他和傑姆逞強斗勇了一陣子,但最終她是對的。這是唯一的辦法。
「你覺得漢克是不是比我大太多了?」
從圖費特先生看守的自習室逃課並不難。他個人對他的學生並不上心,只知道那些搗蛋鬼的名字。圖書館的座位是事先分配好的,但如果誰明確表示不願去參加自習,隊伍就併攏;位於該排最尾端的人把餘下的椅子搬到外面的走廊上,等下課後重新放回去。
「小姐,你是第一百零五位。」
「我該戴在哪兒呢?」
「行啦。」瓊· 露易絲說。
「我——」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圖費特先生,」她說,「我想這裏面有點誤會。我不是非常——」
「我的小祖宗啊,戴在該戴的地方!」芬奇博士忍無可忍了,「過來!」
「出什麼事了,漢克?」
他想要說什麼?答應我——伴隨問題而來的——盎格魯—撒克遜——難聽的字眼——羅蘭少爺。我希望他沒有丟了分寸,否則他們將不得不叫他閉嘴。他不是活在這個世紀的人,因而他不能上洗手間,他上的是「盥洗室」。但不管瘋沒瘋,他是他們中唯一沒有做過某些事和講過某些話的——
「嗨,怎麼了?」卡波妮說,「你都為這事兒張羅了一整個星期了。你忘記什麼了嗎?」
「你看起來一直都是那樣,」卡波妮說,「我的意思是,你穿每條連衣裙都一樣,這條也沒有區別。」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在播吉特巴舞曲時坐於一旁,並避開帶有南美色彩的音樂。亨利說,等她學會了一邊講話一邊跳舞,她將是萬人迷。她希望這個夜晚永遠不會結束。
「看上去可真不賴,」亨利說,「不舉行比賽時這兒豈不是顯得更寬敞?」
她覓得一條很漂亮的裙子,白色,泡泡袖,裙擺在她轉圈時張開飛揚。唯一的毛病是:她穿起來像個保齡球瓶。
「你的情勢,照我看,漢克,」傑姆根本不搭理他妹妹,鎮定自若地說,「你要是去自首,就死翹翹了;要是不自首,也死翹翹。」
他牽著她的手,帶她繞到教學樓的前面。
「漢——克,」瓊· 露易絲說,「這是買的啊!」
傑姆現身時,阿迪克斯讓他回去換條領帶。當他再度現身時,阿迪克斯給了他家裡那輛車的鑰匙,還有一點錢,並告誡他時速不準超過五十碼。
他們繞過教學樓,立定。似乎沒有哪裡不對:路面乾淨,前門完好,灌木叢未受破壞。
他們是否意識到此般惡行罪不可恕?他希望讓他們了解,這個國家在打仗,正當我們的男兒——我們的兄弟和兒孫——在為我們戰鬥和犧牲之際,有人對他們做出下流的侮辱之舉,犯下這一惡行的人為人不齒。
亨利高喊道,快一點,否則芬奇博士要中風了。